生活與命運 · 三十三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柳德米拉走到一個墳包前面,念了念寫在膠合板上的兒子的姓名和軍銜。她清楚地感覺到,在頭巾下面的她的頭髮動了起來,不知是誰的冰冷的手指頭在撥弄她的頭髮。 左邊,右邊,直到欄杆邊,全是灰灰的墳包,沒有青草,沒有鮮花,只有插在墳土裡的一根根木桿。木桿頂上釘著膠合板,上面寫著一個人的姓名。膠合板有許多,密密麻麻,全都是一個樣子,很像田野里長得很茂盛的莊稼。 她現在終於找到了托里亞。有多少次,她拚命猜想,他在哪兒,在幹什麼,想什麼,他是倚著戰壕的土壁打瞌睡,還是在路上走,是不是一隻手端著茶缸、另一隻手拿著糖塊喝茶,是不是冒著槍林彈雨在田野上奔跑……她很希望跟他在一起,他需要有媽媽——她可以給他斟茶,對他說:「再吃塊麵包吧。」她給他脫鞋,給他洗磨出泡的腳,給他脖子上圍圍巾……每次他走了,她都無法找到他。現在她終於找到了托里亞,可是他已經不需要她了。 稍遠處可以看到革命前的一些墳墓,墳前還有大理石十字架。那些十字架就像是一群誰也不要、跟誰也沒有關係的老頭子——有些歪倒在一旁,有些軟弱無力地靠在樹上。 天空好像是真空的,好像有人把空氣抽光了,頭頂之上,空空蕩蕩,只有乾燥的灰塵。可是無聲無息然而馬力強大的氣泵還在抽天空的空氣,不停地抽著,抽著。柳德米拉覺得不僅已經沒有天空,而且沒有信念,沒有希望,在巨大的沒有空氣的天地間只剩下灰灰的凍土塊壘成的一個小小的土丘。 一切活著的,母親,娜佳,維克托的眼睛,戰報,一切都不再存在了。 活著的,成了死的了。世界上只有托里亞活著。可是,周圍多麼靜呀。他是不是知道她來了…… 柳德米拉跪下來,為了不驚擾兒子,輕輕地把寫著兒子姓名的膠合板扶正。她記得,過去她送他上學的時候,給他理衣領,他總要生氣。 「瞧,我來了,你也許在想,怎麼媽媽還不來……」 她說起話來,聲音小小的,怕欄杆外面有人聽見。 公路上奔馳著汽車,黑糊糊的、花崗岩般的捲地的風雪在旋轉,茫茫一片,在柏油路面上又繞圈兒,又打旋兒……背著口袋的人、提著牛奶桶的女人都穿著軍靴,橐橐地走著,身穿棉襖、頭戴棉軍帽的孩子們跑著去上學。 但是她覺得這到處在活動的世界只是一種模模糊糊的幻景。 多麼靜啊。 她和兒子在說話,回憶著他過去生活中的細節,於是這些僅僅存在於她的記憶中的往事充滿了天地間,到處是孩子的聲音、眼淚,翻看小人書的沙沙聲,小調羹敲打白碟子邊兒的響聲,自己裝配的收音機的噝噝聲,滑雪板的哧哧聲,別墅池塘里船槳的划水聲、剝開糖果紙的沙沙聲,閃來閃去的孩子的臉、肩膀、胸膛。 他的眼淚、苦惱,他的好的、不好的行為,都因為她的絕望而復活了,一切如在眼前,好像可以觸摸到。 她不是回憶死去的兒子,而是為他的實際生活操起心來。 幹嗎要在這麼弱的燈光下通宵看書呀。這麼年輕就開始戴眼鏡,以後怎麼辦啊…… 瞧,他就穿著薄薄的布襯衣躺在這兒,光著腳,怎麼不給他蓋被子,這地冰涼冰涼的,到夜裡還有老厚的霜呢。 柳德米拉鼻子裡忽然湧出鮮血。頭巾都濕透了,沉甸甸的。她頭暈,眼睛發黑,有一會兒她覺得就要昏過去。她閉上眼睛。等她把眼睛睜開,在她的悲痛中復活的世界已經消失,只有被風捲起的灰色塵土在墳墓上面盤旋著;好像是一會兒這座墳,一會兒那座墳,冒起灰煙。 奔流在堅冰之上、把托里亞從黑淵中托出來的那股仙水流走了,消失了;在母親的絕望中出現的那個世界,一時間衝破現實的桎梏、要取代現實的那個世界,又不見了。她的絕望好像變成了上帝,讓兒子從墳墓里站起來,讓空中布滿新的星星。 在過去的這幾分鐘裡,世界上只有托里亞活著,其餘的一切都有賴於他。但是,母親的強大力量不能長久地使大量的人群、大海、道路、土地和城市服從死去的托里亞。 她把頭巾按到眼睛上,眼睛是乾的,頭巾卻被血濕透了。她覺得她的臉上沾滿黏糊糊的血。她彎著腰坐著,漸漸平靜下來,不由得在思想上邁著小小的起步,開始承認托里亞不在人世。 醫院裡的人見她這樣平靜,聽到她提的問題,都感到吃驚。他們不知道,她還沒有意識到他們已經很清楚的事實,沒有意識到托里亞已經不在人世。她對兒子的感情太強烈了,以至於既成事實的威力絲毫不能動搖這種感情,所以他還繼續活著。 她已經失去理智,誰也沒看出這一點。她終於找到了托里亞。就好像老貓找到已死的小貓,又高興,又拿舌頭舔。 她的心還要經歷長時間的痛苦,直到幾年、也許幾十年之後,慢慢地、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堆起自己的墳包,在心裡清醒地感覺到永遠失去了兒子,才會在既成事實的威力面前屈服。 勞動營的士兵幹完活兒,已經走了。太陽就要落山,墳地上的膠合板投出了長長的影子。只剩柳德米拉一個人。 她想,應該把托里亞的死訊通知親屬們,通知在集中營里的他的父親。一定要通知父親。要通知親生父親。托里亞在手術之前想些什麼呢?他吃得怎樣呢?還用調羹吃飯嗎?他是不是有時也側著睡呢?還是仰著睡?他喝水喜歡加檸檬和糖呀。現在他是怎樣躺著的?頭髮理過沒有? 大概由於心裡的痛苦過於沉重,周圍的一切變得越來越黑沉了。 她突然想到,自己的痛苦永無盡期;將來維克托會死,她的女兒的後代們也會死。她會一直痛苦下去。 在悲痛過分沉重,內心支持不住的時候,現實與柳德米拉心中浮現的世界,界限再次消失了,她的愛打退了永恆。 她想,幹嗎要把托里亞的死訊通知他的生父,通知維克托和所有親屬?要知道,情況還完全不能肯定呀。最好是等一等,也許,還能好轉呢。 她小聲說: 「你也不必告訴任何人,情況還一點不清楚呢,還會好起來呢。」 柳德米拉拿大衣襟蓋住托里亞的腿。她又從頭上摘下頭巾,蓋住兒子的肩膀。 「上帝,可不能這樣,怎麼能不蓋被子。哪怕把腿蓋一蓋也好。」 她想得出神了。在迷迷糊糊的狀態中繼續同兒子說話,責備他寫信寫得那樣短。她漸漸清醒,給兒子拉了拉被風吹到一邊去的頭巾。 她跟兒子兩個人在一起,誰也不打攪他們,多麼好呀。誰也不喜歡他,都說他不漂亮:嘴唇又厚,又往上翻。都說他行動古怪,動不動就生氣,發火。同樣,誰也不喜歡她,家裡人光看她的缺點……我的可憐的孩子,我的靦腆的、不漂亮的好兒子呀……只有他喜歡我,現在,在這黑夜裡,在墳地上,只有他和她在一起,他再也不離開她,等她成了一個沒人要的老婆子,他還會愛她……他是一個多麼不圓滑的人啊。從來不要求什麼,又羞怯,又可笑;一位女教師說,他在學校里成了取笑的對象;大家逗他,捉弄他,他就像小孩子一樣哭起來。托里亞呀,托里亞,可別丟下我一個人。 後來,天亮了。伏爾加彼岸的草原上升起冷冷的紅光。汽車吼叫著從大路上駛過。 精神狂亂的狀態過去了。她坐在兒子墳前。兒子的身體被黃土埋了。兒子沒有了。她看到自己骯髒的手指,看到鋪在地上的頭巾,她的兩腿麻木了,覺得她的臉也弄髒了。她的喉嚨里發癢。 她對一切都冷漠了。如果有人告訴她,說戰爭結束了,說她的女兒死了,她會無動於衷。如果旁邊有一杯熱牛奶,有一塊熱麵包,她連動都不會動,手也不會伸一下。她坐在地上,既不操心,又無思慮。一切都無所謂,什麼都不需要。只有不肯休歇的痛苦緊壓著她的心,沖打著她的兩邊鬢角。醫院裡的人、穿白衣的醫生說起托里亞的事,她看到他們那張開又合上的嘴,卻沒有聽見他們說的是什麼。地上有一封信,是從大衣口袋裡掉出來的,是軍醫院給她的那一封,她也不想撿起來,抖一抖上面的灰土。她無意識地想起,托里亞兩歲的時候,蹣跚地追趕在地上跳來跳去的蟋蟀,耐心地、毫不泄氣地跟在蟋蟀後面走來走去;又想起她沒有問護士,托里亞在生命的最後一天,在手術前的那個早晨是怎樣躺著的,是側著身,還是仰著。 她看到了晨光,她不可能看不到啊。 忽然她想起:托里亞滿三歲了,那天晚上家裡人吃著甜點心,托里亞還問: 「媽媽,為什麼天黑了?今天是生日呀。」 她看到樹枝,看到在陽光下閃亮的光滑的石頭墓碑,看到寫著兒子姓名的膠合板,字有大有小,稀密不勻。她沒有想法,她沒有心思了。她什麼也沒有了。 她站起身來,撿起那封信,用麻木的手抖了抖大衣上的小土塊,又拍了拍,擦了皮鞋,拿起頭巾,抖了老半天,一直抖到頭巾又成了白的。她把頭巾系在頭上,用頭巾邊兒擦了擦眉毛上的灰土,擦去嘴上和下巴上的血。她朝墳地大門口走去,不回頭,不慢也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