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八
在薩拉托夫迎接柳德米拉的是粗暴和冷酷。
她一踏上碼頭,就和一個身穿軍大衣的醉漢相撞,醉漢打了一個趔趄之後,一把把她推開,又罵了一句髒話。
柳德米拉順著石子鋪砌的很陡的岸坡往上爬,爬了一會兒,停了下來,喘著粗氣,回頭看了看。那輪船在下面,在一個個灰色的碼頭貨棧中間顯得很白。輪船好像知道她在向它告別,發出低低的、斷續的汽笛聲,好像在說:「你走吧,走吧!」於是她走了。
在上電車的時候,一些年輕女子一聲不響地拚命推擠老年人和病弱的人。有一個頭戴紅軍帽的盲人,看樣子是從軍醫院出來不久的,還不會摸索著單獨行動,兩隻腳急急慌慌地倒換著,拿小棍兒在面前直搗。他像個孩子一樣急切地抓住一個不怎麼年輕的婦女的衣袖。那婦女把胳膊一抽,朝旁邊跨了一步,釘了鐵掌的靴底在石子路面上叮噹響了兩聲。他還要去抓她的袖子,並且連忙解釋說:
「請幫我上車,我是剛從軍醫院出來的。」
那婦女罵了一聲,把瞎了眼的傷兵一推,那傷兵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馬路上。
柳德米拉看了看那婦女的臉。
這種無人性的表情是從哪兒來的?來自什麼?是來自她在童年經歷過的一九二一年的饑荒?來自一九三〇年的大批大批的死亡?還是來自窮困艱難的生活?
那盲人愣了一會兒,然後一下子站起來,用鳥叫般的聲音叫喊起來。他的帽子歪到了一邊,無可奈何地搖晃著棍子,他那一雙瞎眼,大概也清楚地看見了自己的窘境。
盲人拿棍子在空中敲打著,在這種亂搖亂打中,表達著他對冷酷的明眼人的世界的痛恨。人們推搡挨擠著往車上爬,他站在那裡又哭又叫。柳德米拉懷著希望和摯愛,把他們聯結為一個辛勞、貧窮、善良和痛苦的大家庭的這些人,就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堅決不做人道的事情。他們似乎商量好了要推翻一種說法,這種說法就是:穿油污衣裳、在勞動中弄黑了手的人,心腸必定是善良的。
柳德米拉的心觸到一種令人難受的、黑沉沉的東西,就好像來到俄羅斯那數千里的貧瘠土地上,感到寒冷與黑暗,這是置身現實生活的凍土帶時的無可奈何。
柳德米拉問女售票員,應該在哪兒下車。女售票員冷冷地說:
「我已經說過了。你聾了嗎?」
有些乘客站在電車通道上。問他們是不是要下車,他們也不回答,像石頭一樣,動也不動。
過去柳德米拉曾經上過薩拉托夫女子中學初級預備班。冬天的早晨,她坐在飯桌旁,悠蕩著兩條腿,喝著茶,她心愛的父親給她往熱烘烘的白麵包上抹奶油,燈光映照在茶炊圓圓的肚子上。她不願意離開父親溫暖的手,不願丟下熱烘烘的麵包,不願離開熱氣騰騰的茶炊。似乎那時在這座城市裡沒有寒風,沒有飢餓,沒有自殺的人,醫院裡沒有奄奄一息的孩子,只有溫暖,溫暖,溫暖。
她的大姐索菲亞死於喉炎,就葬在這裡的墳地。媽媽給大姐取名索菲亞,為的是紀念因為謀刺沙皇而被處死的女革命家索菲亞·里沃菲娜·佩羅夫斯卡婭。爺爺好像也葬在這裡的墳地。
她來到一座三層的學校大樓跟前,這就是托里亞所在的軍醫院。
門口沒有崗哨。她覺得這是好兆頭。她感覺到醫院裡的空氣,氣味是那樣濃重,就連凍得要死的人也不會喜歡這裡的溫暖,寧願離開這裡再上寒冷的地方去。她從廁所旁邊走過,門口還掛著過去的牌子:「男生廁所」、「女生廁所」。她經過走廊,廚房裡的氣味朝她撲來。她又往前走,透過蒙了一層水汽的玻璃看到院子裡堆著不少長方形的棺材。她又像在家裡拿著未打開的信那時候一樣,心想:「天啊,萬一已經死了呢。」可是她放大了步子又朝前走去,走上灰灰的地毯,從一個個床頭小櫃和她所熟悉的天門冬和蓬萊蕉中間穿過,來到一個門口,門口掛著「四年級」的牌子,並排掛著手寫的牌子:「病曆室。」
柳德米拉抓住門把手。陽光穿過烏雲,射在窗戶上,四周一下子都亮了。過了幾分鐘,愛說話的管理員一面在被陽光照得亮閃閃的長匣子裡翻著病歷卡,一面對她說:
「噢,噢,就是說,沙波什尼科夫,阿……哦……阿納托里·維……噢……您很幸運,沒有碰到我們的警衛長。不脫大衣,他要是看見了,夠您受的……噢,噢……就是說,沙波什尼科夫……就是,就是,就是他,中尉,不錯。」
柳德米拉看著他的手從長長的膠合板匣子裡抽出卡片,她似乎站到了上帝面前,等候上帝告訴她是死是活,可是她一時之間呆住了,弄不清她的兒子是死了還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