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一
烏克蘭敵占區一個州的州黨委書記傑敏季·特里福諾維奇·格特馬諾夫被任命為坦克軍的政委,這個坦克軍是在烏拉爾組建的。格特馬諾夫在赴任之前,乘飛機飛往烏法,他的家小疏散在那裡。同志們和烏法的工作人員都十分關懷他的家小:生活和居住條件都不壞。格特馬諾夫的妻子加林娜·捷連季耶芙娜在戰前因為新陳代謝不好,特別肥胖,在疏散期間還是沒有瘦下來,甚至又多少胖了一些。兩個女兒和一個還沒有上學的兒子顯得非常健康。
格特馬諾夫在烏法過了五天。臨走前親友們來送別:有他的小舅子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烏克蘭人民委員會辦公室副主任;有他的老同志、基輔人馬舒克,保安機關幹部;有他的連襟薩蓋塔克,烏克蘭中央宣傳部的負責幹部。
薩蓋塔克來時已經十點多鐘,這時候孩子們已經睡了,大家說話的聲音很小。格特馬諾夫說:
「同志們,咱們要不要喝點兒莫斯科酒?」
格特馬諾夫身上的部件都是很大的:斑白蓬鬆的大腦袋,額頭十分寬闊,鼻子又肥又厚,手大,指頭粗,肩膀寬厚,脖子粗壯。但是他作為各個粗大部件的組合體,個頭兒卻不大。而且奇怪的是,在他那張大臉上,特別吸引人和令人難忘的是那一雙小小的眼睛:窄窄的,勉勉強強從肥厚的眼皮底下露出來。眼睛的顏色不很分明,很難斷定主要是灰色還是藍色。但是那眼睛極其敏銳、靈活,有很強的洞察力。
加林娜·捷連季耶芙娜輕快地站起她那沉重的身子,從房間裡走了出來,於是男子們靜了下來;不論在農舍里還是在城裡的聚會,即將上酒的時候常常是這樣的。一會兒加林娜就端著托盤迴來了。她那一雙肥胖的手居然能在短短的幾分鐘裡打開那麼多的罐頭,弄來那麼多餐具,使人感到奇怪。
馬舒克打量了一下掛著烏克蘭花布壁毯的牆壁,看了看寬大的沙發床、一瓶瓶好酒和罐頭,說:
「加林娜·捷連季耶芙娜,我還記得你們家這張沙發床,你們能把這床運出來,真有兩下子,可見你們有一定的組織才能。」
「你別忘了,」格特馬諾夫說,「疏散的時候,我不在家。全是她一個人!」
「諸位,總不能把這沙發床留給德國人,」加林娜·捷連季耶芙娜說,「傑敏季已經完全習慣了這張沙發,從州委會一回到家,就在這上面看材料。」
「哪兒是看材料?是睡覺!」薩蓋塔克說。她又到廚房裡去了,馬舒克故弄玄虛地小聲對格特馬諾夫說:
「噢嘿,我可以想像,咱們的傑敏季·特里福諾維奇將認識一位女醫生,一位軍醫。」
「是的,會把你照顧得好好的。」薩蓋塔克說。
格特馬諾夫把手一擺,說:
「算啦,你們怎麼搞的,我是個病人。」
「當然不是,」馬舒克說,「是誰在基斯洛沃斯克夜裡三點鐘才回房?」
幾位客人哈哈大笑起來,格特馬諾夫隨便然而使勁地盯了內弟一眼。
加林娜走進來,環視了一下正在笑的男子們,說:
「我剛一出門,你們就不知想什麼鬼花樣欺負起我的可憐的傑敏季來啦。」
格特馬諾夫就往酒杯里斟酒,大家都聚精會神地吃起小菜。
格特馬諾夫望了望掛在牆上的史達林像,舉起酒杯說:
「來吧,同志們,為咱們的父親干第一杯,咱們祝他永遠健康!」
他說這話是用同志式的、有點兒隨便的語調。語調所以這樣隨便,是因為史達林的偉大是眾所周知的,但是圍坐在桌旁的幾個人為他祝酒,首先是因為愛戴他這樣一個樸實、謙遜和關心下屬的人。畫像上的史達林眯縫著眼睛,打量著滿桌的酒菜和加林娜那豐滿的胸脯,似乎在說:「好,同志們,我把菸斗點著,坐到你們跟前來。」
「一點不錯,願我們的父親永遠健康!」女主人的弟弟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說。「我們沒有史達林怎麼行?」
他把酒杯端到嘴邊,轉頭看了看薩蓋塔克,看他是不是說點兒什麼。但是薩蓋塔克看了看畫像(好像在說:「父親呀,還有什麼好說的?你什麼都知道嘛。」),就把酒喝乾了。大家都把杯乾了。
傑敏季·特里福諾維奇·格特馬諾夫是沃羅涅日州的里夫內那個地方的人,但是他多年在烏克蘭做黨的工作,長期跟烏克蘭同志共事。和加林娜結婚之後,他在基輔的關係更鞏固了,因為她有許多親戚在烏克蘭的黨政機關中擔任要職。
格特馬諾夫一生的經歷說起來相當簡單。他沒有參加過國內戰爭,憲兵沒有追捕過他,沙皇的法庭從不曾把他發配到西伯利亞。他在會議和黨代會上作報告通常都是念發言稿。他念得很好,通順流暢,而且富於表情,雖然稿子不是他自己寫的。當然,念發言稿很容易,因為都是用大號鉛字印的,間距很大,而且史達林的名字都是用特製的紅色鉛字印出的。他當初是一個精明能幹、循規蹈距的小伙子,本想進工學院,但是卻被調到保安機關工作,並且很快就成為區委書記的貼身警衛員。後來他受到賞識,被送到黨校學習,然後分配到黨的機關工作,先是在區委組織部,後來又到中央委員會的人事局。過了一年,他就成為領導幹部處的指導員。一九三七年以後,他很快就做了州黨委書記,就是說,成了一州之主。
他說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大學教研室主任、工程師、銀行經理、工會主席、農民集體經濟、劇院演出的命運。
黨的信任!格特馬諾夫很懂得這幾個字的偉大意義。黨是信任他的!他這一生儘管沒有成就偉大的著作、顯赫的發明、輝煌的勝仗,但他付出了巨大的、目標明確、堅持不懈的勞動,而且是如履薄冰、常常不能安眠的勞動。這種勞動的最重要和最高意義就在於,勞動是根據黨的需要,是為了黨的利益。對於這種勞動的最重要和最高的獎賞只有一種,那就是黨的信任。
在任何情況下,不論是處理幼兒園孩子們的問題,改組大學裡的生物學教研室,還是處理生產塑料品的車間占用圖書館地盤的問題,他的決定都必須符合黨性精神和黨的利益。領導者對一件事、一本書、一部電影的態度都必須符合黨性精神,因此,不論多麼困難,在黨的利益與個人喜好出現矛盾的時候,他都要毫不動搖地拋棄他做慣了的事情,拋棄他十分喜歡的書。但是格特馬諾夫知道,還有更高水平的黨性,其實質就是:這個人根本就沒有與黨性精神相矛盾的愛好與志趣;對於一個黨的領導者來說,一切可愛的東西與可貴的東西之所以可愛可貴,就因為它代表黨性精神。
有時格特馬諾夫為了符合黨性精神而作出的犧牲,是很殘忍、很嚴酷的。一旦事關黨性,就應該不講個人感情,不動惻隱之心;長輩恩師,鄉里鄉親,都不必顧及。在這種情況下,不必因為一些詞兒,如「背信棄義」、「不夠朋友」、「害人」、「出賣」等等而感到不安。但是,黨性精神一旦到了爐火純青的程度,就不需要犧牲了。因為一切個人感情,如愛情、友誼、同鄉情誼,只要與黨性精神相背,就很自然地不再存在。
黨所信任的人做的勞動是默默無聞的。但這種勞動是巨大的,需要毫無保留、毫不吝嗇地花費心思和精力。黨的領導者不需要有科學家的才能,也不需要有作家的天賦。領導者的權力高於科學家的才能和作家的天賦。成百上千具有研究才能、歌唱才能、寫作才能的人都要如饑似渴地聽取格特馬諾夫的指示和決定,雖然格特馬諾夫不僅不會唱歌,不會彈琴,不會演戲,而且也不能鑑賞和深刻理解學術著作和詩歌、音樂、繪畫作品。他的話所以具有決定性的力量,就在於黨委託他代表黨在文化藝術方面的利益。
一個人民的代言人和思想家,也未必擁有一個州黨委書記這樣多的權力。
格特馬諾夫認為,「黨的信任」這一概念的最深刻的實質就表現在史達林的意見、感情和態度中。黨的路線的實質,也在於史達林對於自己的戰友,對於人民委員和元帥們是否信任。
幾位來客談的主要是格特馬諾夫即將擔任的新的軍事職務。他們知道,格特馬諾夫有希望得到更重要的任命。在黨內有他這樣地位的人,一旦轉到軍事崗位,大都會成為集團軍軍委委員,有的甚至會成為方面軍軍委委員。
格特馬諾夫被任命為軍政委後,曾經感到不安和懊喪,還通過擔任中央組織部委員的一個朋友打聽,上面是不是有對他不滿意的地方。結果,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事。
於是格特馬諾夫為了自我安慰,開始從好的方面設想這一任命:是坦克部隊決定戰爭的命運,坦克部隊都是在主攻方向進攻。派往坦克軍的不是隨便什麼人;寧可把有的人派往不太重要的地段,到無足輕重的集團軍里去任軍委委員,也不能派到坦克軍里去。這說明了黨對他的信任。不過他還是有些不安:要是穿上軍裝,對著鏡子說:「集團軍軍委委員、旅級政工幹部格特馬諾夫。」那他是會挺高興的。
不知為什麼,坦克軍那位上校軍長最使他惱火。他還從來沒見過這位諾維科夫上校,但是他所知道和打聽到的有關諾維科夫的一切,他都不喜歡。
同桌共飲的幾位親戚很理解他的心情,談他的新任命,談的都是使他高興的方面。薩蓋塔克說,坦克軍極有可能被派往史達林格勒,史達林格勒的方面軍司令葉廖緬科將軍,內戰時期還在騎兵第一集團軍的時候,史達林同志就認識他了,史達林同志常常通過高頻電話同他談話,每次他去莫斯科,史達林同志都要接見他。不久前這位司令員到過莫斯科郊外史達林同志的別墅,史達林同志跟他談了有兩個鐘頭。在史達林同志這樣信任的人麾下作戰,真是好極了。
後來又說,尼基塔·謝爾蓋耶維奇 [20] 同志常常提到格特馬諾夫在烏克蘭的工作,如果格特馬諾夫到赫魯曉夫同志擔任軍委委員的方面軍去,那就更好啦。
「史達林同志派赫魯曉夫同志上史達林格勒前線來,不是隨便派的,這是舉足輕重的戰線,不派他又派誰呀?」馬舒克說。
加林娜慷慨激昂地說:
「怎麼,史達林同志派我家傑敏季到坦克軍里去,就是隨便派的嗎?」
「算了吧,」格特馬諾夫很直率地說,「我到軍里去,就好比把州委第一書記調為區委書記。沒什麼可高興的。」
「不是的,不是的,」薩蓋塔克很嚴肅地說,「這一任命表現了黨的信任。這區委,不是一般的農村的區委,而是馬格尼托戈爾斯克區委,第聶伯羅捷爾任斯基區委。軍不是一般的軍,是坦克軍!」
馬舒克說,格特馬諾夫將去擔任政委的那個坦克軍的軍長,是不久前才任命的,以前沒指揮過大部隊。這是不久前到烏法來的一位前線特工處的工作人員告訴他的。
「他還對我說了一些話呢。」馬舒克說。但他卻不接著說下去,只是說:「不過,還用得著對您說嗎,傑敏季·特里福諾維奇,您是非常了解他的,也許比他自己更了解呢。」
格特馬諾夫把敏銳、精明、本來就細小的眼睛眯得更細了,肉嘟嘟的鼻孔翕動了兩下,說:
「就算更了解吧。」
馬舒克臉上閃過幾乎覺察不出的冷笑,但桌上的人都發覺了。說來奇怪,雖然馬舒克是格特馬諾夫家的近親和自家人,而且在親戚圈子裡是個謙遜、喜歡說笑的人,可是格特馬諾夫夫婦聽著他那柔和而委婉的聲音,望著他那黑黑的、神情悠閒的眼睛和蒼白的長臉,總感到有點兒緊張。格特馬諾夫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卻不覺得奇怪,他明白,馬舒克是有來頭的,有時連格特馬諾夫都不知道的事情,馬舒克卻知道。
「這人怎麼樣?」薩蓋塔克問道。
格特馬諾夫用居高臨下的語氣回答說:
「噢,是這樣的,是戰爭時期露頭角的人,戰前沒什麼突出的表現。」
「擔任過重要職務嗎?」馬舒克笑著問道。
「算啦,什麼重要職務,」格特馬諾夫把手一揮,「不過,這人是有本事的,據說是一名很好的坦克手。軍參謀長是涅烏多布諾夫將軍。我跟他在十八次黨代表大會上見過面。是一個精明強幹的人。」
馬舒克說:
「是伊拉里翁·英諾肯季耶維奇·涅烏多布諾夫嗎?那不用說,先前我在他那兒工作過,後來命運把我們分開了。戰前我還跟他在拉夫連季·帕甫洛維奇 [21] 的會客室里見過一面。」
「分開是分開了,」薩蓋塔克笑著說,「你要辯證地對待,要看到同一性和統一性,而不是對立性。」
馬舒克說:
「戰爭時期一切事情都很奇怪:一名上校干起軍長,涅烏多布諾夫將軍卻成了他的下屬!」
「沒有作戰經驗,只好屈就了。」格特馬諾夫說。
馬舒克還是不服,說:
「笑話,涅烏多布諾夫嗎,單是他的威望就夠啦!他是革命前的老黨員,有豐富的軍事工作和國務工作的經驗!有一個時期大家都推測他將擔任部委委員呢。」
其餘的客人也都支持他的意見。
他們對格特馬諾夫的同情,這會兒用為涅烏多布諾夫抱不平的方式來表示,是非常合適的。
「是啊,戰爭把一切都搞亂了套啦,還是快點兒結束吧。」女主人的弟弟說。
格特馬諾夫把張開手指的手掌朝薩蓋塔克伸了伸,說:
「您認識莫斯科那個克雷莫夫吧?他在基輔,在中央演講團做過國際形勢報告。」
「是在戰爭開始前不久來的嗎?那個過激分子?當年在共產國際工作過的那個人?」
「是的,就是他。我那位軍長就準備跟克雷莫夫原來的妻子結婚。」
大家聽到這個消息,不知為什麼都感到非常好笑,雖然誰也不認識克雷莫夫原來的妻子,也不認識準備跟她結婚的軍長。
馬舒克說:
「噢,怪不得都說老兄神通廣大。連結婚的事都知道啦。」
「可以說,精細人有精細人的本事。」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隨口說。
「那當然……最高統帥部是不會賞識馬大哈的。」
「是啊,咱們的格特馬諾夫可不是馬大哈。」薩蓋塔克隨口說。
馬舒克就好像一下子來到自己的辦公室里,用談日常事務的嚴肅語氣說:
「這個克雷莫夫過去也到過基輔,我還記得他,是個政治面貌不清的人。很久以前就跟右翼分子和托洛茨基分子有牽連。恐怕還沒有完全搞清楚……」
他說得直接而又坦率,就好像針織廠廠長談自己的工作或者技術學校教師講課時那樣。不過,大家都知道,他這種直爽只是表象,其實他比誰都知道什麼事情能說,什麼事情不能說。格特馬諾夫是一個常會以自己的大膽、乾脆和坦誠的言談驚倒四座的人,可他很清楚,在興高采烈看似隨性的表象下面,隱藏著沒有說出的深層的東西。
通常比別的客人更忙碌、更操心、更嚴肅的薩蓋塔克,不希望輕鬆氣氛遭到破壞,就用快活的語調對格特馬諾夫說:
「因為他不怎麼可靠,就連老婆都不跟他了。」
「如果因為那樣,倒是好呢,」格特馬諾夫說,「我聽說,我們那位軍長要娶的完全是一個乖僻的女人。」
「算啦,你真是瞎操心,」加林娜說,「最要緊的是,夫妻要有愛情。」
「愛情當然是重要的,這是大家都知道,都不會忘記的,」格特馬諾夫說,「不過,此外還有些東西,可惜有些蘇聯人忘記了。」
「這話對,」馬舒克說,「不論什麼,咱們都不應該忘記。」
「正因為忘記了,於是感到驚訝不解,為什麼黨中央不批准,為什麼這樣,為什麼不這樣。自己不珍視黨的信任。」
忽然加林娜驚訝不解地拉長聲音說:
「聽你們談話都感到奇怪,就好像根本沒有戰爭,你們關心的只是那位軍長要娶的是什麼人,他的未來妻子原來的丈夫是誰。傑敏季,你這是準備去跟誰打仗?」
她用嘲笑的目光朝男子們看了看,她那美麗的棕色眼睛都有點兒像丈夫的小眼睛了——大概是那股銳利的神氣有點兒像。薩蓋塔克用憂傷的口吻說:
「怎麼會忘記戰爭啊……從每一座農舍到克里姆林宮,到處都有我們的兄弟和孩子奔赴戰場。戰爭,是偉大的戰爭,是保家衛國的戰爭。」
「史達林同志的兒子瓦西里是戰鬥機飛行員,還有米高揚同志的兒子也在空軍里作戰;我聽說,貝利亞同志的兒子也在前線,只是不知道在哪一兵種。伏龍芝的兒子是一名中尉,好像是在步兵里……還有,伊巴露麗的兒子犧牲在史達林格勒城下。」
「史達林同志有兩個兒子在前方,」女主人的弟弟說,「另一個兒子叫雅可夫,是炮兵指揮員。確切地說,他是第一個兒子,瓦西里是小兒子,雅可夫是大兒子。小伙子很不幸,被俘了。」
他忽然覺得他觸及了許多年長的同志認為犯禁的東西,就不再說了。
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想打破沉默局面,用直率和無所顧忌的口吻說:
「順便說說,德國人還散發徹頭徹尾偽造事實的傳單呢,說史達林的兒子雅可夫主動向他們提交了口供。」
但是他周圍的氣氛更沉悶了。他談的事情,不論開玩笑還是當真,都不應該提及,是應該迴避的。誰要是聽到有關史達林跟妻子的關係的傳聞表示氣憤,那麼,這位好心好意的謠言駁斥者所犯的罪過,決不比謠言傳播者小,因為談這類事情就是不容許的。
格特馬諾夫忽然轉過臉朝著妻子,說:
「這種事兒我是不操心的,因為情況由史達林同志掌握著,而且掌握得牢牢的,就讓德國人瞎折騰好啦。」
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用負罪的目光接住格特馬諾夫的目光。
不過,自然,這不是一些好鬥的人坐到桌上來了;他們聚會,也不會因為偶然出現的尷尬局面而鬧出大亂子。
薩蓋塔克用和善而友好的語調說了兩句,在格特馬諾夫面前幫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打圓場:
「這話是對的,不過我們總是擔心,不希望在自己的地段上出什麼紕漏。」
「還有,不希望胡說八道。」格特馬諾夫補充說。
他幾乎直截了當地責備起來,而不是緘默不語,這說明他原諒了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於是薩蓋塔克和馬舒克都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知道,這件微不足道的錯事很快會被忘記的,但不會忘得十分徹底。將來一旦談起幹部情況,談起提拔,談起特別重要的任命,在提到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的名字時,格特馬諾夫、馬舒克、薩蓋塔克都會點頭的,點頭是點頭,但在審干人員一再查問時,會微微笑一笑,說:「也許,多少有點兒輕率。」並且用小指頭尖兒表示這一點點兒。
大家心裡都明白,有關雅可夫的事不會都是德國人胡編亂造的。但正因為如此,決不能涉及這個話題。
薩蓋塔克特別清楚這方面的情形。他在報社工作多年,先是掌管新聞報導科,隨後掌管農業科,後來又幹了兩年某加盟共和國報紙的總編。他認為,他的報紙的主要任務是教育讀者,而不是不加分析地發布關於各種各樣、常常帶有偶然性的事件的亂七八糟的消息。如果總編薩蓋塔克認為應當避開某一事件,認為不應當報道嚴重的歉收、思想不縀¯的作品、內容不健康的影片、牲畜瘟疫、地震、戰列艦沉沒,認為不應當看到一下子奪走成千上萬人生命的海洋巨浪的力量,不應當看到煤礦的大火,那麼,這些事件對於他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他覺得,這些事件就不應耗費讀者、記者和作家的精力。有時他需要用特別的方式解釋現實中這樣或那樣的事件,這種解釋往往異常大膽、異常奇特,跟平常的觀念大相徑庭。他覺得,他這位總編的力量、經驗、本事就在於他能夠使讀者接受必要的、可以達到教育目的的觀點。
在大規模推行集體化時期,曾經出現極端的冒進現象。在史達林的文章《勝利沖昏頭腦》發表之前,薩蓋塔克曾寫文章說,在大規模開展集體化時期發生飢餓現象,是由於富農蓄意埋藏糧食,不吃糧食,因而渾身浮腫,整村整村的富農連同小孩、老頭子、老奶奶蓄意死亡,是給國家抹黑。
並且接著刊登一批材料,報道集體農莊託兒所里的孩子天天喝雞湯,吃甜餅和米粉肉餅。可是孩子們還是瘦了,浮腫了。
戰爭開始了,這是俄羅斯立國千餘年來最殘酷、最可怕的一次戰爭。在戰爭的頭幾個星期和頭幾個月里,在經受特別殘酷考驗的時期,戰爭毀滅性的火焰照亮了種種事件的真實、可悲的進程,戰爭決定著一切的命運,甚至黨的命運。這一災難性的時期過去了。於是劇作家考涅楚克立即就在自己的劇本《前線》中解釋說,戰爭的失敗是由於愚蠢的將軍們不能執行最高統帥部的指示,最高統帥部是永遠不會錯的。
這天晚上,註定了不是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一個人經歷不愉快的時刻。馬舒克在翻看一本皮封面的大紀念冊,在一頁頁硬紙上貼著不少照片。他忽然帶著緊張的表情揚起眉毛,大家不由得探過身來看。這是格特馬諾夫戰前在自己的州委辦公室里拍的照片,他坐在寬闊的辦公桌邊,穿著半軍服式樣的制服上衣,他的上方懸掛著史達林肖像,肖像非常大,只有州委書記辦公室里才能有這樣大的領袖像。肖像上的史達林的臉被紅藍鉛筆塗得亂七八糟,下巴上添了深藍色的小鬍子,兩個耳朵上還掛著淡藍色的耳環。
「這孩子真胡鬧!」格特馬諾夫驚叫起來,像女人一樣把兩手一拍。
加林娜·捷連季耶芙娜十分慌亂,環視著客人們,一再地說:
「要知道,你們要知道,昨天這孩子在臨睡前還說:『我愛史達林伯伯,跟愛我爸爸一樣。』」
「這是小孩子淘氣。」薩蓋塔克說。
「不,這不是淘氣,這是故意搗蛋。」格特馬諾夫嘆口氣說。他用詢問的目光看了看馬舒克。他們兩個人此刻都想起同一件事:他們的一位同鄉的侄子,是個工學院的學生,在學校用汽槍射擊史達林肖像。
他們知道,那個愣頭愣腦的學生是瞎胡鬧,沒有什麼政治用心。那位同鄉是農機站站長,是個好人,他請求格特馬諾夫挽救他的侄子。格特馬諾夫在開過州黨委常委會議以後,跟馬舒克談起此事。馬舒克說:
「傑敏季·特里福諾維奇,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他是有心還是無心,這沒有什麼意義……可是如果我把這件事情了結了,也許明天就有人上報到莫斯科,告到貝利亞同志那兒去,說馬舒克縱容姑息槍擊偉大領袖史達林肖像的分子。今天我在這辦公室里,明天我就成了集中營里的灰土。您願意承擔責任嗎?也會有人說您:今天射擊肖像,明年射擊的就不是肖像了,可是為什麼格特馬諾夫要同情這個小伙子,他為什麼贊成這樣的行動呀?怎麼樣?您敢承擔嗎?」
過了一兩個月,格特馬諾夫問馬舒克:
「那個射擊肖像的學生怎麼樣啦?」
馬舒克用平靜的目光望著他,回答說:
「不值得問啦,原來是個壞蛋,富農的孽子,他在法庭上承認啦。」
於是現在格特馬諾夫用詢問的目光望著馬舒克,又說了一遍:
「不,這不是淘氣。」
「算啦,」馬舒克說,「這孩子才五歲,還是應該考慮年齡的。」
薩蓋塔克說話的口氣十分懇切,大家都感覺出他話里的熱誠:
「說實在的,我沒辦法對孩子們講原則性……應該是應該,可是於心不忍。我望著孩子們,就希望他們都好好兒的……」
大家都用贊同的目光看了看薩蓋塔克。他是一個很不幸的父親。他的大兒子維塔利在上九年級的時候,就過起花天酒地的日子,有一次因為在飯店裡參加流氓活動被警察拘留,父親只好打電話給內務部副人民委員,了結這件醜事。參加那次流氓活動的有將軍和院士等名人的兒子,還有一位作家的女兒和農業部人民委員的女兒。戰爭時期,薩蓋塔克的兒子想以志願兵身份參軍,於是父親安排他進了兩年制的炮兵學校。維塔利因為不守紀律被學校開除,並且有可能隨著增補連隊被送往前方。
現在維塔利在迫擊炮學校學習已經有一個月了,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父親和母親都很高興,並且覺得有希望了,但他們總還是有些擔心。
薩蓋塔克的二兒子叫伊戈爾,兩歲的時候害了小兒麻痹症,就變成了殘疾人。一雙又干又細的腿不能走路,只有靠拐杖活動。伊戈爾不能到學校去上學,老師們就到家裡來教他,他學習很用心,很勤奮。
薩蓋塔克夫婦為了伊戈爾的殘疾,不僅在烏克蘭,而且在莫斯科,在列寧格勒,在托木斯克求遍了神經科名醫。凡是國外有關的新藥,薩蓋塔克都通過商務代辦或駐外使館弄了來。他知道,他可能因為過分溺愛孩子受到責備。但他同時也知道,他的罪過並不是死罪。因為他看到一些州的領導幹部都有很強的父子感情,也就認為新派人都是特別鍾愛自己孩子的了。他知道,他為伊戈爾用飛機從敖德薩請來巫婆,通過快傳郵路把遠東一個老神漢的草藥弄到基輔來,也都不算什麼。
「我們的領袖們都是一些特殊人物,」薩蓋塔克說,「我就不說史達林同志了,他沒有什麼可說的,就連他的親密戰友們也都是這樣……他們在這個向題上也總是把黨擺在父子感情之上。」
「是的,他們都明白:不是對每個人都提出這樣的要求。」格特馬諾夫說,並且不指名地說了一位黨中央書記嚴肅對待自己犯錯誤的兒子的事。談話氣氛忽然一變,大家親切而隨便地談起兒女們。似乎他們的精神力量的強弱,他們能不能幸福歡樂,都取決於兒女們的臉蛋兒紅與不紅,兒女們是否從學校裡帶回好分數,是否能順利地升級。
加林娜談起自己的女兒:
「斯維特蘭娜在四歲以前身體很不好,老是腸炎,腸炎,折騰得很瘦弱。只有一種偏方能治:吃研碎的新鮮蘋果。」
格特馬諾夫說:
「今天她在去上學之前對我說:『班上同學管我和卓婭叫將軍女兒。』卓婭卻不在乎,笑著說:『有什麼了不起的,將軍女兒是很大的光榮!我們班上的元帥女兒才真神氣!』」
「你們瞧,」薩蓋塔克快活地說,「他們還不滿足呢。伊戈爾前幾天對我說……第三書記,沒什麼了不起。有什麼好神氣的?」
米柯拉本來也可以談談自己的孩子的許多好笑和愉快的事,但是他知道,在薩蓋塔克談兒子的機靈和格特馬諾夫談女兒的機靈的時候,他就不應該談自己孩子的機靈了。
馬舒克若有所思地說:
「過去在農村里我們的爹跟孩子們是很隨便的。」
「他們總歸也是喜歡孩子的。」女主人的弟弟說。
「喜歡當然喜歡,不過也常常打孩子,我挨打挨得厲害,」格特馬諾夫說,「我還記得一九一五年我去世的父親出發去打仗時的情形。他很不簡單,干到士官,得過兩枚喬治勳章。媽媽為他收拾行裝,把包腳布和絨衣裝到背包里,又裝上煮熟的雞蛋、麵包,我和妹妹躺在床上,看著父親在黎明時候最後一次在飯桌邊坐了一陣子。他給過道里的水缸里挑滿了水,劈了不少木柴。媽媽後來常常提起這些事。」
他看了看手錶,說:
「噢呀……」
「就是說,明天要走啦?」薩蓋塔克說著,站起身來。
「七點鐘的飛機。」
「從民航機場走嗎?」馬舒克問道。
格特馬諾夫點了點頭。
「這樣好些,」尼古拉·捷連季耶維奇說著,也站起身來,「要不然到軍用機場有十五公里呢。」
「既然去當兵,這都算不了什麼。」格特馬諾夫說。
他們開始告別,又嚷嚷起來,笑起來,還互相擁抱了一陣子,等到客人們穿起大衣,戴上皮帽,來到走廊里,格特馬諾夫說:
「當兵的人什麼都能習慣,當兵的人可以用煙暖和身子,用錐子刮臉。可是跟孩子們分離,就是當兵的也不能習慣。」
從他的聲音,從他臉上的表情,從要走的客人們望著他的那種神情可以看出來,這已經不是說笑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