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二十
柳德米拉從信箱裡抽出一封軍郵信。
她大步走進房間,把信封對著亮光,從老大的信封上撕去一條邊兒。
有一剎那她覺得,從信封里抖摟出來的將是托里亞的相片:小小的,脖子還擎不住頭,光著屁股躺著,兩條小腿像狗熊一樣盤著,撅著小嘴。
不知怎的,她似乎不是在看信,而是在專心吸取那一行行文字,那是文化不高的寫信人特有的工整字體。吸著吸著,她明白了:他活著,活著!
她弄清楚了,托里亞的胸部和腰側受了重傷,流了很多血,身體十分虛弱,自己不能寫信,四個星期以來一直在發燒……可是,幸福的淚水遮住了她的眼睛,一會兒之前她還是多麼絕望啊!
她走到樓梯上,看過了信的前面幾行,便放心地朝柴棚子裡走去。她在寒冷而幽暗的柴棚里看完了信的中間和結尾部分,這才想到,這信是臨死前跟她告別。
柳德米拉把劈柴往麻袋裡塞。雖然她過去常常就診的莫斯科加加林胡同門診所的醫生囑咐她不能舉三公斤以上的東西,而且只能做緩慢而從容的動作,這一次她卻像個農婦一樣,哼哧一聲,把滿滿一麻袋濕劈柴扛到肩上,一口氣上了二樓。她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桌上的碗盞叮叮噹噹亂晃起來。
柳德米拉穿起大衣,裹上頭巾,來到街上。
行人從她身邊走過,又回過頭來看她。
她穿過大街,一輛電車發出尖利的鈴聲,電車司機朝她揚了揚拳頭。
如果向右一拐,就可以順著一條胡同到母親工作的工廠去。
如果托里亞死了,他的父親也不會知道,到哪一個集中營里找他去呀,也許,他早就死了……柳德米拉朝維克托的研究所走去。走到索科洛夫家門前,順步走進院子,敲了敲窗子,窗簾依然沒有拉開——瑪利亞不在家。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剛剛回自己房間了。」有一個人對她說。她也道了謝。雖然她沒弄明白是誰跟她說話,是熟識的人還是不熟識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於是她順著試驗大廳朝前走去,大廳里像往常一樣,似乎很少有人在幹事情。總覺得這兒的男人或者在聊天,或者抽著煙在看書,女人總是忙活著:用燒瓶煮茶,用溶劑洗指甲,或者織毛衣。
她看到一些小東西,幾十樣小東西,還看到試驗員捲菸用的紙。
來到維克托的工作室里,幾個人大聲跟她打招呼,索科洛夫快步朝她走來,幾乎是跑到她跟前,搖晃著一個老大的白信封,說:
「咱們有希望啦,這是回遷的計劃和安排,要咱們帶著所有的東西、儀器設備和家小回莫斯科去。不壞吧?雖然日期還沒有定下來。不過總是有這回事兒!」
她覺得他那喜洋洋的臉和眼睛是可憎的。難道瑪利亞會這樣歡歡喜喜跑到她跟前嗎?不會,不會。瑪利亞一下子就會明白的,看到她的臉就完全能看出來。
要是知道她在這裡會看到這麼多喜洋洋的臉,她肯定不會來找維克托的。維克托也是高興的,到晚上他會把高興帶回家裡去,娜佳會感到幸福的,他們就要離開可憎的喀山了。
這種歡喜是青春的鮮血換來的。所有的人,不論多少人,能抵得上這青春的鮮血嗎?
她帶著責難的神情抬眼望著丈夫。
他那一雙會意的、充滿不安神氣的眼睛也望著她的一雙陰沉的眼睛。
等到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告訴她,剛才她一進來,他就知道出事了。
他看完了信,一遍又一遍地說:
「沒法子呀,天啊,沒法子。」
維克托穿起大衣,他們便朝門口走去。
「我今天不來了。」他對索科洛夫說。索科洛夫正跟新派來的人事處長杜賓科夫站在一起。杜賓科夫高高的個子,圓圓的腦袋,肥大而講究的上衣裹在寬闊的肩膀上依然顯得緊巴巴的。
維克托把柳德米拉的手放開一小會兒,小聲對杜賓科夫說:
「我們想著手編遷回莫斯科的表單,但今天不行了,以後我再告訴您。」
「維克托·帕夫洛維奇,不用操心,」杜賓科夫低聲說,「目前還不必著急。這是將來的計劃,一切草擬工作由我來干。」
索科洛夫招了招手,點了點頭,維克托便知道索科洛夫已經猜到他又遇到難過的事兒了。
冷風在大街上飛馳著,捲起一股股灰塵,忽而像繩子一樣滴溜溜繞圈兒,忽而一下子撒開去,就好像扔掉不能吃的發黑的糧食。冷風颼颼,樹枝像敲骨頭一樣嘎嘎直響,電車軌泛著寒冷的青光,一派凜冽肅殺景象。
柳德米拉轉過臉來。凍僵的、消瘦的臉因為痛苦顯得年輕了。她朝著丈夫,用祈求的目光望著他。
他們過去養過一隻貓,初次生崽就難產死了。這貓在瀕死之時,慢慢爬到維克托跟前,嗚咽著,瞪大發亮的眼睛望著他。可是,在這無邊無涯、空蕩蕩的天空下,在這無情的、灰塵滾滾的大地上,又能向誰懇求、向誰祈禱呢?
「這是我工作過的軍醫院。」她隨口說。
「柳德米拉,」他忽然說,「你上軍醫院去一下,可以弄清楚這封軍郵信是從哪兒來的。以前怎麼沒有想到呀!」
他看著柳德米拉上了台階,跟值班人員交談起來。
維克托走到角落裡,後來又回到軍醫院門口。行人匆匆走過,大都帶著網兜和玻璃罐,玻璃罐里盛著灰色的菜湯,菜湯里遊蕩著灰色的通心粉和土豆。
「維克托。」妻子喊他。
他從她的聲音聽出來,她已經鎮定下來了。
「是這樣的,」她說,「這是從薩拉托夫來的。不久前一位副主任醫生上那兒去過。他把那兒的街道和門牌號寫給我了。」
馬上出現了許多事情和問題:什麼時候輪船開到,怎樣能買到船票,要帶一些吃的用的,要借錢,要弄一封證明信。
柳德米拉·尼古拉耶夫娜走的時候既沒帶用的,也沒帶吃的,甚至沒帶什麼錢,也沒有票,是趁上船時又擠又亂,擠上去的。
她帶走的只是在黑暗的秋日黃昏同母親、丈夫、娜佳分別時的印象。黑黑的波浪在舷邊喧響,下游來的風吹打著,呼嘯著,掀起一陣陣水珠和飛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