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與命運 · 三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莫斯托夫斯科伊、阿格麗賓娜·彼得羅芙娜、軍醫索菲亞·列文頓和司機謝苗諾夫在那個八月之夜在史達林格勒郊外被德軍俘虜之後,被帶到了一個步兵師師部。 經過審訊之後,德國人把阿格麗賓娜·彼得羅芙娜放了,翻譯官並且根據戰地憲兵隊人員的指示,給她帶上一大塊豌豆麵包和兩張三十盧布的紅鈔票;謝苗諾夫被編入俘虜大隊,送往維爾佳契村地區的集中營營部。莫斯托夫斯科伊和索菲亞·奧西波芙娜·列文頓被帶到集團軍司令部。 莫斯托夫斯科伊在那兒最後一次看到索菲亞·奧西波芙娜:她站在到處是灰土的院心裡,帽子沒有了,肩章、領章被撕得耷拉下來,那悲愴和憤恨的眼神和臉色,使莫斯托夫斯科伊感到欣慰。 在第三次審訊之後,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徒步押往火車站,車站上有一列運糧的軍車正在裝車。有十個車廂裝運許多姑娘和小伙子去德國做工。在軍車開動的時候,莫斯托夫斯科伊聽到一片婦女的哭聲。他被鎖在硬座車廂的小乘務室。押解他的士兵並不粗暴,但是在莫斯托夫斯科伊問他什麼話的時候,他的臉上卻流露出聾啞的神氣。從中可以感覺出,他一心一意地注視著莫斯托夫斯科伊。動物園工作人員用火車運送動物,動物在籠子裡沙沙蠕動,有經驗的工作人員就是這樣一聲不響、一心一意地注視著籠子的。等到火車來到波蘭總督管轄區的土地上,乘務室里又進來一名乘客——一位波蘭主教,是個白頭髮、高個子的漂亮老頭兒,眼睛裡露出悲戚的神氣,嘴唇像年輕人那樣豐滿。他馬上就對莫斯托夫斯科伊說起希特勒對波蘭宗教界的殘酷迫害。他說俄語帶有很重的波蘭口音。莫斯托夫斯科伊不客氣地對天主教和教皇罵了一頓之後,他不作聲了,而且,莫斯托夫斯科伊再問他什麼話,他也只是用波蘭話簡短地回答一下。過了幾個鐘頭之後,就讓他在波茲南下車了。 過了柏林,莫斯托夫斯科伊被帶進集中營……這一營區關押的是秘密警察特別感興趣的囚犯,他來到這裡,似乎已經過了很多年。在這種特別營區里,生活條件比勞動營里要好些,但這是實驗室里被試驗動物的富足生活。有時值班的把一個人叫到門口——原來是一個朋友要以優惠條件進行平等交換,用菸草換食品,這個人便得意洋洋地回到鋪位上。有時同樣叫另一個人到門口去,這人便中斷了談話,朝門口走去,交談者就再也等不到他把話說完了。過一兩天,就會有「卡波」來吩咐值班的把破衣爛布打掃出去,有人就會用討好的口氣問「卡波」隊員凱澤:能不能睡到空出來的床鋪上?已經習慣了七扯八拉的閒談,從囚犯分類到火化屍體,到集中營里的足球隊——最好的隊是挖地的「沼地兵」,前鋒很棒,攻勢很猛,波蘭隊後衛不行。各種各樣有關新式武器的傳聞、國家社會主義黨頭頭兒鉤心鬥角的傳聞,大家都聽膩了。傳聞總是又好又不真實,是集中營囚犯的麻醉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