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來簡單 · PART 02

一草一木,一蟲一魚,皆是生活 與動物為友 付出一片愛,便是收穫,便是滿足 我記得有人說過這樣一句話:「我越認識的人多,我越愛我的狗。」這句話未免玩世不恭,真的人不如狗麼? 有時候,真的是人不如狗。今年三月二十八日報紙上刊載一條新聞,標題是《土狗小黑,情深義重》,內容大致如下:「苗栗通霄有一位婦人病逝,她生前養的一條狗小黑,不但為她守靈九天,而且不吃任何食物,出殯那天還流著淚送女主人到墓地。」我看到這條新聞,我的淚也流下來了。想想看世上有多少忘恩負義的人! 養犬的故事,一向很多,至今不絕。貓不及狗之義,但也有感人的行徑。我認識一個人,他家中養一隻貓,因生活環境不許可,決計把它拋棄,開汽車送它到遠遠的山區,把它棄置在荒郊。想不到一個多星期後它回到了家門,污髒瘠瘦,奄奄一息。主人從此收容它,再也不肯拋棄它。貓知道戀家。「狗不嫌家貧」,貓也不嫌。 義犬靈貓的故事,足以感人,兼可風世。究竟是少有的事,所以成為新聞。我們愛好小動物,豢養貓狗之類視為寵物,動機是單純的,既非為利,亦非圖報。只是看著活生生的小動物,心裡油然而生一股憐愛,所以就收養它,為它盡心盡力,耗時耗財,而無所惜。付出一片愛便是收穫,便是滿足。 愛是純潔而天真的,小孩子最純潔天真,所以小孩子最愛小動物。我小時候,祖父母養兩隻哈巴狗,名為「烏雲兒」,因為是渾身黑色。長毛矮腳,大眼塌鼻,除了睡便是歡蹦亂跳,汪汪地叫。但是兩條狗經常關在上房,小孩子不能隨便進入上房,所以我難得有親近烏雲兒的機會,有機會看見它們時我必定撫摩它們,引以為榮。可憐狗壽不永,我年稍長,狗已老死。我家裡還有一隻猴子,經常有鐵鏈繫著,夜晚放進籠子,入冬引入廚房。我餵它花生,投以水果,我喜歡看它的那副急切滿足的吃相。過了幾年猴子也生病而亡。我憐憫它一生在縲紲之中沒有行動的自由。 我長大之後,為了衣食奔走四方,自顧不暇,沒有心情養小動物。直到我來到台灣之後生活才算安定,於是養雞、養魚、養鳥都一起來了。最近十年來開始養貓,都是菁清從戶外抱進來的無主的小貓,先是白貓王子,隨後是黑貓公主,最後是小花。若不是我叫停,可能還要繼續增加貓口。這三隻貓,個性不同,嗜好亦異。白貓厚重,小花粗野,黑貓刁鑽。都愛吃沙丁,偶爾也愛吃烤鴨熏雞,黑貓還要經常吃雞肝。菁清一天至少要費三四小時給它們刷洗清潔,無怨言,無倦色。有人問我們:「你們的貓如此地寵貴,是哪一國的名種?」我告訴他:「和你我一樣,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國土種。」土種自有土種的尊嚴。 三隻貓已經動支了菁清和我的供應能力到了極限,不可能再養狗或其他。因此,我在各處讀到丘秀芷女士的文章,描寫她養貓養狗養兔養鳥的經驗,我就非常欽佩她的愛心的廣大,普及於那樣多的小動物。最令我驚異的是她也養龜。她花二百元買一隻龜,和貓狗一起養,到時候會應呼叫而出來吃飯,到時候會聽見水聲而出來洗澡,她稱之為「靈龜」,誰曰不宜?後來那隻龜失蹤了,她為之悵惘不已。人與寵物,皆是夙緣。緣有盡時,可為奈何! 現在丘秀芷女士的文章四十二篇集結成書,書名《我的動物朋友》,都是敘說她對她的小動物的愛,其中也有些篇是我所未曾讀過的。一個人懷有這樣多的愛,其文字之婉約流利,自不待言。書成,屬序於余。忝有同好,遂贅數言於此以為介。 白貓王子 如果你擁有一隻你所寵愛的貓,你就會覺得滿足 白貓王子五歲 五年前的一個夜晚,菁清從門外檐下抱進一隻小白貓,時蒙雨淒淒,春寒尚厲。貓進到屋裡,倉皇四顧,我們先饗以一盤牛奶,它舔而食之。我們揩乾了它身上的雨水,它便呼呼地倒頭大睡。此後它漸漸肥胖起來,菁清又不時把它刷洗得白白淨淨,戲稱之為白貓王子。 它究竟生在哪一天,沒人知道,我們姑且以它來我家的那一天定為它的生日(三月三十日),今天它五歲整,普通貓的壽命據說是十五六歲,人的壽命則七十就是古稀之年了,現在大概平均七十。所以貓的一歲在比例上可折合人的五歲。白貓王子五歲相當於人的二十五歲,正是青春旺盛的時候。 凡是我們所喜歡的對象,我們總會覺得它美。白貓王子並不一定是怎樣的美丰姿,可是它眉清目秀,藍眼睛,紅鼻頭,鬚眉修長,而又有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腰臀一部分特別碩大,和頭部不成比例,腹部垂腴,走起來搖搖擺擺,有人認為其狀不雅,我們不以為嫌。去年七月二十日報載:「二十四日在美國佛羅里達州巴馬布耳所舉行的一九八一年『全美迷人小貓競賽』中,一隻名叫邦妮貝爾的小貓得了首獎。可是它雖然頂著后冠,卻不見得很高興。」高興的不是貓,是貓的主人。我們不會教白貓王子參加任何競賽,它已經有了王子的封號,還急著需要什麼皇冠?它就是我們的邦妮貝爾。 劉克莊有一首《話貓詩》,有句云: 飯有溪魚眠有毯,忍教鼠齧案頭書。 我們從來沒有要求過貓做什麼事。它吃的不只是溪魚,睡的也不只是毛毯,我們的住處沒有鼠,它無用武之地,頂多偶然見了蟑螂而驚叫追逐,菁清說這是它對我們的服務。我們吃飯的時候它常蹲在餐桌上,虎視眈眈,但是它不伸爪,頂多走近盤邊聞聞。餵它幾塊魚蝦雞鴨之類,它淺嘗輒止。它從不偷嘴。它吃飽了,抹抹臉就睡,彎著腰睡,趴著睡,仰著睡,有時候爬到我們床上枕著我們的臂腿睡。它有二十六七磅重,壓得人腿腳酸麻。我們外出,先把它安頓好,魚一缽,水一盂,有時候給它蓋一床被,或是搭一個篷。等我們回來,門鎖一響,它已竄到門口相迎。這樣,它便已給了我們很大的滿足。 「花如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貓相當地解語,我們喊它一聲:「貓咪!」「胖胖!」它就喵的一聲。我耳聾,聽不見它那細聲細氣的一聲喵,但是我看見它一張嘴,腹部一起落,知道它是回答我們的招呼。它不會說話,但是菁清好像略通貓語,她能辨出貓的幾種不同的鳴聲。例如,它餓了,它要人給它開門,它要人給它打掃衛生設備,它因寂寞而感到煩躁,都有不同的聲音發出來。無論有什麼體己話,說給它聽,或是被它聽見,它能珍藏秘密不泄露出去。不過若是以惡聲叱責它,它是有反應的,它不回嘴,它轉過身去趴下,作無奈狀。 有人不喜歡貓,我的一位朋友遠道來訪,先打電話來說:「聽說府上有貓,請先把它藏起來,我怕貓。」真的,有人一見了貓就會昏倒。有人見了老鼠也會昏倒,何況貓?據《民生報》四月二十三日一篇文章報道,法國國王亨利三世一見到貓就會昏倒。法國國王查理九世時的大詩人龍沙有這樣的詩句: 當今世上 誰也沒我那麼厭惡貓 我厭惡貓的眼睛、腦袋,還有凝視的模樣 一看見貓,我掉頭就跑 人之好惡本不相同。我不否認貓有一些短處,諸如倔強、自尊、自私、缺乏忠誠,等等。不過,貓,和人一樣,總不免有一點脾氣,一點自私,不必計較了。家裡有裝潢、有陳設、有家具、有花草,再有一隻與虎同科的小動物點綴其間來接受你的愛撫,不是很好麼? 菁清對於苦難中小動物的憐憫心是無止境的,同時又覺得白貓王子太孤單,於是去年又抱進來一隻小黑貓。這個「黑貓公主」性格不同,活潑善斗,體態輕盈,白須黃眼,像是平劇中的「開口跳」。兩隻貓在一起就要斗,追逐無已時。不得已我們把黑貓關在籠子裡,或是關在一間屋裡,實行黑白隔離政策。可是黑貓隔著籠子還要伸出爪子撩惹白貓,白貓也常從門縫去逗黑貓。相見爭如不見,無情還似有情。我想有一天我們會逐漸解除這個隔離政策的。 白貓倏已五歲,我們緣分不淺,同時我亦不免興起春光易老之感。多少詩人詞人喚取春留駐,而春不肯留!我們只好「片時歡樂且相親」,願我的貓長久享受它的魚餐錦被,吃飽了就睡,睡足了就吃。 白貓王子六歲 今年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六歲生日。要是小孩子,六歲該上學了。有人說貓的年齡,一年相當於人的五年,那麼它今年該是三十而立了。 菁清和我,分工合作,把它養得這麼大,真不容易。我負責買魚,不時地從市場背回十斤八斤重的魚,儲在冰櫃裡。然後是每日煮魚,要少吃多餐,要每餐溫熱合度,有時候一湯一魚,有時候一湯兩魚,鮮魚之外加罐頭魚。煮魚之後要除刺,這是遵獸醫辜泰堂先生之囑,小刺若是鯁在貓喉嚨里,開刀很麻煩。除了魚之外還要找地方拔些青草給它吃,「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貓兒亦然。菁清負責貓的清潔,包括擦粉洗毛,剪指甲,掏耳朵,最重要的是隨時打掃它的糞便,這份工作不輕。六年下來,貓長得肥肥胖胖,大腹便便,走路搖搖晃晃,蹲坐的時候昂然不動,有客見之嘆曰:「簡直像是一位董事長!」 貓和人一樣,有個性。白貓王子不是屬於「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那個類型。它好像有它的尊嚴。有時候我喊它過來,它看我一眼,等我喊過三數聲之後才肯慢慢地踱過來,並不一躍而登膝頭,而是臥在我身旁伸手可撫摩到的地方。如果再加催促,它也有時移動身體更靠近我。大多時它是不理會我的呼喚的。它臥如弓,坐如鐘,自得其樂,旁若無人。至少是和人保持距離。 它有時也自動來就我,那是它餓了。它似乎知道我耳聾,聽不見它的「咪噢」叫,就用它的頭在我腿上摩擦。接連摩擦之下,我就要給它開飯。如果我睡著了,它會跳上床來拱我三下。貓有吃相,從不吃得杯盤狼藉,總是順著一邊吃去,每餐必定剩下一小撮,過一陣再來吃乾淨。每日不止三餐,餐後必定舉行那有名的「貓兒洗臉」,洗臉未完畢,它不會走開,可是洗完之後它便要呼呼大睡了。這一睡可能四五個小時甚至七八九個小時,並不一定只是「打個盹兒」(cat nap)。我看它睡得那麼安詳舒適的樣子,從不忍得驚動它。吃了睡,睡了吃,這生活豈不單調?可是我想起王陽明《答人問道》詩:「飢來吃飯倦來眠,只此修行玄又玄。說與世人渾不信,卻從身外覓神仙。」貓兒似乎修行得相當到家了。幾個人能像貓似的心無牽掛,吃時吃,睡時睡,而無閒事掛心頭? 貓對我的需求有限,不過要食有魚而已。英國十八世紀的約翰孫博士,家裡除了供養幾位寒士、一位盲人之外還有一隻他所寵愛的貓,他不時地到街上買牡蠣餵它。看著貓(或其他動物)吃它所愛吃的東西,是一樂也,並不希冀報酬。犬守門,雞司晨,貓能幹什麼?捕鼠麼?我家裡沒有鼠,貓有時跳到我的書桌上,在我的稿紙上趴著睡著了,或是蹲在桌燈下面借著燈泡散發的熱氣而呼嚕呼嚕地假寐,這時節我沒有誤會,我不認為它是有意地來破我寂寥。是它寂寞,要我來陪它,不是看我寂寞而它來陪我。 貓兒壽命有限,老人余日無多。「片時歡樂且相親」。今逢其六歲生日,不可不記。 白貓王子七歲 白貓王子大概是已到中年。人到中年發福,脖梗子後面往往隆起幾條肉,形成幾道溝,尤其是那些飽食終日的高官巨賈。白貓的脖子上也隱隱然有了兩三道肉溝的痕跡。它腹上的長毛脫落了,原以為是季節性的,秋後會復生,誰知道寒來暑往又過了一年,腹上仍是光禿禿的,只有一層茸毛。它的眉頭深鎖,上面有直豎的皺紋三數條,抹也抹不平,難道是有什麼心事不成? 它比從前懶了。從前一根繩子,一個線團,可以逗它狼奔豕突,可以引它鼠步蛇行,可以誘它翻跟頭豎蜻蜓,玩好大半天,直到它疲勞而後止;拋一個桌球給它,它會抱著球翻滾,它會和你對打一陣,非球滾到沙發底下去不肯罷休。菁清還喜歡和它玩捕風捉影的遊戲,她拿起一個衣架之類的東西,在燈光下搖晃,牆上便顯出一個活動的影子,這時候白貓便竄向牆邊,跳起好幾尺高,去捕捉那個影子。 如今情況不同了。繩子線團不復引起它的興趣;桌球還是喜歡,但是要它跑幾步路去撿球,它就覺得犯不著,必須把球送到它的跟前,它才肯舉爪一擊,就好像打高爾夫的大人先生們之必須攜帶球童或是乘坐小型機車才肯於一切安排妥帖之後揮棒一擊;捕風捉影的事它再不屑為。《山海經》:「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白貓未必比夸父聰明,其實是它懶。 哪有貓兒不愛腥的?鍋里的魚剛煮熟,揭開鍋蓋,魚香四溢,白貓會從樓上直奔而來,但是它蹲在一旁,並不流涎三尺,也不湊上前來做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它靜靜地等著我摘刺去骨,一湯一魚,不冷不熱,送到它的嘴邊,然後它慢條斯理地進餐。它有吃相,它從盤中近處吃起,徐徐蠶食,它不挑挑揀揀。它吃完魚,喝湯;喝完湯,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它只要吃魚,沙丁魚、鰱魚,天天吃也不膩。有時候胃口不好也流露一些「日食萬錢無下箸處」的神情,聞一聞就望望然去之,這時候對付它的方法就是餓它一天。菁清不忍,往往給它開個罐頭番茄汁鰹魚之類,讓它換換口味。 白貓王子不是可以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它高興的時候偎在人的身邊臥著,接受人的撫摩,它不高興的時候任你千呼萬喚它也相應不理。你把它抱過來,它也會縱身而去。菁清說它驕傲,我想至少是倔強。貓的性格,各有不同。有人說貓性狡詐,我沒有發現白貓有這樣的短處。唐朝武后朝中有一個權臣小人李義府(《唐書》列傳第三十二),「貌狀溫柔,與人語必嬉怡微笑,而褊忌陰賊。既處權要,欲人附己,微忤意者,輒加傾陷。故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謂之李貓」。李貓這個綽號似乎不洽。白貓王子柔則有之,但絲毫沒有害物的意思。它根本不笑,自然不會笑中有刀,它的掌中藏著利爪,那是它自衛的武器。它時常伸出利爪在沙發上抓撓,把沙發抓得稀爛,我們應該在沙發上釘一塊皮子什麼的,讓它抓。 貓願有固定的酣睡靜臥的所在,有時候它喜歡居高臨下的地方,能爬多高就爬多高;有時候又喜歡窩藏在什麼旮旯兒里,令人找都找不到。它喜歡孤獨,能不打擾它最好不要打擾它,讓它享受那份孤獨。有時候它又好像不甘寂寞,我正在伏案爬格,它會颼地一下子竄上書桌,不偏不倚地趴在我的稿紙上,我只好暫停工作。我隨後想到兩全的辦法,在書桌上給它設備一份鋪墊,它居然了解我的用意。從此我可以一面拍撫著它,一面寫我的稿。我知道,它不是有意來陪伴我,它是要我陪伴它。有時候我一站起身,走到書架去取書,它立刻就從桌上跳下占據我的座椅,安然睡去。它可以在我椅上睡六七個小時,我由它高臥。 貓最需要的伴侶是貓。黑貓公主的性格很潑辣刁鑽,所以一向不是關在樓上寢室便是關在籠子裡,黑白隔離。後來漸漸弛禁,兩個貓也可以放在一起了,追逐翻滾一陣之後也能並排而臥相安無事。小花進門之後,我們怕它和白貓不能相容,也隔離了很久,現在這兩隻貓也能在一起共存,不爭座位,不搶飯碗。 三月三十日是白貓王子七歲的生日,菁清給它預備了一份禮物——市場買菜用的車子,打算在天氣晴朗惠風和暢的時候把它放在車裡推著它在街上走走。這樣,它總算是於「食有魚」之外還「出有車」了。 白貓王子八歲 有人問我:「先生每逢你的白貓王子生日必寫小文紀念,你生活中一定還有其他更可紀念的日子,為什麼不寫文紀念?」我生活中當然有其他值得紀念的日子,可歌的或是可泣的,但是各有其一定的紀念方式,不必全部形諸文字騰諸報章。白貓王子不識字,不解語,我寫了什麼東西它也不知道。平素我給它的不過是一缽魚,一盂水,到它生日這一天仍是一盂水一條魚,沒有什麼兩樣,難道還要送它一束鮮花或一張賀卡?我為文紀念不過是略抒自己的情懷,兼供愛貓的讀者賞閱而已。 白貓今天八歲了,相當於我們的不惑之年。所謂不惑,是指不為邪說異端所惑。貓懂得什麼是邪說異端?它要的是食有魚,飲有水,舔舔爪子洗洗臉,然後曲肱而枕,酣然而眠。如果「飢來吃飯倦來眠」便是修行的三昧,白貓王子的生活好像是已近於道。有一位朋友來,看到貓的錦衾魚餐,曰:「此乃貓之天堂!」可惜這僅是貓的天堂,更可惜這僅是一隻貓的天堂,尤可惜的是這也未必就是它的天堂。 我最引以為憾的是,貓進我家門不久,我們就把它送進獸醫院施行手術,使之不能生育。蟲以鳴秋,鳥以鳴春,唯獨貓到了季節,躥房越脊,鬼哭狼嚎,那叫聲實在難聽,而且不安於室,走失堪虞,所以我們未能免俗,實行了預防的措施,十分抱歉,事前未能徵得同意。 貓和其他動物一樣,需要伴侶。獅虎均屬貓科。我曾以為獅虎都是獨來獨往,有異於狐群狗黨。後來才知道事實不然,獅虎也還是時常成群結隊地出現於長林豐草之間。貓也是如此,它高傲孤獨,但是也頗有時候需要伴侶(最好是同類異性)。我們先後收養了黑貓公主和小花,但是白貓王子好像是「無友不如己者」,仍然是落落寡合。它們從不爭食,許是因為從不飢餓的緣故,更從不偷食,因為沒有偷的必要。偶爾也翻滾在地上打作一團,不是真打,可能是遊戲性質。可喜的是白貓王子並不恃強凌弱,而常以大事小。 貓究竟有多麼聰明?通多少人性?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份美國《麥考爾雜誌》上有一篇文字,說貓至少模仿人類的能力很強: 一、有一隻貓想聽音樂就會開收音機。 二、有一隻貓想吃東西就會按電動開罐頭機的把柄。 三、有一隻貓會開電燈。 四、有一隻貓會用抽水馬桶。 五、有一隻貓會聽電話,對著聽筒咪咪叫。 六、有一隻貓病了不肯吃藥,主人向它解釋幾乎聲淚俱下,然後它就乖乖地舔藥片,終於嚼而食之。 所說的可能全是真的。相形之下,白貓王子顯著低能多了。它沒有這麼大的本領。我們也沒有給過它適當的訓練。貓就是貓,何需要它真箇像人? 昔人有云,雞有五德。不知貓有幾德。以我這八年來的觀察,貓愛清潔,好像比其他小動物更能潔身自愛。每天菁清給它撲粉沐浴,它安然就範。貓很有禮貌,至少在吃東西的時候順著盤子的一邊吃起,並不挑三揀四,杯盤狼藉,飯後立刻洗臉。客人來,它最多在他腿上磨蹭幾下,隨即翹著尾巴走開。我有時不適,起床較晚,它會上樓到我床上舔我,但是它知道探病的規矩,不久留,拍它幾下,它就走了。有時我和菁清外出赴宴,把它安置在一個它喜歡踞臥的地方,告訴它「你看家,不許動」,兩三小時後我們回來,它仍在原處,不負所囑。也許每一隻貓都是如此,但是如果你擁有一隻你所寵愛的貓,你就會覺得滿足,為它再多費心機照護也是甘願的。 貓捕鼠,有人說是天性使然。其實貓對一切動的事物都感興趣。一隻橡皮做的老鼠,放在那裡,它視若無睹,不大理會。若是電動的玩具老鼠開動起來,它便會撲將上去。家裡沒有老鼠,偶然有隻蟑螂,它常像獅子搏兔一般地去對付。窗外有鳥過,室內蚊蚋飛,它會悚然以驚。不過近來它偏好靜,時常露出萬事不關心的樣子。也許它經驗多了,覺得一動不如一靜,像捕風捉影一類的事早已不屑為之。《鶴林玉露》:「東坡云:『養貓以捕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這句話不大像是東坡說的。豁達如東坡,焉能不知養貓之趣而斤斤計較其功利? 有一天我撫摩著貓對菁清說:「你看,我們的貓的毛不像過去那樣的美澤、秀長、潔白了。身上的皮肉也不像過去那樣的堅韌、厚實了。是不是進入中年垂垂老矣?」菁清急急舉手指按在唇上,做噓聲,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人恆喜言壽而諱聞老,實在是矛盾。也許貓也是不欲人在它面前直說它已漸有龍鍾之象。我立即住聲,只聽得貓喉嚨里呼嚕呼嚕地在響。 白貓王子九歲 有人問我為什麼喜愛貓,我一時答不上來。我們喜愛一件事物,往往不是先有一套理由,然後去愛,即使不是沒有理由,也往往是不自覺其理由之所在。不過經人問起,就不免要想出一些理由來支持自己的行為。總不能以「本能」二字來推脫得一乾二淨。 我是愛貓,凡是小動物大抵都可愛。小就可愛。小鳥依人,自然楚楚可憐,「一飛沖天鳴則驚人」的大鳥,令人欣賞,並不可愛。贏得無數兒童喜愛的大象林旺,恐怕誰也不想領它回家朝夕與共。小也有小的限度,如果一個小得像趙飛燕之能做掌上飛,那個掌恐怕也不是尋常的掌。不過一般而論,嬌小玲瓏總勝似高頭大馬。貓,體態輕盈,不大不小,不像一隻白象,也不像一隻老鼠,它可以和人共處一室之內,它可以睡在椅上,趴在桌上,偎在人的懷裡,枕在人的腿上。你可以抱它、摸它、搔它、拍它,它不咬人,也不叫喚,只是喉嚨里嗚嚕嗚嚕地作響。叫春的聲音是不太好聽,究竟是有季節性的,並不一年到頭隨時隨刻地「關關雎鳩」。貓有一身溫柔澤潤的毛,像是不分寒暑永遠披在身上的一件皮袍,摸上去又軟又滑,就像摸什麼人身上穿的一件貂裘似的。 白貓王子初來我家,身不盈尺,慄慄危懼,趴在沙發底下不敢出來,如今長得大腹便便,夷然自若,周旋於賓客之間。時間過得真快,貓猶如此,人何以堪?它現在是有一點老態。據我看,它的健身運動除了睡醒弓身作駱駝狀之外就是認定沙發的幾個角柱狠命地抓撓,磨它的爪子,日久天長把沙發套抓得稀巴爛,把裡面的沙發麵也抓得稀巴爛,露出了裡面裝的敗絮之類。不捉老鼠,磨爪做啥?也許這就是它的運動。有的人家知道貓的本性難移,索性在它磨礪以須的地方掛上一塊皮子。我家沒有此裝飾,由它去抓。貓一生能抓破幾套沙發? 日本人好像很愛貓,去年一部電影《子貓物語》掀起一陣愛貓風潮之後,銀座一家百貨公司舉行「世界貓展」。不消說,埃及貓、南美貓、波斯貓、日本貓全登場了。最有趣的是,不知是過度的自尊感還是自卑感在作祟,硬把日本貓推為第一,並且名之為「日本第一」。我看它的那副尊容,長毛大眼,短腿小耳,怕不是什麼純種。不過我也承認那隻貓確是很好看。白貓王子不以色事人,我也不會要它拋頭露面地參加展覽。它只是一隻道道地地的台灣土貓。老早有人批評,說它頭太小,體太大,不成比例。我也承認它沒有什麼三圍可夸。它沒有波斯貓的毛長,也沒有泰貓的毛細。但是它伴我這樣久,我愛它,雖世界第一的名貓不易也。 今天是白貓王子九歲生日,循例為文祝它長壽。 黑貓公主 黑貓公主的個性相當潑辣也相當靈活 白貓王子今年四歲,胖嘟嘟的,體重在十斤以上,我抱它上下樓兩臂覺得很吃力,它吃飽伸直了軀體側臥在地板上足足兩尺開外(尾巴不在內)。沒想到四年的工夫它有這樣長足的進展。高信疆、柯元馨伉儷來,說它不像是貓,簡直是一頭小豹子。按照貓的壽命年齡,四歲相當於我們人類弱冠之年,也許不會再長多少了吧。 白貓王子飽食終日,吃飽了洗臉,洗完臉倒頭大睡。家裡沒有老鼠可抓,它無用武之地。憑它的嗅覺,它不放過一隻蟑螂,見了蟑螂它就緊迫追蹤,又想抓又害怕,等到菁清舉起蒼蠅拍子打蟑螂時,它又怕殃及池魚藏到一個角落裡去了。我們晚間外出應酬,先把它的晚餐備好,鮮魚一缽,清湯一盂,然後給它蓋上一床被毯,或是給它搭一個蒙古包似的帳篷。等我們回家的時候,它依然蜷臥原處。它的那床被毯頗適合它的身材。菁清在一個專賣兒童用物的貨柜上選購那被毯的時候,精挑細選,不是嫌大就是嫌小,店員不耐地問:「幾歲了?」菁清說:「三歲多。」店員說:「不對,不對,三歲這個太小了。」菁清說:「是貓。」店員愣住了,她沒賣過貓被。陸放翁《贈粉鼻》詩有句:「問渠何似朱門裡,日飽魚餐睡錦茵。」寒舍不比朱門,但是魚餐錦茵卻是具備了。 白貓王子足不出戶,但是江湖上已薄有小名。修漏的工人、油漆的工人、送貨的工人,看見貓蹲在門口,時常指著它問:「是白貓王子吧?」我說是,他就仔細端詳一番,誇獎幾句,貓並不理會,大搖大擺而去。貓若是人,應該說聲謝謝。這隻貓沒有閒事掛心頭,應該算是幸福的,只是沒有同類的伴侶,形單影隻,怕不免寂寞之感。菁清有一晚買來一隻泰國貓,一身棕色毛,小臉烏黑,跳跳蹦蹦十分活躍,菁清喚她作「小太妹」。白貓王子也許是以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相處似不投機,雙方都常嗚嗚地吼,作蓄勢待髮狀。雖然是兩個恰恰好,雙份的供養還是使人不勝負荷。我取得菁清同意,決計把小太妹舉以贈人。陳秀英的女兒樂瀅愛貓如命,遂給她帶走了。白貓王子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 有一天我們居住的大廈門前有兩隻小貓光臨,一白一黑,盤旋不去,瘦骨嶙峋,蓬首垢面,不知是誰家的遺棄,夜寒風峭,十分可憐。菁清又動了惻隱之心。「我們給抱上來吧?」我說不,家裡有兩隻貓,將要喧賓奪主。菁清一聲不響端著白貓王子吃剩的魚加上一點米飯送到樓下去了。兩隻貓如餓虎撲食,一霎間風卷殘雪,她顧而樂之。於是由一天送魚一次,而二次,而三次,而且抽暇給兩隻貓用乾粉潔身。我不由自主地也參加了送貓飯的行列。人住十二層樓上,貓在道邊門口,勢難長久。其中黑的一隻,兩隻大藍眼睛,白鬍須,兩排白牙,特別討人歡喜。好不容易我們給黑貓找到了可以信賴的歸宿。我們認識的廖先生,他和他一家人都愛貓,於是菁清把黑貓裝在提籠里交由廖先生攜去。事後菁清打了兩次電話,知道黑貓情況良好,也就放心了。只剩下一隻白貓獨自臥在門口。看樣子他很憂鬱,突然失去伴侶當然寂寞。 事有湊巧,不知從哪裡又來了一隻小黑貓。這隻小黑貓大概出生有六個月,看牙齒就可以知道。除了渾身漆黑之外,四爪雪白,胸前還有一塊白斑,據說這種貓名為「踏雪尋梅」,還蠻有名堂的。又有人說,本地有些人認為黑貓不吉利。在外國倒是有此一說,以為黑貓越途,不吉。哀德加•阿蘭•坡有一篇恐怖小說,題名就是《黑貓》,這篇小說我沒讀過,不知黑貓在裡面扮的是什麼角色。無論如何白貓又有了伴侶,我們樓上樓下一天三次照舊餵兩隻貓,如是者約兩個星期。 有一夜晚,菁清面色凝重地對我說:「樓下出事了!」我問何事驚慌,她說據告白貓被汽車軋死了。生死事大,命在須臾,一切有情莫不如此,但是這隻白貓剛剛吃飽幾天,剛剛洗過一兩次,剛剛失去一黑貓又得到一黑貓為伴,卻沒來由地粉身碎骨死在車輪之下!我半晌無語,喉頭好像有哽結的感覺。緣盡於此,沒有說的。菁清又徐徐地說:「事已到此,我別無選擇,把小貓抱上來了。」好像是若不立刻抱上來,也會被車輾死。在這情形之下,我也不能反對了。 「貓在哪裡?」 「在我的浴室里。」 我走進去一看,黑暗的角落裡兩隻黃色的亮晶晶的眼睛在閃亮,再走近看,白須、白下巴頦兒、白爪子,都顯露出來了。先餵一缽魚,給她壓壓驚。我們決定暫時把她關在一間浴室里,馴服她的野性,擇吉再令她和白貓王子見面。菁清問我:「給她起個什麼名字呢?」我想不出。她說:「就叫黑貓公主吧。」 黑貓公主的個性相當潑辣,也相當靈活,頭一天夜晚她就鑽到藏化妝品的小櫃櫥里。凡是有櫃門的地方她都不放過。我說這樣淘氣可不行,家裡瓶瓶罐罐的東西不少,哪禁得她橫衝直撞?菁清就說;「你忘了?白貓王子初來我家不也是這樣麼?」她的意思是,慢慢管教,樹大自直。要使這黑貓長久居留,菁清有進一步的措施,給公主做體格檢查。獸醫辜泰堂先生業務極忙,難得有空出來門診,可是他竟然肯來。在他檢查之下,證明黑貓公主一切正常,臨行時給她打了兩針預防霍亂之類的藥劑。事情發展到此,黑貓公主的戶籍就算暫時確定了。她與白貓王子以後是否能夠相處得如魚得水,且待查看再說。 貓的故事 偉大的母愛實在無以復加 貓很乖,喜歡偎傍著人;有時又愛蹭人的腿,聞人的腳。唯有冬盡春來的時候,貓叫春的聲音頗不悅耳。嗚嗚地一聲一聲地吼,然後突然地哇咬之聲大作,稀里嘩啦的,鏗天地而動神祇。這時候你休想安睡。所以有人不惜昏夜起床持大竹竿而追逐之。相傳有一位和尚做過這樣的一首詩:「貓叫春來貓叫春,聽他愈叫愈精神,老僧亦有貓兒意,不敢人前叫一聲。」這位師父富同情心,想來不至於掄大竹竿子去趕貓。 我的家在北平的一個深巷裡。有一天,冬夜荒寒,賣水蘿蔔的,賣硬面餑餑的,都過去了,除了值更的梆子遙遠的響聲可以說是萬籟俱寂。這時候屋瓦上嗥的一聲貓叫了起來,時而如怨如訴,時而如詬如詈,然後一陣跳梁,躥到另外一間房上去了,往返跳躍,攪得一家不安。如是者數日。 北平的窗子是糊紙的,窗欞不寬不窄正好容一隻貓兒出入,只消他用爪一划即可通往無阻。在春暖時節,有一夜,我在睡夢中好像聽到小院書房的窗紙響,第二天發現窗欞上果然撕破了一個洞,顯然地是有野貓鑽了進去。大概是餓極了,進去捉老鼠。我把窗紙補好。不料第二天貓又來,仍從原處出入,這就使我有些不耐煩,一之已甚豈可再乎?第三天又發生同樣情形,而且把書桌書架都弄得凌亂不堪,書桌上印了無數的梅花印,我按捺不住了。我家的廚師是一個足智多謀的人,除了調和鼎鼐之外還貫通不少的左道旁門,他因為廚房裡的肉常常被貓拖拉到灶下,魚常被貓叼著上了牆頭,懷恨於心,於是殫智竭力,發明了一個簡單而有效的捕貓方法。法用鐵絲一根,在窗欞上貓經常出入之處釘一個鐵釘,鐵絲一端系牢在鐵釘之上,另一端在鐵絲上做一活扣,使鐵絲作圓箍形,把圓箍伸縮到適度放在窗欞上,便諸事完備,靜待活捉。貓竄進屋的時候前腿伸入之後身軀勢必觸到鐵絲圓箍,於是正好套在身上,活生生懸在半空,愈掙扎則圓箍愈緊。廚師看我為貓所苦無計可施,遂自告奮勇為我在書房窗上裝置了這麼一個機關。我對他起初並無信心,姑妄從之。但是當天夜裡居然有了動靜。早晨起來一看,一隻瘦貓奄奄一息地赫然掛在那裡! 廚師對於捉到的貓向來執法如山,不稍寬假,我看了貓的那副可憐相直為它緩頰。結果是從輕發落予以開釋,但是廚師堅持不能不稍予膺懲,即在貓身上原來的鐵絲系上一隻空罐頭,開啟街門放它一條生路。只見貓一溜煙似的稀里嘩啦地拖著罐頭絕塵而去,像是新婚夫婦的汽車之離教堂去度蜜月。跑得愈快,罐頭響聲愈大,貓受驚乃跑得更快,驚動了好幾條野狗在後面追趕,黃塵滾滾,一瞬間出了巷口往北而去。它以後的遭遇如何我不知道,我心想它吃了這個苦頭以後絕對不會再光顧我的書房。窗戶紙重新糊好,我準備高枕而眠。 當天夜裡,聽見鐵罐響,起初是在後院磚地上嘩啷嘩啷地響,隨後像是有東西提著鐵罐猱升跨院的棗樹,終乃在我的屋瓦上作響。屋瓦是一壟一壟的,中有小溝,所以鐵罐越過瓦壟的聲音是咯噔咯噔地清晰可辨。我打了一個冷戰,難道那隻貓的陰魂不散?它拖著鐵罐子跑了一天,藏躲在什麼地方,終於夤夜又復光臨寒舍?我家究竟有什麼東西值得使它這樣地念念不忘? 嘩啷一聲,鐵罐墜地,顯然是鐵絲斷了。幾乎同時,噗的一聲,貓順著我窗前的丁香樹也落了地。它低聲地呻吟了一聲,好像是初釋重負後的一聲嘆息。隨後我的書房窗紙又撕破了——歷史重演。 這一回我下了決心,我如果再度把它活捉,要用重典,不是系一個鐵罐就能了事。我先到書房裡去查看現場,情況有一些異樣,大書架接近頂棚最高的一格有幾本書撒落在地上。傾耳細聽,書架上有呼嚕呼嚕的聲音。怎麼貓找到了這個地方來酣睡?我搬了高凳爬上去窺視,嚇我一大跳,原來是那隻瘦貓擁著四隻小貓在餵奶! 四隻小貓是黑白花的,咕咕容容地在貓的懷裡亂擠,好像眼睛還沒有睜開,顯然是出生不久。在車船上遇到有婦人生產,照例被視為喜事,母子好像都可以享受好多的優待。我的書房裡如今喜事臨門,而且一胎四個,原來的一腔怒火消去了不少。天地之大德曰生,這道理本該普及於一切有情。貓為了它的四隻小貓,不顧一切地冒著危險回來餵奶,偉大的母愛實在是無以復加! 貓的秘密被我發現,感覺安全受了威脅,一夜的工夫它把四隻小貓都叼離書房,不知運到什麼地方去了。 一隻野貓 世間沒有平等可言 流浪街頭無人豢養的貓,叫作野貓。通常是瘦得皮包骨,一身漬泥,瞪著大眼嗥嗥地叫,見人就跑。英語稱之為街貓,以別於家貓,似較為確切,因為野貓是另一種東西,本名lynx,我們稱之為山貓,大概也就是我們酒席上的果子狸。 稀髒邋遢的孩子,在街上鬼混,我們稱之為野孩子。其實他和良家子弟屬於同一品種,不是蠻荒的野人的孑遺,只是缺乏教養失去了家庭溫暖的可憐的孩子。貓也是一樣。躑躅街頭嗷嗷待哺的貓,我也似乎不該叫它為野貓,只因一時想不起較合適的名稱,暫時委屈它一下稱之為野貓吧。 一般的野貓,其實是馴順的,而且很膽怯。在垃圾堆旁的野貓都是賊眉鼠眼的,一面尋食,一面怕狗,更怕那些比狗更凶的人。我們在街上看見幾隻野貓,憐其孤苦伶仃,頂多付諸一嘆,焉能廣為庇護使盡得其所?但是如果一隻野貓不時地在你大門外出現,時常跟著你走,有時候到了夜晚蹲在你的門前守候著你,等你走近便叫一聲「咪噢」而你聽起來好像是叫一聲「媽」……恐怕你就不能不心動一下,惻隱之心,人皆有之。 菁清最近遇到了這樣的一隻野貓。白毛,大塊的黑斑,耳朵是黑的,尾巴是黑的,背上疏疏落落的有三五大塊黑,顯著粗豪,但不難看,很髒,但是很胖,也許本是家貓而被遺棄的,也許它善於保養而獵食有道。它跟了菁清幾天,她不能恝置不理了,俯下身去摸摸它,哇,毛一縷縷地黏結在一起,剛鬣,大概是好久不曾梳洗。 「我們把它抱到家裡來吧?」菁清說。 我斷然說:「不可。」 我們家已經有白貓王子和黑貓公主,一雌一雄,其飲食起居以及醫藥衛生之所需,已經使我們兩個忙得團團轉,如果善門大開,寒家之內勢將喧賓奪主。菁清聽了沒說什麼,拿一缽魚一盂水送到門口外,就像是在路邊給過往行人「奉茶」的那個樣子。 如是者數日,野貓每日準時到達門口領食,更難得的是施主每日準時放置飲食於固定之處待領。有時吆喝一聲,它不知從哪裡躥了出來,欣然領受這份嗟來之食。 有好幾天不見貓來。心想不妙,必是遭遇了什麼意外。果然,它再度出現時,尾巴中間一截血淋淋的毛皮盡脫,露出一段細細的似斷未斷的骨頭。它有氣無力地叫。我猜想也許是被哪一家的彈簧門夾住了尾巴。菁清說一定是狗咬的。本來尾巴沒有用,老早就該進化淘汰掉的,留著總是要惹麻煩。菁清說:「以後教它上樓到我們房門口來吃吧。」我看著它的血絲呼啦的尾巴,也只好點點頭。從此這隻貓更上一層樓,到了我們的房門口。不過我有話在先,我在這裡畫最後一道線,不能再越雷池一步,登堂入室是絕不可以的。菁清說:「這隻貓,總得有個名字,就叫它『小花子』吧。」憐其境遇如乞食的小叫花子,同時它又是一身黑白花。 小花子到房門口,身份好像升了一級。尾巴的傷養好了,貓有九條命,些許皮肉之傷算不了什麼。菁清給它梳洗了一番,立刻容光煥發。看它直咳嗽,又餵了它幾顆保濟丸。它好想走進我們的房間,有時候伸一隻爪子隔在門縫裡,不讓我們關門,我心裡好慚悚,為什麼這樣自私,不肯再多給它一點溫暖!菁清拿出一條棉絮放在門外,小花子吃飽之後,照例洗洗臉,便蜷著身子在棉絮上面睡了。小花子僅僅免於凍餒而已。它晚間來到門口膳宿,白天就不知道雲遊何處了。 白貓王子聽得門外有同類的呼聲,起初是興奮,觀察許久,發出呼嚕的吼聲,小花子嚇得倒退。對於這不速之客,白貓王子好像不表歡迎。一門之隔,幸與不幸,判如霄壤。一個是食鮮眠錦,一個是踵門乞食。世間沒有平等可言! 鳥 世界上的生物,沒有比鳥更俊俏的 我愛鳥。 從前我常見提籠架鳥的人,清早在街上溜達(現在這樣有閒的人少了)。我感覺興味的不是那人的悠閒,卻是那鳥的苦悶。胳膊上架著的鷹,有時頭上蒙著一塊皮子,羽翮不整地蜷伏著不動,哪裡有半點瞵視昂藏的神氣?籠子裡的鳥更不用說,常年地關在柵欄里,飲啄倒是方便,冬天還有遮風的棉罩,十分地「優待」,但是如果想要「摶扶搖而直上」,便要撞頭碰壁。鳥到了這種地步,我想它的苦悶,大概是僅次於粘在膠紙上的蒼蠅,它的快樂,大概是僅優於在標本室里住著吧? 我開始欣賞鳥,是在四川。黎明時,窗外是一片鳥囀,不是嘰嘰喳喳的麻雀,不是呱呱噪啼的烏鴉,那一片聲音是清脆的,是嘹亮的,有的一聲長叫,包括著六七個音階,有的只是一個聲音,圓潤而不覺其單調,有時是獨奏,有時是合唱,簡直是一派和諧的交響樂。不知有多少個春天的早晨,這樣的鳥聲把我從夢境喚起。等到旭日高升,市聲鼎沸,鳥就沉默了,不知到哪裡去了。一直等到夜晚,才又聽到杜鵑叫,由遠叫到近,由近叫到遠,一聲急似一聲,竟是淒絕的哀樂。客夜聞此,說不出的酸楚! 在白晝,聽不到鳥鳴,但是看得見鳥的形體。世界上的生物,沒有比鳥更俊俏的。多少樣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跳躍,有的曳著長長的尾巴,有的翹著尖尖的長喙,有的是胸襟上帶著一塊照眼的顏色,有的是飛起來的時候才閃露一下斑斕的花彩。幾乎沒有例外的,鳥的身軀都是玲瓏飽滿的,細瘦而不乾癟,豐腴而不臃腫,真是減一分則太瘦,增一分則太肥那樣的穠纖合度,跳蕩得那樣輕靈,腳上像是有彈簧。看它高踞枝頭,臨風顧盼——好銳利的喜悅刺上我的心頭。不知是什麼東西驚動它了,它倏地振翅飛去,它不回顧,它不悲哀,它像虹似的一下就消逝了,它留下的是無限的迷惘。有時候稻田裡佇立著一隻白鷺,拳著一條腿,縮著頸子,有時候「一行白鷺上青天」,背後還襯著黛青的山色和油綠的梯田。就是抓小雞的鳶鷹,啾啾地叫著,在天空盤旋,也有令人喜悅的一種雄姿。 我愛鳥的聲音,鳥的形體,這愛好是很單純的,我對鳥並不存任何幻想。有人初聞杜鵑,興奮得一夜不能睡,一時想到「杜宇」「望帝」,一時又想到啼血,想到客愁,覺得有無限詩意。我曾告訴他事實上全不是這樣的。杜鵑原是很健壯的一種鳥,比一般的鳥魁梧得多,扁嘴大口,並不特別美,而且自己不知構巢,依仗體壯力大,硬把卵下在別個的巢里,如果巢里已有了夠多的卵,便不客氣地給擠落下去,孵育的責任由別個代負了,孵出來之後,羽毛漸豐,就可把巢據為己有。那人聽了我的話之後,對於這豪橫無情的鳥,再也不能幻出什麼詩意出來了。我想濟慈的《夜鶯》,雪萊的《雲雀》,還不都是詩人自我的幻想,與鳥何干? 鳥並不永久地給人喜悅,有時也給人悲苦。詩人哈代在一首詩里說,他在聖誕的前夕,爐里燃著熊熊的火,滿室生春,桌上擺著豐盛的筵席,準備著過一個普天同慶的夜晚,驀然看見在窗外一片美麗的雪景當中,有一隻小鳥蹋踏縮縮地在寒枝的梢頭踞立,正在啄食一顆殘餘的僵凍的果兒,禁不住那料峭的寒風,栽倒在地上死了,滾成一個雪團,詩人感謂曰:「鳥!你連這一個快樂的夜晚都不給我!」我也有過一次類似的經驗,在東北的一間雙重玻璃窗的屋裡,忽然看見枝頭有一隻麻雀,戰慄地跳動抖擻著,在啄食一塊乾枯的葉子。但是我發現那麻雀的羽毛特別的長,而且是蓬鬆戟張著的:像是披著一件蓑衣,立刻使人聯想到那垃圾堆上的大群襤褸而臃腫的人,那形容是一模一樣的。那孤苦伶仃的麻雀,也就不暇令人哀了。 自從離開四川以後,不再容易看見那樣多型類的鳥的跳蕩,也不再容易聽到那樣悅耳的鳥鳴。只是清早遇到煙突冒煙的時候,一群麻雀擠在檐下的煙突旁邊取暖,隔著窗紙有時還能看見伏在窗欞上的雀兒的映影。喜鵲不知逃到哪裡去了。帶哨子的鴿子也很少看見在天空打旋。黃昏時偶爾還聽見寒鴉在古木上鼓譟,入夜也還能聽見那像哭又像笑的鴟鴞的怪叫。再令人觸目的就是那些偶然一見的囚在籠里的小鳥兒了,但是我不忍看。 樹 樹也有生老病死,也算是「有情」 北平的人家,差不多家家都有幾棵相當大的樹。前院一棵大槐樹是很平常的。槐蔭滿庭,槐影臨窗,到了六七月間槐黃滿樹使得家像一個家,雖然樹上不時地由一根細絲吊下一條綠顏色的肉蟲子,不當心就要粘得滿頭滿臉。槐樹壽命很長,有人說唐槐到現在還有生存在世上的,這種樹的樹幹就有一種糾繞蟠屈的姿態,自有一股老丑而並不自嫌的神氣,有這樣一棵矗立在前庭,至少可以把「樹小牆新畫不古」的譏誚免除三分之一。後院照例應該有一棵榆樹,榆與余同音,示有餘之意,否則榆樹沒有什麼特別值得令人喜愛的地方,成年地往下灑落五顏六色的毛毛蟲,榆錢做糕也並不好吃。至於邊旁跨院裡,則只有棗樹的份,「葉小如鼠耳」,到處生些怪模怪樣的能刺傷人的小毛蟲。棗實只合做棗泥餡子,生吃在肚裡就要拉棗醬,所以左鄰右舍的孩子老嫗任意扑打也就算了。院子中央的四盆石榴樹,那是給天棚魚缸做陪襯的。 我家裡還有些別的樹。東院裡有一棵柿子樹,每年結一二百個高莊柿子,還有一棵黑棗。垂花門前有四棵西府海棠,艷麗到極點。西院有四棵紫丁香,占了半個院子。後院有一棵香椿和一棵胡椒,椿芽、椒芽成了燒黃魚和拌豆腐的最好的作料。榆樹底下有一個葡萄架,年年在樹根左近要埋一隻死貓(如果有死貓可得)。在從前的一處家園裡,還有更多的樹,桃、李、胡桃、杏、梨、藤蘿、松、柳,無不具備。因此,我從小就對於樹存有偏愛。我嘗面對著樹生出許多非非之想,覺得樹雖不能言,不解語,可是它也有生老病死,它也有榮枯,它也曉得傳宗接代,它也應該算是「有情」。 樹的姿態各個不同。亭亭玉立者有之;矮墩墩的有之;有張牙舞爪者;有佝僂其背者;有戟劍森森者;有搖曳生姿者……各極其致。我想樹沐浴在薰風之中,抽芽放蕊,它必有一番愉快的心情。等到花簇簇,錦簇簇,滿枝頭紅紅綠綠的時候,招蜂引蝶,自又有一番得意。落英繽紛的時候可能有一點傷感,結實纍纍的時候又會有一點遲暮之思。我又揣想,螞蟻在樹幹上爬,可能會覺得痒痒出溜的;蟬在枝葉間高歌,也可能會覺得聒噪不堪。總之,樹是活的,只是不會走路,根扎在那裡便住在那裡,永遠沒有顛沛流離之苦。 小時候聽「名人演講」,有一次是一位什麼「都督」之類的角色講演「人生哲學」,我只記得其中一點點,他說:「植物的根是向下伸,獸畜的頭是和身軀平的,人是立起來的,他的頭是在最上端。」我當時覺得這是一大發現,也許是生物進化論的又一嶄新的說法。怪不得人為萬物之靈,原來他和樹比較起來是本末倒置的。人的頭高高在上,所以「清氣上升,濁氣下降」。有道行的人,有坐禪,有立禪,不肯倒頭大睡,最後還要講究坐化。 可是歷來有不少詩人並不這樣想,他們一點也不鄙視樹。美國的佛洛斯特有一首詩,名《我的窗前樹》,他說他看出樹與人早晚是同一命運的,都要倒下去,只有一點不同,樹擔心的是外在的險厄,人煩慮的是內心的風波。又有一位詩人名Kilmer,他有一首著名的小詩——《樹》,有人批評說那首詩是「壞詩」,我倒不覺得怎樣壞,相反地,「詩是像我這樣的傻瓜做的,只有上帝才能造出一棵樹」,這兩行詩頗有一點意思。人沒有什麼了不起,侈言創造,你能造出一棵樹來麼?樹和人,都是上帝的創造。最近我到阿里山去遊玩,路邊見到那株「神木」,據說有三千年了,比起莊子所說的「以八千歲為春,以八千歲為秋」的上古大椿還差一大截子,總算有一把年紀,可是看那一副形容枯槁的樣子,只是一具枯骸,何神之有!我不相信「枯樹生華」那一套。我只能生出「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想。 我看見阿里山上的原始森林,一片片,黑壓壓,全是參天大樹,鬱鬱蔥蔥。但與我從前在別處所見的樹木氣象不同。北平公園大廟裡的柏,以及梓橦道上的所謂張飛柏,號稱「翠雲廊」,都沒有這裡的樹那麼直那麼高。像黃山的迎客松,屈鐵交柯,就更不用提,那簡直是放大了的盆景。這裡的樹大部分是檜木,全是筆直的,上好的電線杆子材料。姿態是談不到,可是自有一種榛莽來除入眼荒寒的原始山林的意境。侷促在城市裡的人走到原始森林裡來,可以嗅到「高貴的野蠻人」的味道,令人精神上得到解放。 群芳小記 菁清喜歡和我共同賞花 「老子愛花成癖」,這話我不敢說。愛花則有之,成癖則談何容易。需要有一塊良好的場地,有一間寬敞的溫室,有各種應用的器材。更重要的是有健壯的體格,和充分的閒暇。我何足以語此。好不容易我有了餘力,有了閒暇,但是曾幾何時,人垂垂老矣!兩臂乏力,腰不能彎,腿不能蹲。如何能夠剪草、搬盆、施肥、換土?請一位園丁,幾天來一次,只能幫做一點粗重的活。而且花是要自己親手培養,看著它抽芽放蕊,才有趣味。像魯迅所描寫的「吐兩口血,扶著丫鬟,到階前看秋海棠」,那能算是享受麼? 遷台以來,幾度播遷,看到了不少可愛的花。但是我經過多少次的移徙,「喬遷」上了高樓,竟沒有立錐之地可資利用,種樹蒔花之事乃成為不可能。無已,只好寄情於盆栽。幸而菁清愛花有甚於我者,她拓展陽台安設鐵架,常不惜長途奔走載運花盆、肥土,戴上手套做園藝至於廢寢忘食。如今天晴日麗,我們的窗前綠意盎然。尤其是她培植的「君子蘭」由一盆分為十餘盆,綠葉黃花,葳蕤多姿。我常想起黃山谷的句子:「白髮黃花相牽挽,付與旁人冷眼看。」 菁清喜歡和我共同賞花,並且要我講述一些有關花木的見聞,爰就記憶所及,拉雜記之。 海棠 海棠的風姿艷質,於群芳之中頗為突出。 我第一次看到繁盛繽紛的海棠是在青島的第一公園。二十年春,值公園中櫻花盛開,夾道的繁花如簇,交叉蔽日,蜜蜂嗡嗡之聲盈耳,遊人如織。我以為櫻花無色無香,縱然蔚為雪海,亦無甚足觀,只是以多取勝。徘徊片刻,乃轉去苗圃,看到一排排西府海棠,高及丈許,而花枝招展,綠鬢朱顏,正在風情萬種、春色撩人的階段,令人有忽逢絕艷之感。 海棠的品種繁多,以「西府」為最勝,其姿態在「貼梗」「垂絲」之上。最妙處是每一花苞紅得像胭脂球,配以細長的花莖,斜欹挺出而微微下垂,三五成簇。凡是花,若是緊貼在梗上,便無姿態,例如茶花,好的品種都是花朵挺出的。櫻花之所以無姿態,便是因為無花莖。榆葉梅之類更是品斯下矣。海棠花苞最艷,開放之後花瓣的正面是粉紅色,背面仍是深紅,俯仰錯落,穠淡有致。海棠的葉子也陪襯得好,嫩綠光亮而細緻。給人整個的印象是嬌小艷麗。我立在那一排排的西府海棠前面,良久不忍離去。 十餘年後我才有機會在北平寓中垂花門前種植四棵西府海棠,著意培植,春來枝枝花發,朝夕品賞,成為畢生快事之一。明初詩人袁士元和劉德彝《海棠》詩有句云:「主人愛花如愛珠,春風庭院如畫圖。」似此古往今來,同嗜者不在少。兩蜀花木素盛,海棠尤為著名。昌州(今大足縣)且有「海棠香國」之稱。但是杜工部經營草堂,廣栽花木,獨不及海棠,詩中亦不加吟詠,或謂避母諱,不知是否有據。唐詩人鄭谷《蜀中賞海棠》詩云:「濃淡芳春滿蜀鄉,半隨風雨斷鶯腸。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情為發揚。」其言若有憾焉。 以海棠與美人春睡相比擬,真是聯想力的極致。《唐書•楊貴妃傳》:「明皇登沉香亭,召楊妃,妃被酒新起,命力士從侍兒扶掖而至。明皇笑曰:『此真海棠睡未足耶?』」大概是海棠的那副懶洋洋的嬌艷之狀像是美人春睡初起。究竟是海棠像美人,還是美人像海棠,倒是一個有趣的問題。蘇東坡一首《海棠》詩有句云:「林深霧暗曉光遲,日暖風清春睡足。」是把海棠比作美人。 秦少游對於海棠特別感興趣。宋釋惠洪《冷齋夜話》:「少游在橫州,飲于海棠橋,橋南北多海棠,有老書屋,海棠叢開,少游醉臥於此,明日題醉鄉春一詞於柱云:『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瓮釀成微笑,半破癭瓢共舀。覺顛倒,急投床,醉鄉廣大人間小。』」家于海棠叢中,多麼風流!少游醉後題詞,又是多麼瀟灑!少游家中想必也廣植海棠,因為同為蘇門四學士的晁補之有一首《喜朝天》,注「秦宅海棠作」,有句云:「碎錦繁繡,更柔柯映碧,纖搊勻殷。誰與將紅間白,采薰籠、仙衣覆斑斕。如有意、濃妝淡抹,斜倚闌干。」刻畫得淋漓盡致。 含笑 白樸的曲子《廣東原》有這樣的一句:「忘憂草,含笑花,勸君聞早冠宜掛。」以忘憂草(即萱草)與含笑花作對,很有意思。大概是語出歐陽修《歸田錄》:「丁晉公在海南,篇詠尤多,如『草解忘憂憂底事,花名含笑笑何人?』尤為人所傳誦。」含笑花是什麼樣子,我從未見過,因為它是南方花木,北地所無。 我來到台灣之後十年,開始經營小築,花匠為我在庭園裡栽了一棵含笑。是一人來高的灌木,葉小枝多,毫無殊相。可是枝上有累累的褐色花苞,慢慢長大,長到像蓮實一樣大,顏色變得淡黃,在燠熱濕蒸的天氣中,突然綻開。不是突然展瓣,是花苞突然裂開小縫,像是美人的櫻唇微綻,一縷濃烈的香氣蕩漾而出。所以名為含笑。那香氣帶著甜味,英文俗名稱為「香蕉灌木」(banana shrub),名雖不雅,確是貼切。宋人陳善《捫虱新話》:「含笑有大小,小含笑香尤酷烈。四時有花,唯夏中最盛。又有紫含笑、茉莉含笑。皆以曰夕入稍陰則花開。初開香尤撲鼻。予山居無事,每晚涼坐山亭中,忽聞香風一陣,滿室郁然,知是含笑開矣。」所記是實。含笑易謝,不待隔日即花瓣敞張,露出棕色花心,香氣亦隨之散盡。落花狼藉滿地,但是翌日又有一批花苞綻開,如是持續很久。淫雨之後,花根積水,遂漸呈枯零之態。急為墊高地基,蓋以肥土,以利排水,不久又欣欣向榮,花苞怒放了。 大抵花有色則無香,有香則無色。不知是否上天造物忌全?含笑異香襲人,而了無姿色,在群芳中可獨樹一格。宋人姚寬《西溪叢語》載「三十客」之說,品藻花之風格,其說曰:「予長兄伯聲嘗得三十客:牡丹為貴客,梅為清客,蘭為幽客,桃為妖客,杏為艷客,蓮為溪客,木樨為嚴客,海棠為蜀客……含笑為佞客。」含笑竟得佞客之名,殊難索解。佞有偽善或諂媚之意。含笑芬芳馥郁,何佞之有?我對於含笑特有一份好感,因為本地人喜歡採擇未放的含笑花苞,浸以淨水,供奉在亡親靈前或佛龕案上,一瓣心香,情意深遠,美極了。有一位送貨工友,在我門外就嗅到含笑香,向我乞討數朵,問以何用,答稱新近喪母,欲以獻在靈前,我大為感動,不禁鼻酸。 牡丹 牡丹不是我國特產,好像是傳自西方。隋唐以來,始盛播於中土,朝野為之風靡。天寶中,楊貴妃在沉香亭賞木芍藥,李白做《清平樂詞》三章,有「雲想衣裳花想容」之句。木芍藥即牡丹。百年之後,裴度退隱,「寢疾永樂里,暮春之月,忽過游南園,令家僕童升至藥欄,語:『我不見花而死,可悲也。』悵然而返。明早報牡丹一叢先發,公視之,三日乃薨。」是真所謂牡丹花下死。白居易為錢塘守,攜酒賞牡丹,張祜題詩云:「濃艷初開小藥欄,人人惆悵出長安。風流卻是錢塘守,不踏紅塵見牡丹。」劉禹錫賞牡丹詩:「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其他詩人吟詠牡丹者不計其數。 周敦頤《愛蓮說》:「自李唐來,世人盛愛牡丹。……牡丹,花之富貴者也;……牡丹之愛,宜乎眾矣。」濂溪先生獨愛蓮,這也罷了,但是字裡行間對於牡丹似有貶意。國色天香好像蒙上了羞。富貴中人和嚮往富貴的人當然仍是趨牡丹如鶩。許多志行高潔的人就不免要受《愛蓮說》的影響,在眾芳之中別有所愛而諱言牡丹了。一般人家裡沒有藥欄,也沒有盆栽的牡丹,但至少壁上可以懸掛一幅富貴花圖。通常是一畫就是五朵,而且顏色不同,魏紫姚黃之外再加上絳色的、粉紅色的和朱紅色的。據說這表示五世其昌。五朵花都是同時在盛開怒放的姿態之中,花蕊暴露,而沒有一瓣是萎靡褪色的。同時,還必須多畫上幾個含苞待放的蓓蕾,表示不會斷子絕孫。因此牡丹益發沾染了俗氣。 其實,牡丹本身不俗。花大而瓣多,色彩淡雅,黃蕊點綴其間,自有雍容豐滿之態。其質地細膩,不但花瓣的紋路細緻,而且厚薄適度。葉子的脈理停勻,形狀色彩,亦均秀麗可觀。最難得的是其近根處的木本,在泡松的木干之中抽出幾根,透潤的枝條,極有風致。比起芍藥不可同日而語。嘗看惲南田工筆畫的沒骨牡丹,只覺其美,不覺其俗,也許因為他不是畫給俗人看的。 名花多在寺院中,除了莊嚴佛土,還可吸引眾生前去隨喜。蘇東坡知杭州,就常到明慶寺吉祥寺賞牡丹,有詩為證。《雨中明慶寺賞牡丹》:「霏霏雨露作清妍,爍爍明燈照欲然。明日春陰花未老,故應未忍著酥煎。」末句有典故,五代後蜀有一兵部貳卿李吳,牡丹開時分贈親友,附興采酥,於花謝時煎食之。牡丹花瓣裹上面糊,下油煎之,也許有一股清香的味道,猶之菊花可以下火鍋,不過究竟有些煞風景。北平崇孝寺的牡丹是有名的,據說也有所謂名士在那裡吃油炸牡丹花瓣,飽嘗異味。嶗山的下清寺,有牡丹高與檐齊,可惜我幾度游山不曾有一見的機會。 牡丹嬌嫩,怕冷又怕熱。東坡說:「應笑春風木芍藥,豐肌弱骨要人醫。」我在故鄉曾植牡丹一欄,天寒時以稻草束之,一任冰雪埋覆,來春啟之施肥,使根干處通風,要灌水但是也要宜排水。屆時花必盛開,似不需特別調護。在台灣亦曾參觀過一次牡丹展,細小羸弱,全無妖妍之致,可能是時地不宜。 蓮 《古樂府》:「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不只江南可採蓮,凡是有水的地方,大概都可以有蓮,除非是太寒冷的地方。「院荷風」是西湖十景之一。南京玄武湖裡一片荷花,多少人在那裡盪小舟,鑽進去偷吃蓮蓬。可是蓮花在北方依然是常見的,濟南的大明湖,北平的什剎海,都是「暑日菡萏敷,披風送荷香」的勝地,而北海靠近金鰲玉蛛一帶的荷芰,在炎夏時候更是青年男女鬧船尋幽談愛的好地方。 初來台灣,一日忽動鄉思,想吃一碗荷葉粥,而荷葉不可得。市內公園池塘內有蓮花,那是睡蓮,非我所欲。後來看到植物園裡有一相當大的荷塘,近邊處的花和葉都已被人摧折殆盡。有一天做郊遊,看見稻田中居然有一塘荷花,停身覓主人請購荷葉,主人不肯收資,舉以相贈。回家煮粥,俟熟乘沸以荷葉蓋在上面,少頃粥現淡綠色,有香氣撲鼻。多餘的荷葉棄之可惜,實以米粉肉,裹而蒸之,亦有情趣。其實這也是類似蓴鱸之想,慰情聊勝於無而已。 小時家裡種了好幾大盆荷花。春水既泮,便從溫室取出置陽光下,截除爛根細藕,換泥加水,施特殊肥料(車廠出售之修馬掌騾掌的角質碎片)。到了夏初,則荷葉突出,荷花挺現,不及池塘里的高大,但亦豐腴可喜。清晨露尚未晞,露珠在荷葉上滾來滾去。靜看荷花展瓣,瓣上有細緻的紋路,花心露出淡黃的花蕊和秀嫩的蓮房,有說不出的一股純潔之致。而微風過處,莖細而圓大的荷葉,微微搖晃,婀娜多姿,尤為動人。陳造《早夏》詩:「涼荷高葉碧田田。」畫家寫風竹,枝葉披拂,令人如聞風颼颼聲,但我尚未見有人畫出饒有動態的風荷。 先君甚愛種荷。晨起輒徘徊荷盆間,計數其當日開放之花朵,低吟慢唱,自得其樂。記得有一次折下一枝半開的紅蓮插入一隻仿古蟹爪紋細長素白的膽瓶里,送到書房几上。塾師援筆在瓶上寫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幾個大字,猶如俗匠在白瓷茶壺上題「一片冰心」一般。「花如解語還多事」,何況是陳腐的題句?欲其雅,適得其反。 近聞有人提議定蓮花為花蓮的縣花。這顯然是效法美國人之所謂「州花」。廣植蓮花,未嘗不好,賜以封號,似可不必。 辛夷 辛夷,屬木蘭科,名稱很多,一名新雉,又名木筆,因其花未開時形如毛筆。又名侯桃,因其花苞如小桃,有茸毛。辛夷南北皆有之。王維輞川別墅中即有一處名辛夷塢,有詩為證:「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北平頤和園的正殿之前有兩棵辛夷,花開極盛,但我一向不曾在花時遊覽,僅於畫譜中略識其面貌。蜀中花事素盛,大街小巷輒有花戶設攤販花。二十八年春,我在重慶,一日踱出中國旅行社招待所,於路隅花攤購得辛夷一大枝,花苞累累有百數十朵,有如叉枝繁多之蠟燭台,向逆旅主人乞得大花瓶一隻,注滿清水,插花入瓶,置於梳妝檯上,台三面有鏡,回光交映,一室生春。 辛夷有紫紅、純白兩種,純白者才是名副其實的木筆。而且真像是毛筆頭,溜尖溜尖地一個個地筆直地矗立在枝上。細小者如小楷兔毫,稍大者如寸楷羊毫,更大如小型羊毫抓筆。著花時不生葉,赭色枝頭遍插白筆頭,純潔無瑕,蔚為奇觀。花開六瓣,瓣厚而實,晨展而夕收,插瓶六七日始謝盡。北碚後山公園有辛夷數十本,高約二丈,紅白相間,非常絢爛,我於偕友登小丘時無意中發現之。其處鮮有人去觀賞,花開花謝,狼藉委地,沒有人管。 美國西雅圖市,家家戶前芳草如茵,蒔花種樹,一若爭奇鬥豔。於籬落間偶然亦可見有辛夷雜於其內。率皆修剪其枝幹不令過高。我的寄寓之所,院內也有一棵,而且是不落葉的那一種,一年四季都有綠葉,花開時也有綠葉扶持。比較難於培植,但是花香特別濃郁。有一次我發現一隻肥肥大大的蜜蜂臥在花心旁邊,近視之則早已僵死。杜工部句:「不是愛花即欲死,只恐花盡老相催。」這隻蜜蜂莫非是愛花即欲死? 十餘年後我才有機會在北平寓中垂花門前種植四棵西府海棠,著意培植,春來枝枝花發,朝夕品賞,成為畢生快事之一。 來到台灣,我尚未見過辛夷。 水仙 歲朝清供,少不得水仙。記得小時候,一到新春,家人就把大大小小的瓷缽搬了出來,連同裡面盛著的小圓石子一起洗刷乾淨,然後一缽缽地把水仙的鱗莖栽植其中,用石子穩定其根須,注以清水,置諸案頭。那些小圓石子,色潔白,或橢圓,或略扁,或大或小,據說是產自南京的雨花台。多少年下來,雨花台的石子被人撿光了,所以家藏的幾缽石子就很寶貴。好像比水仙還更被珍惜。為了點綴色彩,石子中間還撒上一些碎珊瑚,紅白相間,別有情趣。 水仙一花六瓣,作白色,花心副瓣,作黃色,宛然盞樣,故有「金盞銀台」之稱。它怕冷,它要陽光。我們把它放在窗內有陽光處去曬它,它很快地展瓣盛開。天天搬來搬去,天天換水,要小心地伺候它。它有襲人的幽香,它有淡雅的風致。雖是多年生草本,但北地苦寒難以過冬,不數日花開花謝,只得委棄。盛產水仙之地在閩南,其地有專家培植修割,及春則運銷各地供人欣賞。英國十七世紀詩人赫立克(Herrick)看了水仙(Narcissus)輒有春光易老之嘆,他說: 人生苦短,和你一樣, 我們的春天一樣地短; 很快地長成,面臨死亡, 和你,和一切,沒有兩般。 We have short time to stay,as you, We have as short a spring; As quick a growth to meet decay, As you,or any thing. 西方的水仙,和我們的品種略異,形色完全一樣,而花朵特大,唯香氣則遠遜。他們不在盆里供養,而是在湖邊澤地任其一大片一大片地自由滋生。詩人華茲華斯有一首名詩《我孤獨的漂蕩像一朵雲》,歌詠的就是水邊瞥見成千成萬朵的水仙花,迎風招展,引發詩人一片歡愉之情而不能自已,而他最大的快樂是日後寂寞之時回想當時情景益覺趣味無窮。我沒有到過英國的湖區,但是我在美洲若干公園裡看見過成片的水仙,仿佛可以領略到華茲華斯當年的感受。不過西方人喜歡看大片的花叢,我們的文人雅士則寧可一株、一枝、一花、一葉地細細觀賞,山谷所云「坐對真成被花惱」,情調完全不同(《離騷》「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我想是想像之詞,不可能真有其事。)。 在台灣,幾乎家家戶戶有水仙點綴春景。植水仙之器皿,花樣翻新,奇形怪狀,似不如舊時瓷缽之古樸可愛,至於粗糙碎石塊代替小圓石,那就更無足論了。 丁香 提起丁香,就想起杜甫一首小詩: 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 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艷。 深栽小齋後,庶近幽人占。 晚墮蘭麝中,休懷粉身念。 這是他的《江頭五詠》之一,見到江畔丁香發此詠嘆。時在寶應元年。詩中的「墊」字費解。仇注根據說文:「墊,下也。凡物之下墜皆可雲墊。」好像是說丁香枝弱,故此下墜。施鴻保《讀杜詩說》:「下墮義,與猶字不合。今人常語襯墊,若訓作襯,則謂子結枝上,猶襯墊也。」施說有見。末兩句意義嫌晦,大概是說丁香可制為香料,與蘭麝同一歸宿,未可視為粉身碎骨之厄。仇注認為是寓意「身名隳於脫節」,《杜臆》亦謂「公之詠物,俱有為而發,非就物賦物者。……丁香體雖柔弱,氣卻馨香,終與蘭麝為偶,雖粉身甘之,此守死善道者。」似皆失之迂。 丁香結就是丁香蕾,形如釘,長三四分,故云丁香。北地俗人以為「丁」「釘」同音,出出入入地碰釘子,不吉利,所以正院堂前很少種丁香,只合「深栽小齋後」了。二十四年(編者註:民國二十四年,即1935年)春我在北平寓所西跨院裡種了四棵紫丁香。「白菡萏香,紫丁香肥。」丁香要紫的。起初只有三四尺高。十年後重來舊居,四棵高大的丁香打成一片,一半翻過了牆垂到鄰家,一半斜墜下來擋住了我從臥室走到書房的路。這跨院是我的小天地,除了一條鋪磚的路和一個石几兩個石墩之外,本來別無長物,如今三分之二的空間付與了丁香。春暖花開的時候招蜂引蝶,滿院香氣四溢,儘是嚶嚶嗡嗡之聲。又隔三十年,現在丁香如果無恙,不知誰是賞花人了。 蘭 蘭花品種繁多。所謂洋蘭(卡特麗亞),顧名思義是外國來的品種,儘管花朵大,色彩鮮艷,我總覺得我們應該視如外賓,不但不可褻玩,而且不耐長久觀賞。我們看一朵花,還要顧及它在我們文化歷史上的淵源,這樣才能引起較深的情愫。看花要如遇故人,多少舊事一齊兜上心來。在台灣,洋蘭卻大得其道,花展中奼紫嫣紅大半是洋蘭的天下,態濃意遠的麗人出入「貴賓室」中,衣襟上佩戴的也多半是洋蘭。我喜歡品賞的是我們中國的蘭。 我是北方人,小時不曾見過蘭。只從《芥子園畫譜》上學得東一撇西一撇地畫成為一個鳳眼,然後再加一筆破鳳眼。稍長,友人從福建捧著一盆蘭花到北平,不但真的是捧著,而且給蘭花特製一個木條籠子,避免沿途磕碰。我這才真箇地見到了蘭,素心蘭。這個名字就雅,令人想起陶詩的句子「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花心是素的,花瓣也是素的,素白之中微泛一點綠意。面對素心蘭,不禁聯想到「弱不好弄,長實素心」的高士。蘭的香味不是馥郁,是若有若無的縷縷幽香。講到品格,蘭的地位極高。我們常說「桂馥蘭熏」,其實桂香太甜太濃,尚不能與蘭相比。 來到台灣,我大開眼界。友人中頗有幾位善於藝蘭,所以我的窗前几上,有時候叨光也居然蘭蕊馳馨。嘗有客款扉,足尚未入戶,就大叫起來:「君家有素心蘭耶?」這位朋友也是素心人,我後來給他送去一盆素心蘭。我所有的幾盆蘭,不數年分植為數十盆,乃於後院牆角搭起一丈見方的小棚,用疏隔的竹篾遮覆以避驕陽直曬,竹篾上面加鋪玻璃以防淫雨,因此還招致了「違章建築」的罪名,幾乎被報請拆除。竹篾上的玻璃引起了牆外行人的注意,不久就有半大不小的各色人物用磚石投擲,大概是因為玻璃破碎之聲清脆悅耳之故。小棚因此沒有能持久,跟著我的數十盆蘭花也漸漸地支離破碎了。和我望衡對宇的是胡偉克先生,我發現他家裡廊上、階前、牆頭、樹下,到處都是蘭花,大部分是洋蘭,素心蘭也有,而且他有一間寬大的溫室,裡面也堆滿了蘭花。胡先生有一隻工作檯子,上面放著顯微鏡,他用科學方法為蘭花品種做新的交配,使蘭花長得更肥,色澤更為鮮艷多姿。他的蘭花在千盆以上。我聽他的夫人抱怨:「為了這些勞什子,我的手指都磨粗了。」我經常看見一車一車的盛開的蘭花從他門前運走。他的家不僅是芝蘭之室,真是芝蘭工廠。 蘭本來是來自山間,有苔蘚覆根,雨露滋潤,不需要什麼肥料。移在盆里,它所需要的也只是適量的空氣和水,盆里不可用普通的泥土,最好是用木炭、燒過的黏土、缸瓦碎片的三種混合物,取其通空氣而易排水。也有人主張用砂、桂圓樹皮、蛇木屑、木炭、碎石子混拌,然後每隔三個月用(NH4)2SO4+KCE液羼水噴灑一次。葉子上生蟲也需勤加拂拭。總之,蘭來自幽谷,在案頭供養是不大自然的,要小心伺候了。 菊 花事至菊而盡,故曰蘜,蘜是菊之本字。蘜者,盡也。「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這是漢武帝看著時光流轉,自春徂秋,由花事如錦到花事闌珊,借著秋風而發的歌詠。菊和九月的關係密切,故九月被稱為菊月,或稱為菊秋,重陽日或徑稱為菊節。是日也,飲菊花茶,設菊花宴,還可以準備睡菊花枕,百病不生,平素飲菊潭水,可以長生到一百多歲。沒有一種花比菊花和人的關係打得更火熱。 自從陶淵明「採菊東籬下」之後,菊就代表一種清高的風格,生長在籬笆旁邊,自然也就帶著幾分野趣。呂東萊的句子「短籬殘菊一枝黃,正是亂山深處過重陽」,是很好的寫照。經人工加以培養,菊好像是變了質。宋《乾淳歲時記》:「禁中例於八日作重九排當,於慶瑞殿分列萬菊,燦然炫眼,且點菊燈,略如元夕。」這是在殿堂之上開菊展,當然又是一種情況。 菊是多年生草本,摘下幼枝插在土裡就活。曩昔在北平家園中,一年之內曾繁殖數十盆,竟以穢惡之糞土培養之,深覺戚戚然於心未安。幼苗長大之後,枝弱不能挺立,則樹細竹竿或秸秫以為支撐,並標以紅紙簽,寫上「綠雲」「紫玉」「蟹爪」「小白梨」……奇奇怪怪的名稱。一盆一盆地放在「兔兒爺攤子」上(一排比一排高的梯形架),看上去一片花朵,鬧則鬧矣,但是哪能令人想到一絲一毫的「元亮遺風」? 台灣藝菊之風很盛,但是似乎不取其清瘦,而愛其痴肥。每一盆菊都修剪成獨花孤挺,葉子的正面反面經常噴藥,講究從根到頂每片葉子都是肥大綠光,頂上的一朵花盛開時直像是特大的饅頭一個,胖胖大大的,需要鐵絲做盤撐托著它。千篇一律,朵朵如此。當然是很富態相。「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那時的黃花,一定不像如今的這樣肥。 玫瑰 玫瑰,屬薔薇科。唐朝有一位徐寅,做過一首詠玫瑰的詩: 芳菲移自越王台,最似薔薇好並栽。 穠艷盡憐勝彩繪,嘉名誰贈作玫瑰。 春藏錦繡風吹拆,天染瓊瑤日照開。 為報朱衣早邀客,莫教零落委蒼苔。 詩不見佳,但是讓我們知道在唐朝玫瑰即已成了吟詠的對象。《群芳譜》說:「花亦類薔薇,色淡紫,青橐黃蕊,瓣末白,嬌艷芬馥,有香有色,堪入茶、入酒、入蜜。」這玫瑰,是我們固有品種的玫瑰,花朵小,紅得發紫,香味特濃。可以熏茶,可以調酒(玫瑰露),可以做蜜汁(玫瑰木樨)。嬌小玲瓏,惹人憐愛。玫瑰多刺,被人視若蛇蠍,其實玫瑰何辜,它本不預備供人採摘。《三十客》列玫瑰為「刺客」,也是冤枉的。 外國的薔薇品種不一,亦統稱為玫瑰。常見有高至五六尺以上者,儼然成一小樹,花朵肥大,除了深緋淺紅者外,還有黃色的,別有風致。也有蔓生的一種,沿著籬笆牆壁伸展,可達一二丈外。白色的尤為盛旺。我有朋友蟄居台中,蒔花自遣,曾貽我海外優良品種之玫瑰數本,我悉心培護,施以舶來之「玫瑰食糧」,果然綽約嫵媚不同凡響,不過氣候土壤皆不相宜,越年逐漸凋萎。園林有玫瑰專家,我曾專誠探訪,畦圃廣闊,洋洋大觀,唯幾乎全是外來品種,絢爛有餘,韻味不足。求其能入茶入酒入蜜者,竟不可得,乃廢然返。 駱駝 任重而道遠的傢伙 台北沒有什麼好去處。我從前常喜歡到動物園走動走動,其中兩個地方對我有誘惑。一個是一家茶館,有高屋建瓴之勢,憑窗遠眺,一片油綠的田疇,小川蜿蜒其間,頗可使人目曠神怡。另一值得看的便是那一雙駱駝了。 有人喜歡看猴子,看那些乖巧伶俐的動物,略具人形,而生活究竟簡陋,於是令人不由得生出優越之感,掏一把花生米擲進去。有人喜歡看獅子跳火圈,狗做算學,老虎翻筋斗,覺得有趣。我之看駱駝則是另外一種心情,駱駝扮演的是悲劇的角色。它的檻外是冷清清的,沒有遊人圍繞,所謂檻也只是一根杉木橫著攔在門口,地上是爛糟糟的泥。它臥在那裡,老遠一看,真像是大塊的毛薑。逼近一看,可真嚇人!一塊塊的毛都在脫落,斑駁的皮膚上隱隱地露著血跡。嘴張著,下巴垂著,有上氣無下氣地在喘。水汪汪的兩隻大眼睛好像是眼淚撲簌地盼望著能見親族一面似的。腰間的肋骨歷歷可數,頸子又細又長,尾巴像是一條破掃帚。駝峰只剩下了干皮,像是一隻麻袋搭在背上。駱駝為什麼落到這悲慘地步呢?難道「沙漠之舟」的雄姿即不過如是嗎? 我心目中的駱駝不是這樣的。兒時在家鄉,一聽見大鋼鈴叮叮噹噹就知道送煤的駱駝隊來了,愧無管寧的修養,往往奪門出視。一根細繩穿繫著好幾隻駱駝,有時是十隻八隻的,一順地立在路邊。滿臉煤污的煤商一聲吆喝,駱駝便乖乖地跪下來給人卸貨,嘴角往往流著白沫,口裡不住地嚼——反芻。有時還跟著一隻小駱駝,幾乎用跑步在後面追隨著。面對著這樣龐大而溫馴的馱獸,我們不能不驚異地欣賞。 是亞熱帶的氣候不適於駱駝居住(非洲北部的國家有駱駝兵團,在沙漠中馳騁,以驍勇善戰著名,不過那駱駝是單峰駱駝,不是我們所說的雙峰駱駝。)。動物園的那一雙駱駝不久就不見了,標本室也沒有空間容納它們。我從此也不大常去動物園了。我常想:公文書里罷黜一個人的時候常用「人地不宜」四字,總算是一個比較體面的下台的藉口。這駱駝之黯然消逝,也許就是類似「人地不宜」之故罷?生長在北方大地之上的巨獸,如何能侷促在這樣的小小圈子裡,如何能耐得住這炎方的鬱蒸?它們當然要憔悴,要悒悒,要委頓以死。我想它們看著身上的毛一塊塊地脫落,真的要變成為「有板無毛」的狀態,蕉風椰雨,晨夕對泣,心裡多麼淒涼!真不知是什麼人惡作劇,把它們運到此間,使得它們嘗受這一段酸辛,使得我們也興起「人何以堪」的感嘆! 其實,駱駝不僅是在這炎蒸之地難以生存,就是在北方大陸其命運也是在日趨於衰微。在運輸事業機械化的時代,誰還肯牽著一串串的駱駝招搖過市?沙漠地帶該是駱駝的用武之地了,但現在沙漠裡聽說也有了現代的交通工具。駱駝是馴獸,自己不復能在野外繁殖謀生。等到為人類服務的機會完全消滅的時候,我不知道它將如何繁衍下去。最悲慘的是,大家都譏笑它是獸類中最蠢的當中的一個:因為它只會消極地忍耐。給它背上馱五磅的重載,它會跪下來承受。它肯食用大多數哺乳動物所拒絕食用的荊棘苦草,它肯飲用帶鹽味的髒水。它奔走三天三夜可以不喝水,並不是因為它的肚子裡儲藏著水,是因為它在體內由於脂肪氧化而製造出水。它的駝峰據說是美味,我雖未嘗過,可是想想熊掌的味道,大概也不過爾爾。像這樣的動物若是從地面上消逝,可能不至於引起多少人惋惜。尤其是在如今這個世界,大家所最歡喜豢養的乃是善伺人意的哈巴狗,像駱駝這樣的「任重而道遠」的傢伙,恐怕只好由它一聲不響地從這世界舞台上退下去罷! 狗 養狗的目的就是要它看家護院 我初到重慶,住在一間湫隘的小室里,窗外還三兩棵肥碩的芭蕉,屋裡益發顯得陰森森的,每逢夜雨,悽慘欲絕。但淒涼中畢竟有些詩意,旅中得此,尚復何求?我所最感苦惱的乃是房門外的那一隻狗。 我的房門外是一間穿堂,亦即房東一家老小用膳之地,餐桌底下永遠臥著一條腦滿腸肥的大狗。主人從來沒有掃過地,每餐的殘羹剩飯,骨屑稀粥,以及小兒便溺,全都在地上星羅棋布著,由那隻大狗來舐得一乾二淨。如果有生人走進,狗便不免有所誤會,以為是要和它爭食,於是聲色俱厲地猛撲過去。在這一家裡,狗完全擔負了「灑掃應對」的責任。 「君子有三畏」,猘犬其一也。我知道性命並無危險,但是每次出來進去總要經過它的防次,言語不通,思想亦異,每次都要引起摩擦,釀成衝突,日久之後真覺厭煩之至。其間曾經謀求種種對策,一度投以餌餅,期收綏靖之效,不料餌餅尚未啖完,乘我返身開鎖之際,無警告地向我的腿部偷襲過來,又一度改取「進取乃最好之防禦」的方法,轉取主動,見頭打頭,見尾打尾,雖無挫衄,然積小勝終不能成大勝,且轉戰之餘,血脈賁張,亦大失體統。因此外出即怵回家,回到房裡又不敢多飲茶。不過使我最難堪的還不是狗,而是它的主人的態度。 狗從桌底下向我撲過來的時候,如果主人在場,我心裡是存著一種奢望的,我覺得狗雖然也是高等動物,脊椎動物哺乳類,然而,究竟,至少在外形上,主人和我是屬於較近似的一類,我希望他給我一些援助或同情。但是我錯了,主客異勢,親疏有別,主人和狗站在同一立場。我並不是說主人也幫著狗狺狺然來對付我,他們尚不至於這樣地合群。我是說主人對我並不解救,看著我的狼狽而哄然噱笑,泛起一種得意之色,面帶著笑容對狗嗔罵幾聲:「小花!你昏了?連×先生你都不認識了!」罵的是狗,用的是讓我所能聽懂的語言。那弦外之音是:「我已盡了管束之責了,你如果被狗吃掉莫要怪我。」俗語說,「打狗看主人」,我覺得不看主人還好,看了主人我倒要狠狠地再打狗幾棍。 後來我疏散下鄉,遂脫離了這惡犬之家,聽說繼續住那間房的是一位軍人,他也遭遇了狗的同樣的待遇,也遭遇了狗的主人的同樣的待遇,但是他比我有辦法,他拔出槍來把狗當場格斃了,我於稱快之餘,想起那位主人的悲愴,又不能不付予同情了。特別是,殘茶剩飯丟在地下無人舐,主人勢必躬親灑掃,其淒涼是可想而知的。 在鄉下不是沒有犬厄。沒有背景的野犬是容易應付的,除了菜花黃時的瘋犬不計外,普通的野犬都是些不修邊幅的夾尾巴的可憐的東西,就是汪汪地叫起來也是有氣無力的,不像人家豢養的狗那樣振振有詞自成系統。有些人家在門口掛著牌示「內有惡犬」,我覺得這比門裡埋伏惡犬的人家要忠厚得多。我遇見過埋伏,往往猝不及防,驚惶大呼,主人聞聲搴簾而出,嫣然而笑,肅客入座。從容相告狗在最近咬傷了多少人。這是一種有效的安慰,因為我之未及於難是比較可慶幸的事了。但是我終不明白,他為什麼不索性養一隻虎?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豈不是更為體面麼? 這道理我終於明白了。雅舍無圍牆,而盜風熾,於是添置了一隻狗。一日郵差貿貿然來,狗大聲咆哮,郵差且戰且走,蹣跚而逸,主人拊掌大笑。我頓有所悟。別人的狼狽永遠是一件可笑的事,被狗所困的人是和踏在香蕉皮上面跌跤的人同樣地可笑。養狗的目的就要它咬人,至少作吃人狀。這就是等於養雞是為要它生蛋一樣,假如一隻狗像一隻貓一樣,整天曬太陽睡覺,客人來便咪咪叫兩聲,然後逡巡而去,我想不但主人慚愧,客人也要驚訝。所以狗咬客人,在主人方面認為狗是克盡厥職,表面上儘管對客抱歉,內心裡是有一種愉快,覺得我的這隻狗並非是掛名差事,它守在崗位上發揮了作用。所以對狗一面苛責,一面也還要嘉勉。因此臉上才泛出那一層得意之色。還有衣裳楚楚的人,狗是不大咬的,這在主人也不能不有「先護我心」之感。所可遺憾者,有些主人並不以衣裳取人,亦並不以衣裳廢人,而這種道理無法通知門上,有時不免要慢待嘉賓,不過就大體論,狗的眼力總是和它的主人差不了多少。所以,有這樣多的人家都養狗。 動物園 動物是我們的客,要善待它們 我愛逛動物園。從前北平西直門外有個三貝子花園,後來改建為萬牲園,再後來為農業試驗所。我小時候正趕上萬牲園全盛時代。每逢春秋佳日父母輒帶著我們幾個孩子去逛一次。 萬牲園門口站著兩個巨人,職司剪票。他們究竟有多高,已不記得,不過從稚小的孩子眼裡看來,仰而視之,高不可攀,低頭看他的腳大得嚇人。兩個巨人一胖一瘦,都神情木然,好像是陷入了「小人國」,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萬牲園的主事者找到這兩個巨無霸把頭關,也許是把他們當作珍禽異獸一般看待,供人觀賞。至少我每次逛萬牲園,最興奮的第一樁事就是看那兩位巨人。可惜沒有三五年二人都先後謝世,後起無人,萬牲園為之大為減色。 走進大門,有二入口,左為植物園,右為動物園。二園之間有路可通,遊人先入動物園,然後循線入植物園,然後出口。中間還有一條溝渠一般的小河,可以行船,遊人納費登舟,可略享水上漂浮之趣。登船處有一小亭,額曰「松風水月」,未免小題大做。有河就不能沒有橋,在暢觀樓前面就起了一座相當高大的拱橋,俗所謂羅鍋橋。橋本身不錯,放在那裡卻有一些不倫不類。 植物園其實只是一個苗圃,既無古木參天,亦無丘陵起伏,一片平地,黃土成壟而已。但是也有兩個建築物。一個是暢觀樓,據說是慈禧太后去頤和園時途經此地,特建此橋為息足之處。樓兩層,洋式,內貯歷朝西洋各國進貢的自鳴鐘,滿坑滿谷,大大小小,形形色色,足有數百餘具。當時海運初開,平民家中大抵都有自鳴鐘,但是誰也沒見過這樣的場面,到此大開眼界。為什麼這樣多的自鳴鐘集中陳列在此,我不知道。除了自鳴鐘之外,還有兩個不尋常的穿衣鏡,一凹一凸,走近一照,不是把你照成面如削瓜,便是把你照成柿餅臉,所以這兩個鏡子號稱為「一見哈哈笑」。孩子們無不嬉笑稱奇。 另一建築是豳風堂。是幾間平房,但是堂廡寬敞,有棚可遮陽,茶座散落於其間。遊客到此可以啜茗休息。堂名取得好,《詩經•豳風•七月》七月之篇,描述壟畝之間農家生活的況味。 植物園的風光不過如此,平凡無奇,但是,久居城市的人難得一嗅黃土泥的味道,難得一見果樹成林的景象,到此頓覺精神一振。至於青年男女在這比較冷僻的地方攜手同行,喁喁私語,當然更是覺得這是一個好去處了。 萬牲園究竟是以動物園為主。這裡的動物不多,可是披頭散髮的雄獅、斑斕吊睛的猛虎、笨拙龐大的犀牛、遍體條紋的斑馬、渾身白斑的梅花鹿、甩著長鼻子齜著大牙的象、昂首闊步有翅而不能飛的鴕鳥、略具人形的狒狒、成群的抓耳撓腮的獼猴、蜿蜒腹行的巨蟒、借刺防身的豪豬、時而搖頭晃腦時而挺直人立的大黑狗熊,此外如大鸚鵡小金絲雀之類,也差不多應有盡有了。我難以忘懷的是在池塘柳蔭之下並頭而臥交頸而眠的那一對色彩鮮艷的鴛鴦,美極了。 動物關在籠里,一定很苦,就拿那黑熊來說,偌大的身軀長年地關在那方丈小籠之內,直如無期徒刑。雖然動物學家說,動物在心理上並不一定覺得它是被關在籠子裡,而是人被關在籠子外,人不會來害它,它有安全感。我看也不一定安全,常有自恃為萬物之靈的人,變著方法欺侮柵里的獸,例如把一根點燃了的紙菸遞到象鼻的尖端,燙它一下。更有人拿石頭擲擊猴子,好像是到動物園來打獵似的。過不了多少年,園裡的動物一個個地進了標本室,猶如人進了祠堂一般。是否都是「考終命」,誰知道? 動物一個個地老成凋謝,那些獸柵漸漸十室九空。顯然,動物園已難以維持下去。我記得我最後一次去是在我二十歲左右的時候,偕友進得大門乾脆左轉,照直踱入植物園,在苗圃里徜徉半天,那蕭索敗落的動物園我不忍再去一顧。童時嚮往的萬牲園,盛況已成陳跡了。 自從我離開北平,數十年僕僕南北,尚未看到過一個像樣的動物園。我們中國人對於此道好像不甚考究。據司馬相如的《上林賦》:漢武帝增擴的上林苑周袤三百里,其中包括了一個專供天子畋獵的動物園,可以「生貔豹,搏豺狼,手熊羆,足野羊,蒙鶡蘇,絝白虎,被斑紋……」,真是說得天花亂墜,恐怕只是文人詞客的彩筆誇張,未必屬實。我看見過的現代民間豢養的動物,無非是在某些公園中偶然一見的一兩隻虎,市塵遊戲場中之耍猴子耍狗熊的等等而已。直到民國三十八年(編者註:1949年)我來到台灣,才得在台北圓山再度親近一個動物園。 圓山動物園規模不算大,但是日本人經營的作風相當巧妙。島國的人最擅長的是在咫尺之間造出那樣多的曲折迂迴。圓山動物園應是典型的東洋庭園藝術的一例。小小的一個山丘,竟有如許丘壑。最高處路旁有一茶肆,有高屋建瓴之勢,憑窗遠眺,於阡陌梯田之中常見小火車一列冒著蒸氣蜿蜒而過。夕陽返照,情景相當幽絕。彼時我寓中山北路,得便常去一游。好多次看見成群的村姑結伴而行,一個個地手舉著高跟鞋跣足登陟山坡,蔚為一景(如今皮鞋穿慣,不復見此奇景矣)。 有一次遊園,正值園工手持活雞伺蛇。遊人蠡聚爭睹此一奇觀。我亦不禁心動,攘臂而前,擠入人叢,但人牆無由衝破,乃知難而退。退出後始發覺西裝袋上所持之自來水筆已被人扒去。對我而言,當時失掉一支筆,損失很重。笑話中「人多處不可去」之閫訓,不無道理。因此我想,我來動物園是來看動物,不是來看人。要看人,大街小巷萬頭攢動,何必到這裡來湊熱鬧?從此動物園就少去。後來旁邊又拓開了兒童樂園,我更加明白這不是屬於我的去處。但是我對於那些動物還是很關心的。聽說有些遊客捉弄動物、虐待動物,我就非常憤懣,聽說園中限於經費,有時虎豹之類不能吃飽,我也難過,因為我們把獸關進園內,它們就是我們的客,待客有待客之道,就如同我們家裡養貓養狗,能讓它們饔飧不繼嗎? 圓山動物園就要遷移新址,動物將有寬敞的自然的生活空間,我有五願: 一願它們順利喬遷, 二願它們此後快樂, 三願園主園丁善待它們, 四願遊客不要虐待它們, 五願大家不要污染環境。 我覺得動物園之遷移新地,近似整批囚犯的假釋,又像是一次大規模的放生。 好多年前,記得好像是《新月》雜誌第四期,載有一篇《動物園中的人》,是英國小說家David Garnett作,徐志摩譯。小說的大意是敘述一個人自願進入動物園,住進一個鐵欄,作為動物的一類,任人參觀。他被接受了,欄上掛著一個牌子「Homo Sapiens(靈長類)人」。下面注一行小字:「請遊客不要惹惱他。」這只是小說的開端,志摩沒有繼續譯下去。我勸他譯完全篇,他口頭答應但是沒有做。雖是殘篇譯本,我們可以看出這部小說的構想不錯。我至今忘不了這個殘篇,就是因為我一直在想,想了幾十年,想人類在動物界裡究占什麼樣的地位。是萬物之靈,靈在哪裡?是動物中獸的同類,尚保有多少獸性?人性是什麼?假如要我為《動物園中的人》寫一篇較詳細說明書,我將如何寫法?這一連串的問題我一直在想,但是參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