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來簡單 · PART 01
生活本來簡單
北平年景
過年須要在家鄉里才有味道
過年須要在家鄉里才有味道。羈旅淒涼,到了年下只有長吁短嘆的份兒,還能有半點歡樂的心情?而所謂家,至少要有老小二代,若是上無雙親,下無兒女,剩下伉儷一對,大眼瞪小眼,相敬如賓,還能製造什麼過年的氣氛?北平遠在天邊,徒縈夢想,童時過年風景,尚可回憶一二。
祭灶過後,年關在邇。家家忙著把錫香爐、錫蠟簽、錫果盤、錫茶托,從蛛網塵封的箱子裡取出來,做一年一度的大擦洗。宮燈、紗燈、牛角燈,一齊出籠。年貨也是要及早備辦的,這包括廚房裡用的乾貨,拜神祭祖用的蘋果、乾果等,屋裡供養的牡丹、水仙,孩子們吃的粗細雜拌兒。蜜供是早就在白雲觀訂製好了的,到時候用紙糊的大筐簍一碗一碗裝著送上門來。家中大小,出出進進,如中風魔。主婦當然更有額外負擔,要給大家製備新衣新鞋新襪大衫,儘管是布鞋布襪布大衫,總要上下一新。
祭祖先是過年的高潮之一。祖先的影像懸掛在廳堂之上,都是七老八十的,有的撇嘴微笑,有的金剛怒目,在香菸繚繞之中,享用蒸煙,這時節孝子賢孫磕頭如搗蒜,其實亦不知所為何來,慎終追遠的意思不能說沒有,不過大家忙的是上供、拈香、點燭、磕頭,緊接著是撤供,圍桌吃年夜飯,來不及慎終追遠。
吃是過年的主要節目。年菜是標準化了的,家家一律。人口旺的人家要進全豬,連下水帶豬頭,分別處理下咽。一鍋燉肉,加上蘑菇是一碗,加上粉絲又是一碗,加上山藥又是一碗,大盆的芥末墩兒、魚凍兒、肉皮辣醬,成缸的大醃白菜、芥菜疙瘩——管夠。初一不動刀,初五以前不開市,年菜非囤積集不可,結果是年菜等於剩菜,吃倒了胃口而後已。
「好吃不過餃子,舒服不過倒著」,這是鄉下人說的話,北平人稱餃子為「煮餑餑」,城裡人也把煮餑餑當作好東西,除了除夕消夜不可少的一頓之外,從初一至少到初三,頓頓煮餑餑,直把人吃得頭昏腦漲。這種疲勞填充的方法頗有道理,可以使你長期地不敢再對煮餑餑妄動食指,直等到你淡忘之後明年再說。除夕消夜的那一頓,還有考究,其中一隻要放一塊銀幣,誰吃到那一隻准交好運。家裡有老祖母的,年年是她老人家幸運地一口咬到,誰都知道其中做了手腳,誰都心裡有數。
孩子們須要循規蹈矩,否則便成了野孩子,唯有到了過年時節可以沐恩解禁,任意地作孩子狀。除夕之夜,院裡撒滿了芝麻秸兒,孩子們踐踏得咯吱咯吱響,是為「踩歲」。鬧得精疲力竭,睡前給大人請安,是為「辭歲」。大人摸出點什麼作為賞賚,是為「壓歲」。
新正是一年復始,不准說喪氣話,見面要道一聲「新禧」。房樑上有「對我生財」的橫批,柱子上有「一人新春萬事如意」的直條,天棚上有「紫氣東來」的斗方,大門上有「國恩家慶人壽年豐」的對聯。牆上本來不大幹淨的,還可貼上幾張年畫,什麼「招財進寶」「肥豬拱門」,都可以收補壁之效。自己心中想要獲得的,寫出來畫出來貼在牆上,俯仰之間仿佛如意算盤業已實現了!
好好的人家沒有賭博的。打麻將應該到八大胡同去,在那裡有上好的骨牌,硬木的牌桌,還有佳麗環列。但是過年則幾乎家家開賭,推牌九、狀元紅,呼么喝六,老少咸宜。賭禁的開放可以延長到元宵,這是唯一的家庭娛樂。孩子們玩花炮是沒有膩的。九隆齋的大花盒,七層的九層的,花樣翻新,直把孩子們看得瞪眼咂舌。衝天炮、二踢腳、太平花、飛天七響、炮打襄陽,還有我們自以為值得驕傲的可與火箭媲美的「旗火」,從除夕到天亮徹夜不絕。
街上除了油鹽店門上留個小窟窿外,商店都上板,裡面常是鑼鼓齊鳴,狂擂亂敲,無板無眼,據說是夥計們在那裡發泄積攢一年的怨氣。大姑娘小媳婦擦脂抹粉地全出動了,三河縣的老媽兒都在頭上插一朵顫巍巍的紅絨花。凡是有大姑娘小媳婦出動的地方就有更多的毛頭小伙子亂鑽亂擠。於是廠甸擠得水泄不通,海王村里除了幾個露天茶座坐著幾個直流鼻涕的小孩之外沒有什麼可看,但是入門處能擠死人!火神廟裡的古玩玉器攤,土地祠里的書攤畫棚,看熱鬧的多,買東西的少。趕著天晴雪霽,滿街泥濘,涼風一吹,又滴水成冰,人們在冰雪中打滾,甘之如飴。「喝豆汁兒,就鹹菜兒,琉璃喇叭大沙雁兒」,對於大家還是有足夠的誘惑。此外如財神廟、白雲觀、雍和宮,都是人擠人、人看人的局面,去一趟把鼻子耳朵凍得通紅。
新年狂歡拖到十五。但是我記得有一年提前結束了幾天,那便是一九一二年,陰曆的正月十二日,在普天同慶聲中,中華民國第一任大總統袁世凱先生嗾使北軍第三鎮曹錕駐祿米倉部隊譁變掠劫平津商民兩天,這開國後第一個驚人的年景使我到如今不能忘懷。
東安市場
許多好吃好玩的事物徒留在記憶里
北平的東安市場,本地人簡稱為「市場」,因為當年北平內城裡像樣子的市場就只有這麼一個。西城也有一個西安市場,那是後來興建的,而且裡面冷冷落落,十攤九空,不能和東安市場相比。北平的繁盛地區歷來是在東城。
我家住的地方離市場很近,步行約二十分鐘,出胡同口轉兩個彎,就到了。市場的地點是在王府井大街金魚胡同西口的把角處。我十歲左右的時候,常隨同兄弟姊妹溜達著去買點什麼吃點什麼或是閒逛一番。
東安市場有四個門,金魚胡同口內的是後門(也稱北門),王府井大街的是前門,前門往南不遠有個不大顯眼的中門,再往南有個更不大顯眼的南門。
進前門,左手是市場管理處,屬京師警察廳左一區。牆上吊掛著一排藍布面的記事簿子,公事桌旁坐著三兩警察,看樣子很悠閒。照直往前走,短短一截路,中間是固定的攤販,兩邊是店鋪。這條短路銜接著南北向的一條大路,這大路是市場的主幹線。路中間有密密叢叢的固定攤販,兩邊都是店鋪。路面是露天的,可是各個攤販都設法支起一個布帳篷,連接起來也可以避驕陽細雨。直到民國元年(編者註:1912年)二月間,大總統袁世凱唆使陸軍第三鎮曹錕駐祿米倉部隊兵變,大掠平津,東安市場首當其衝,不知為什麼搶掠之後還要付之一炬。那一夜晚,我在家裡看到熊熊大火起自西南,黑的白的濃煙里冒著金星,還聽得到噼噼啪啪的響。這一把火把市場燒成一片焦土。可是俗語說「燒發,燒發」,果不其然,不久市場重建起來了,比以前更顯得整齊得多。布帳篷沒有了,改為鉛鐵棚,把整條街道都遮蓋起來,不再受天氣的影響。有一點像現今美國的所謂Mall(商場街),只是規模簡陋許多,沒有空氣調節器。
我逛市場總是從後門進去,一進門,覿面就是一個水果攤,除了各色水果堆得滿坑滿谷之外,還有應時的酸梅湯、玻璃粉、果子乾,以及山里紅湯、榲桲、炒紅果、糊子糕、蜜餞杏干、蜜餞海棠,當然冬天還有各樣的冰糖葫蘆。這些東西本來大部分是乾果子鋪或水果店發賣的貨色,按照北平老規矩,上好的水果都是藏在裡面的,擺在外面的是二等貨,識貨的主顧一定堅持要頭等貨,夥計才肯到裡面拿出好貨色來,這就是「良賈深藏若虛」的道理。市場的水果攤則不然,好貨色全擺在外面,次貨藏在桌底下。到市場買水果很容易上當,通常兩個賣主應付一個買主,一個幫助買主挑挑揀揀,好話說盡,另一個專管打蒲包,手法利落,把已揀好的好貨塞到桌下,用次貨調包,再不然就是少放幾個,買主回家發現徒呼負負而已。北平買賣人道德低落在民初即已開始,市場是最好的奸商表演特技的地方。不過市場的貨色,至少從表面上看,是很漂亮誘人的。即以冰糖葫蘆而論,除了琉璃廠信遠齋的比較精緻之外,沒有比市場更好的。再往前走幾步,有個賣豌豆黃的,長方的一塊塊,上面貼上一層山楂糕,裝在紙匣裡帶回家去,是很可口的一樣甜點。
進後門右手有一座四層樓,也是火燒後的新建築。這樓名為「森隆」,算是市場最高大的建築物了。樓下一層是「稻香村」,顧名思義是專賣南貨。當年北平賣南貨的最初是前門外觀音街的「稻香村」,道地的南貨,店伙都是杭州人,出售的貨色不外筍尖、素火腿、沙胡桃、甘草橄欖、半梅、筍豆、香蕈、火腿之類,附帶著還賣杭垣舒蓮記的摺扇。沿街也偶有賣南貨跑單幫的小販。「森隆」的「稻香村」雖是後起,規模不小,除了南貨也有北貨。特製的糟蛋、醉蟹等都很出色。「森隆」樓上是餐館,二樓中餐,三樓西餐,四樓素食。西菜很特別,中國菜味兒十足,顯得土氣,吃不慣道地西菜的人趨之若鶩。
進後門左轉照直走,就看見「吉祥茶園」。當年富連成的科班經常在此上演,小孩兒戲常是成本大套的,因為人多,戲格外熱鬧,尤其是武戲,孩子們是真賣力氣。譚富英、馬連良出師不久常在這裡演唱。戲園所在的地方,附近飲食業還能不發達?「東來順」「潤明樓」就在左邊。「東來順」是回教館,以氽烤羊肉馳名,其實只是一個中級的館子,價錢便宜,為大眾所易接受,講到貨色就略嫌粗糙,片羊肉沒有「正陽樓」片得薄,一切佐料也嫌簡陋。因為生意好,永遠是亂鬨鬨的,堂倌疲於奔命,顧客望而生畏。「潤明樓」就更等而下之,只好以裡脊絲拉皮為號召了,只是門前現烙現賣的褡褳火燒卻是別處沒有的,雖然油膩一點。右邊有一家「大鴻樓」,比較晚開的,長於面點,所做的牛肉麵,湯清碗大,那一塊紅亮的大塊肥瘦肉,酥爛香嫩,一塊不夠可以雙澆,大有上海的風味,爆鱔過橋也是一絕。
從「吉祥戲院」門口向右一轉是一片空場,可是一個好去處。零食攤販一個挨著一個。豆汁兒、灌腸、爆肚兒、豆腐腦、豆腐絲,應有盡有。最吸引人的是廣場裡賣藝的、耍罈子的、拉大片的、耍狗熊的、耍猴兒的,還有變戲法的。我小時候常和我哥哥到市場看變戲法的,對於那神出鬼沒無中生有的把戲最感興味。有一天寒風凜冽,一大群人圍觀,以小孩居多。變戲法的忽然取出一條大蛇,真的活的大蛇,舉著蛇頭繞場巡走一周,一面高呼:「這蛇最愛吃小孩的鼻涕……」在場的小孩一個個地急忙舉起袖子揩鼻涕,群眾大笑。變戲法的在緊要關頭倏地停止表演,拿起小鑼就敲:「鏜!鏜!鏜!財從旺地起,請大家捧捧場。」坐在前排凳上的我哥哥和我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銅板往場地一丟,這時候場地上只有疏疏落落的二三十個銅板,通常一個人投一個銅板也就夠了,我們倆投了四五個,變戲法的登時走了過來,高聲說:「列位看見了嗎,這兩位哥兒們出手多大方!」這時候後面站著的觀眾一個個地拔腿就跑,變戲法的又高聲叫:「這幾位爺兒們不忙著跑啊,家裡蒸著的窩頭焦不了!」但是人還是差不多都跑光了。
從後門進來照直走,不遠,右手有一家中興號,本來是個絨線鋪,實際上賣一切家用雜貨,貨物塞得滿滿的,生意茂盛。店主傅心精明強幹,長袖善舞,交遊廣闊,是東安市場的一霸。絨線鋪生意太好,他便在樓上開闢出一個「中興茶樓」,在絨線鋪中央安裝一個又窄又陡的木梯,緣梯而上,直登茶樓。茶樓當然是賣茶,逛市場可以在此歇歇腿兒,也可以教夥計買各種零食送到樓上來,樓上還有幾個雅座。傅掌柜的花樣多,不久他賣起西餐來了。他對常來的茶客遊說:「您嘗嘗我們的咖喱雞,我現在就請您賞臉,求您品題,不算錢,您吃著好,以後多照顧。」一吃,果然不錯。那時候在北平,吃西餐算時髦,一般人只知道咖喱的味道不錯,不知道咖喱是什麼東西,還以為咖喱是一種植物的果實,磨成粉就是咖喱粉,像咖啡豆之磨成咖啡那樣。傅掌柜又說:「您吃著好,以後打個電話我們就送到府上,包管是滾熱的,多給您帶湯。」一塊錢可以買四隻小嫩雞煮的整四隻咖喱雞,一大鍋湯。不久他又有了新猷:「您嘗嘗我們的牛扒。是從六國飯店請來的師傅。半生不熟的、外焦里嫩的、煎得熟透的,任憑你選擇。」牛扒是北平的詞兒,因為上海人讀排為扒,北平人乾脆寫成為牛扒。「中興茶樓」又拓展到對面的一層樓上,場面愈大,也學會了西車站食堂首創的奶油栗子粉。這一道甜點心,沒人不歡迎,雖然我們中國的奶油品質差一點,打起來稀趴趴的不夠堅實。
「中興」的後身有兩座樓,一個是丹桂商場,一個我忘了名字。這兩座樓方形,中間是攤販的空場,一個專賣七零八碎的小古董小玩意兒,一個是賣舊書。古董里可真有好東西,一座座玻璃罩的各種形式的座鐘,雖然古老,煞是有趣。古錢幣、鼻煙壺、珠寶景泰藍等也不少。價錢沒有一定,一般人不敢問津。北平特產的小寶劍小挎刀是非常可愛的。我在攤子上買到過一個硬木製的放風箏用的線桄子,連同老弦,用了多少年都沒有壞,而且使用起來靈活可喜。我也在書攤上買到過好幾部明刻本詩集,有一部鉛字排的仇注杜詩隨身攜帶至今,書頁都變成焦黃色了。
斜對著「中興」,有一家「葆榮齋」,賣西點,所做菠蘿蛋糕、氣鼓、咖啡糕等都還可以,只是粗糙一些,和法國麵包房的東西不能比。老闆姓氏不記得了,外號人稱「二愣子」,有人說他是太監,是否屬實不得而知。市場裡後起的西點還有兩家,「起士林」和「國強」,兼做冷飲小吃,年輕的人喜歡去吃點冰淇淋什麼的。有一家「豐盛軒」酪鋪,雖不及門框胡同的,在東城也算是夠標準的了,好像比東四牌樓南大街的要高明些。
越過「起士林」往南走,是一片空地,疏疏落落的,有些草木,東頭有一個集賢球房,遠遠的,可以聽到轆轆響,那是保齡球,據說那裡也有檯球。我從來沒有進去過。那個時代好像只有紈絝子弟或市井無賴才去那種地方玩耍。
逛市場到此也差不多了,出南門便是王府井大街,如有興致可以在中原公司附近一家茶館聽白雲鵬唱大鼓,劉寶全不在了,白雲鵬還唱一氣,老氣橫秋,韻味十足。那家茶館設備好,每位客人占大沙發一個,小茶几一個,舒適至極。
聽完大鼓,回頭走,走到金魚胡同口,「寶華春」的盒子菜是有名的,醬肘子沒有西單天福的那樣肥,可是一樣地爛,熏雞、醬肉、小肚、熏肘、香腸無一不精,各買一小包帶回家去下酒卷餅,十分美妙。隔壁「天義順醬園」在東城一帶無人不知,糖蒜固然好,甜醬蘿蔔更耐人尋味,北平的蘿蔔(象牙白)品質好,脆嫩而水分少,而且加糖適度,不像日本的醃漬那樣死甜,也不像保定府三宗寶之一的醬菜那樣死咸。我每次到杭州我舅舅家去,少不了帶點隨身土物,一整塊「寶華春」青醬肉,一大簍「大義順」醬蘿蔔,外加一盆「月盛齋」醬羊肉,兩個大莖藍,兩把炕笤帚。這幾樣東西可以代表北平風物之一斑。
現在的北平變了。最近去過的人回來報道說,東安市場的名字沒有了,原來的模樣也不存在,許多許多好吃好玩的事物也徒留在記憶里,只是那塊地無恙。兒時流連的地方,悠閒享受的所在,均已去得無影無蹤。僅僅三四十年的工夫,變化真大。
北平的零食小販
北平小販的吆喝聲給市聲平添不少情趣
北平人饞。饞,據字典說是「貪食也」,其實不只是貪食,是貪食各種美味之食。美味當前,固然饞涎欲滴,即使閒來無事,饞蟲亦在咽喉中抓撓,迫切地需要一點什麼以膏饞吻。三餐時固然希望青粱羅列,任我下箸,三餐以外的時間也一樣地想饞嚼,以鍛煉其咀嚼筋。看鷺鷥的長頸都有一點羨慕,因為頸長可能享受更多的徐徐下咽之感,此之謂饞,饞字在外國語中無適當的字可以代替,所以講到饞,真「不足為外人道」。有人說北平人之所以特別饞,是由於當年的八旗子弟遊手好閒的太多,閒就要生事,在吃上打主意自然也是可以理解的。所以各式各樣的零食小販便應運而生,自晨至夜逡巡於大街小巷之中。
北平小販的吆喝聲是很特殊的。我不知道這與平劇有無關係,其抑揚頓挫,變化頗多,有的豪放如唱大花臉,有的沉悶如黑頭,又有的清脆如生旦,在白晝給浩浩欲沸的市聲平添不少情趣,在夜晚又給寂靜的夜帶來一些淒涼。細聽小販的呼聲,則有直譬,有隱喻,有時竟像謎語一般耐人尋味。而且他們的吆喝聲,數十年如一日,不曾有過改變。我如今閉目沉思,北平零食小販的呼聲儼然在耳,一個個的如在目前。現在讓我就記憶所及,細細數說。
首先讓我提起「豆汁」。綠豆渣發酵後煮成稀湯,是為豆汁,淡草綠色而又微黃,味酸而又帶一點霉味,稠稠的,渾渾的,熱熱的。佐以辣鹹菜,即棺材板切細絲,加芹菜梗,辣椒絲或末。有時亦備較高級之醬菜如醬蘿蔔、醬黃瓜之類,但反不如辣鹹菜之可口,午後啜三兩碗,愈吃愈辣,愈辣愈喝,愈喝愈熱,終至大汗淋漓,舌尖麻木而止。北平城裡人沒有不嗜豆汁者,但一出城則豆渣只有餵豬的份,鄉下人沒有喝豆汁的。外省人居住北平二三十年往往不能養成喝豆汁的習慣。能喝豆汁的人才算是真正的北平人。
其次是「灌腸」。後門橋頭那一家的大灌腸,是真的豬腸做的,遐邇馳名,但嫌油膩。小販的灌腸雖有腸之名實則並非是腸,僅具腸形,一條條的以芡粉為主所做成的橛子,切成不規則形的小片,放在平底大油鍋上煎炸,炸得焦焦的,蘸蒜鹽汁吃。據說那油不是普通油,是從作坊里從馬肉等熬出來的油,所以有這一種怪味。單聞那種油味,能把人噁心死,但炸出來的灌腸,噴香!
從下午起有沿街叫賣「麵筋喲」者,你喊他時須喊「賣熏魚兒的」,他來到你門口打開他的背盒由你揀選時卻主要的是豬頭肉。除豬頭肉的臉子、只皮、口條之外還有腦子、肝、腸、苦腸、心頭、蹄筋,等等,外帶著別有風味的干硬的火燒。刀口上手藝非凡,從夾板縫裡抽出一把飛薄的刀,橫著削切,把豬頭肉切得出薄如紙,塞在那火燒里食之,熏味撲鼻!這種滷味好像不能登大雅之堂,但是在煨煮熏制中有特殊的風味。離開北平便嘗不到。
薄暮後有叫賣羊頭肉者,這是回教徒的生意,刀板器皿刷洗得一塵不染,切羊臉子是他的拿手,切得真薄,從一隻牛角里撒出一些特製的胡鹽,北平的羊好,有濃厚的羊味,可又沒有濃厚到膻的地步。
也有推著車子賣「燒羊脖子燒羊肉」的。燒羊肉是經過煮和炸兩道工序的,除肉之外還有肚子和鹵湯。在夏天佐以黃瓜大蒜是最好的下面之物。推車賣的不及街上羊肉鋪所發售的,但慰情聊勝於無。
北平的「豆腐腦」,異於川湘的豆花,是哆里哆嗦的軟嫩豆腐,上面澆一勺鹵,再加蒜泥。
「老豆腐」另是一種東西,是把豆腐煮出了蜂窠,加芝麻醬韭菜末辣椒等佐料,熱乎乎的連吃帶喝亦頗有味。
北平人做「燙麵餃」不算一回事,真是舉重若輕叱吒立辦,你喊三十餃子,不大的工夫就給你端上來了,一個個包得細長齊整又俊又俏。
斜尖的炸豆腐,在花椒鹽水裡煮得飽飽的,有時再羼進幾個粉絲做的炸丸子,放進一點辣椒醬,也算是一味很普通的零食。
餛飩何處無之?北平挑擔賣餛飩的卻有他的特點,餛飩本身沒有什麼異樣,由筷子頭撥一點肉餡往三角皮子上一抹就是一個餛飩,特殊的是那一鍋肉骨頭熬的湯別有滋味,誰家裡也不會把那麼多的爛骨頭煮那麼久。
一清早賣點心的很多,最普通的是燒餅油鬼。北平的燒餅主要的有四種,芝麻醬燒餅、螺絲轉、馬蹄、驢蹄,各有千秋。芝麻醬燒餅,外省仿造者都不像樣,不是太薄就是太厚,不是太大就是太小,總是不夠標準。螺絲轉兒最好是和「甜漿粥」一起用,要夾小圓圈油鬼。馬蹄兒只有薄薄的兩層皮,宜加圓飽的甜油鬼。驢蹄兒又小又厚,不要油鬼做伴。北平油鬼,不叫油條,因為根本不作長條狀,主要的只有兩種,四個圓飽連在一起的是甜油鬼,小圓圈的油鬼是鹹的,炸得特焦,夾在燒餅里一按咔嚓一聲。離開北平的人沒有不想念那種油鬼的。外省的油條,虛泡囊腫,不夠味,要求炸焦一點也不行。
「麵茶」在別處沒見過。真正的一鍋糨糊,炒麵熬的,盛在碗裡之後,在上面用筷子蘸著芝麻醬撒滿一層,唯恐撒得太多似的。味道好麼?至少是很怪。
賣「三角饅頭」的永遠是山東老鄉。打開蒸籠布,熱騰騰的各樣蒸食,如糖三角、混糖饅頭、豆沙包、蒸餅、紅棗蒸餅、高莊饅頭,聽你揀選。
「杏仁茶」是北平的好,因為杏仁出在北方,提味的是那少數幾顆苦杏仁。
豆類做出的吃食可多了,首先要提「豌豆糕」。小孩子一聽打鏜鑼的聲音很少不怦然心動的。賣豌豆糕的人有一把手藝,他會把一塊豌豆泥捏成為各式各樣的東西,他可以聽你的吩咐捏一把茶壺,壺蓋壺把壺嘴俱全,中間灌上黑糖水,還可以一杯一杯地往外倒。規模大一點的是荷花盆,真有花有葉,盆里灌黑糖水。最簡單的是用模型翻制小餅,用芝麻做餡。後來還有「仿膳」的夥計出來做這一行生意,善用豌豆泥制各式各樣的點心,大八件、小八件,什麼卷酥喇嘛糕棗泥餅花糕,五顏六色,應有盡有,惟妙惟肖。
「豌豆黃」之下街賣者是粗的一種,制時未去皮,加紅棗,切成三尖形矗立在案板上。實際上比鋪子賣的較細的放在紙盒裡的那種要有味得多。
「熱芸豆」有紅白二種,普通的吃法是用一塊布擠成一個豆餅,可甜可咸。
「爛蠶豆」是俟蠶豆發芽後加五香大料煮成的,爛到一擠即出。
「鐵蠶豆」是把蠶豆炒熟,其干硬似鐵。牙齒不牢者不敢輕試,但亦有酥皮者,較易嚼。
夏季雨後照例有小孩提著竹籃赤足蹚水而高呼「干香豌豆」,咸滋滋的也很好吃。
「豆腐絲」,粗糙如豆腐渣,但有人拌蔥卷餅而食之。
「豆渣糕」是芸豆泥做的,作圓球形,蒸食,售者以竹筷插之,一插即是兩顆,加糖及黑糖水食之。
「甑兒糕」,是米麵填木碗中蒸之,噝噝作響。頃刻而熟。
「漿米藕」,是老藕孔中填糯米,煮熟切片加糖而食之。挑子周圍經常環繞著饞涎欲滴的小孩子。
北平的「酪」是一項特產,用牛奶凝凍而成,夏日用冰鎮,涼香可口,講究一點的酪在酪鋪發售,沿街販賣者亦不惡。
「白薯」(即南人所謂紅薯),有三種吃法,初秋街上喊「栗子味兒的」者是干煮白薯,細細小小的一根根地放在車上賣。稍後喊「鍋底兒熱和」者為帶汁的煮白薯,塊頭較大,亦較甜。此外是烤白薯。
「老玉米」(即玉蜀黍)初上市時也有煮熟了在街上賣的。對於城市中人這也是一種新鮮滋味。
沿街賣的「粽子」,包得又小又俏,有加棗的,有不加棗的,擺在盤子裡齊整可愛。
北平沒有湯圓,只有「元宵」,到了元宵季節街上有叫賣煮元宵的。袁世凱稱帝時,曾一度禁稱元宵,因與「袁消」二字音同,改稱湯圓,可嗤也。
糯米糰子加豆沙餡,名曰「艾窩」或「艾窩窩」。
黃米麵做的「切糕」,有加紅豆的,有加紅棗的,賣時切成斜塊,插以竹籤。
菱角是小的好,所以北平小販賣的是小菱角,有生有熟,用剪去刺,當中剪開。很少賣大的紅菱者。
「老雞頭」即芡實。生者為刺囊狀,內含芡實數十顆,熟者則為圓硬粒,須敲碎食其核仁。
供兒童以糖果的,從前是「打鏜鑼的」,後又有賣「梨糕」的,此外如「吹糖人的」,賣「糖雜麵的」,都經常徘徊於街頭巷尾。
「爬糕」「涼粉」都是夏季平民食物,又酸又辣。
「驢肉」,聽起來怪駭人的,其實切成大片瘦肉,也很好吃。是否有駱駝肉、馬肉混在其中,我不敢說。
擔著大銅茶壺滿街跑的是賣「茶湯」的,用開水一衝,即可調成一碗茶湯,和鋪子裡的八寶茶湯或牛髓茶固不能比,但亦頗有味。
「油炸花生仁」是用馬油炸的,特別酥脆。
北平「酸梅湯」之所以特別好,是因為使用冰糖,並加玫瑰、木樨、桂花之類。信遠齋的最合標準,沿街叫賣的便徒有其名了,而且加上天然冰亦頗有礙衛生。賣酸梅湯的普通兼帶「玻璃粉」及小瓶用玻璃球做蓋的汽水。「果子乾」也是重要的一項副業,用杏干、柿餅、鮮藕煮成。「玫瑰棗」也很好吃。
冬天賣「糖葫蘆」,裹麥芽糖或糖稀的不太好,蘸冰糖的才好吃。各種原料皆可製糖葫蘆,唯以「山里紅」為正宗。其他如海棠、山藥、山藥豆、杏干、核桃、荸薺、橘子、葡萄、金橘等均佳。
北地苦寒,冬夜特別寂靜,令人難忘的是那賣「水蘿蔔」的聲音,「蘿蔔——賽梨——辣了換!」那紅綠蘿蔔,多汁而甘脆,切得又好,對於北方煨在火爐旁邊的人特別有沁人脾胃之效。這等蘿蔔,別處沒有。
有一種內空而癟小的花生,大概是揀選出來的不夠標準的花生,炒焦了之後,其味特香,遠在白胖的花生之上,名曰「抓空兒」,亦冬夜的一種點綴。
夜深時往往聽到沉悶而遲緩的「硬面餑餑」聲,有光頭、凸蓋、鐲子等,亦可充飢。
水果類則四季不絕地應世,諸如:三白的大西瓜、蛤蟆酥、羊角蜜、老頭兒樂、鴨兒梨、小白梨、肖梨、糖梨、爛酸梨、沙果、蘋果、虎拉車、杏、桃、李、山里紅、柿子、黑棗、嘎嘎棗、老虎眼大酸棗、荸薺、海棠、葡萄、蓮蓬、藕、櫻桃、桑葚、檳子……不可勝舉,都在沿門求售。
以上約略舉說,只就記憶所及,掛漏必多。而且數十年來,北平也正在變動,有些小販由式微而沒落,也有些新的應運而生,比我長一輩的人所見所聞可能比我要豐富些,比我年輕的人可能遇到一些較新鮮而失去北平特色的事物。總而言之,北平是在向新穎而庸俗方面變,在零食小販上即可窺見一斑。如今呢,胡塵漲宇,面目全非,這些小販,還能保存一二與否,恐怕在不可知之數了。但願我的回憶不是永遠地成為回憶!
平山堂記
住過平山堂之後,才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我常以為,關於居住的經驗,我的一份是很宏富的。最特別的,如王寶釧住過的那種「窯」,我都住過一次,其他就不必說了。然而不然,我住過平山堂之後,才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的以往的經驗實在是渺不足道。
平山堂者,廣州國立中山大學城內教員宿舍也。我於一九四八年十二月避亂南征,浮海十有六日,於一九四九年一月一日抵廣州,應中山大學聘,遷入平山堂。在遷入之前,得知可以獲得「二房一廳」,私心慶幸不置。三日吉辰,攜稚子及行李大小十一件乘「指揮車」往,到了一座巍巍大樓之下,車戛然止。行李卸下之後,登樓巡視,於黝黑之甬道中居然有管理員,於是道明來意,取得鑰匙。所謂二房一廳者,乃屋一間,以半截薄板隔成三塊,外面一塊名曰廳,裡面那兩塊名曰房。於浮海十有六日之後,得此大為滿意,因房屋甚為穩定,全不似海上之顛簸,突兀廣廈,寒士歡顏。
平山堂有石額,金曾澄題,蓋構於二十餘年前,雖壁堊斑駁,蛛網塵封,而四壁峭立,略無傾斜。樓上為教員宿舍,住二十餘家,樓下為附屬小學,學生數百人,又駐有內政部警察大隊數十名,又有司法官訓練班教室及員生數十人,樓之另一翼為附屬中學教員宿舍,蓋亦有數十家。房屋本應充分利用,若平山堂者可謂毫無遺憾。
我們的房間有一特點,往往需兩家共分一窗,而且兩家之間的牆壁上下均有寸許之空隙,所以不但雞犬之聲相聞,而且炊煙裊裊隨時可以飄蕩而來。平山堂無廚房之設備,各家炊事均需於其二房一廳中自行解決之。我以一房劃為廚房,生平豪華莫此為甚,購紅泥小火爐一,置炭其中臨窗而點燃之,若遇風向順利之時,室內積煙亦不太多,僅使人雙目流淚略感窒息而已。各家炊飯時間並不一致,有的人黎明即起升火煮粥,亦有人於夜十二時開始操動刀砧升火燒油嘩啦一聲炒魷魚。所以一天到晚平山堂裡面氤氤氳氳。有幾家在門外甬道燒飯,盤碗羅列,爐火熊熊,儼然是露營炊飯之狀,行人經過,要隨時小心不要踢翻人家的油瓶醋罐。
水勢就下,所以也難怪樓上的那僅有的一個水管不出水。在需用水的時候,它不絕如縷,有時候撲簌如落淚,有時候只有吱吱的干響如主人之嘆息。唯一水源暢通的時候是在午夜以後,有識之士就紛紛以鉛鐵桶輪流取水囤積,其聲淙然,徹夜不絕。白晝用水則需下樓汲取。樓下有蓄水池,洗澡洗衣洗米即在池邊舉行,有時亦在池內舉行之。但是我們的下水道是相當方便的,窗口即是下水道,隨時可以聽見嘩的一聲響。舉目一望,即可看見各式各樣的器皿在窗口一晃而逝。至於倒出來的東西,其內容是相當複雜的了。
老練的人參觀一個地方,總要看看它的廁所是什麼樣子。關於這一點我總是抱著「謝絕參觀」的態度,所以也不便多所描寫,我只能提供幾點事實。的的確確,我們是有廁所的,而且有兩處之多,都在樓下,而且至少有五百人以上集體使用,不分男女老幼。原來每一個小房間都有門的,現在門已多不知去向。原來是可以抽水的,現已不通水。據一位到過新疆的朋友告訴我,那地方大家都用公共廁所,男女不分,而且使用的人都是面朝里蹲下。朝里朝外倒沒有關係,只是大家都要有一致的方向就好。可惜關於此點,平山堂沒有規定,任何人都要考慮許久,才能因地制宜決定方向。
平山堂多奇趣。有時候東頭髮出慘叫聲,連呼救命,大家蜂擁而出,原來是一位後母在鞭撻孩子。有時西頭號陶大哭,如喪考妣,大家又蜂擁而出,原來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太婆被兒媳逼迫而傷心。有時候,一聲吆喝,如雷貫耳,原來是一位熱心人報告發薪的消息,這一回是家家蜂擁而出,奪門而走,搭汽車,走四十分鐘到學校,再搭汽車,四十分鐘回到城內,跑金店兌換港紙——有一次我記得清清楚楚兌得港幣三元二毫五仙。
別以為平山堂不是一個好去處。當時多少人羨慕我們住在這樣一個好地方。平山堂旁邊操場上,躺著三五百男男女女從山東流亡來的青年學生(我祝福他們,他們現在大概是在澎湖吧),有的在生病,有的滿身漬泥。我的孩子眼淚汪汪地默默地拿了十元港紙買五十斤大米送給他們煮粥吃。那一夜,我相信平山堂上有許多人沒有能合眼。平山堂前面進德會旁檐下躺著一二百人,內中有東北的學生、教授及眷屬,撐起被單、毛毯而擋不住那斜風細雨的侵襲。
鄰居的一位朋友題了一首詠平山堂的詩如下:
歲暮猶為客,荒齋舉目非。
炊煙環室起,燭影一痕微。
蠻語穿塵壁,蚊雷繞翠幃。
干戈何日罷,攜手醉言歸?
蓋紀實也。我於一九四九年六月離平山堂,到台灣。我與平山堂實有半年之緣。現在想想,再回去嘗受平山堂的滋味,已不可得。將來歸去,平山堂是否依然巍立,亦不可知。半年來平山堂之種種,恐日久或忘,是為記。
有時候,只要把心胸敞開,快樂也會逼人而來。這個世界,這個人生,有其醜惡的一面,也有其光明的一面。良辰美景,賞心樂事,隨處皆是。智者樂水,仁者樂山。雨有雨的趣,晴有晴的妙,小鳥跳躍啄食,貓狗飽食酣睡,哪一樣不令人看了覺得快樂?
憶青島
久居之地,縹緲之鄉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堂我尚未去過。《啟示錄》所描寫的「從天上上帝那裡降下來的聖城耶路撒冷,那城充滿著上帝的榮光,閃爍像碧玉寶石,光潔像水晶」。城牆是碧玉造的,城門是珍珠造的,街道是純金的。珠光寶氣,未能免俗。真不想去。新的耶路撒冷是這樣的,天堂本身如何,可想而知。至於蘇杭,餘生也晚,沒趕上當年的旖旎風光。我知道蘇州有一個頑石點頭的地方,有亭台樓閣之勝,綱師漁隱,拙政灌園,均足令人嚮往。可是想到一條河裡同時有人淘米洗鍋刷馬桶,不禁膽寒。杭州是白傅留詩蘇公判牘的地方,荷花十里,桂子三秋,曾經一度被人當作汴州。如今只見紅男綠女遊人如織,誰有心情看濃妝淡抹的山色空濛。所以蘇杭對我也沒有多少號召力。
我曾夢想,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安然退休,總要找一個比較舒適安逸的地點去居住。我不是不知道隨遇而安的道理。
樹下一卷詩,
一壺酒,一條麵包——
荒漠中還有你在我身邊歌唱——
啊,荒漠也就是天堂!
這只是說說罷了。荒漠不可能長久地變成天堂。我不存幻想,只想尋找一個比較能長久地居之安的所在。我是北平人,從不以北平為理想的地方。北平從繁華而破落,從高雅而庸俗、而惡劣,幾經滄桑,早已無復舊觀。我雖然足跡不廣,但北自遼東,南至百粵,也走過了十幾省,竊以為真正令人流連不忍去的地方應推青島。
青島位於東海之濱,在膠州灣之入口處,背山面海,形勢天成。光緒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德國強租膠州灣,辟青島為市場,大事建設。直到如今,青島的外貌仍有德國人的痕跡。例如房屋建築,屋頂一律使用紅瓦片,山坡起伏綠樹蔥蘢之間,紅綠掩映,饒有情趣。民國三年青島又被日本奪占,民國十一年(編者註:1922年)才得收回。爾後雖然被幾個軍閥盤踞,表面上沒有遭到什麼破壞。當初建設的根底牢固,就是要糟蹋一時也糟蹋不了。青島的整齊清潔的市容一直維持了下來。我想在全國各都市裡,青島是最乾淨的一個。「無風三尺土,有雨一街泥」的北平不能比。
青島的天氣屬於大陸氣候,但是有海灣的潮流調劑,四季的變化相當溫和。稱得上是「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好地方。冬天也有過雪,但是很少見,屋裡面無須升火,不會結冰。夏天的涼風習習,秋季的天高氣爽,都是令人喜的,而春季的百花齊放,更是美不勝收。櫻花我並不喜歡,雖然第一公園裡整條街的兩邊都是櫻花樹,繁花如簇,一片花海,遊人摩肩接踵,蜜蜂嗡嗡之聲震耳,可是花沒有香氣,沒有姿態。櫻花是日本的國花,日本和我們有血海深仇,花樹無辜,但是我不能不連帶著對它有幾分憎惡。我喜歡的是公園裡培養的那一大片嬌艷欲滴的西府海棠。杜甫詩里沒有提起過它,歷代詩人詞人歌詠讚嘆它的不在少數。上清宮的牡丹高與檐齊,別處沒有見過,山野有此麗質,沒有人嫌它有富貴氣。
推開北窗,有一層層的青山在望。不遠的一個小丘有一座樓閣矗立,像堡壘似的,有俯瞰全市傲視群山之勢,人稱總督府,是從前德國總督的官邸,平民是不敢近的,青島收回之後作為冠蓋往來的飲宴之地,平民還是不能進去的(聽說後來有時候也偶爾開放)。裡面是什麼樣子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還有人說裡面鬧鬼。反正這座建築物,儘管相當雄偉,不給人以愉快的印象,因為它帶給我們恥辱的回憶。其實青島本身沒有高山峻岭,鄰近的嶗山,亦作嶗山,又稱牢山,卻是峻崢巉險,為海濱一大名勝。讀《聊齋志異·嶗山道士》,早已心嚮往之,以為至少那是一些奇人異士棲息之所。由青島驅車至九水,就是山麓,清流汩汩,到此塵慮全消。舍車扶策步行上山,仰視峰嶝,但見參嵯翳日,大塊的青石陡峭如削,絕似山水畫中之大斧劈的皴法,而且牛山濯濯,沒有什麼迎客松、五老松之類的點綴,所以顯得十分荒野。有人說這樣的名山而沒有古蹟豈不可惜,我說請看隨便哪一塊巍巍的巨岩不是大自然千百萬年錘鍊而成,怎能說沒有古蹟?幾小時的登陟,到了黑龍潭觀瀑亭,已經疲不能興。其他勝境如清風嶺碧落岩,則只好留俟異日。游山逛水,非徒乘興,也須有濟勝之具才成。
青島之美不在山而在水。匯泉的海灘寬廣而水淺,坡度緩,作為浴場據說是東亞第一。每當夏季,遊客蜂擁而至,一個個一雙雙的玉體橫陳,在陽光下干曬,曬得兩面焦,撲通一聲下水,沖涼了再曬。其中有佳麗,也有老丑。玩得最盡興的莫過於夫妻倆攜帶著小兒女闔第光臨。小孩子攜帶著小鏟子、小耙子、小水桶,在沙灘上玩沙土,好像沒個夠。在這萬頭攢動的沙灘上玩膩了,緩步踱到水族館,水族固有可觀,更妙的是下面岩石縫裡有潮水沖積的小水坑,其中小動物很多,如寄生蟹,英文叫hermit crab,頂著螺螄殼亂跑,煞是好玩;又如小型水母,像一把傘似的一張一合,全身透明。孩子們利用他們的小工具可以羅掘一小桶,帶回家去倒在玻璃缸里玩,比大人玩熱帶魚還興致高。如果還有餘勇可買,不妨到棧橋上走一遭。橋盡頭處有一個八角亭,額曰回瀾閣。在那裡觀壯闊之波瀾,當大王之雄風,也是一大快事。
人類最高理想應該是人人能有閒暇,於必須的工作之餘還能有閒暇去做人,有閒暇去做人的工作,去享受人的生活。
匯泉在冬天是被遺棄的,卻也別有風致。在一個隆冬里,我有一回偕友在匯泉閒步,在沙灘上走著走著累了,便倒在沙上曬太陽,和風吹著我們的臉。整個沙灘屬於我們,沒有旁人,最後來了一個老人向我們兜售他舉著的冰糖葫蘆。我們在近處一家餐廳用膳,還喝了兩杯古拉索(柑香酒)。盡一日歡,永不能忘。
匯泉冬夜漲潮時,潮水衝上沙灘又急遽地消退,轟隆嗚咽,往復不已。我有一個朋友賃居匯泉盡頭,出戶不數步就是沙灘,夜聞濤聲不能入眠,匆匆移去。我想他也許沒有想到,那就是觀音說教的海潮音,乃覿面失之。
說來慚愧,「飲食之人」無論到了什麼地方總是不能忘情口腹之慾。青島好吃的東西很多。牛肉最好,銷行國內外。德國人佛勞塞爾在中山路開一餐館,所制牛排我認為是國內第一。厚厚大大的一塊牛排,煎得外焦里嫩,切開之后里面微有血絲。牛排上面覆以一枚嫩嫩的荷包蛋,外加幾根炸番薯。這樣的一份牛排,要兩元錢,佐以生啤酒一大杯,依稀可以領略樊噲飲酒切肉之豪興。內行人說,食牛肉要在星期三四,因為周末屠宰,牛肉筋脈尚生硬,冷藏數日則軟硬恰到好處。佛勞塞爾店主善飲,我在一餐之間看他在酒桶之前走來走去,每經酒桶即取飲一杯,不下七八杯之數,無怪他大腹便便,如酒桶然。這是五十年前舊話,如今這個餐館原址聞已變成郵局,佛勞塞爾如果尚在人間當在百齡以上。
青島的海鮮也很齊備。像蚶、蛤、牡蠣、蝦、蟹以及各種魚類應有盡有。西施舌不但味鮮,名字也起得妙,不過一定要不惜工本,除去不大雅觀的部分,專取其潔白細嫩的一塊小肉,加以烹製,才無負於其美名,否則就近於唐突西施了。以清湯氽煮為上,不宜油煎爆炒。順興樓最善烹製此味,遠在閩浙一帶的餐館以上。我曾在大雅溝菜市場以六元市得鰣魚一尾,長二尺半有奇,小口細鱗,似才出水不久,歸而斬成幾段,闔家飽食數餐,其味之腴美,從未曾有。菜蔬方面雋品亦多。蒲菜是自古以來的美味,《詩經》所說「其蔌維何,維筍及蒲」,蒲的嫩芽極細緻清脆。青島的蒲菜好像特別粗壯,以做羹湯最為爽口。再就是附近濰縣的大蔥,粗壯如甘蔗,細嫩多汁。一日,有客從遠道來,止於寒舍,唯索烙餅大蔥,他非所欲。乃如命以大蔥進,切成段段,如甘蔗狀,堆滿大大一盤。客食之盡,謂乃平生未有之滿足。青島一帶的白菜遠銷上海,短粗肥壯而質地細嫩。一般人稱之為山東白菜。古人所稱道的「春韭秋菘」,菘就是這大白菜。白菜各地皆有,種類不一,以山東白菜為最佳。
青島不產水果,但是山東半島許多名產以青島為集散地。例如萊陽梨。此梨產在萊陽的五龍河畔,因沙地肥沃,故品質特佳。外表不好看。皮又粗糙,但其細嫩酥脆甜而多漿,絕無渣滓,美得令人難以相信。大的每個重十台兩以上。再如肥城桃,皮破則汁流,真正是所謂水蜜桃,海內無其匹,吃一個抵得半飽。今之人多喜懷鄉,動輒曰吾鄉之梨如何,吾鄉之桃如何,其誇張心理可以理解。但如食之以萊陽梨、肥城桃,兩相比較,恐將啞然失笑。他如煙臺之香蕉、蘋果、玫瑰、葡萄,也是青島市面上常見的上品。
一般山東人的特性是外表倔強豪邁,內心敦厚溫和。宦場中人,大部分肉食者鄙,各地皆然,固無足論。觀風問俗,宜對庶民著眼。青島民風淳厚,每於細民中見之。我初到青島,看到人力車夫從不計較車資,乘客下車一律付與一角,路程遠則付二角,無爭論者。這是全國所沒有的現象。有人說這是德國人留下的無形的制度,無論如何這種作風能維持很久便是難能可貴。青島市面上絕少討價還價的惡習。雖然小事一端,代表意義很大。無怪乎有人感嘆,齊魯本是聖人之邦,青島焉能不紹其餘緒?
我家裡請了一位廚師老張,他是一位異人。他的手藝不錯,蒸饅頭,燒牛尾,都很擅長。每晚膳事完畢,沐浴更衣外出,夜深始返。我看他面色蒼白消瘦,疑其吸毒涉賭。我每日給他菜錢二元,有時候他只饗我以白菜豆腐之類,勉強可以果腹而已。我問他何以至此,他慘笑不答。過幾天忽然大魚大肉羅列滿桌,儼若筵席,我又問其所以,他仍微笑不語。我懂了,一定是昨晚賭場大贏。幾番叮問之後,他最後迸出這樣的一句:「這就是一點良心!」
我賃屋於魚山路七號,房主王君乃鐵路局職員,以其薄薪多年積蓄成此小築。我於租滿前三個月退租離去,仍依約付足全年租賃,王君堅不肯收,爭執不已,聲達戶外。有人嘆曰:「此君子國也。」
我在青島居住四年,往事如煙。如今隔了半個世紀,人事全非,山川有異。懸想可以久居之地,乃成為縹緲之鄉!噫!
聽戲聽戲,不是看戲
一兩段韻味十足的歌唱,便使人如醉如迷
從前在北平,大家都說聽戲,不大說看戲。這一字之差,關係甚大。我們的舊戲究竟是以歌唱為主,所謂載歌載舞,那舞實在是比較沒有什麼可看的。我從小就喜歡聽戲,常看見有人坐在戲園子的邊廂下面,靠著柱子,閉著眼睛,凝神危坐,微微地搖晃著腦袋,手在輕輕地敲著板眼,聚精會神地欣賞那台上的歌唱,遇到一聲韻味十足的唱,便像是撓著了癢處一般,從丹田裡吼出一聲:「好!」若是發現唱出了錯,便毫不容情地來一聲倒好。這是真正的聽眾,是他來維繫戲劇的水準於不墜。當然,他的眼睛也不是老閉著,有時也要睜開的。
生長在北平的人幾乎沒有不愛聽戲的。我自然亦非例外。我起初是很怕戲園子的,裡面人太多太擠,座位太不舒服。記得清清楚楚,文明茶園是我常去的地方,全是窄窄的條凳,窄窄的條桌,而並不面對舞台,要看台上的動作便要扭轉脖子扭轉腰。尤其是在夏天,大家都打赤膊,而我從小就沒有光脊樑的習慣,覺得大庭廣眾之下赤身露體怪難為情,而你一經落座就有熱心招待的茶房前來接衣服,給一個半劈的木牌子。這時節,你環顧四周,全是一扇一扇的肉屏風,不由你不隨著大家而肉袒。前後左右都是肉,白皙皙的,黃澄澄的,黑黝黝的,置身其間如入肉林(那時候戲園裡的客人全是男性,沒有女性)。這雖頗富肉感,但絕不能給人以愉快。戲一演便是四五個鐘頭,中間如果想要如廁,需要在肉林中擠出一條出路,擠出之後那條路便翕然而合,回來時需要重新另擠出一條進路。所以常視如廁如畏途,其實不是畏途,只有畏,沒有途。
對戲園的環境並無須做太多的抱怨。任何樣的環境,在當時當地,必有其存在的理由。戲園本稱茶園,原是喝茶聊天的地方,台上的戲原是附帶著的娛樂節目。亂鬨鬨的高談闊論是無可厚非的。那原是三教九流呼朋喚友消遣娛樂之所在。孩子們到了戲園可以足吃,花生瓜子不必論,冰糖葫蘆、酸梅湯、油糕、奶酪、豌豆黃……應有盡有。成年人的嘴也不閒著,條桌上擺著乾鮮水果蒸食點心之類。賣吃食的小販大聲吆喝,穿梭似的擠來擠去,又受歡迎又討厭。打熱毛巾把的茶房從一個角落把一卷手巾挪到另一角落,我還沒有看見過失手打了人家的頭。特別愛好戲的一位朋友曾經表示,這是戲外之戲,那灑了花露水的手巾儘管是傳染病的最有效的媒介,也還是不可或缺。
在這樣的環境裡聽戲,豈不太苦?苦自管苦,卻也樂在其中。放肆是我們中國固有的品德之一。在戲園裡人人可以自由行動,吃、喝、談話、吼叫、吸菸、吐痰、小兒哭啼、打噴嚏、打哈欠、揩臉、打赤膊,小規模地拌嘴吵架爭座位,一概沒有人干涉。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樣安全的放肆的機會?看外國戲院觀眾之穿起大禮服肅靜無嘩,那簡直是活受罪!我小時候進戲園,深感那是另一個世界,對於戲當然聽不懂,只能欣賞丑戲武戲,打出手,遞傢伙,尤覺有趣。記得我最喜歡的是九陣風的戲如《百草山》《泗州城》之類,於是我也買了刀槍之類在家裡和我哥哥大打出手,有一兩招也居然練得不錯。從三四張桌子上硬往下摔殼子的把戲,倒是沒敢嘗試。有一次模擬《打棍出箱》范仲禹把鞋一甩落在頭上的情景,我哥哥一時不慎把一隻大毛窩斜刺里踢在上房的玻璃上,嘩啦一聲,除了招致家裡應有的責罰之外,驚醒了我的萌芽中的戲癮戲迷。後來年紀稍長,又復常常涉足戲園,正趕上一批優秀的演員在台上獻技,如陳德琳、劉鴻升、龔雲甫、德珺如、裘桂仙、梅蘭芳、楊小樓、王長林、王鳳卿、王瑤卿、余叔岩等,我漸漸能欣賞唱戲的韻味了,覺得在那亂糟糟的環境之中熬上幾小時還是值得一付的代價,只要能聽到一兩段韻味十足的歌唱,便覺得那抑揚頓挫使人如醉如迷,使全身血液的流行都為之舒暢勻稱。研究西洋音樂的朋友也許要說這是低級趣味。我沒有話可以抗辯,我只能承認這就是我們人民的趣味,而且大家都很安於這種趣味。這樣亂糟糟的環境,必須有相當良好的表演藝術才能控制住聽眾的注意力。前幾齣戲都照例地是不足觀,等到好戲上場,名角一露面,場裡立刻鴉雀無聲,不知趣的「酪來酪」聲會被噓的。受半天罪,能聽到一段迴腸盪氣的唱兒,就很值得,「餘音繞樑三日不絕」,確是真有那種感覺。
後來,不知怎麼,老伶工一個個地凋謝了,換上來的是一批較年輕的角色,這時候有人喊要改良戲劇,好像藝術是可以改良似的。我只知道一種藝術形式過了若干年便老了,衰了,死了,另外滋生一個新芽,卻沒料到一種藝術於成熟衰老之後還可以改良。首先改良的是開放女禁,這並沒有可反對的,可是一有女客之後,戲裡面的涉有猥褻的地方便大大刪除了,在某種意義上有人認為這好像是個損失。台面改變了,由凸出的三面的立體式的台變成了畫框式的台了,新劇本出現了,新腔也編出來了,新的服裝道具一齊來了。有一次看尚小雲演《天河配》,這位高頭大馬的演員穿著緊貼身的粉紅色的內衣褲做裸體沐浴狀,觀眾樂得直拍手,我說:「完了,完了,觀眾也變了!」有什麼樣的觀眾就有什麼樣的戲。聽戲的少了,看熱鬧的多了。
我很早就離開北平,與戲也就疏遠了,但小時候還聽過好戲,一提起老生心裡就泛起余叔岩的影子,武生是楊小樓,老旦是龔雲甫,青衣是王瑤卿、梅蘭芳,小生是德珺如,刀馬旦是九陣風,丑是王長林……有這種標準橫亘在心裡,便容易興起「除卻巫山不是雲」之感。我常想,我們中國的戲劇就像毛筆字一樣,提倡者自提倡,大勢所趨,怕很難挽回昔日的光榮。時勢異也!
放風箏
放風箏是一件頗有情趣的事
偶見街上小兒放風箏,拖著一根棉線滿街跑,嬉戲為歡,狀乃至樂。那所謂風箏,不過是竹篾架上糊一點紙,一尺見方,頂多底下綴著一些紙穗,其結果往往是繞掛在街旁的電線上。
常因此想起我小時候在北平放風箏的情形。我對放風箏有特殊的癖好,從孩提時起直到三四十歲,遇有機會從沒有放棄過這一有趣的遊戲。在北平,放風箏有一定的季節,大約總是在新年過後開春的時候為宜。這時節,風勁而穩。嚴冬時風很大,過於兇猛,春季過後則風又嫌微弱了。開春的時候,蔚藍的天,風不斷地吹,最好放風箏。
北平的風箏最考究。這是因為北平的有閒階級的人多,如八旗子弟,凡屬耳目聲色之娛的事物都特別發達。我家住在東城,東四南大街,在內務部街與史家胡同之間有一個二郎廟,廟旁邊有一爿風箏鋪,鋪主姓於,人稱「風箏於」。他做的風箏在城裡頗有小名。我家離他近,買風箏特別方便。他做的風箏,種類繁多,如肥沙雁、瘦沙雁、龍井魚、蝴蝶、蜻蜓、鯰魚、燈籠、白菜、蜈蚣、美人兒、八卦、蛤蟆以及其他形形色色。魚的眼睛是活動的,放起來滴溜溜地轉,尾巴拖得很長,臨風波動。蝴蝶、蜻蜓的翅膀也有軟的,波動起來也很好看。風箏的架子是竹製的,上面繃起高麗紙面,講究的要用絹綢,繪製很是精緻,彩色繽紛。「風箏於」的出品,最精彩是「提線」拴得角度準確,放起來不「折筋斗」,平平穩穩。風箏小者三尺,大者一丈以上,通常在家裡玩玩由三尺到七尺就很夠。新年廠甸開放,風箏攤販也很多,品質也還可以。
放風箏的線,小風箏用棉線即可,三尺以上就要用棉線數綹捻成的「小線」,小線也有粗細之分,視需要而定。考究的要用「老弦」:取其堅牢,而且分量較輕,放起來可以扭成直線,不似小線之動輒出一圓兜。線通常繞在竹製的可旋轉的「線桄子」上。講究的是硬木製的線桄子,旋轉起來特別靈活迅速。用食指打一下,桄子即轉十幾轉,自然地把線繞上去了。
有人放風箏,尤其是較大的風箏,常到城根或其他空曠的地方去,因為那裡風大,一抖就起來了。尤其是那一種特製的巨型風箏,名為「拍子」,長方形的,方方正正沒有一點花樣,最大的沒有超過九尺。北平的住宅都有個院子,放風箏時先測定風向,要有人帶起一根大竹竿,竿頂置有鐵叉頭或銅叉頭(即掛畫所用的那種叉子),把風箏挑起,高高舉起到房檐之上,等著風一來,一抖,風箏就飛上天去,竹竿就可以撤了,有時候風不夠大,舉竹竿的人還要爬上房去踞坐在房脊上面。有時候,費了不少手腳,而風姨不至,只好廢然作罷,不過這種掃興的機會並不太多。
風箏和飛機一樣,在起飛的時候和著陸的時候最易失事。電線和樹都是最礙事的,須善為躲避。風箏一上天,就沒有事,有時候進入罡風境界,直不需用手牽著,大可以把線拴在屋柱上面,自己進屋休息,甚至拴一夜,明天再去收回。春寒料峭,在院子裡久了會凍得涕泗交流,線弦有時也會把手指勒得青疼,甚至出血,是需要到屋裡去休息取暖的。
風箏之「箏」字,原是一種樂器,似瑟而十三弦。所以顧名思義,風箏也是要有聲響的,《詢芻錄》云:「五代李鄴於宮中做紙鳶,引線乘風為戲,後於鳶首以竹為笛,使風入竹,聲如箏鳴,故名風箏。」這記載是對的。不過我們在北平所放的風箏,倒不是「以竹為笛」,帶響的風箏是兩種,一種是帶鑼鼓的,一種是帶弦弓的,二者兼備的當然也不是沒有。所謂鑼鼓,即是利用風車的原理捶打紙制的小鼓,清脆可聽。弦弓的聲音比較更為悅耳。有詩為證:
夜靜弦聲響碧空,
宮商信任往來風。
依稀似曲才堪聽,
又被移將別調中。
——(唐)高駢《風箏》
我以為放風箏是一件頗有情趣的事。人生在世上,侷促在一個小圈圈裡,大概沒有不想偶然遠走高飛一下的。出門旅行,游山逛水,是一個辦法,然亦不可常得。放風箏時,手牽著一根線,看風箏冉冉上升,然後停在高空,這時節仿佛自己也跟著風箏飛起了,俯瞰塵寰,怡然自得。我想這也許是自己想飛而不可得,一種變相的自我滿足罷。春天的午後,看著天空飄著別人家放起的風箏,雖然也覺得很好玩,究不若自己手裡牽著線的較為親切,那風箏就好像是載著自己的一片心情上了天。真是的,在把風箏收回來的時候,心裡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好像是游罷歸來,雖然不是掃興,至少也是盡興之後的那種疲憊狀態,懶洋洋的,無話可說,從天上又回到了人間。從天上翱翔又回到匍匐地上。
放風箏還可以「送幡」(俗呼為「送飯兒」)。用鐵絲圈套在風箏線上,圈上附一長紙條,在放線的時候鐵絲圈和長紙條便被風吹著慢慢地滑上天去,紙幡在天空飛盪,直到抵達風箏腳下為止。在夜間還可以把一盞一盞的小紅燈籠送上去,黑暗中不見風箏,只見紅燈朵朵在天上游來游去。
放風箏有時也需要一點點技巧。最重要的是在放線鬆弛之間要控制得宜。風太勁,風箏陡然向高處躍起,左右搖晃,把線拉得繃緊,這時節一不小心風箏便會倒栽下去。栽下去不要慌,趕快把線一松,它立刻又會浮起,有時候風箏已落到視線所不能及的地方,依然可以把它挽救起來,凡事不宜操之過急,放鬆一步,往往可以化險為夷,放風箏亦一例也。技術差的人,看見風箏要栽筋斗,便急忙往回收,適足以加強其危險性,以至於不可收拾。風箏落在樹梢上也不要緊,這時節也要把線放鬆,乘風勢輕輕一扯便會升起,性急的人用力拉,便愈糾纏不清,直到把風箏扯碎為止。在風力弱的時候,風箏自然要下降,線成兜形,便要頻頻扯抖,儘量放線,然後再及時收回,一松一緊,風箏可以維持於不墜。
好鬥是人的一種本能。放風箏時也可表現出戰鬥精神。發現鄰近有風箏飄起,如果位置方向適宜,便可向它鬥爭。法子是設法把自己的風箏放在對方的線兜之下,然後猛然收線,風箏陡地直線上升,勢必與對方的線兜交纏在一起,兩隻風箏都搖搖欲墜,雙方都急於向回扯線,這時候就要看誰的線粗,誰的手快,誰的地勢優了。優勝的一方面可以扯回自己的風箏,外加一隻俘虜,可能還有一段的線。我在一季之中,時常可以俘獲四五隻風箏。把俘獲的風箏放起,心裡特別高興,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勝利品,可是有時候戰鬥失利,自己的風箏被俘,過一兩天看著自己的風箏在天空飄蕩,那便又是一種滋味了。這種鬥爭並無傷於睦鄰之道,這是一種遊戲,不發生侵犯領空的問題。並且風箏也只好玩一季,沒有人肯玩隔年的風箏。迷信說隔年的風箏不吉利,這也許是賣風箏的人造的謠言。
台北家居
台北是一個住家的好地方
「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原是調侃白居易名字的戲語。台北米不貴,可是居也不易。三十八年左右來台北定居的人,大概都有一個共同的感覺,覺得一生奔走四方,以在台北居住的這一段期間為最長久,而且也最安定。不過台北家居生活,三十多年中,也有不少變化。
我幸運,來到台北三天就借得一棟日式房屋。約有三十多坪(編者註:土地或房屋面積單位,1坪約合3.3平方米,用於台灣地區,後同),前後都有小小的院子,前院有兩棵香蕉,隔著窗子可以窺視累累的香蕉長大,有時還可以靜聽雨打蕉葉的聲音。沒有圍牆,只有矮矮的柵門,一推就開。室內鋪的是榻榻米,其中吸收了水汽不少,微有霉味,寄居的螞蟻當然密度很高。沒有紗窗,蚊蚋出入自由,到了晚間沒有客人敢賴在我家久留不去。「衡門之下,可以棲遲」。不久,大家的生活逐漸改良了,鐵絲紗、尼龍紗鋪上了窗欄,很多人都混上了床,藤椅、藤沙發也廣泛地出現,榻榻米店鋪被淘汰了。
在未裝紗窗之前,大白晝我曾眼看著一個穿長衫的人推我柵門而入,他不敲房門,徑自走到窗前伸手拿起窗台上放著的一隻鬧鐘,揚長而去。我追出去的時候,他已經一溜煙地跑了。這不算偷,不算搶,只是不告而取,而且取後未還,好在這種事起初不常有。竊賊不多的原因之一是一般人家裡沒有多少值得一偷的東西。我有一位朋友一連遭竊數次,都是把他床上鋪蓋席捲而去,對於一個身無長物的人來說,這也不能不說是損失慘重了。我家後來也蒙梁上君子惠顧過一回,他闖入廚房搬走一隻破舊的電鍋。我馬上買了一隻新的,因為要吃飯不可一日無此君。不是我沒料到拿去的破鍋不足以厭其望,並且會受到師父的辱罵,說不定會再來找補一點什麼,而是我大意了,沒有把新鍋藏起來,果然,第二天夜裡,新鍋不翼而飛。此後我就堅壁清野,把不願被人攜去的東西妥為收藏。
中等人家不能不雇用人,至少要有人負責炊事。此間鄉間少女到城市幫傭,原來很大部分是想藉此攝取經驗,以為異日主持中饋的準備,所以主客相待以禮,各如其分。這和雇用三河縣老媽子就迥異其趣了。可是這種情況急遽變化,工廠多起來了,商店多起來了,到處都需要女工,人孰無自尊,誰也不甘長久地為人「斷蘇切脯,築肉臛芋」。於是供求失調,工資暴漲,而且服務的情形也不易得到僱主的滿意。好多人家都抱怨,傭人出去看電影要為她等門;她要交男友,不勝其擾;她要看電視,非看完一切節目不休;她要休假、返鄉、借支;她打破碗盞不作聲;她敞開水管洗衣服。在另一方面,她也有她的抱怨:主婦碎嘴嘮叨,而且服務項目之多恨不得要向王褒的《僮約》看齊,「不得辰出夜入,交關伴偶」。總之,不久緣盡,不歡而散的居多。此今局面不同了。多數人家不用女工,最多只用半工,或以鐘點計工。不少婦女回到廚房自主中饋。懶的時候打開冰箱取出陳年膳菜或是罐頭冷凍的東西,不必翻食譜,不必起油鍋,拼拼湊湊,即可度命。饞的時候,闔家外出,台北餐館大大小小一千四百餘家,平津、寧浙、淮揚、川、湘、粵,任憑選擇,牛肉麵、自助餐,也行。妙在所費不太多,孩子們皆大歡喜,主婦怡然自得,主男也無須拉長驢臉站在廚房水槽前面洗盤碗。
台北的日式房屋現已難得一見,能拆的幾乎早已拆光。一般的人家居住在四樓的公寓或七樓以上的大廈。這種房子實際上就像是鴿窩蜂房。通常前面有個幾尺寬的小陽台,上面排列幾盆塵灰漬染的花草,懨懨無生氣,樓上澆花,樓下落雨,行人淋頭。後面也有個更小的陽台,懸有衣褲招展的萬國旗。客人來訪,一進門也許抬頭看見一個倒掛著的「福」字,低頭看到一大堆半新不舊的拖鞋——也許要換鞋,也許不要換,也許主人希望你換而口裡說不用換,也許你不想換而問主人要不要換,也許你硬是不換而使主人瞪你一眼。客來獻茶?沒有那麼方便的開水,都是利用熱水瓶。蓋碗好像早已失傳,大部分是使用玻璃杯。其實正常的人家,客已漸漸稀少,誰也沒有太多的閒暇串門子閒磕牙,有事需要先期電話要約。杜甫詩:「但使殘年飽吃飯,只願無事常相見」,現在不行,無事為什麼還要常相見?
「千金買房,萬金買鄰」,話是不錯,但是談何容易?誰也料不到,樓上一家偶爾要午夜跳舞,蓬拆之聲盈耳;隔壁一家常打麻將,連戰通宵;對門一家養哈巴狗,不分晨夕地吠影吠聲,一位新來的住戶提出抗議,那狗主人憤然作色說:「你搬來多久?我的狗在此已經吠了兩年多。」街坊四鄰不斷地有人裝修房屋,而且要裝修得像電視綜藝節目的背景,敲敲打打歷時經旬不止。最可怕的是樓下開了一家汽車修理廠,日夜服務,不但叮叮噹噹響起敲打樂,而且漆髹焊接一概俱全,馬達聲、喇叭聲不絕於耳。還有葬車出殯,一路上有音樂伴奏,不時地燃放爆竹,更不幸的是鄰近有人辦白事,連夜地誦經放焰火,那就更不得安生了。「大隱隱朝市」,我有一位朋友想「小隱隱陵藪」,搬到鄉野,一走了之,但是立刻就有好心的人勸阻他說:「萬萬不可,鄉下無醫院,萬一心臟病發,來不及送院急救,怕就要中道崩殂!」我的朋友嚇得只好客居在紅塵萬丈的鬧市之中。
家居不可無娛樂。衛生麻將大概是一些太太的天下。說它衛生也不無道理,至少上肢運動頻數,近似蛙式游泳。只要時間不太長、輸贏不大,十圈八圈地通力合作,總比在外面為非作歹、傷風敗俗要好得多。公務人員與知識分子也有樂此不疲者。梁任公先生說過「只有打麻將能令我忘卻讀書,只有讀書能令我忘卻打麻將」。我們覺得飽學如梁先生者,不妨打打麻將。也許電視是如今最受歡迎的家庭娛樂了,只要具有初高中程度,或略識之無,甚至文盲,都可以欣賞。當然,胃口需要相當強健,否則看了一些獰眉皺眼怪模怪樣而自以為有趣的面孔,或是奇裝異服不男不女蹦蹦跳跳的人妖,豈不要作嘔?年輕的一代,自有他們的天地,郊遊、露營、電影院、舞廳、咖啡館,都是賞心悅目的勝地,家庭有娛樂,對他們而言,恐怕是漸漸地認為不大可能了。
五十多年前,丁西林先生對我說,他理想中的家庭具備五個條件:一是糊塗的老爺,二是能幹的太太,三是乾淨的孩子,四是和氣的傭人,五是二十四小時的熱水供應。這是他個人的理想,但也並非是笑話。他所謂糊塗,當然是「小事糊塗,大事不糊塗」;所謂能幹是指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一手承擔;所謂乾淨是說穿戴整潔不淌鼻涕;所謂和氣是吃飽喝足之後所自然流露出來的一股溫暖;至於熱水供應,則是屬於現代設備的問題。如果丁先生現住台北,他會修正他的理想。舊時北平中上之家講究「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那理想更簡單了。台北家居,無所謂天棚,中上人家都有冷氣,熱帶魚和金魚缸各有情趣,石榴樹不見得不如蘭花,家裡請先生則近似惡補,養貓養狗更是稀鬆平常,病了還有貓狗專科醫院可以就診(在外國見到的貓狗美容院此地尚付闕如),胖丫頭瘦丫頭制度已不存在,遑論胖與不胖?說不定胖了還要設法減肥。
台北家居是相當安全的。舞動長刀扁鑽殺人越貨的事常有所聞,不過獨行盜登門搶劫的事是少有的。像某些國家之動輒搶銀行、劫火車,則此地之安謐甚為顯然。夜不閉戶是辦不到的,好多人家窗上裝了柵欄甘願嘗受鐵窗風味,也無非是戒慎預防之意。至於流氓滋事,無地無之,是非之地少去便是。台北究竟是一個住家的好地方。
雙城記
台北與西雅圖,一點淺顯的感受或觀察
這「雙城記」與狄更斯的小說《二城故事》無關。
我所謂的雙城是指我們的台北與美國的西雅圖。對這兩個城市,我都有一點粗略的認識。在台北我住了三十多年,搬過六次家,從德惠街搬到辛亥路,吃過拜拜,擠過花朝,游過孔廟,逛過萬華,究竟所知有限。高階層的燈紅酒綠,低階層的褐衣蔬食,接觸不多,平夙交遊活動的範圍也很狹小,疏慵成性,畫地為牢,中華路以西即甚少涉足。西雅圖(簡稱西市)是美國西北部一大港口,若干年來我曾訪問過不下十次,居留期間長則三兩年,短則一兩月,閉門家中坐的時候多,因為雖有勝情而無濟勝之具,即或駕言出遊,也不過是浮光掠影。所以我說我對這兩個城市,只有一點粗略的認識。
我向不欲侈談中西文化,更不敢妄加比較。只因所知不夠寬廣,不夠深入。中國文化歷史悠久,不是片言可以概括;西方文化也夠博大精深,非一時一地的一鱗半爪所能代表。我現在所要談的只是就兩個城市,憑個人耳目所及,一些淺顯的感受或觀察。「賢者識其大,不賢者識其小」,如是而已。兩個地方的氣候不同。台北地處亞熱帶,又是一個盆地,環市皆山。我從樓頭俯瞰,常見白茫茫的一片,好像有「氣蒸雲夢澤」的氣勢。到了黃梅天,衣服被褥總是濕漉漉的。夏季午後常有陣雨,來得驟,去得急,雷電交掣之後,雨過天晴。颱風過境,則排山倒海,像是要聳散穹隆,應是台灣一景,台北也偶叨臨幸。西市在美國西北隅海港內,其緯度相當於我國東北之哈爾濱與齊齊哈爾,賴有海洋暖流調劑,冬天雖亦雨雪霏霏而不至於酷寒,夏季則早晚特涼,夜眠需擁重毯。也有連綿的淫雨,但晴時天朗氣清,長空萬里。我曾見長虹橫亘,作一百八十度,罩蓋半邊天。凌晨四時,暾出東方,日薄崦嵫要在晚間九時以後。
我從台北來,著夏季衣裳,西市機場內有暖氣,尚不覺有異,一出機場大門立刻覺得寒氣逼人,家人乃急以厚重大衣加身。我深吸一口大氣,沁入肺腑,有似冰心在玉壺。我回到台北去,一出有冷氣的機場,薰風撲面,遍體生津,儼如落進一鑊熱粥糜。不過,人各有所好,不可一概而論。我認識一位生長台北而長居西市的朋友,據告非常想念台北,想念台北的一切,尤其是想念台北夏之黏濕燠熱的天氣。
西市的天氣乾爽,憑窗遠眺,但見山是山,水是水,紅的是花,綠的是葉,輪廓分明,纖微畢現,而且色澤鮮艷。我們台北路邊也有樹,重陽木、霸王椰、紅棉樹、白千層……都很壯觀,不過樹葉上蒙了一層灰塵,只有到了陽明山才能看見像打了蠟似的綠葉。
西市家家有煙囪,但是個個煙囪不冒煙。壁爐里燒著火光熊熊的大木橛,多半是假的,是電動的機關。晴時可以望見積雪皚皚的瑞尼爾山,好像是浮在半天中,北望喀斯開山脈若隱若現。台北則異於是。很少人家有煙囪,很多人家在房頂上、在院子裡、在道路邊燒紙、燒垃圾,東一把火西一股煙,大有「晝燔燧,夜舉烽」之致。憑窗亦可看山,我天天看得見的是近在咫尺的蟾蜍山。近山綠,遠山青。觀音山則永遠是淡淡的一抹花青,大屯山則更常是雲深不知處了。不過我們也不可忘記,聖海倫斯火山爆發,如果風向稍偏一點,西市也會變得灰頭土臉!
「老子愛花成癖」,這話我不敢說。愛花則有之,成癖則談何容易。需要有一塊良好的場地,有一間寬敞的溫室,有各種應用的器材。更重要的是有健壯的體格,和充分的閒暇。
對於一個愛花木的人來說,兩城各有千秋。西市有著名的州花山杜鵑,繁花如簇,光艷照人,幾乎沒有一家庭園間不有幾棵點綴。此外如茶花、玫瑰、辛夷、球莖海棠,也都茁壯可喜。此地花廠很多,規模大而品類繁。最難得的是台灣氣候養不好的牡丹,此地偶可一見。友人馬逢華伉儷精心培植了幾株牡丹,黃色者尤為高雅,我今年來此稍遲,枝頭僅餘一朵,蒙剪下見貽,案頭瓶供,五日而謝。嚴格講,台北氣候、土壤似不特宜蒔花,但各地名花薈萃於是。如台北選舉市花,竊謂杜鵑宜推魁首。這杜鵑不同於西市的山杜鵑,體態輕盈小巧,而又耐熱耐干。台北藝蘭之風甚盛,洋蘭、蝴蝶蘭、石斛蘭都窮極嬌艷,到處有之,唯花美葉美而又有淡淡幽香者為素心蘭,此所以被人稱為「君子之香」而又可以入畫。水仙也是台北一絕,每逢新年,歲朝清供之中,凌波仙子為必不可少之一員。以視西市之所謂水仙,路旁澤畔一大片一大片的臨風招展,其情趣又大不相同。
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乃想像中的大同世界,古今中外從來沒有過一個地方真正實現過。人性本有善良一面、醜惡一面,故人群中欲其「不稂不莠」,實不可能。大體上能保持法律與秩序,大多數人民能安居樂業,就算是治安良好,其形態、其程度在各地容有不同而已。
台北之治安良好是舉世聞名的。我於三十幾年之中,只輪到一次獨行盜公然登堂入室,搶奪了一隻手錶和一把鈔票,而且他於十二小時內落網,於十二日內伏誅。而且在我奉傳指證人犯的時候,他還對我說了一聲「對不起」。至於剪綹扒竊之徒,則何處無之?我於三十幾年中只失落了三支自來水筆,一次是在動物園看蛇吃雞,一次是在公共汽車裡,一次是在成都路行人道上。都怪自己不小心。此外家裡蒙賊光顧若干次,一共只損失了兩具大同電鍋,也許是因為寒捨實在別無長物。「大搬家」的事常有所聞,大概是其中琳琅滿目值得一搬。台北民房窗上多裝鐵柵,其狀不雅,火警時難以逃生,久為中外人士所詬病。西市的屋窗皆不裝鐵欄,而且沒有圍牆,頂多設短欄柵防狗。可是我在西市下榻之處,數年內即有三次昏夜中承蒙嬉皮之類的青年以啤酒瓶砸爛玻璃窗,報警後,警車於數分鐘內到達,開一報案號碼由事主收執,此後也就沒有下文。衙門機關的大扇門窗照砸,私人家裡的窗戶算得什麼!銀行門口大型盆樹也有人夤夜搬走。不過說來這都是癬疥之疾。明火搶銀行才是大案子,西市也發生過幾起,報紙上輕描淡寫,大家也司空見慣,這是台北所沒有的事。
台北市虎,目中無人,尤其是拚命三郎所騎的嘟嘟響冒青煙的機車,橫衝直撞,見縫就鑽,紅磚道上也常如虎出柙。誰以為斑馬線安全,誰可能吃眼前虧。有人說這裡的交通秩序之亂甲於全球,我沒有週遊過世界,不敢妄言。西市的情形則確是兩樣,不曉得一般駕車的人為什麼那樣地服從成性,見了「停」字就停,也不管前面有無行人、車輛。時常行人過街,駕車的人停車向你點頭揮手,只是沒聽見他說「您請!您請!」我也見過兩車相撞,奇怪的是兩方並未罵街,從容地交換姓名、住址及保險公司的行號,分別離去,不傷和氣。也沒有聚集一大堆人看熱鬧。可是誰也不能不承認,台北的計程車滿街跑,呼之即來,方便之極。雖然這也要靠運氣,可能司機先生蓬首垢面、跣足拖鞋,也可能嫌你路程太短而怨氣衝天,也可能他的車座年久失修而坑窪不平,也可能他菸癮大發而火星煙屑飛落到你的胸襟,也可能他看你可欺而把車開到荒郊野外掏出一把起子而對你強……不過這是難得一遇的事。在台北坐計程車還算是安全的,比行人穿越馬路要安全得多。西市計程車少,是因為私有汽車太多,物以稀為貴,所以清早要僱車到飛機場,需要前一晚就要洽約,而且車費也很高昂,不過不像我們桃園機場的車那樣地亂。
「美食者不必是饕餮客」——美食者重在食物的質,而非量。
吃在台北,一說起來就會令許多老饕流涎三尺。大小餐館林立,各種口味都有,有人說中國的烹飪藝術只有在台灣能保持於不墜。這個說起來話長。目前在台北的廚師,各省籍的都有,而所謂北方的、寧浙的、廣東的、四川的等餐館掌勺的人,一大部分未必是師承有自的行家,很可能是略窺門徑的二把刀。點一個辣子雞、醋熘魚、紅燒鮑魚、回鍋肉……立刻就可以品出其中含有多少家鄉風味。也許是限於調貨,手藝不便施展。例如烤鴨,就沒有一家能夠水準,因為根本沒有那種適宜於烤的鴨。大家思鄉嘴饞,依稀仿佛之中覺得聊勝於無而已。整桌的酒席,內容豐盛近於奢靡,可置不論。平民食物,事關大眾,才是我們所最關心的。台北的小吃店大排檔常有物美價廉的各地食物。一般而論,人民食物在質量上尚很充分,唯在營養、衛生方面則尚有待改進。一般的廚房炊具、用具、洗滌、儲藏,都不夠清潔。有人進餐廳,先察看其廁所及廚房,如不滿意,回頭就走,至少下次不再問津。我每天吃油條燒餅,有人警告我:「當心燒餅里有老鼠屎!」我翌日細察,果然不誣,嚇得我好久好久不敢嘗試,其實看看那桶既渾且黑的洗碗水,也就足以令人趔趄不前了。
美國的食物,全國各地無大差異。常聽人譏評美國人文化淺,不會吃。有人初到美國留學,窮得日以罐頭充飢,遂以為美國人的食物與狗食無大差異。事實上,有些嬉皮還真是常吃狗食罐頭,以表示其簞食瓢飲的風度。美國人不善烹調,也是事實,不過以他們的聰明才智,如肯下功夫於調和鼎鼐,恐亦未必遜於其他國家。他們的生活緊張,凡事講究快速和效率,普通工作的人,午餐時間由半小時至一小時,我沒聽說過身心健全的人還有所謂午睡。他們的吃食簡單,他們也有類似便當的食盒,但是我沒聽說過蒸熱便當再吃。他們的平民食物是漢堡三明治、熱狗、炸雞、炸魚、比薩等,價廉而快速簡便,隨身有五指鋼叉,吃過抹抹嘴就行了,說起漢堡三明治,我們台北也有,但是偷工減料,相形見絀。麥唐奴的大型漢堡,裡面油多肉多菜多,厚厚實實,拿在手裡滾熱,吃在口裡噴香。我吃過兩次赫爾飛的鹹肉漢堡三明治,體形更大,雙層肉餅,再加上幾條部分透明的鹹肉、番茄、洋蔥、沙拉醬,需要把嘴張大到最大限度方能一口咬下去。西市濱海,蛤王、蟹王,各種魚、蝦,以及江珧柱等,無不鮮美。台北有蚵仔煎,西市有蚵羹,差可媲美。肯德基炸雞,麵糊有秘方,台北仿製像是東施效顰一無是處。西市餐館不分大小,經常接受清潔檢查,經常有公開處罰勒令改進之事,值得令人喝彩,衛生行政人員顯然不是尸位素餐之輩。
台北的牛排館不少,但是求其不像是皮鞋底而能咀嚼下咽者並不多覯。西市的牛排大致軟韌合度而含汁漿。居民幾乎家家後院有烤肉的設備,時常一家烤肉三家香,不必一定要到海濱、山上去燔炙,這種風味不是家居台北者所能領略。
西雅圖地廣人稀,歷史短而規模大,住宅區和商業區有相當距離。五十多萬人口,就有好幾十處公園。市政府與華盛頓大學共有的植物園就在市中心區,真所謂鬧中取靜,尤為難得可貴。海濱的幾處公園,有沙灘,可以掘蛤,可以撈海帶,可以觀賞海鷗飛翔,漁舟點點。義勇兵公園裡有藝術館(門前立著的石獸翁仲是從中國搬去的),有溫室(內有台灣的蘭花)。到處都有原始森林保存剩下的參天古木。西市是美國西北部荒野邊陲開闢出來的一個現代都市。我們的台北是一個古老的城市,突然繁榮發展,以致到處有張皇失措的現象。房地價格在西市以上。樓上住宅,樓下可能是烏煙瘴氣的汽車修理廠,或是鐵工廠,或是洗衣店。橫七豎八的市招令人眼花繚亂。
大街道上攤販雲集,是台北的一景,其實這也是古老傳統「市集」的遺風。古時日中為市,我們是入夜擺攤。警察來則哄然而逃,警察去則蜂然復聚。買賣雙方怡然稱便。有幾條街的攤販已成定型,各有專營的行當,好像沒有人取締。最近,一些學生也參加了行列,聲勢益發浩大。西市沒有攤販之說,人窮急了搶銀行,誰肯搏此蠅頭之利?不過海濱也有一個少數民族麇集的攤販市場,賣魚鮮、菜蔬、雜貨之類,還不時地有些大鬍子青年彈吉他唱曲,在那裡助興討錢。有一回我在那裡的街頭徘徊,突聞一縷異香襲人,發現街角有推車小販,賣糖炒栗子,要二角五分一顆,他是義大利人。這和我們台北沿街販賣烤白薯的情形頗為近似。也曾看見過推車子賣油炸圈餅的。夏季,住宅區內偶有三輪汽車丁零零響地緩緩而行,逗孩子們從家門飛奔出來買冰淇淋。除此以外,住宅區一片寂靜,巷內少人行,門前車馬稀,沒聽過汽車喇叭響,哪有我們台北熱鬧?
西市盛產木材,一般房屋都是木造的,木料很堅實,圍牆柵欄也是木造的居多。一般住家都是平房,高樓公寓並不多見。這和我們的四層公寓、七層大廈的景況不同。因此,家家都有前庭後院,家家都割草蒔花,而很難得一見有人在陽光下曬晾衣服。講到衣服,美國人很不講究,大概只有銀行職員、政府官吏、公司店伙才整套西裝打領結。如果遇到一個中國人服裝整齊,大概可以料想他是剛從台灣來。從前大學校園裡,教授的特殊標誌是打領結,現已不復然,也常是隨隨便便的一副褦襶相。所謂「汽車房舊物發賣」或「慈善性義賣」之類,有時候五角錢可以買到一件外套,一元錢可以買到一身西裝,還相當不錯。
西市的垃圾處理是由一家民營公司承辦。每星期固定一日有汽車挨戶收取,這汽車是密閉的,沒有我們台北垃圾車之「少女的祈禱」的樂聲,司機一聲不響跳下車來把各家門前的垃圾桶扛在肩上往車裡一丟,裡面的機關發動就把垃圾輾碎了。在台北,一輛垃圾車配有好幾位工人,大家一面忙著搬運一面忙著做垃圾分類的工作,塑膠袋放在一堆,玻璃瓶又是一堆,厚紙箱又是一堆。最無用的垃圾運到較偏僻的地方攤堆開來,還有人做第二梯次的爬梳工作。
西市的人喜歡戶外生活,我們台北的人好像是偏愛室內的遊戲。西市湖濱的遊艇蟻聚,好多汽車頂上馱著機船滿街跑。到處有人清晨慢跑,風雨無阻。滑雪、爬山、露營,青年人趨之若鶩。山難之事似乎不大聽說。
不知是誰造了「月亮外國的圓」這樣一句俏皮的反語,挖苦盲目崇洋的人。偏偏又有人喜歡搬出杜工部的一句詩「月是故鄉圓」,這就有點畫蛇添足了。何況杜詩原意也不是說故鄉的月亮比異地的圓,只是說遙想故鄉此刻也是月圓之時而已。我所描寫的雙城,瑕瑜互見,也許揭了自己的瘡疤,長了他人的志氣,也許沒有違反見賢思齊聞過則喜的道理,唯讀者諒之。
幾個人能像貓似的心無牽掛,吃時吃,睡時睡,而無閒事掛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