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二章 擴散魔法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在一個小小的家庭起坐室里坐著一個小個子,由一小片一小片報紙裱糊的一個小屏風,把這個起坐室跟一個小店鋪隔了開來。和這個小個子在一道的,是一群幾乎可以隨你說有多少的小孩子—至少看上去使人有這樣的感覺。因為處於那麼狹小的活動範圍內,他們在數量方面給人的印象是十分可觀的。 這群小傢伙中,已有兩個由強制的辦法被迫爬上了牆角的一張床。他們原可在那兒舒舒服服地墜入天真的夢鄉,卻又迫於一種天生的癖好,不想睡覺,在床上床下扭打個不休,向沒睡覺的天地進行掠奪衝鋒;其原因是由於另有兩個幼小的孩子正在一個角落裡用牡蠣殼搭蓋一道牆,床上的兩個傢伙就沒完沒了地騷擾襲擊這座堡壘(正如大多數不列顛青年在研究英國古代史時,老看到可詛咒的皮克特人173和蘇格蘭人一樣),隨後他們又撤退到自己的領土上去了。 侵略者的入寇,被侵略者的報復,窮追猛擊,朝侵略者逃竄藏身其中的被窩亂戳,本來已鬧得不可開交,這時,在另一張小床上的另一個小孩又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174,可謂對這場家庭糾紛,也出了一臂之力;換句話說,他把他的小靴子和其他小物件,朝那些擾得他不得安歇的搗蛋鬼們扔去—這些小物件本身雖然起不了攻擊傷人的作用,可是質地堅硬,他也就把它們充當了弓箭—那些搗蛋鬼又馬上還手,回敬了他,因而亂上加亂,吵得震天價響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孩,懷中抱著一個沉重的大娃娃,小孩的雙膝被壓得側側歪歪的,身子傾向一邊,在屋裡蹣跚地走過來、蹣跚地走過去。在這群孩子當中,數他年紀最大,可其實還小得很。樂觀自信的家庭往往想像這樣做,娃娃就可以給哄入睡的。但是,哎喲!哪知這會兒娃娃的一對小眼只是開始定下神來,從孩子那失去知覺的肩膀上,正瞧著這個沒完沒了的,又是策劃又是戒備的大戰場呀! 這娃娃真可謂是一個莫洛克神175,她的這位小哥哥的整個生命,沒有一天不成為她那貪得無厭的祭壇上的供品。對於她的個性,可以如此概括:她永遠不會在一個地方連續安靜五分鐘;當你要她睡覺的時候,她就總是不肯睡。在附近一帶,這個「台特北的娃娃」跟郵遞員和啤酒館侍者一樣,為人們所共知。從星期一早上到星期六晚上,她都在小約翰尼·台特北的懷抱中,從這家門口的台階兒逛到那家門口的石階兒;每逢一群孩子跟在摔跤賣藝的或耍猴戲的後面奔跑時,就能看見小約翰尼抱著她,疲憊不堪地落在後頭,待至趕到現場,娃娃的身子已歪倒一邊,而且永遠是遲了一步,精彩的把戲都已演過了。只要有一群孩子湊到一塊兒玩耍,在那兒總有抱著小莫洛克神的、精疲力竭的約翰尼,無論約翰尼想在哪兒歇下來,小莫洛克神總是大吵大鬧,死命要他走開。每當約翰尼想出門去,她總是睡個不醒,需要看守。每當約翰尼想待在家裡,她又總是醒著,非要他抱出門去不可。然而約翰尼卻真心相信她是個十全十美的娃娃,在英國任憑你走到天涯海角,再也找不到另一個這樣的寶貝兒了。因而儘管他只能從她裙子後面,或從她那隨風啪嗒啪嗒作響的軟帽上面,對一般事物的大概狀態逆來順受地瞥那麼一兩眼;而且還像一個矮小的腳夫,扛著一個既沒指定收貨人又無處交貨的偌大包裹,搖搖晃晃東奔西跑著,他卻是十分心甘情願的。 在這一片亂作一團的騷動當中,坐在那間小起坐室里的那位小個子,一再竭力使自己靜下心來看報,可就是看不成。他是這群孩子的父親,也就是這家小商店的老闆。店面上方掛著一塊題著「A.台特北報刊公司」的姓名和頭銜的招牌。而事實上,嚴格地說,擔當招牌上的名稱的只有他一個人,「公司」兩個字呢,僅是一個出於理想的抽象名詞,壓根兒無事實根據,也不代表任何人。 台特北公司是位於耶路撒冷大樓一個拐角上的鋪子,它的櫥窗里陳列著不少的文藝作品,主要的是過期的畫報和寫海盜啦攔路賊啦什麼的連載小說。手杖和小孩玩的石彈子也是存貨的一部分。這家鋪子曾經一度擴充業務、兼營糖果點心生意,但是這類精美食品似乎非耶路撒冷大樓住戶之需,因為櫥窗里除了一個可以稱作小玻璃燈籠的東西之外,這類貨品已完全絕跡。在那個玻璃燈籠里盛著一堆疲疲沓沓的又圓又軟的糖球。它們在夏天融化了,到冬天又凝結起來,現在你怎麼也取不出來了,要吃它們就非得連玻璃燈籠一塊兒吃下去不可。台特北公司曾經試干過幾種生意,也以小本錢經營過玩具生意,因為在另一個玻璃燈籠里還亂七八糟地堆著好多蠟制的小洋囡囡,已經落入顛三倒四、全都粘到一起的可悲境地,這個囡囡的腳粘在那個頭上,那個的頭粘在這個的腳上,還有一大堆斷臂殘腿橫在燈籠底上。對於女帽生意也動過腦筋,至今尚遺留在櫥窗角落裡的幾個乾巴巴的、由鐵絲編成的女帽模型可以為此證。還幻想過也許在菸草買賣中可獲謀生之道,於是就張貼了一張圖畫,上面畫著大英帝國三個組成部分的三個土著人正在消耗這種芬芳的菸草,附著幾行詩意盎然的文字,說明這三個人為一項事業同心協力,坐在一塊兒,談笑風生,一個嚼著菸草,一個聞著鼻煙,另一個吸著菸斗,但是從這份生意中似乎一無所獲—除了圖上的糨糊招來的蒼蠅!也曾可憐巴巴地希望過做假珠寶買賣,因為在一塊窗玻璃上還貼著一張廉價圖章、一張鉛筆盒子的廣告,和一張意向難測、標價九個便士的黑色神秘的護符。但是直到目前,住在耶路撒冷大樓里的人什麼也沒去買過。簡單地說,台特北公司如此絞盡腦汁,想盡各種辦法,打耶路撒冷大樓的主意,一心要靠它吃飯,可是到頭來落得個一事無成,而這家公司中處境最佳的顯然就是「公司」這兩個字,因為「公司」既然是一個無形體的創造,當然就不會為世俗的饑渴而憂心忡忡,既不必納濟貧捐,又無須繳什麼財產稅,更沒有小兒小女要養活了。 然而,台特北這個人卻如剛才所說的,這時正在他的小小的起坐室里,面對著這一大夥孩子,嚷啊鬧得他再也沒法置若罔聞了,也靜不下心來看報,因而索性丟下報紙,瘋狂似的在屋子裡打了幾個旋轉,那模樣活像一隻未定飛向的信鴿,向一兩個身穿睡衣、忽地在他跟前掠過的小東西猛衝過去,可又一再撲空,於是驀地衝到那個全家唯一溫順無過的孩子面前,拉開手掌就給了小莫洛克神的看護人一記耳光。 「你這個渾小子!」台特北先生說,「在這樣的大冷天,你苦命的爸爸一早五點鐘就起來,累了一整天,愁了一整天,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心疼,非要使出你缺德的鬼把戲來,叫他不得安歇,對他安排在最後的智力活動也要搗蛋嗎?我的小少爺呀,難道你還嫌不夠嗎?要知道你的哥哥道弗斯這會兒正在又濕又冷的寒風濃霧裡受累受苦,而你呢,享盡了福,舒舒服服地抱著一個—一個娃兒,而且要什麼有什麼!」台特北先生把這句話也堆上去,簡直說得小約翰尼的福氣已經登峰造極了。「難道你非要把家裡搞得一片荒涼,把爹娘逼瘋不成?你非要這樣嗎,約翰尼?呃?」台特北先生每次發出這句話時,都擺出又要打他耳光的姿態,隨即又改變了主意,放下手來。 「哎呀,爸爸!」約翰尼哭了,抽抽噎噎地說,「別的我真的什麼也沒幹呀,我一直是好好看著薩莉,哄她睡覺的呀!哎呀,爸爸!」 「我希望我的小女人快快回來!」台特北先生的心軟下來了,後悔了,說道,「我的小女人快快回來才好啊!我實在對付不了他們,他們鬧得我頭昏眼花,毫無辦法了呀!唉,約翰尼!你的好媽媽給了你一個這麼可愛的小妹妹;你還不心滿意足嗎?」他指的是小莫洛克神,「前頭生的你們這七個都是男的,要有個女的卻半點兒希望也沒有。而你的好媽媽卻忍受了那番苦難,還不是為了讓你們大家有個小妹妹嗎?難道你就這麼沒心肝,非鬧得我暈頭轉向不可嗎?」 接下來他和他那挨耳光的兒子彼此漸漸生了柔情,他自己呢,更是越來越心軟,把兒子擁抱了一下,收了場,馬上轉身捉拿真正的罪犯去了。這下子可出現了一個相當好的開端啦。他只跑了沒幾步,可是步子麻利靈巧,又猛地床上床下蹦跳,施展了點兒越野賽跑本領,再在隨處亂放的椅子中間繞來繞去了一陣子,總算大功告成,抓住了一個小鬼。他給了他該受的懲罰,隨即把他攆上床去。這個儆戒對那個扔靴子的小孩確實起了強有力的影響,同時顯然也發生了催眠作用,因為只不過片刻之前,他還是睜大著眼睛,意氣揚揚,不可一世的,這會兒卻馬上呼呼入睡了。這個影響也波及了那兩個小建築師,他們偷偷地飛奔進隔壁的小房間,忽然一下子都上了床。那被襲擊者的對方夥伴也同樣戰戰兢兢地縮進了被窩。當台特北先生停下來喘口氣時,萬萬沒有料到自己已經處在一派大好的和平氣氛之中了。 「要讓我的小女人親自出馬,」他擦抹著漲得通紅的臉說,「恐怕也不見得能處理得更好吧!我可真希望我的小女人親自試試,我可真希望哪!」 台特北先生轉向那個屏風,要在裱糊在上面的報紙上找一段適合於此時此刻,讓他的孩子們銘記於心的引文,接著就念了起來。 「『千真萬確的事實是,所有傑出的非凡人物都有出色的母親,到了晚年都十分尊敬自己的母親,把她們當作最好的朋友。』想想你們自己這位出色的母親吧,孩子們!」台特北先生說,「趁她還活在你們中間的時候,好好地多多認識她的可敬可貴之處吧!」 他又回到爐火旁,坐在椅子上,定了一下神,盤起了腿,看報了。 「誰要再下床來,我可不管是誰,」台特北發表這一綱要性的宣言時,他的心腸已經完全軟下來了,「『將臨到那位可敬的同時代的人的,必是極大的驚訝無疑!』」後面這句話是台特北先生摘自屏風上的報紙上的,「約翰尼,我的孩子,好好照料你唯一的妹妹薩莉吧!她可是你小小的額頭上最閃亮的寶石哪!」 約翰尼就著一個小凳子坐下,無限忠誠地讓莫洛克神重重地壓在自己身上。 「啊!約翰尼,對你來說,這個娃娃是多麼頂呱呱的禮物哪!」他的父親說,「你真該謝天謝地才是呢!約翰尼啊!」說到這裡,台特北又引用起屏風上的報紙上的話來了,「『有一件不為一般人所知的有案可稽的事實是:根據精確的統計,不到兩歲就夭折了的嬰兒,占有如下的極大百分比,也即—』」 「哦!爸爸,請您別往下念了!」約翰尼哭著說,「想到薩莉,讓我再聽下去,我實在受不了啦!」 台特北先生停下不念了,而約翰尼對於自己所受的委託,更加強了責任感。他抹了抹水汪汪的雙眼,便繼續哄他的小妹妹了。 「你的哥哥道弗斯今晚可來遲了,約翰尼,」父親邊說邊撥著爐火,「等他回到家,准成了個冰人兒了。你的寶貝媽媽也怎麼啦?」 「來啦,來啦,媽媽來啦!我想,道弗斯也來啦!」約翰尼叫了起來。 「沒錯,沒錯!」父親答道,一邊側耳聽著,「是的,是我那小女人的腳步聲!」 台特北先生究竟有過怎麼樣的一番歸納過程,才得出他太太是個小女人的結論,這可是他守口如瓶的個人秘密。因為他太太的個子可頂上他兩個人那麼大而綽綽有餘呢。單獨地看去,她已經是結實胖大非凡;跟她的丈夫一對照,她的體積更是魁梧可觀;如果看了她,再看看她那七個小不點兒的孩子,不相稱得准叫你觸目驚心。然而總算薩莉讓她的媽出了風頭,對此再清楚不過的是犧牲品約翰尼,因為只有他一天到晚稱了又稱這尊要命的小偶像的體重,量了又量她的大小長短! 台特北太太剛才上街買了菜,這會兒挎著個籃子回家,她一進門就把帽子圍巾一股腦兒往後一甩,累得往椅子上一攤,卻又馬上命令約翰尼快快把他懷中的寶貝兒抱過來吻吻。約翰尼立刻依從了,然後再回來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給重重地壓在娃娃的下面。小少爺阿道弗斯·台特北這時候已經解開他那似乎長得沒個盡頭兒的紅色大圍脖,露出了他的身軀。他也提出了同樣的要求,約翰尼也照樣依從了,然後又回來坐在自己的小凳上,再把自己給重重地壓在娃娃的下面。不料台特北先生心血來潮,突然想到為父的也有權提出這要求。於是約翰尼也滿足了這第三個願望,可是如此疲於奔命,這個犧牲品已困頓不堪,幾乎都回不到自己的小凳旁了;他坐下之後,又把自己給重重地壓在娃娃的下面,衝著諸位親人,呼哧呼哧地喘個不停。 「不管你幹什麼,約翰尼,」台特北太太晃著腦袋說,「都得把妹妹照管好,要不,就甭想再見你媽的面!」 「也甭想再見你哥哥的面!」阿道弗斯也這麼說了。 「也甭想再見你爸爸的面!約翰尼!」台特北先生也湊了一句。 約翰尼聽了這種附有條件的棄絕他的聲明,心裡非常難過,低下頭去看莫洛克神的眼睛,覺得到目前為止,這雙眼睛還好著呢,於是熟練地用手輕輕拍著她背脊的最上方部位,用腳把她左右搖晃起來。 「你身上濕了吧,道弗斯,我的孩子?」父親說,「過來,坐在我的椅子上烤烤火吧!」 「不用了,爸爸,謝謝您,」阿道弗斯說著,用手平了平衣服,「我身上並不很濕,我不覺得濕。我的臉很亮嗎,爸爸?」 「是啊,確實像是上了蠟似的,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回答。 「是風吹雨打的,爸爸。」阿道弗斯一邊說一邊用短上衣的破袖子摩擦雙額,「又是雨又是雨夾雪,又是風又是雪的,還有霧,這樣我的臉就往往腫起來,有時還要爛哩。而且還發亮,就是要發亮—啊,不是嗎?」 小少爺阿道弗斯操的也是報業;一家比他父親的公司興隆些的報館雇他在火車站上叫賣報紙。在車站上,他那圓柱似的矮小身軀,活像穿得破破爛爛、化裝出行的愛神丘比特,以及他那小尖嗓子(他剛過十歲),正和那些進進出出、喘聲刺耳的火車頭一樣,為人人所熟悉。要不是幸虧他發明了一種自娛辦法,讓他這麼點兒年紀就幹這個行當,他的童年精力是難以得到無害的發泄的。他把漫長的一天工夫劃分成幾個有趣的階段,同時又不玩忽職守、影響買賣。正如許多偉大的發明那樣,他這個巧妙發明的出色之處就在於簡單平易,只要在一天的不同階段里,接著英文字母的排列次序,把「報紙」(paper)這個字的第一個母音字母輪流更換為所有其他的母音字母。因此,在冬天拂曉之前,他頭戴油布小帽,身披油布斗篷,頸裹大長圍巾,來回奔跑著,那時他那劃破了陰沉空氣的小尖嗓音喊的是「拍坡!拍坡!」(paper)及至午前十一點鐘左右,他喊的是「排坡!排坡!」(pepper)到了午後兩點鐘前後,他改口喊了「劈坡!劈坡!」(pipper)這樣喊了兩個多小時,他又改口叫賣「跑坡!跑坡!」(popper)起來;然後隨著夕陽的下沉,他也就降音為「爬坡!爬坡!」(pupper)了。這時候,這位小小先生的心情輕飄飄的,真是高興得無可名狀啦! 他那位有教養的媽媽台特北太太,像前面已經說過的那樣,把帽子和圍巾往後一甩,坐在那兒,她若有所思地捏著手上的結婚戒指,把它轉了又轉,這會兒她站起身來,脫下出門才穿的外衣,著手鋪起晚餐的桌布了。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說,「世道敢情就是這麼個樣兒喲!」 「世道是怎麼個樣兒呢,親愛的?」台特北先生朝四下里望了望,問道。 「噢,沒什麼!」台特北太太說。 台特北先生抬了抬眉頭,重新折起報紙,眼睛瞪著報紙往上一掃,往下一掃,又橫掃了一下,他茫茫然心不在焉,可不是在看報哪! 而台特北太太呢,這會兒正在鋪桌子,可是與其說她在為一家子預備晚餐,不如說她在狠狠地虐待那張桌子。因為她抓起刀叉往桌上嘩啦啦一摔,把盤子呀碟子呀砰砰往下放,那隻鹽缸更是幾乎把桌面磕個凹痕,又把麵包使勁朝桌上一扔。按說她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做呀! 「哎呀,天哪!天哪!天哪!」她又說,「世道敢情就是這麼個樣兒喲!」 「我的愛,」她的丈夫四下里環顧了一周,問道,「你剛才說過這句話了,世道是怎麼個樣兒的呢?」 「噢,沒什麼!」她說。 「索菲婭!」她丈夫苦苦勸說,「你說過這句話的呀!」 「好,你要聽,我可以再說,」台特北太太說,「噢,沒什麼—聽吧!還要聽嗎?噢,沒什麼—聽吧!還要聽嗎,噢,沒什麼—嗨!」 台特北先生轉過眼睛盯住他的心腹夥伴,他委實有點兒詫異了。 「我的小女人呀,什麼害得你生氣了?」 「我哪裡知道?」她反詰道,「別問我。誰說我生氣來著?我從來不生氣的。」 台特北先生放棄了看報,就像它是一項倒霉活兒似的,背起手聳著肩,一步一頓地走到屋子那頭—他的步態和他那無可奈何的神態完全吻合—對著他的兩個最年長的後代說: 「你的晚飯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媽冒雨出去從小飯館裡買來的。你媽實在太好了。你一會兒也可以吃晚飯了,約翰尼!喂,你媽很喜歡你呢,因為你把你的寶貝妹妹照管得很細心周到哪!」 台特北太太並沒有說什麼,可是對桌子的憎恨顯然已經消了些,這時已把桌子安排就緒,於是從她的大籃子裡取出一大塊用紙包著的熱乎乎的豌豆布丁和一個蓋著茶碟的盆子。她一掀開茶碟,立刻冒出一股香噴噴的氣味,兩張床上的三雙小眼睛忽的睜得滾圓,緊緊盯牢那份筵席。台特北先生卻沒有注意到這個默默邀請就席的表示,仍然站在那兒慢吞吞地重複著說:「是啊,是啊,你的晚飯馬上就要好了,道弗斯—是你媽冒雨出去從小飯館裡買來的,你媽實在太好了。」—他這麼說著說著,而台特北太太則在他身後這般那般地表示自己已經翻悔,這會兒突然摟住他的脖子哭開了,這才打斷了他的囉嗦。 「啊,道弗斯喲!」她說,「我怎麼搞的,會變成這個樣兒的呀!」 他們就這麼言歸於好了。這深深感動了小阿道弗斯和約翰尼,他倆不約而同地淒淒切切地哭開了。這下子可嚇得床上的三雙圓睜著的眼睛馬上閉上,餘下的兩個小台特北剛從隔壁小屋悄悄溜出來,要看看有什麼吃的喝的,也嚇得拔腿往回跑。 「我呀,道弗斯!」台特北太太抽抽噎噎地說,「我呀,回家的時候,我呀簡直像是個還沒生下來的娃娃那樣沒有腦子—」 台特北先生似乎嫌惡這個比喻,當下就發表了自己的意見:「還是說『嬰兒』吧,我的愛!」 「—像是個嬰兒一樣沒有腦子,」台特北太太說,「喂,約翰尼,別望著我,要望著她呀,要不然她就會從你的懷裡掉下來摔死,你也就活該心碎慘死!—是啊,我回家的時候真像這小寶貝一樣,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那麼暴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道弗斯—」說到這裡她打住了,又捏起手上的戒指,轉啊轉的了。 「我懂了!」台特北先生說,「我明白了!我的小女人是給害得生氣了。本來嘛,艱苦的年代、艱苦的天氣、艱苦的活兒是常叫人耐不住性子的。我明白了,嘖嘖!這也難怪你啊!道弗斯,我的孩子,」台特北先生接著說,一邊用叉子撥著盆里的菜,「瞧,你媽從小飯館買回來的不光是豌豆布丁,還有這香噴噴的紅燒豬的整個兒蹄髈呢!瞧,上面的脆皮還不少,調味滷汁和芥末也真多哪!拿過你的盤子來,我的孩子,快趁熱吃吧!」 小少爺阿道弗斯無須第二次召喚,就忙不迭地接過他的份兒,饞得一雙眼潤濕,幾乎要淌下淚來,退回到自己的凳子上,猛的撲向他的晚餐。約翰尼沒有被人忘掉,可是他的那份肉是擱在麵包上,為的是避免肉汁淌開、滴到娃娃身上。還吩咐他把布丁放進口袋,等要吃的時候再掏出來,也為的是同樣緣故。 豬的蹄髈上的肉原該比現在留在上面的要多一點兒的—毫無疑問,這是因為小飯館的切肉師傅並沒忘記,已經把那些肉切給捷足先登的顧客們了—然而加在上面的調味佐料可澆得一點也不吝嗇,而這種輔助品確實使人朦朦朧朧地聯想到豬肉,使人的味覺受到了矇騙還樂滋滋的呢。豌豆布丁跟滷汁和芥末一樣,也如同東方的玫瑰和夜鶯兩者之間的關係176,雖然它們本身並非豬肉,可卻是豬肉的近鄰;因此,大致說來,撲上鼻來的倒確是一隻中等個子的豬的香味。床上的小台特北們對這股香味可再也抗拒不了啦,他們雖則裝出一副安睡的模樣,可是一見爹娘沒留神他們,就紛紛溜下床來,悄悄央求著兩位哥哥,在吃食方面表示一下手足之情。那兩個做哥哥的原本不是硬心人,也就依順了,給了他們一點剩餘的碎肉,這一來可惹得這隊身穿睡衣的散兵分遣隊滿屋子飛奔個沒停,鬧了整整一頓晚餐的工夫。台特北先生給攪擾得忍無可忍,有一兩回被迫不得不訴諸武力,衝鋒陷陣,這伙小游擊隊員這才四面八方狼狽逃竄而去。 台特北太太並沒有快快樂樂地吃她的晚飯。她好像有什麼心事,一會兒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一會兒又莫名其妙地大哭,最後竟至又哭又笑,看那神態簡直已經喪失理性,她的丈夫見狀大驚失色。 「我的小女人,」台特北先生說,「如果世道是這個樣兒,看來是不對頭了,也害得你噎成這樣兒!」 「給我一點水,」台特北太太掙扎著說,「暫時不要跟我說話,也不要理我。不要!」 台特北先生把水遞給她以後,倏地轉向滿懷同情,可又倒霉的約翰尼,責問他為什麼好吃懶做,迷了心竅,老待在那兒,還不趕快把小妹妹抱過來,讓媽媽見了樂了好恢復元氣。約翰尼哪敢耽擱,立即把小莫洛克神抱上前去,一路上被壓得直不起腰來;但是台特北太太卻伸手示意目下她受不了這種痛苦的情感波動,制止約翰尼再往前跨一寸,要是不聽,就要遭受所有親人的永久怨恨;約翰尼只得退回到他的小凳旁,和先前一樣讓自己又給重重地壓在下面了。 歇了一會兒,台特北太太說她覺得好些了,說罷又笑了起來。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半信半疑地說,「你是不是真覺得好些了?還是又要朝一個新方向發作了,索菲婭?」 「不,道弗斯,不會再發作了,我現在很正常了。」她說著就整理一下自己的頭髮,接著用兩個手掌蒙住眼睛,又笑了起來。 「我多壞多傻啊,竟然會轉了一會兒那樣的念頭!」她說道,「靠近點兒,道弗斯,讓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你,好寬一下我的心。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 台特北先生把椅子搬過來,挨她近些坐下;台特北太太又笑了,把他擁抱了一下,揩著眼睛說: 「你知道,道弗斯,我親愛的,我還是個閨女的時候,原來是有幾個人可以選擇的。曾經有一個時期,四個人同時追求我,兩個還是馬斯177的兒子哩!」 「我們都是媽的兒子呀,親愛的。」台特北先生說,「我們都是媽和爸兩個人的兒子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的太太說,「我指的是軍人—是軍士。」 「噢!」台特北先生應了一聲。 「可是,道弗斯呀,我現在真的已經不想那些往事,也不後悔什麼了;而且我真的相信自己是嫁了一個很好的丈夫,我要好好地對待他,來證明我愛我的丈夫,就如……」 「就如世界上任一個小女人那樣,」台特北先生說,「很好!很好!」 說到台特北先生,如果他身高十英尺,他也不會因為台特北太太這仙女般的身材,而表示比目前更溫柔的體貼;再說台特北太太呢,她如果身高只有兩英尺,對於這樣的體貼,她也不會因為自己的矮個子而感到比目前更合適,更該受得了。 「但是你要知道,道弗斯,」台特北太太說,「現在正是聖誕節日呀,所有玩得起的人都要玩玩,所有富裕的人都高興花點兒錢。剛才我在街上的時候,不知怎的,覺得沒精打采起來。街上到處有那麼多東西出售—都是些好吃極了的東西,漂亮極了的東西,都是些可愛極了的該買的東西啊—可我呢,划算了又划算,斟酌了老半天才鼓起勇氣,掏出了一枚六便士,買了一件最最平凡的東西。我的籃子那麼大,需要放進籃子去的東西有那麼多,而腰包里的錢又那麼點兒,能買的東西真是少得可憐啊!—你恨我了,道弗斯,是不是?」 「現在還不怎麼恨。」台特北先生說。 「好吧,我全都告訴你吧!」他的太太接著說下去,神情很悔恨,「那樣你就可能會恨我了。剛才我在冷風裡拖著沉重的兩條腿,看看這個又瞅瞅那個的時候,見到許多別的也在打算盤的面孔,挎著的是他的大籃子,拖著的也是沉重的腿兒,我心裡煩透了,不由得有了這麼個念頭:我會不會過得好點兒,會不會幸福點兒呢,假如—我—沒有—」台特北太太又轉起手指上的結婚戒指來,一邊不住地搖著耷拉著的腦袋。 「我明白了,」她的丈夫很溫和地說,「你是說:假如你根本沒結婚,或者假如沒嫁給我,嫁的是別人,對不對?」 「是的,」台特北太太哽咽著說,「我真的就是這麼想來著。你現在可恨我了吧,道弗斯?」 「啊,不,」台特北先生說,「現在還不覺得恨。」 台特北太太滿心感激地吻了他一下,又接著說下去:「雖然我恐怕還沒有把最最糟的告訴你,道弗斯啊,可我已經開始希望你不會恨我了。我弄不懂究竟我受了什麼影響。我不知道當時自己是不是病了,或是瘋了,還是怎麼的;當時我怎麼也想不起是什麼把我倆拴在一塊兒結成夫婦,也記不起是什麼使我乖乖地安於天命。我們所經歷過的歡樂和享受—它們全都顯得微不足道,毫無意思,我簡直恨起它們來,恨不得把它們統統踩在腳下。除了我們的貧窮和家裡等著吃飯的那麼多張嘴以外,當時我什麼也記不起來了。」 「是的,是的,我親愛的,」台特北先生握著他的手鼓勵她說,「你說的總歸是實情啊!我們確實是窮,家裡也確實是有許多張等飯吃的嘴!」 「哎呀!可不是嘛,道弗斯啊道弗斯!」她雙手摟住他的脖子哭著說,「我的善良、有耐性的、體貼人的好老伴喲,可是我回到家只那麼一會兒工夫以後—一切都變了!哦!道弗斯,親愛的,變化可大極啦!我只覺得霎時間種種回憶洶湧澎湃地向我衝來,我那顆鐵硬的心頓時軟了下來,那些回憶把我的心填得滿滿的,眼看就要爆炸了。我們為謀生所作過的一切掙扎,我倆婚後的所有操勞和窮困,所有那些臥病的日子,所有那些彼此看護或者由孩子們看護我們的每個鐘點,這一切好像都在向我說話,告訴我說,就是這一切把我們結合成了一個人;也告訴我說,我從來就不會,不能,也不願意成為另外一個人,我只會、只能也只願意做你的妻子和這些孩子的媽媽。剛才我竟然那麼冷酷,要把它們踩在腳下的那些便宜的享受,現在我覺得寶貴極了—啊,寶貴極了!可愛極了!—剛才我竟然那樣對待它們,現在想起來實在受不了啊!我已經說過,現在還要說上一百遍:剛才我怎麼竟然會有那樣的態度,竟然忍心抱著那樣的態度啊,道弗斯!」 這位好女人貞潔而厚道,此時又痛悔地自責,哭得傷透了心,這時候,卻忽然尖聲喊叫一聲,嚇得猛跳起來,跑到丈夫身後躲著。她的喊聲恐怖極了,已經入睡的孩子們都從夢中驚醒,統統爬下床來,團團把她圍住,偎依著她。當她指向一個已走進屋來、身披黑斗篷、臉色蒼白的男人時,她凝視的目光中的恐懼並不亞於她的喊聲。 「看那個人!看呀!他來幹什麼呀!」 「親愛的,」她的丈夫回答,「放開我,我要去問問他。怎麼啦,瞧你哆嗦成什麼樣兒了!」 「剛才我出門的時候,在街上已經看見過他。剛才他瞅著我,站得很近,我很怕他!」 「怕他!為什麼怕他?」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別去!丈夫!」因為他正朝著那個陌生人走去。 她一隻手按在前額上,另一隻手按在胸口,頓時從頭到腳出現一種古怪的顫抖,兩個眼珠慌亂地翻轉個不停,好像她丟失了什麼似的。 「你病了嗎,親愛的?」 「什麼又從我腦子裡溜走啦?」她低聲嘟噥著,「溜走的到底是什麼呀?」 說完她又突然回答她丈夫的問話:「病?沒有哇!我好著呢!」她站在那兒呆呆地望著地板。 她開頭恐懼萬狀的模樣所留給她丈夫的影響還沒完全消除,此時她這副古怪的表情又弄得他惶惶不安。他對那個身披黑斗篷、臉色蒼白的來客說話了,只見那人呆若木雞,雙眼低垂著盯住地板: 「先生,請問你來這兒有何貴幹?」 「恐怕我嚇了你們一跳了,因為我進屋時你們沒有看見,」那個不速之客說,「不過也因為你們正在談話,沒有聽見我走進屋來。」 「我的小女人說—也許你已經聽見她說了,」台特北先生答道,「她說今天晚上你把她嚇成這樣子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很抱歉!我記得剛才在街上碰到她的時候,我只把她觀看了一會兒工夫。我並不是有意要嚇唬她。」 當他抬起眼來說話時,台特北太太也抬起眼來。這時,出現了一件離奇的事:看神情,台特北太太怕他是怕得要命,而他呢,見了她那麼害怕他自己,也怕得要命—然而他瞅她的眼光卻是多麼嚴密、多麼專注呀! 「我姓雷德勞,」他說,「我是從離此不遠的那個古老學院來的。學院裡的一位學生住在你們家裡,是不是?」 「是丹海姆先生嗎?」台特北問。 「是的。」 小個子台特北還沒有再開口說話,卻伸手把前額橫抹一下,眼睛朝屋子裡迅速地掃了一周,仿佛覺得空氣里起了什麼變化。這個動作十分自然,輕微得幾乎覺察不出。化學家雷德勞立刻把瞅著他太太的那種害怕的眼神移到他身上,向後倒退了一步,臉色變得更蒼白了。 「先生,那位學生的房間在樓上,」台特北說,「有一個更方便的由他獨用的樓梯口;不過你既然已進屋來了,那就不必再走出去受冷,就從這個小樓梯上去好了,」他指著一個通向小起坐室的樓梯說,「如果你要看他,就打這兒上去吧!」 「是的,我要看他,」化學家說,「可以借給我個亮兒嗎?」 他的眼神呆滯,死死地盯著台特北,又有一種費解的猜疑神情,使他的眼神益發陰沉。台特北先生躊躇不安,頓住了;接著也死死地回盯著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約莫有一兩分鐘,活像一個失去知覺的人,又像是著了魔。 最後他終於開腔了:「我給你照亮兒,先生,請跟著我走吧。」 「不,」化學家答道,「我不要人陪我去,也不要人向他通報我來看他。他並沒想到我會來,所以我還是自己去的好。如果可以,還是請你借給我個亮兒,我會找到路的。」 他那麼急切地表示借個亮的願望,以致從報販台特北手裡接過蠟燭來的時候,在台特北的胸膛上碰了一下。他趕忙縮回手,幾乎像是他在無意中已經傷害了他一樣(因為他不知道他新近得到的魔力究竟藏在自己身上哪個部分,也不知道那股魔力是怎樣傳給人的,也不知道人們以怎樣各異的方式接受這種魔力),然後轉過身去,登梯上樓了。 不過當到達樓梯盡頭時,他站住了,朝下邊望著。這時台特北太太仍舊站在老地方,不停地轉著手上的結婚戒指;她的丈夫則腦袋垂到胸前,繃著臉,悶悶不樂地沉思著;孩子們依然圍住媽媽,怯生生地望著來客的背影,一見他回頭朝下邊望,倏地像一窩小鳥似的緊緊偎依成一團。 「嗨!」父親粗暴地喝道,「夠啦,夠啦!還不快快給我滾上床去!」 「沒有你們在這兒,這地方就已經夠窄、夠礙手礙腳的了,」母親也附和著喝一聲,「快給我滾上床去!」 那一窩嚇壞了的、可憐巴巴的小鳥兒,忽的一窩蜂飛走了。小約翰尼抱著妹妹拖在最後。母親用不勝輕蔑的眼光,把這間邋裡邋遢的屋子掃了一周,抖掉身上的晚飯碎屑,正要著手收拾桌子,卻又改變主意,坐了下來,垂頭喪氣、懶洋洋地陷入沉思默想。父親走到爐邊,不耐煩地把那一小堆炭火耙到一塊兒,整個人趴在上面,仿佛有意要獨占那份火。他們兩人都不吭聲,誰也不理誰。 化學家的臉色更蒼白了,他像個賊似的悄悄溜上樓去,回頭瞧見樓下所起的變化,嚇得進退兩難,既害怕往前走,又害怕往後退。 「剛才我幹了些什麼來著!」他心亂如麻地自言自語道,「現在我又要去幹什麼啦!」 「去當一名人類的恩人!」他覺得有一個聲音這樣回答他。 他四下里望了望,什麼也沒有;這會兒在他跟前是個過道,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已瞧不見樓下那個小起坐室了。他的眼睛只顧朝著瞅著自己所走的路,奔向前去。 「我獨自一個人悶在屋子裡,僅僅是從昨晚才開始的呀,」他悻悻地咕噥著,「可是怎麼搞的,現在我覺得一切的一切都這麼奇怪。我對自己也覺得奇怪。我在這兒,像是在夢中。我對這個地方又有什麼興趣呢?我對所有能夠想得起的地方又有什麼興趣呢?我的腦子已經變得昏聵不堪了!」 一個房門出現在他的跟前了,他伸手敲了敲。從屋子裡傳出一個聲音請他進去,於是他推門而入。 「是我的好心腸的看護吧?」那個聲音說,「噢,我根本沒必要問這句話,除了她沒人會來這兒的。」 那聲調有氣無力,可卻高興愉快。雷德勞定睛望過去,看見一個青年人躺在一張已被拉到爐前的睡椅里,椅背朝著門。一個小里小氣的火爐,又窄又矮,磚是砌在壁爐的中心,活像病人凹陷瘦削的面頰。那個小爐子裡的火連壁爐都烤不暖,而青年人的臉就對著那團火取暖。那火離四面通風的屋頂很近,因此燃燒得很快,只聽得連續不斷的啪嗒啪嗒聲,燃燒著的灰燼不住往下落。 「炭灰撒下來的時候就是這麼啪嗒啪嗒響的,」學生微笑著說,「因為愛閒聊的那幫人總說它們不是棺材,而說它們是噹噹響的錢包呢,所以只要上帝覺得那樣好,我將來總有一天會強壯起來、富裕起來,也許還會活得很久,那麼我就能夠去愛一個名叫米莉的女兒,藉此來紀念一個世界上最仁慈的人,一顆世界上最善良的心!」 他朝上伸出一隻手,像是期待那個好心腸的看護去握它,可是由於體弱乏力,仍然躺著一動不動,臉靠在另一隻手上,沒有轉過頭來。 化學家打量了一下整間屋子—望了望堆在屋角一個桌子上的書本和紙張,在那兒還有一盞熄滅了的、供學習用的油燈,如今已經禁止他使用、被收藏在一旁。這些東西足以說明這個學生病前是多麼刻苦攻讀,而且也許也正是這些書本和紙張累倒了他,使他臥床不起;望了望掛在牆上、久擱不用的戶外行裝,它們象徵著他病前的健康狀態和行動上的自由;望了望擺在壁爐架上那幾個小巧的小畫像和家鄉的風景畫,這些東西促使他追懷不像現在那麼單獨冷清的其他情景;化學家的眼光最後落到的是那個學生髮奮好勝,也許也是自我欣賞的徵象:一張裝在鏡框裡的版畫像,那是他本人,同時也是他發奮好勝的見證人。過去,而且就在昨天,要是讓雷德勞見到這些和眼前這個活人有著即使只是間接又間接的聯繫的有趣物件,他也一定會看得出神入迷。可是現在呢,在他看來,它們只不過是些物體而已;再說,即使當他摸不著頭腦,呆呆地站在那兒,四下里張望著的時候,有一丁點兒這種聯想在他的心裡閃過,那也只有使他更為困惑不解,他依然是怎麼也無法領悟的。 那學生伸出手以後,見到半晌沒人碰觸,便抽回手去,從睡椅上欠起身子,扭過頭來望望。 「雷德勞先生!」他大吃一驚,站起身來,喊道。 雷德勞伸出一隻胳膊,說: 「不要走近我。我就坐在這兒。你得待在原來的地方!」 他在靠近房門的一把椅子上坐下,看到青年人一手撐在睡椅上,斜倚著站在那兒以後,他便把眼睛轉開,望著地板說道: 「由於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說我班上有一個學生病了,又是獨個兒住著。至於是什麼偶然的機會,就不必管它了。我只聽說他住在這條街上,旁的一無所知。可是我走進這條街的頭一所房子,一打聽就找到了你。」 「先生,我已經病了些日子,」學生回答說,他不僅態度謙虛謹慎、遲遲疑疑,對他的老師還存著一種敬畏的心,「不過現在已經好多了。一種熱病—我想是腦炎—把我折磨得很衰弱,不過現在已經大大好轉了。我不能說自己在病中是寂寞的,要那麼說,那我就是把那位始終守在我身邊、伺候我的好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你說的是學院看門人的太太。」雷德勞說。 「是的。」學生說著低下頭去,好像在默默向她致敬似的。 化學家的心裡一片冷酷,自始至終無動於衷。昨天他吃晚飯時一聽說這個學生的處境,就跳將起來,可是現在他已經不像是還在呼啊吸啊的他本人,而簡直像是死去了的他的墳墓上的一尊大理石像。這時候,他又望了一下把手撐在睡椅上斜倚著的學生,然後垂下眼望望地板,又抬起眼望望空中,仿佛在為他那一片混沌的腦子尋求一線光明。 「剛才樓下的人提到你的名字,那名字我是記得的,」他說,「我也想得起你的面孔。我們彼此很少有過個人的接觸吧?」 「很少。」 「我想你比其他的學生更要躲避我,是不是?」 學生表示了同意他這句話。 「這是為什麼?」化學家沒有絲毫關心的表情,只是出於一種陰鬱而任性的好奇心問道,「為什麼呀?在這樣大冷天,所有的學生都四散回家,唯獨你偏偏有意不讓我知道你躲在這兒,生病也瞞著我,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呃,我要知道為什麼!」 那青年人越聽越激動不安,抬起原先低垂著的眼皮望著化學家的臉,然後交叉起十個手指,至此他的情感突然爆發,嘴唇抖顫顫地嚷起來了: 「雷德勞先生啊!你已經發現了我,也知道我的秘密了!」 「秘密?」化學家粗聲粗氣地說,「我知道?」 「是的!你對那麼多人非常關切,非常同情,因此大家都敬愛你;可是你這會兒對我的態度卻完全不同;你對我說話的聲音也變了;從你的表情、從你的每一句話也都可以察覺出你在抑制著自己—這一切都告訴我你是認識我的。而你呢,甚至事到如今了,還把真情隱瞞著我,故意裝作不認得我。光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唉!上帝知道我是不需要這樣的證明的!),就足以證明你生來就是仁慈的,同時也證明了在你我之間有著隔閡啊!」 來自化學家的回答只是一聲輕蔑傲慢的空洞的笑聲。 「但是,雷德勞先生,」學生說,「你既然是一位正直善良的人,你得想一想,我除了自己的姓和自己的血統之外,我實在是無辜的呀!是人家對不起你,使你憂傷,我可什麼也沒幹呀!」 「憂傷!冤屈!這些對我又算得了什麼呢?」雷德勞用嘲笑的口吻說。 「先生呀,請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學生害怕得畏縮了起來,苦苦哀求道,「千萬不要就因為和我交談了這麼幾句話,你就變成這個樣子!從今以後請你仍舊只當不認得我,仍舊不要注意我吧!我也仍舊混在你那群學生中,待在那跟你保持著距離的地位上,跟別人也仍舊不多接觸,請你仍舊只知道我的假姓,而不知道我實際上姓朗福特吧!……」 「朗福特!」化學家嚷了起來。 他舉起兩手緊緊抱住腦袋,他那張原本有理智、有思想、此刻似乎理解事情的臉關切地轉過去對著青年人,盯了他一忽兒。但是猶如從雲縫裡透出來的陽光一閃即逝那般,他的臉也只閃了一下光,隨即又讓苦惱的陰影籠罩上來了。 「這是我母親婚後用的姓,先生,」青年人結結巴巴地說,「其實她原可以嫁一個好丈夫,取一個比較體面的姓的。雷德勞先生,」他躊躇了一下,又接下去說,「我想我是知道那段歷史的。凡是脫節的內容,我都可以憑猜想給它補全,而且不會離事實太遠。我是一個雙方不相配、不美滿的婚姻的產兒。我從小就一直聽到我母親提起你來就深深地引以為榮,十分敬重—幾達虔敬的程度。我聽她談論你是如何忠誠,既剛毅又溫柔,如何在逼得人心灰意懶的坎坷困境中不屈不撓。因此自從我的幼小的心靈受到母親這樣的教誨之後,在我的腦海中,你的名字上就有著無比燦爛的光輝。那麼,像我這樣的一個窮學生不找你學習,還找誰呢?」 雷德勞聽了這番話絲毫無動於衷,態度也一點兒沒變,只是皺起了眉頭瞪眼望著他,既不搭腔,又無任何表示。 「在我們學生當中(尤其是在出身最卑賤的學生當中),每逢提到雷德勞先生的大名,我們就產生一種深深感激、無限信任之感。你具有贏得我們這份感情的某種力量;而且從你的這股力量里,我發現了你過去那仁慈忠厚的痕跡,當時給我留下的印象和感動我的程度,實非語言所能表達,我無論如何是沒法表達的啊!」學生接著說,「先生,你我的年歲和地位相差太大了,我對你又已經習慣於抱著敬而遠之的態度,因而不管什麼時候接觸到有關你的這個題目(哪怕只是稍稍接觸一下),我就會對自己的冒昧自大感到詫異。但是,先生呀,雖然我迴避著你,我對你是懷著無可言喻的感情的呀!這對於你—對於曾經一度非常關懷我母親的你來說,該會感到還可以一聽的吧,尤其是一切都已時過境遷了。我還要告訴你的是:我明知只是你說一句鼓勵的話,我就可以大得益處,而我卻始終疏遠著你,不上前領受你的鼓勵,我這麼做是多麼痛苦、多麼勉強啊!然而我認為我還是應當堅持這樣做下去,我應當滿足於只要我知道你是誰,不必讓你知道我是誰。因為這樣比較適宜。」學生乏力地說,「雷德勞先生,我所要說的話都已說了,可是都沒說好,因為我的身體還很弱。如果你覺得在我這番胡言亂語中有什麼不足取之處,千萬請你原諒。為了其他的一切,把我忘掉了吧!」 雷德勞一直皺眉瞪眼望著他,一點其他表情都沒有,直到學生說最後這句話,向他走去似乎要握他的手時,他才急忙往後退,大喝一聲: 「不要再走近我一步!」 他那麼忙不迭地退縮,又那麼嚴厲地拒絕學生和他接近,使學生大吃一驚,站住了,隨後舉起手來,在前額上橫抹了一下,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 「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像討厭的畜生一樣死去了。」化學家說,「誰在對我講在我的生活中還留著往事的痕跡?他不是在胡說,就是在扯謊!你的病態的胡思亂想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如果你要錢,給你就是。我是來給你送錢的,光為這事而來的,也不會有旁的任何事把我帶到這兒來!」他嘟噥著,兩手又把腦袋緊緊抱住,「根本不可能有旁的任何事,但是……」 他把錢袋往桌上一扔,他剛迷迷糊糊陷入一種恍惚的思考狀態,學生就抓起錢袋,向他伸過手去。 「請你拿回去吧,先生。」他雖然並沒有生氣,可是卻驕傲地說,「我希望你不但收回這個錢袋,也使我忘了你對我所說過的話和你給我送錢來這回事。」 「你當真不要?」化學家的眼睛冒著狂暴的怒火,用反詰的口吻問道,「當真?」 「當真!」 化學家向學生走去,他這還是頭一次走近他,接過錢袋,拽著他的一隻胳膊,把他的身子轉將過來,兩眼直瞪瞪地盯著他的臉說。 「在病中是有憂傷和煩惱的,對不對?」化學家好像追究什麼似的一邊發問一邊笑著。 學生感到迷惑不解,茫然答道:「對!」 「得了病會覺得不安、焦躁、掛慮,在肉體和精神方面都受著連續不斷的苦痛,在這一切之中都有憂傷和煩惱,是不是?」化學家發瘋似的狂笑著說,那笑聲聽了令人毛骨悚然,「最好是把它們全忘掉,對不對?」 學生沒有答話,只惶惶然地又用手把前額一抹。雷德勞還抓著他的袖子。正在這當兒,從門外傳來米莉的說話聲。 「行了,我現在已經能看清楚了。謝謝你給我照亮,道弗斯!」她說,「親愛的,別哭啦,爸爸和媽媽明天就會又好起來的,一家子也都會好起來的。有一位先生在他的屋子裡,是嗎?」 雷德勞留心聽著門外的聲音,放鬆了抓住學生袖子的那隻手。 「打一開頭,我就怕見她。」他悄聲兒地自言自語著,「她有一種極其堅定穩固的善良品質,我實在害怕她會受我的影響。我可能會成為扼殺她胸中那無比善良的、最最仁慈的東西的兇手!」 她敲門了。 「我該把這個想法當作一種無聊的預感,置之不理呢,還是仍然要避開她?」他一邊嘟噥著,一邊憂慮不安地東張西望。 她又敲門了。 「在可能到這兒來的所有人當中,」他轉向學生,驚慌失措、嗓音嘶啞地說,「我最希望躲開的就是這個人。快把我藏起來!」 學生打開了牆上的一個不牢靠的門,這個頂樓的屋頂從那兒開始向地板傾斜,門裡有一間小小的內室。雷德勞倉皇跨進屋去,隨手急忙把門關上。 學生於是又躺到原來的躺椅上,招呼她進屋來。 「親愛的埃德蒙先生,」米莉走進屋來,四下里一望說,「他們告訴我說來了一位先生。」 「除了我以外,這兒沒有別人。」 「來過人的,是嗎?」 「是,是啊,來過人。」 她把小籃子放在桌子上,然後走到睡椅的背後,像是要去握那隻她料想已經伸出來的手—但是手不在那兒。她的態度仍和往常一樣嫻靜,只是感到有些詫異,於是彎下腰去瞧瞧他的臉,親切地摸摸他的額頭。 「今晚你沒什麼不好嗎?你的頭可不如下午那麼涼呀!」 「嘖!」學生使性子地說,「沒有什麼不舒服。」 她走回到桌子的那一邊,從小籃子裡取出一小包針線活兒,臉上顯出更詫異的表情,但毫無責怪之意。她想了一下,又把針線包放下,在屋子裡輕輕地走來走去,把全屋子的所有東西都放回原位,整理得井井有條,連睡椅上的靠墊她也去擺擺好。她是那麼輕手輕腳的,儘管學生依舊躺在睡椅上向著爐火發怔,卻絲毫沒有覺察到。她做完這些事並且把爐前打掃乾淨以後,就坐下來,馬上忙忙碌碌然而又安安靜靜地做起針線活兒來,頭上戴著她那頂無帽檐的系帶小帽。 「這是新的細布窗簾,埃德蒙先生,」米莉邊縫邊說道,「雖然價錢便宜,可是掛在窗上又漂亮又清爽,也可以擋光,保護你的眼睛。我的威廉說你正在恢復健康,而且恢復得這麼好,屋子裡目前還不宜太亮,要不然你可能會眼花頭暈的。」 他什麼也沒說,但是他那翻身變換位置的樣子顯得相當焦躁不安。她停下了她那雙利落的手,很憂慮地望著他。 「這對枕頭不太舒服,」她放下手裡的活兒,站起身來說,「我馬上就把它們擺好。」 「它們不是好端端的嗎?」他說,「你別管它們好不好?你什麼都小題大做!」 他抬起頭來說這幾句話,毫無感激表情地望著她,然後又重重地朝睡椅上一躺。米莉不由得愣住了,膽怯地站在那兒。隨即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活兒來,連一眼埋怨的目光也沒向他投去,馬上又像剛才一樣,忙忙碌碌起來了。 「埃德蒙先生,近來我坐在你身旁的時候,常聽你說你覺得『逆境成良師』這句話再真實不過了,我老想起這事兒呢。是啊,經過這一場病,你一定會覺得健康格外可貴。而且許多年以後,在一年中這個季節又來到的時候,你記起自己怎樣孤零零地躺在這個病榻上的這些日子,為的是不讓你的親人們知道,免得他們難過,那時你一定會覺得你的家加倍親切,加倍幸福。你說,這不也是再好、再真實不過的事嗎?」 她一心一意地忙著縫窗簾,說這番話時又是出於一番真心實意,再加上內心一片平靜溫和,因而根本就沒去注意學生聽了以後投向她的是怎麼樣的眼光。所以他那發自雙目的忘恩負義的毒箭白白射在她身上,沒有傷及她半根毫毛。 「啊!」米莉若有所思地歪著她那漂亮的腦袋,兩眼朝下緊緊地瞅著忙個不停的手指說:「甚至連我這個人,自從你病倒以後,也因為這些事的見解受到極大感動,儘管我這個人是沒法跟你相比的,埃德蒙先生,我既沒有學問,又不懂得怎麼思考問題。當我看到這兒樓下的那些窮人對你體貼入微的悉心照料,使你深深受到感動,那時我就意識到你甚至把你所體驗的這一切看作是對於損壞健康的一種補償;我也從你的神態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人間沒有苦難和憂傷,我們恐怕就永遠也不能覺察到我們周圍是存在著善良的,恐怕連這種善良的一半都覺察不到喲!」 他從睡椅上起來了,這才打斷了她的話,要不然她還有的說呢。 「我們沒有必要誇大人家的長處,威廉太太,」他帶著輕蔑的口氣答道,「不管樓下的那些人給我當了什麼額外的小差使,到時候我可能會給他們錢的;也許他們也就是指望這個。至於你,我同樣也很感激嘍!」 米莉聽到這話,不由得停下手來看著他。 「你把事情橫加渲染和誇張,並不能使我更感激,」他繼續說,「你對我很關心,這我心中明白,我說我很感激你,你還要求什麼呀?」 她手裡的針線活兒噗地落到膝蓋上,兩眼依然看著他。他帶著一副不耐煩的神態,在屋裡走走停停地踱來踱去。 「好吧,我再說一遍,我很感激你。可是你為什麼偏要向我提出種種龐大的要求,來使我覺察不到你原來就應盡的義務的?老提什麼苦難啊,憂傷啊,煩惱啊,逆境啊!人家聽了還以為我在這兒已經死過二十次咧!」 「埃德蒙先生,」她站起來走近他說,「你是不是以為我提樓下的窮人為的是影射我自己?是影射我?」她手按著胸口,臉上露出一副單純天真的笑容,驚訝地問。 「啊,我倒沒有這麼想,我的好人兒!」他答道,「是的,我得過一場小病,多虧你牽掛我—聽清楚,我說的是牽掛—可你卻大驚小怪、囉里囉嗦,這一點小病根本就不值得這樣;現在我的病已經好了,我們總不該沒完沒了地老記著它吧!」 他的態度冷冰冰的,說完拿起一本書,就著桌子坐下。 她注視了他一會兒,笑容漸漸消失,然後走回到她的小籃子旁邊,柔聲柔氣地說。 「埃德蒙先生,恐怕你願意獨個兒安靜安靜吧?」 「我倒確是沒有理由把你扣留在這兒。」他回答。 「除了……」米莉遲疑了一下說,拿起針線活兒給他看。 「噢,窗簾,」他傲慢自大地哈哈大笑著說,「我看不值得為了這個再留在這兒吧!」 她把小針線包重新捆好,放進籃子裡,然後帶著耐心懇求的神情站在他跟前,對他說話,那副神情使他沒法不朝她望著。 「好吧,以後你什麼時候再需要我,我會樂意再來的。過去你需要我,我也都是樂意來的,根本就沒什麼功勞可言;現在你的病漸漸好起來了,我想你一定是擔心我也許會給你找麻煩;唉,過去我原不該那樣惹你厭煩的,真不該喲!既然看見你已經強健起來,已經能夠起床活動活動,我是不該再來的。你一點也不欠我的情;只是你應當把我當作婦女看待—甚至當作你所愛的婦女看待;事實上我只不過做了使你的病房舒適些的瑣碎小事,如果你懷疑我卑鄙地藉此大事誇張、自居什麼功勞,那麼你對不起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我難過的就是這個,這才是我非常難過的原因。」 如果她這時候的態度不是那麼溫和而是慍怒,急躁,不是心平氣和而是怒氣沖沖,她的面容不是那麼溫柔而是氣呼呼的,如果她說這番話時,不是既細聲細氣,又清晰明了,而是大喊大叫,那麼她離去之後就不會給學生留下什麼感覺了。可是正因為她並沒有勃然大怒、嘶聲斥責,待她一走出房門,那個孤單寂寞的學生便立刻感到格外悽惻冷清。 他正在慘澹地呆望著她剛才站立的地方,雷德勞卻從他適才藏身其中的小室里走出去,來到了門旁。 「下次病魔再襲擊你的時候,」他惡狠狠地轉過頭來衝著學生說,「—但願它快快來!—你就死在這兒,爛在這兒!」 「你幹了什麼好事啦?」學生一把抓住他的斗篷說,「你在我心裡攛掇起了什麼變化?你給我身上帶來了什麼災禍?把我的原狀還給我!」 「把我的原狀還給我!」雷德勞像個瘋子似的狂叫起來,「我已經染上了病!我這病要傳染的!我身負把自己的腦子裝滿毒素,也給所有人類的腦子裝滿毒素的責任哪!凡是從前能使我感到關切、憐憫和同情的事物,如今我卻變成石頭,對之絲毫無動於衷,凡是我的摧殘一切的腳步落下之處,自私自利和忘恩負義便立時發生。我把人們變成比我更卑鄙無恥的壞蛋,這樣,一見他們開始蛻變,我就可以憎恨他們了。」 他說話時,那個青年仍然抓住他的斗篷不放,他使勁甩開他,打了他一拳,隨即像個瘋子似的飛奔到外面的黑暗中去;外面正刮著風,下著雪,浮雲正一片又一片地掠過天空,月亮正朦朦朧朧地灑下微光;在那兒,夾在風聲里響著的、和雪片一塊兒飄下來的、和雲朵一起游移的、在月光中閃著的、在黑暗中幽然浮現的,無不是那個幽靈的那句話:「今後無論你到哪兒去,都得也把我給你的這種禮物送給別人!」 往哪兒去呢?他不知道,也不在乎,只要能避開人們就行。他所感覺到的自己內心的變化,已經把熱鬧的街道,也把他自己變成了淒涼的荒野,把他周圍的忍受著種種遭遇、過著各種生活的芸芸眾生,變成了一大片茫茫沙漠,風又把它刮成一堆堆令人費解的、亂糟糟的廢墟。當初幽靈告訴他「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殆盡」的那些往事的痕跡,至今還在他的心中,還沒有完全消失,他不能知道自己過去是怎麼樣的一個人,但知道自己把別人變成了怎麼樣的人,因而也還知道自己應該獨個兒待著,別接近人。 這使他想起了一件事—他正走啊走著的時候,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衝進他屋裡的那個男孩子。接著他又想起了:自己從幽靈消失以來,在他所接觸過的人當中,唯獨那個男孩子不曾現出一點兒被改變了的跡象。 儘管他覺得那個小野東西醜惡可憎,他仍然決心去尋找他,看看究竟他是不是沒有起變化;同時為了他剛想起的另一目的,也一定要找到他。 因此,他在好不容易才弄明白這會兒自己是在哪兒之後,就轉身向古老學院走去,來到了學院大門口那兒,唯有那兒的鋪道給學生們的腳步磨損得最厲害。 一跨進學院的鐵門就是門房,這個門房楹成了學院的主要四方庭院的一部分。門房外面是一個小走廊,他知道在這個隱蔽處,從他們那間普普通通的屋子的窗子往裡望去,是可以看見屋子裡有什麼人的。鐵門關著,但是他已摸熟那個門閂,所以他把手腕伸進鐵欄杆使勁往回拉一下,鐵門便開了,於是他輕輕溜了進去,隨後關上了門,躡手躡腳走到窗跟前,一路上把地上已結成一層薄冰的雪踩得粉碎。 昨天晚上他給那小孩指點的那個火光,明亮地從窗玻璃照射出來,把窗下的地面照亮了一大片。他本能地避開這塊地,繞著彎兒走過去,向窗里望。開頭,他以為屋子裡沒有人,以為火焰只不過把天花板上的舊梁木和四面黑壓壓的牆壁照紅;但是再仔細一看,這才瞅見他所尋找的人物正在爐前地板上蜷曲著身子酣睡著。他一下子就溜到房門前,打開門,走了進去。 那個孩子躺在那兒烤得非常之熱,化學家彎下腰去弄醒他的時候,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也給烤得灼熱難熬。化學家一碰那孩子,他便憑他那隨時準備逃跑的本能,迷迷糊糊地一把抓起那一身破爛衣服,連滾帶爬地跑到屋子最遠的一個角落裡,縮成一團,伸出一隻腳,又蹬又踢地護衛著自己。 「起來!」化學家說,「你還記得我吧?」 「不要管我!」小孩還嘴說,「這兒是那個女人的家,不是你的!」 可是化學家的瞠目相對,對他多少產生了些支配力量,要不就是使他有所感悟,願意順從了,不管怎樣,他就那麼站起身來,聽任化學家把他的臉細細端詳了一番。 「誰給你洗過了?誰給這些擦傷和皸裂的地方綁上紗布了?」化學家指著孩子身上狀態起了變化的各個部位問道。 「那個女人幹的。」 「也是她把你的髒臉洗乾淨了嗎?」 「是的,是那個女人。」 雷德勞問這些話,為的是要引小孩的眼睛朝他望著,現在也為了這同一目的,用手抬起小孩的下巴,把他披散在臉上的亂髮往後一撩,雖然他極端厭惡去接觸他。小孩用銳利的目光死盯著他,似乎認為既然自己摸不准對方下一步會有怎麼樣的行動,那麼為了自衛,就有必要死盯著他;雷德勞看得清清楚楚,變化絲毫也沒臨到小孩的身上。 「他們哪兒去了?」雷德勞問。 「那個女人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那個白頭髮的老頭兒和他的兒子哪兒去了?」 「你是指那個女人的丈夫嗎?」小孩問。 「是啊!他們倆哪兒去啦?」 「都走了,不知道哪兒出了點什麼事。他們是給人匆匆忙忙叫走的。臨走時,叫我待在這兒。」 「跟我來,」化學家說,「我給你錢。」 「跟你上哪兒去?給多少錢?」 「我要給你從來沒見過的那麼多的先令,還會很快就帶你回來。你從哪兒來的?認得那條路嗎?」 「放開我!」小孩突然一扭身,從他的掌握中掙脫出來,「我不願領你到那兒去,別碰我,要不,我就扔火燒你!」 小孩說著一下子已經蹲到火爐前邊,野蠻人似的小手也已經伸出來,眼看就要去抓熊熊燃燒著的紅炭了。 凡經化學家接觸的人,無一不受他的魔力影響,對此他原已感到十分恐怖;如今見這個野獸一般的小孩竟然蔑視他的魔力至此地步,使他更感到一種陰森森的、莫可名狀的恐怖。他目睹這個冥頑不化、神秘莫測、貌似小孩的怪物,那張狡黠惡毒的小臉向他仰著,一隻小得幾乎像是嬰兒的手,這時候已經伸到爐柵前準備抓火了,不由得不寒而慄了。 「聽著,孩子!」他說,「隨你高興把我帶到哪兒去,只要那兒有非常悲慘地生活著的人或者有非常邪惡的人。我要去給他們行好事,並不是去傷害他們。剛才我已經告訴你,我會給你錢,也會把你再帶回到這兒來。起來!快跟我走!」 他邁著急速的步子朝房門走去,生怕碰上米莉回家來。 「那麼你答應讓我自個兒走,你絕不拉我,甚至於也不碰我嗎?」小孩說著慢慢地縮回他那原先威脅要抓紅炭的手,一邊站了起來。 「我答應!」 「不管我走在前頭、走在後頭,我要怎麼走就怎麼走,都隨我高興?」 「我答應!」 「那麼先給我些錢,給了我就走!」 化學家把一些先令一個一個地放進他伸出來的手裡。小孩還不會數數兒,因此根本就不知道有多少,但是化學家每給他一個,他就說一聲「一」;每給他一個,他就貪婪地先瞅一下錢,再瞅一眼他的施主。他接過錢以後沒處放,只有嘴巴可以盛它們,於是他就往嘴巴里塞了。 雷德勞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用鉛筆寫了幾個字,說明小孩是他帶走了;他把便條放在桌子上以後,便打手勢叫小孩跟他走。小孩又像往常那樣,一把抓起他的破衣服,聽從了他,光著頭,赤著腳,跟他走出屋子,進入冰冷的黑暗中。 化學家不願意從剛才進來的那扇鐵門走出去,因為在那兒有碰上米莉的危險,而他極力要避開她。於是他便領頭穿過那幾條昨晚小孩迷失方向的走廊,沿著這幢大樓中他的住房所在的附近走去,直到他有鑰匙可以打開的小門前。他們來到了大街上,雷德勞便問他的小嚮導知不知道他們現在是在什麼街道上。小孩忽然朝後一退,躲開了他。 小野人東張西望了好一陣子,最後總算點頭了,指出他所要走的方向。雷德勞馬上朝那個方向走去,小孩跟在後邊,不像方才那麼疑慮重重了。小孩一邊走著,一邊把嘴裡的先令吐到手裡,又從手裡塞進嘴裡,這樣塞進又吐出,吐出又塞進,忙個不停,又偷偷地用破衣服上的碎片把一個個先令擦得鋥亮。 他們在行進中有過三次走得肩並了肩,也有三次肩並肩地停下步子來。化學家三次低下頭來看一看小孩的臉,不禁頓時毛骨悚然,因為小孩也以與他自己一模一樣的神態,咄咄逼人地反瞪他。 第一次是發生在他們穿過一個老教堂墓地的時候,當時雷德勞在一片墳墓中站住,對於如何把這些墳墓和任何仁慈溫柔或親切慰人的思想聯繫起來,他深深感到困惑不解。 第二次是發生在明月湧現、誘得他禁不住抬頭向天空望去的時候,只見一輪皓月,光輝四射,群星環拱。人類科學所給予這些星辰的名稱、所發現的這些星辰的歷史,他仍舊都知道;但是在這銀光閃耀的月夜,他抬頭仰望的時候,除了那輪皓月,他看不見從前所熟悉的其他景象,也感覺不到從前所常有的情調了。 第三次是發生在他停下來傾聽一曲如泣如訴的哀樂的時候,可是他聽到的只是單調、只是那些乾巴巴的樂器和他自己的耳朵的機械結構使他領會的音調,根本喚不起他內心半點兒神秘感,從音調中也沒能聽到勾起往昔或未來信息的竊竊私語聲。這曲枯燥乏味的樂聲,正如去年的水流潺潺聲和陣風瑟瑟聲一樣,對他沒有絲毫力量,他壓根兒就無動於衷。 在這三次之中,他每次都嚇得直發抖,因為儘管他和小孩在知識方面有著天淵之別,在身體的各方面彼此也無半點相同之處,可是他看見小孩臉上的表情卻跟他自己臉上的表情一模一樣。 他們往前走了一陣—有時是穿過擠滿了人的地方,他不得不老是回頭看看,以為已經丟失他的嚮導了,可是總看見小孩在旁邊他的身影里走著;有時又走上了非常僻靜的小路,以至他都能數起跟在他身後的、又短促又敏捷的光腳板聲。當他們最後來到一個滿是破爛屋子的地區時,小孩伸手觸了他一下,便停住了。 「在那所房子裡!」小孩指點著說。只見那房子的幾個窗子裡燈光疏疏落落,門廊里有一盞半明不暗的燈籠。門口漆著「旅客公寓」四個字。 雷德勞環視了一周,從一所所的房子望到那片荒地,與其說那些房子是建在那塊荒地上,不如說是給歪歪斜斜地安在上面,眼看就要倒下來了,什麼籬笆、土牆和木柵一概沒有,也沒有排水設施,更沒有路燈,還有一道水流緩慢的溝渠為荒地的界線;從那兒再望到從高處向下延伸的一排半圓形的橋洞,它們是附近環繞著這片荒地的哪個旱橋或其他什麼橋的一部分,那些橋洞朝他們這方向延伸過來,一個小過一個,倒數第二個橋洞已經小到像個狗窩,最後那個裡面堆著一小堆偷來的磚頭;再從那兒望到自己身邊的小孩,儘管他已凍得拱肩縮背直打哆嗦,用一隻小腳一瘸一拐地走著,把另一隻小腳盤到腿上取暖,可卻依然大張著眼呆望著周圍這一切;雷德勞見那張小臉上的表情和他自己的表情相像到了極點,不由得嚇了一跳,離開了小孩的身旁。 「就在那裡面!」小孩又指著那所房子說,「我會等你的。」 「他們會讓我進去嗎?」雷德勞問。 「就說你是醫生好了,」小孩點了點頭說,「這兒病人可多呢!」 雷德勞朝那個門口走去時回頭一望,看見小孩趴在滿是灰塵的地上拖著自己的身子,活像一隻耗子似的爬進了那個最小的橋洞,躲在裡面,他並不可憐這個小東西,而是很怕他。小孩從洞裡向外望著他時,他急忙朝那所房子走去,簡直把那房子當作避難的場所了。 「悲痛、委屈、煩惱,」化學家拚命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一件記得比較清楚的事,「它們至少是暗中糾纏著這個地方的。因此,一個把忘掉這些東西的本領帶到這兒來的人,總不會危害他們的!」 他嘟嘟噥噥著這些話,一邊伸手推門,那扇門一推即開,於是他便走了進去。 有一個女人坐在樓梯上,她的腦袋耷拉到手和膝蓋上,看樣子像是在打瞌睡,不然就是被人孤零零地遺棄在這兒。要不踩她的身子走過去是很困難的,而她又完全不理會他已經走近了,雷德勞只好停下腳步,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起頭來了,面龐雖是年輕的,可是青春的嬌嫩艷麗已消失殆盡,消沉絕望,仿佛蠻橫兇悍的嚴冬有違天理地把春天給摧殘了。 她不很理睬或者根本就不理睬雷德勞,只是把身子向牆邊移過一些,讓出一條寬些的通路。 「你是什麼人?」雷德勞一手按在破舊的樓梯扶手上,停住腳步問道。 「你想我是什麼人?」女人又一次仰起臉來說。 雷德勞望著這座毀壞了的上帝的聖殿178才蓋起不久,竟然這麼快便破爛不堪,頓時有一種並非憐憫,然又近似憐憫的莫可名狀的情感湧上心頭,略微軟化了他的心,使他再開口說話的時候,語調也溫柔了一些。儘管這樣的苦難所能引起的真誠的憐憫的惻隱源泉,在他的胸中已經乾涸,可是這會兒他的這份情感,較之近來拚命擠進他那日漸昏暗,但尚未全然昏暗的心中的那些情感,還是最接近憐憫的。 「我到這兒來是要救濟人,如果我做得到的話。你是在想什麼受委屈的事?」 她皺起眉頭望了望他,笑了起來;接著她的笑聲拖長了,變成顫抖的嘆息;她又垂下頭去,把手指插進滿頭的亂髮中。 「你是不是在回憶被人虧待了的事?」他又問。 「我在想我的一生。」她瞥了他一眼說。 對這件事他有這樣的看法:他看出她是許多受苦受難的人當中的一個;又認為當他看見她意氣消沉地縮在他的腳旁時,他看見了千百人的一個典型。 「你的父母是幹什麼的?」他追問道。 「我曾有過一個很好的家,我的父親曾經當過園丁,在很遠的鄉下。」 「他已經去世了嗎?」 「對我來說,他已經死了,所有這樣的東西,對我來說,都已經死了。難道像你這樣一位先生,對這個都不知道!」她又抬眼看他,嘲笑他。 「女孩子!」雷德勞厲聲喝道,「在你的父親對你來說已經死去之前,在所有這樣的東西對你來說全都已死去之前,你沒有受到過什麼冤屈嗎?是不是不管你怎麼掙扎,你對那個冤屈的記憶卻依舊老是纏著你不放?那個記憶是不是沒完沒了地折磨得你好苦?」 她突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從她的外貌看,幾乎一點兒女人的性情都已經沒有了,因此她這一哭可使雷德勞詫異得呆瞪瞪地站在那兒。但是使他在更其驚訝之餘還大感惶恐不安的是,他看到了她對冤屈的記憶被喚醒之後,她過去的性情和她那封凍了的溫柔全部初步現出了痕跡。 他稍稍倒退了一下,這才看見她的胳臂青腫,面龐上有被砍的傷痕,胸膛上也有淤傷。 「是哪個惡棍把你打成這個樣兒的?」他問。 「是我自己的手打的,我自己打的!」她很快地答道。 「不可能!」 「是我自己打的,我可以發誓!他沒有碰我。我是在大發脾氣的當兒把自己打了,還把自己撲倒在這兒的。他並不是在我近旁。他從來沒有碰過我一下!」 女人對他說這句謊話時,她的臉色蒼白,神態堅決。他很清楚她這樣做是最後一次濫用和曲解了還殘存在她那悲傷的心靈中的「善」,因此他非常難過,深深懊悔自己剛才走近她的身邊。 「悲痛,委屈,煩惱!」他急忙把恐懼地凝視著她的目光移開,嘟噥著說,「她所以會從過去的狀態墮落,究其禍根,還不就是這些東西嗎?唉,憑上帝的名,讓我快快離開她吧!」 他不敢再看她一眼,不敢去碰她,也不敢去想自己已經把她緊抓住上帝慈悲的最後一根線給割斷了。他把斗篷往身上一裹,飛步上了樓梯。 在樓梯平台上,迎面是一扇半開著的房門。當他往上走的時候,有一個人手擎蠟燭,正從房裡向房門走來,打算把門關上,可是一看見他,就非常激動地縮回手朝後退,而且好像是出於一時的衝動,大聲喊出了他的名字。 怎麼在這兒居然有人認得他?他大為驚愕,站住了,一邊拚命要想出這個神情驚慌、面色蒼白的人究竟是誰;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搜索枯腸,老菲力普已經走出房門,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更把他驚嚇得非同小可。 「雷德勞先生!」菲力普說,「這就是你的本色,你就是這樣的人哪!先生!你聽說了這回事之後就找我們來了,你就是要盡力幫助我們。唉,可是太晚了,太晚了!」 驚慌失措的雷德勞只好聽任他把自己領進屋去。屋裡有一個人躺在一張帶腳輪的臥床上,威廉·斯威傑站在床邊。 「太晚了!」老人嘟噥著,他那渴望的目光緊盯著化學家的臉,不覺兩行老淚流下了雙頰。 「我就是這麼說的呢,爸爸,」兒子輕聲插嘴道,「問題就在這兒,在他打盹兒的時候,我們要越安靜越好,別的沒有什麼辦法。你是對的,爸爸。」 雷德勞在床前站住,低下頭來看那個直挺挺地躺在床墊上的人。看樣子,那個人應當還是精力旺盛的壯年漢子,可是恐怕太陽再也不會照著他了。四五十年的邪習惡行,已經在他的臉上打下了重重的烙印。誠然,歲月的嚴厲的手也正望著他的那老人的臉上留下了痕跡,可是兩相比較,歲月的手卻是仁慈的,卻是美化了老人。 「他是誰呀?」化學家茫然四顧,問道。 「是我的兒子喬治,雷德勞先生。」老人悲傷得使勁扭著雙手說,「就是我的長子喬治呀!也就是他媽媽當年最得意的孩子!」 正在老人把頭伏到床沿上的時候,雷德勞的眼睛從老人的白髮蒼蒼的頭轉向剛才認出他的那個人的身上。那人有意避開他,已經站在最遠的屋角里了。那人的年齡看上去和他自己差不多。雖然雷德勞並沒見過像這樣潦倒敗落的人,可是看到他剛才把背向著他站著和這會兒走出房門那種轉過身子的姿勢,似乎又有點眼熟,他不由得不安地舉起手橫抹了一下額頭。 「威廉,」雷德勞心境陰鬱,低聲問道,「那個人是誰?」 「唉,你瞧,先生,」威廉答道,「我就是那麼說的呢。一個人為什麼要成天賭博,或者干那一類勞什子,弄得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下沉,而且非沉到底不可!」 「他是這個樣的嗎?」雷德勞目送著那個人走出房門,又不安地橫抹一下額頭問道。 「就是,先生,」威廉·斯威傑答道,「人家就這麼告訴我的。他好像還懂一點醫道呢,先生。他本來是和我的哥哥一同徒步去倫敦的,就是你看見在這兒的我的這個可憐的哥哥,」說到這兒,威廉用袖子揩了揩眼睛,「他們在這兒樓上投宿過夜—我說呀,先生,你瞧,稀奇古怪的夥伴兒們有時候就是一塊兒來到這兒的—他進了屋,於是就照料了我的哥哥,我的哥哥便打發他把我們叫了來。這景況多慘呀,先生!問題就在這兒!可真夠我的老爸爸受的了!」 雷德勞聽到這兒,抬起眼睛來,這才想起自己這會兒是在什麼地方,是和什麼人在一起,也想起了他隨身帶著的那蠱惑人的魔力。那魔力方才受到他吃驚的影響,暫時黯淡了些。他想到這些,不由得急忙倒退了一步,心裡盤算著:要馬上避開這所房子呢,還是繼續留在這兒? 他終於屈從於一種慍怒的執拗,而繼續逗留下來了。服從這種執拗似乎也是幽靈向他提出的必須進行鬥爭的條件之一。 「我認為留在這個老頭兒的記憶中的,是一連串悲痛和煩惱,這豈非僅僅是昨天的事嗎?」他自言自語道,「那麼難道今天晚上我對動搖這種記憶就害怕起來了?難道我所能驅除的那些記憶中的事,對於這個垂死的人是那麼寶貴,使我有必要為他擔心嗎?不!我一定要留在這兒!」 儘管他拿這一席話來為自己辯解、開脫罪責,可是勉強留下來的時候,還是膽戰心驚,渾身上下顫抖著;他畏縮在黑斗篷里,轉臉不看他們,站在離開床鋪稍遠的地方,留心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好像覺得自己在這兒是個惡魔。 「爸爸!」病人從昏迷中略微醒過來的時候喃喃叫道。 「我的孩子!我兒喬治!」老菲力普應聲道。 「你剛才說很久以前媽媽最疼我。唉,現在回想很久以前的事,真可怕啊!」 「不,不,不!」老人說,「你儘管想吧,不要說過去的事是可怕的。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可怕,我的孩子!」 「這種回憶傷透了你的心了,爸爸!」他說,因為老人的淚水此刻正滴到他的身上。 「是啊,是啊!」菲力普說,「是傷透了我的心了,不過這樣對我是有好處的。回想那時候的一些事,確實叫人非常難過,可是對我很有好處,喬治!你也回想吧,也回想一下吧,那樣你的心就會越來越軟了!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呀?威廉,我的兒子!你媽媽愛他愛到自己臨終的最後時刻,快咽氣的時候還對我說:『告訴他吧!說我原諒他,我祝福他,我也為他祈禱。』這是她對我說的話。我從來沒有忘記這些話,而我今年已經八十七歲啦!」 「爸爸!」床上的病人說,「我就要咽氣了,我知道。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說話也困難了,就連心裡最常想的事情也說不成了。我死後還有什麼希望嗎?」 「凡是心變得溫柔而又懺悔了的人都有希望的!所有這樣的人都有希望的!啊!」他交叉起十個指頭、兩眼朝上仰望著大聲嚷道,「那只是昨天的事情呀,我為自己還能記起我這個不幸的兒子年幼時天真爛漫的模樣兒而感謝上帝!現在我想到連上帝都還記得他,這可真是對我的一個莫大的安慰啊!」 雷德勞舉起雙手把自己的臉掩住,往後退縮著,仿佛是個殺人的兇手。 「啊!」床上的病人發出微弱的悲嘆,「從那以後我對自己那般糟蹋,從那以後我對自己的生命那般糟蹋啊!」 「但是他曾經是個孩子,」老人說,「那時他和別的孩子一塊兒玩耍。到了晚上,在上床之前,在天真無邪地熟睡之前,他總是在他的可憐的媽媽的膝前做晚禱。我親眼看見過他這樣晚禱不知多少次,也親眼看見過不知多少次媽媽把他的小腦袋按在自己胸脯上吻他的小臉蛋。後來他走錯了路子,我們對他所抱的希望和為他所安排的計劃都落了空,儘管媽媽很傷心,我也很傷心,可是想到他童年時的這些情景,我們的心卻仍舊讓他給抓住,別的不論什麼都不能像這樣抓住我們的心。啊!天父啊!您比人間所有的父親都好得無可估量!啊!天父啊!您為您的兒女的過失和罪過,比人間所有的父親都憂傷得無可比擬!請您把這個浪子領回去吧!不是看在他現在所處的狀態的分上,請看在他過去的狀態的分上,把他領回去吧!讓他向您痛哭流涕吧!正如他常常好像向我們痛哭一樣!」 當老人舉著顫抖的雙手,為兒子祈求神的恩典的時候,那兒子把下垂的腦袋靠到父親的身上,讓父親的身子支住他,尋求父親的安慰,好像是自己真是父親所說的那個孩童似的。 隨即屋子裡一片寂靜,只見雷德勞簡直顫抖得不成個樣兒了。什麼時候有人像他這樣顫抖過呢!他曉得自己的魔力一定會傳到他們的身上,而且曉得馬上就要傳到了。 「我不能活多久了,我的呼吸更短促了,」病人一隻手臂支著身子,另一隻手臂在空中亂摸索著說,「可是我記得我的心裡有件事,是和剛才在這兒的那個人有關係的什麼事。爸爸!威廉!—等一等—在那外邊真有一個穿著黑衣服的什麼東西嗎?」 「是的,是的,真的有。」他的老父親說。 「是個人嗎?」 「我呀是這麼說的,喬治!」威廉插嘴道,他體貼地向喬治彎下腰去,「那是雷德勞先生。」 「我以為我夢見過他。請他到我這兒來。」 化學家走到他跟前了,他的臉色比這個奄奄一息的病人還要蒼白。病人揮手向他示意,他便順從地在床沿上坐了下來。 「先生,今天晚上看到我的可憐的老父親,想到由我引起的一切煩惱,再想到應歸咎於我的一切過錯和悲痛,我的心哪,像撕裂了一樣!」病人一隻手按在胸口,眼睛裡凝聚著對於自己的景況的一種默默地哀求著的苦痛,「因此……」 是苦痛達到了頂點,使他說不下去呢,還是由於另一種變化的肇端,使他頓住了? 「……因此儘管我的腦子想得那麼多,轉得那麼快,只要我能做的好事,我一定去做。剛才這裡還有一個人,你看見了沒有?」 雷德勞任何話也答不出來。因為他看見病人把手舉到前額上恍恍惚惚的樣子,他如今已熟悉這是那不祥的徵象,因此他的聲音還沒有溜出口便消失了。但是他點了點頭,表示他看見了那個人。 「他一文不名,挨著餓,困頓潦倒。他已經完全絕望,山窮水盡了。請你照料照料他!越快越好!我知道他已經有自殺的念頭了!」 魔力開始發作了。在他的臉上顯出來了。他的臉在起變化,變冷酷了,變陰沉了,悲痛的神情已經無影無蹤。 「難道你不記得了?難道你不認得他了?」他緊接著問道。 他又舉起手茫茫然在前額摸摸,然後把臉蒙住一會兒,接著魯莽地、惡狠狠地顰眉蹙額對著雷德勞,顯出毫不留情的一副兇相。 「怎麼了,你該死的—」他怒目環視一周,說道,「你剛才在這兒對我搗了什麼鬼了?我莽撞地活了一輩子,我也要莽撞地結束我的一生!你快給我滾!」 於是他在床上躺下,伸出兩個手臂,蒙住腦袋和耳朵,表示決定從此不再接觸外界,要冷漠無情地離開人世。 如果雷德勞讓雷給劈了,也不會比這會兒更猛地讓它震離了床邊。剛才喬治和他談話時,老父親離開了病榻,這會兒走回來了,可是他也同樣急忙避開病榻,帶著厭惡透頂的神情。 「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呀?」老人匆忙地說,「威廉,咱們走吧,回家去吧!」 「回家?爸爸!」威廉說,「你要丟下自己的親兒子不管了?」 「我的親兒子?在哪兒?」老人問。 「怎麼?不就在這兒嗎?」 「那不是我的兒子!」菲力普又氣又恨,激動得直發抖,說著,「像這樣的壞蛋,根本就不配做我的兒子!我的孩子個個叫人看了順眼,個個服侍我,個個給我預備肉呀酒呀的,個個對我有用。我有權利要求這些!我已經八十七歲啦!」 「你已經老得到了頭了,」威廉兩手插在口袋裡,滿腔怨氣地望著他咕噥著,「我呀就不知道你有什麼好處。要是沒有你,我們可以過得快活得多呢!」 「你瞧,雷德勞先生,這是我的兒子呀!」老人說,「這個也是我的兒子!他還向我提到我的兒子!呸,他給過我什麼快樂,我倒要問問看?」 「我也不知道你做過什麼使我快活!」威廉繃著臉說。 「讓我想想看,」老人說,「連接有多少次聖誕節日,我是坐在我那個暖烘烘的位子上,而完全沒有必要在冰冷的黑夜裡還要走出門來的?也沒有像那邊那個叫人看了渾身不舒服的、邋遢得要命的人來打攪我,而我是快快活活地過了這個佳節的?到底有多少次呀?有二十次嗎,威廉?」 「好像有四十次左右吧!」威廉嘟噥著說,「唉,當我看著我的爸爸,再仔細地想一想的時候,先生呀,」他衝著雷德勞說,態度從來沒有這麼暴躁和激怒,「我覺得他簡直就是一本許多許多年不斷地吃呀喝的,只圖自己享樂的老日曆,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想不出來,無論如何想不出來!」 「我—我八十七了!」老人像個孩子似的愚鈍地胡亂扯開了,「我從來不曾讓什麼惹得發過脾氣,我現在也不會因為他自稱是我的兒子而發脾氣。他根本不是我的兒子!我自己呀可著實過過好多快活的日子哪!我記得有一次—不,我記不得了—不,打斷了。那是關於一局板球遊戲和我的一個朋友,可是怎麼搞的,再也想不起旁的什麼了。不知道那個朋友是誰—我想我總很喜歡他的吧?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我想是死了吧?我可不知道。我也不在乎他後來怎麼樣了,我才一點兒也不在乎呢!」 他睏倦地咯咯笑著,搖晃著腦袋,一邊把兩手伸進背心的口袋,在其中的一個口袋裡摸到一小枝冬青,大概是昨晚留下在口袋裡的,他取了出來,朝它瞅著。 「漿果,呃?」老人說,「唉!多可惜它們是吃不得的。我記得我還是個約莫這麼高的小傢伙的時候,有一次出去溜達,是和—讓我想想,是和誰一同出去溜達的?—不,記不清是怎麼回事了。我記不起具體和什麼人一同溜達過,也記不起我關心過什麼人,或者什麼人關心過我。漿果,呃?有漿果的時候,就必有樂事。是啊,我應該有享樂的份兒的,應該有人服侍我,應該把我伺候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的,因為我已經八十七,而且是個可憐的老頭兒,我今年八十七了哇,八—十—七!」 他重複這句話的時候,那副淌著唾沫咬了一口冬青葉子又吐了出來的可憐巴巴的模樣兒;他那也起了變化的最小的兒子威廉漠不關心地冷眼看著他;他那最大的兒子喬治躺在床上心如鐵石,罪惡已使他冷酷得無可救藥—這一切都不再引起雷德勞任何感應了,因為他已經從剛才呆若木雞站立著的地方蹦開,猛衝出去,離開了那所房子。 他還沒到達那些橋洞前面,他的嚮導已經從他藏身之處爬出來等候他。 「回到女人的家去嗎?」孩子問。 「是的,快走!」雷德勞答道,「路上哪兒也別停!」 小孩領頭走了一小段路。可是在這回頭走的一路上,他們不像是走路,簡直像是在飛;小孩的一雙赤腳拚命追趕,才勉強跟得上雷德勞的又快又大的步子。雷德勞一路上躲閃著所有在他身旁走過的行人,畏縮在裹得緊緊的斗篷里,仿佛只要他的衣服飄拂到別人身上,便會產生性命攸關的傳染力似的。他們只顧往前走,一停也不停,一直來到了他們剛才走出去的那個小門。他掏出鑰匙打開了門,和小孩一同走了進去,匆匆穿過昏暗的走廊,直奔自己的住房。 他把門牢牢關上的時候,小孩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一轉過身張望,小孩就連忙退到桌子後邊去。 「喂,別碰我!」小孩說,「你領我到這兒來是要奪走我的錢嗎?」 雷德勞又掏出幾個先令扔到地上。小孩倏地全身撲倒在上面,仿佛要把它們藏起來,免得讓化學家看見了反悔要收回去;直到看見他坐到燈旁,雙手掩住臉,小孩才抬起身子,賊頭賊腦地把那些先令挨個兒拾起來。然後他爬到爐火跟前,坐到一張大椅子上,從懷裡掏出一些剩菜冷飯,開始大聲咀嚼起來,兩眼盯住熊熊的爐火,不時向在一隻手中緊抓成一堆的先令瞟上一眼。 「而這個呀,」雷德勞越來越憎惡、越來越害怕地望著小孩說,「這個就是我在人間剩下的唯一的伴侶了!」 化學家呆呆地望著小孩,沉入了深深的冥想,這個小孩簡直把他給嚇壞了。他這樣出神了多久才驚醒過來—半個鐘頭,還是直到半夜?這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可是屋裡的沉寂一下子給小孩打破了,他剛才就瞧見小孩豎著耳朵在聽什麼,這會兒只見他一下子驚跳起來,直向房門奔去。 「那個女人來啦!」小孩子叫道。 化學家半路截住了他,米莉在外面敲門了。 「讓我到她那兒去,好不好?」小孩說。 「現在不行。」化學家回答,「待在這兒!現在誰也不許進屋來,誰也不許出屋去!—喂,外邊是誰呀?」 「是我呀,先生!」米莉嚷道,「求求你,先生,讓我進來吧!」 「不,絕對不行!」他說。 「雷德勞先生,雷德勞先生,求求你讓我進來吧!」 「有什麼事?」他仍然緊緊抓著小孩,問道。 「你看見的那個可憐的人現在更糟了。我說什麼也不能把他從可怕的昏迷中喚醒過來。威廉的爸爸忽然變得像個孩子。威廉也變了。這個震驚對他太突然了。我簡直弄不懂他,他一點兒也不像他原來的樣子了。啊,雷德勞先生呀,求你告訴我該怎麼辦,求你幫助我!」 「不行,不行,不行!」他答道。 「雷德勞先生,親愛的先生呀!喬治在昏睡中一直嘟噥著你在那兒看見的那個人,喬治擔心那個人會自殺!」 「他自殺好啦,那樣也比走近我強!」 「喬治在昏迷中說你認識那個人,說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是你的朋友;還說他是這裡一個學生的潦倒的父親—我懷疑他說的那個學生,恐怕就是生病的那個青年。你看怎麼辦呢?我們該怎麼看住他不讓他自殺呢?雷德勞先生呀,求求你,啊,求求你告訴我!幫助我!」 這樣說著的時候,雷德勞始終抓住小孩不放,小孩則瘋也似的要打他身旁硬擠過去開門讓米莉進屋來。 「幽靈們喲!邪惡思想的懲罰者喲!」雷德勞痛苦地四下里環顧著,搜尋著,大聲呼喊道,「求你們看看我吧!讓那一線悔悟的微光透過我昏黑的腦子照出來,照見我的苦痛吧!我知道我的腦子裡有著那一線微光的。正如我多少年來給學生們講授的,在物質世界中沒有一樣省略得了,在天地的奇妙的結構中,如果缺一個步驟,或者少一個原子,在這個巨大的宇宙中勢必出現一個空白。我現在也明白了:在人們的記憶中,善和惡、快樂和悲痛同樣也是一個都不可丟掉。幽靈們喲,可憐可憐我吧!快快搭救我吧!」 對他的苦苦哀求毫無反響,只聽得米莉的「幫幫我,幫幫我喲,讓我進來喲!」的喊叫聲,一方面小孩拚命掙扎著要衝出門去找她。 「我本人的影子哪!我邪惡時刻的鬼魂呀!」雷德勞已經心煩得發狂,嘶聲喊道,「回來吧!再回來日日夜夜纏住我好了,但是快把這個魔法拿走!如果這個魔法非得留給我,那麼就請你們剝奪掉我能把它送給別人的權力吧!挽回我的所作所為,使一切恢復原狀。讓我繼續陷在黑夜裡好了,可是請把白晝歸還給我所糟蹋的那些可憐的人!既然我打一開頭就饒了我這個女人,既然我從此不再出去,決心死在這兒,那麼除了這個小孩的沾染不上我的魔力的那雙手以外,我也不要其他人來照顧我—求求你們答應我的要求吧!」 對此依然得不到反響。仍然只聽得小孩拚命要衝出門去找米莉的掙扎聲,而他也仍然緊抓住小孩不鬆手,門外米莉的喊叫聲越來越聲嘶力竭:「幫幫我呀!讓我進來呀!他有一陣子曾經是你的朋友喲!我們該怎樣看住他不讓他自殺,怎樣搭救他呀?他們全都變了,還有誰能幫我的忙呢?求求你,求求你呀!讓我進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