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一章 授予魔法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大家都這麼說。 但是我可決不認為凡是大家有著一致意見的事,就一定是真實的。因為,他們往往可能是對的,同時也往往可能錯了。就一般經驗來說,人們錯的時候太多了,而且對於大多數的事例,為了要搞清楚究竟錯到何等程度,所花費的時間也委實太長了,以致權威人士也被證明是會錯的。誠然,人們有時候可以是對的,然而正如民謠里那個賈爾斯·史克羅金斯的鬼魂所說的,「那並不是一個通則」。 鬼—這個駭人聽聞的詞兒促使我想起了正題。 人人都說他像是著了魔的人。現在我對人家的意見是:到目前為止,他們說得沒錯,因為他那樣子確實像著了魔。 他的雙頰瘦削得向里凹,眼珠在下陷的眼窩裡閃著光;他那穿著一身黑衣服的軀幹雖則結實而又勻稱,可卻瀰漫著一股無以言喻的近似嚴酷的氣氛;灰白的頭髮活像亂成一團的海藻,披散在臉上—仿佛他一輩子始終是大海的驚濤駭浪所衝擊的一個孤獨的測標。是的,有誰見到他這副模樣兒,會不說他像是個著了魔的人呢? 他拘謹冷淡,已習以為常,總是沉默寡言、心事重重、垂頭喪氣的,從來沒見他歡樂過,只見他老躲開人;看上去他似乎心神有點兒錯亂,以為自己仍處於往昔的一個地方和時間裡,或者一直諦聽著自己腦子裡的一些往昔的回聲。見到這樣的神態,誰會不說他像是著了魔的人呢?他說起話來,慢吞吞的、聲調低沉嚴肅,但是可以隱約聽出他原有的圓潤和諧的嗓音,他好像拚命反對著那份天賦,竭力憋住那洪亮悅耳的聲音,不讓它發出來。聽見這種嗓音,又有誰會不說他像是著了魔的呢? 凡是見過他在他那充當圖書室兼實驗室的裡屋內—他原是一位學識淵博的化學家,馳名遐邇,有著許多求知心切的學生,他們天天聆聽他的指導,觀看他的實驗—凡是見過他在那屋裡,在一個冬天的夜晚,孤零零的,四下里堆著各種藥品、儀器和書本;燈罩的影子映在牆上,活像一隻異常大的甲蟲,一動不動地趴在那兒,他周圍的那些稀奇古怪的雜物,也被搖曳著的爐火映成各種鬼怪形狀的影子投在牆上,其中有些影子(那些是盛著液體的玻璃器皿的映像)的內心還不住地顫動著,仿佛知道他有分解它們、把它們的成分給還原為火和蒸汽的本領似的—凡是見過他工作完畢之後,坐在椅子裡,面對著銹跡斑斑的爐柵和熊熊爐火,獨自沉思得出了神,兩片薄嘴唇一翕一翕的,像是在說話,卻又靜得像一具屍體,凡見過這一切的,哪個會不說他像個著了魔的人,說他的房間也有鬼在作祟呢? 只要我們的想像力稍微煥發一下,誰會不認為有關他的一切,都沾染了著魔的色調,而且他也是住在鬼魂經常出沒的一塊地上呢! 他的住處冷僻,又像個地窖—坐落在一所古老基金學院的一個破舊角落裡。這個學院原是一幢雄偉的大廈,建築在一片空曠的地皮上,如今已成了被遺忘的建築師們的出於一時異想的遺蹟,這種格式早已淘汰;經過多年的煙熏日曬、風雨剝蝕,已呈暗黑色,而隨著大城市的畸形發展,房屋一幢又一幢,從四面八方把它緊緊擠住,逼得它像一口古井似的,被磚瓦石塊噎得喘不過氣來了。它那幾個小小的方形院落,恰恰躺在街道和房屋所形成的深坑之中,多少年來這些逐漸修起的街道和房屋,全都高過它那些笨拙的大煙囪;四鄰的煙氣對庭院裡的古樹倍加凌辱;每逢氣候陰濕,薄煙就屈尊下降;庭院裡幾小塊草地跟它那發霉的泥土掙扎著,拚命要長出青草來,或是力爭著一個妥協的長勢;那冷清的鋪石小徑,從來就少人踩踏,甚至連瞅它一眼都罕有其人,除非哪個人臉偶然從上面的世界(即高高在上的四周房屋)探出往下望,使那人心裡納悶這是個什麼偏僻角落呀;在庭院中磚砌的一個小角落裡放著一台日晷儀,可是一百年以來,陽光卻一次也不曾在此地掠過;然而,為了補償陽光的疏忽,當別處的積雪已融化淨盡時,這兒的積雪還要逗留上幾個禮拜;當別處都已風靜時,氣勢洶洶的東風像一個碩大無朋的響陀螺還要在這兒大打轉兒,轉啊轉的鬧個不停。 他的住宅中心—屋子裡和火爐邊—非常昏暗,非常古老,非常破爛,然而又非常堅固,天花板上的木樑已被蟲蛀,結實的地板向橡木的大壁爐台傾斜著;住宅雖然被四周的城市房屋團團圍住,它無論在式樣、年代和習慣方面,卻都那麼與眾不同;這所房子一片寂靜,可是遠處一有聲響,或者哪兒關上一扇門,頓時就響起雷鳴般的回聲—這回聲不只在低矮的走廊和空蕩蕩的屋子裡迴旋,它還隆隆隆一路響到那個已被遺忘了的地窖里,這才被那兒悶人的空氣壓下去。地下室里的諾曼式拱廊已經半埋在那兒的土裡了。 在嚴寒的薄暮時分,你可以看到他在他的住房裡。 這時,狂風正在呼嘯,發出陣陣刺耳的尖號聲,昏暗的落日正在西墜。在這時分的朦朧暮色中,萬物的影子擴大了、模糊了—可又沒有完全消失。這時,坐在爐邊的人們開始從爐火中看到怪誕荒唐的面孔和形狀,看到山嶽、深淵、伏兵和軍隊。這時,街上行人低下了頭,背著風奔跑著;街道拐角上的風尤為猛烈,那些不得不頂風行進的人被阻擋在那兒,滿天亂飛的雪片向他們飄將過來,又落到他們的睫毛上—雪既下得稀稀拉拉,又一下子被風颳得無影無蹤,在冰凍的地上也就沒留下絲毫痕跡。這時,所有私宅的窗子全都關得緊緊的,十分暖和。這時,街上的煤氣燈開始給燃上了,鬧市也好,偏僻的區域也好,全都忽地亮開了;要不然,整個城市眼看就要漆黑一團了。這時,流落街頭的行人冷得直哆嗦,他們順著偏僻的街道走去,耷拉著腦袋朝一家家廚房的爐火望著,一路上聞著千家萬戶撲鼻的飯香,轆轆飢腸更其難熬了。 這時,地上的行人給凍壞了,無精打采地望著幽暗的景色,在疾風中直打顫,衣服給颳得沙沙作響。這時,海上的水手,露宿在冰冷的帆桁上,被顛簸震盪得好苦,下面是咆哮的海洋。這時,岩石上的岬角上的燈塔顯得那麼孤單而又百倍警惕;摸黑歸來的海鳥,啪地把胸脯給撞上了燈塔那笨重的大燈上,摔下死了。這時,挨著爐火看小說的孩子們,想起高西睦·巴巴被斬成四塊,掛在強盜們的山洞裡,禁不住戰慄起來,或者有點兒擔心那個常常從商人阿布達臥室里的箱子中跳出來、手握拐杖的小惡婆,哪一天晚上突然會出現在通向他們臥室的樓梯上—他們去睡覺可要走好一段又冷又陰暗的路呀! 這時,在鄉下,白晝的最後微光從林蔭路的盡頭漸漸消失;樹木的上部彎成弓形,陰沉而暗淡。這時,在街旁小公園和樹林裡,那些長得高高的濕潤的羊齒啊,發潮的苔蘚啊,一堆堆落葉啊,樹幹啊全都看不清了,只見東一塊西一團漆黑的陰影。這時,霧氣從堰堤、沼澤地和河溝上悠然升起。這時,古老廳堂和農舍窗子裡的燈光,叫人看了心中愉快。這時,磨盤不轉了,車匠和鐵匠的工場打烊了,收稅柵關門了,犁和耙被撂在田裡沒人管了,幹活兒的人和牲口都回家了,教堂的敲鐘聲比中午時深沉了,教堂庭院的便門,這天晚上也不會再有人去推動它了。 這時,薄暮的微光把各處已囚禁了一整天的影子一一釋放了,它們像一群群會合在一塊兒的鬼魂似的,從四面八方圍攏來。它們一副陰險相,站在屋子的角落裡,從半開著的門後,皺起了眉頭向外探望。這時,凡是沒人住的屋子讓它們整個兒占據了;在有人住的房間裡,爐火半明半暗時,它們就在地板、牆壁和天花板上跳舞,可是爐火一旺,忽的冒出熊熊火焰時,它們又像退潮的海水似的縮回去了。它們又荒謬地把一家人和各種物件的形狀嘲弄一番,奶媽變成了吃人的女妖,搖木馬變成了大怪獸,心中疑疑惑惑的小孩認不得自己的影子,覺得既害怕又有趣,爐旁的火鉗變成了雙手叉腰、兩腿岔開的巨人,顯然在嗅著英國人的血,想把人的骨頭研磨成粉,做麵包吃。 這時,這些影子給年歲大一些的人們帶來了另一種心緒,向他們顯出了另一些形象;它們裝扮了它們故交的姿容,悄悄地從躲藏的處所溜出來—這些人原已埋在墳里,已在深不見底的淵坑裡,而在那深淵中長年徘徊遊蕩著那過去可能會有,但又從不曾有過的事物。 這時,就如前面已經提到過的,他正坐在那兒,凝視著爐火。隨著火焰的一起一落,影子來去無定。他的那雙眼睛根本就沒留意這些影子,任它們來來往往,他只顧一味盯著爐火。在這種時候,你該看看他才是! 這時,隨著影子的出現,應薄暮的召喚,種種聲音也從它們的潛伏處響起來了,這些聲音似乎在他的周圍布置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靜。風在煙囪里呼隆隆地旋轉著。風鑽進屋子以後,時而低吟,時而咆哮。屋外的樹木連連受到襲擊,東擺西倒,鬧得樹上一隻老白嘴鴉,因為無法入睡而急躁抱怨,不時「哇」的一聲從高處發出瞌睡的、微弱的啼叫,以示抗議。每過一會兒,窗子就打一陣戰,塔樓頂上生鏽的風向標也哀號起來,這當兒,風向標下面的那座鐘報時了,又是一刻鐘過去了。爐火衰微了,煤塊跟著煤燼「呼啦」一聲坍下去。 —簡單地說,正當他這麼坐著的時候,叩門聲驚醒了他。 「誰?」他問道,「進來!」 可以肯定的是,剛才並沒什麼人靠在他的椅背上,也沒什麼臉蛋兒從椅背上面朝前張望呀。當他吃了一驚,猛抬頭來說那句話時,也確實沒什麼腳步溜過這塊地板呀。可是屋子裡又沒有鏡子,可以讓他自身的影子向鏡面投去一剎那呀。然而,剛才是有樣什麼東西,朦朦朧朧地一晃而過,又不見了。 「我很擔心哪,先生,」一個臉色紅潤、神態忙碌的人說,他用一隻腳頂住打開的房門,讓自己的身子和端著的木托盤進屋來,待至進了屋子,他生怕關門聲太響,又小心翼翼地讓房門輕輕地慢慢地關上,「我很擔心今天晚飯開得過遲了。可威廉太太總是走得精疲力竭的—」 「是因為颳風嗎?對了,我剛才已經聽到起風了。」 「—是因為颳風,先生—而且僥倖她居然還能回到家來。哎呀!是的,是因為颳風,雷德勞先生,是因為颳風。」 這時他已放下晚餐托盤,正在點燈,接著去鋪桌布;突然又轉身去撥火添煤;然後又回來摸摸燈,弄弄桌布,忙得不可開交。他點著的燈和他撥旺的火焰,使屋子的面貌立刻變了個樣兒,仿佛全靠他那紅撲撲的臉蛋兒和那生龍活虎的勁兒,他一進了屋就產生了這個愉快的變化似的。 「當然囉,威廉太太總那麼容易叫自然界的四元素172給弄得心慌意亂。本來嘛,老天爺就並沒有把她造得高過它們一等的。」 「對!」雷德勞先生的回答雖然不夠溫文,可是還是和藹的。 「對,先生。威廉太太會讓土給弄得心慌意亂的。舉個例子說吧,上星期天地上到處是水潭,泥濘不堪,她們出門到她的新嫂嫂那兒去吃茶點,看她那副自鳴得意的模樣兒,儘管一路走著去,竟還一心希望不濺到絲毫泥污!威廉太太會讓風給弄得心慌意亂的,就如有一次一個朋友硬勸她在佩格哈姆市集上試打鞦韆,哪裡知道對她的體質的反應像是把她送上了輪船,頓時暈頭轉向了起來!威廉太太會讓火給弄得心慌意亂的,她有一次在娘家遇上虛報的火警,使她慌亂得睡帽也沒摘,一口氣奔了整整兩英里路!威廉太太也會讓水給弄得心慌意亂的,說到她的小孩兒小查利·斯威傑才十二歲,連船是個什麼玩意兒都摸不著頭腦,她卻叫他為她划船,結果照直划進了橋腳柱裡邊去了。不過,話還得說回來,這些是自然界的四元素罷了。我們得把威廉太太從這四元素中拉出來,那一來她的性格所包含的力量就可以發揮作用了。」 他停下來等待應答,而聽到的仍舊是跟剛才同樣腔調的一聲「對!」 「對,先生。喲,哎呀,對!」威廉·斯威傑先生說著,仍舊繼續著手晚餐的準備工作,一邊嘟嘟囔囔地查對著一樣樣東西,「就是這麼回事,先生。我自己也老這麼說的呢,先生。我們斯威傑這家人可真多啦!—胡椒。就拿我的爸爸來說吧,先生,他是本學院已過了服務年齡的看門人兼管理人,今年八十七歲了。他哪,就是一個斯威傑家的人!—匙子。」 「不錯,威廉。」他又停下來的時候,雷德勞先生耐心地,卻又心不在焉地這麼應答了。 「是的,先生,」斯威傑先生說,「我就老是這麼說的呢,先生。您簡直可以管他叫作一棵樹的樹幹啦!—麵包。再說他的後繼人,也就是這個一無可取的我—鹽—連同威廉太太,我們兩個也都是斯威傑家的人—刀子,叉子。還有我的所有兄弟和他們的家屬,男人、女人、男孩子、女孩子,統統都是斯威傑家人。啊,再加上堂兄弟、伯伯、叔叔、姑姑、嬸嬸、這方面又那方面的親屬、其他上代下代的、不管哪一代的、什麼姻親的,還有在產期內的婦女們,全部都是斯威傑家人呀—玻璃杯—如果我們手拉手站個圈兒,真可以把英格蘭圍在中間哩!」 威廉先生說了這麼一大串話,到這會兒還沒得到若有所思的那位對方的半句搭腔,於是他向他再挨近一些,假裝偶然讓玻璃盛水瓶碰上了桌子,要他清醒過來。這一著果然奏效,威廉見了馬上繼續嘮叨下去,仿佛因為獲得對方的默許而大為活躍起來了。 「是的,先生!我自己正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威廉太太和我常常這麼說的。我們倆說:『咱們倆沒做出什麼積極的貢獻,儘管這樣,斯威傑家的人也已經夠多的了—黃油。其實呢,先生,光我爸爸一個人就等於一個需要照顧的家哪!—調味瓶—而我們夫婦倆剛巧沒這個孩子,因此這也是老天爺的好意,只是不免又使威廉太太冷清了些。你準備好要吃雞和土豆泥了嗎,先生?剛才我離開門房的時候,威廉太太說,過十分鐘她就要盛在盤子裡啦。』」 「我已經完全準備好了。」對方好像從夢中醒來似的,說著在屋裡慢條斯理地踱過來,又踱過去。 「威廉太太又忙於那事好一陣子了,先生!」看門人威廉站在爐旁烘盤子,得意地把盤子擋在臉前說道。雷德勞先生停下了步子,那模樣兒顯然是感興趣了。 「我老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她就是非那麼做不可喲!她的心窩裡有一股一定得發泄,也一定會發泄的母愛哪!」 「她幹了些什麼事呢?」 「喏,是這樣呀,先生,在咱們這所古老的基金學院裡,從全國各地前來聽你講課的年輕先生們,沒一個不是或多或少把她當作自己的母親似的,可她就是還不滿足—哎呀,真不可思議,像這樣的大冷天,怎麼這個石砌的煙囪還能吸收熱氣!」說著他把盤子翻個身,涼一涼他的手指。 「那又怎麼樣呢?」雷德勞先生說。 「我正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轉過臉來說,好像高興地即時同意似的,「就是這麼個問題哪,先生!這兒的學生沒有一個不是這樣看待威廉太太的。在上課的日子裡,他們天天一個接一個地把腦袋伸進門房來,大伙兒都總有些什麼事,不是告訴她,就是問她。聽說他們背地裡一般都管她叫『斯威奇』;不過我是這麼說的呢,先生。我覺得呀,倘若光尊重你的名字而對你漠不關心,那寧可讓人家把你的名字念得大大走了音,只要是出於真正的疼愛!因為,名字幹什麼用的?不就是憑藉它來認識那個人的嗎?所以如果人們憑藉威廉太太的名字不如憑藉她的別的什麼來認識她—我指的是她的品德和氣質,那麼人家管她叫什麼又有什麼關係呢?雖然『斯威傑』是正當的稱呼!讓他們管她叫『斯威奇』、『威奇』、『布里奇』去吧—老天爺!假如他們高興的話,就管她叫倫敦橋、布萊克弗拉爾斯、契爾西、巴特尼、滑鐵盧或者海默史密斯吊橋,那也未嘗不可哪!」 這番揚揚得意的演講的話音一落,他便拿著盤子走到餐桌旁來,由於他對那盤子已經烘得熱透熱透再清楚不過了,因此他就半放半扔地把它擱到桌子上去。正在這當兒,他所誇獎的對象走進屋來了,端著另一個托盤,還提著一盞燈籠,身後跟著一位長著一頭長長的白髮的年高德劭的老人。 威廉太太和威廉先生一樣,是一個頭腦單純、相貌天真的人。她那滑潤的面頰上有著和丈夫那身悅目的紅色制服同樣的色調,十分可愛。然而,威廉先生的發色是淡的,而且根根豎立著,由於他干任何事都過分忙亂敏捷,就顯得好像一雙眼睛也叫頭髮給向上牽扯著。威廉太太的發色則是深褐色的,由她仔細地摩得平平的,在漂亮整潔的便帽下捲成波浪形,那樣式是一個人所能想像到的最樸素又最一絲不苟的一種。威廉先生穿著的那條褲子,在他的腳脖子那兒自行扯起,好像正因為它是鐵灰色的,自然而然一定要向四下里張望,否則就安不下心似的。威廉太太的裙子上面精緻的印花有紅有白,猶如她的漂亮臉蛋兒,白里襯托著紅潤,也同樣顯得又自然又肅靜,仿佛此時正在戶外咆哮的狂風都吹不動它的一個褶兒。威廉先生的上衣,在頸部和胸部仿佛要飛走,又像是已經半脫離了似的。可是威廉太太身上那件小小的緊身上衣呢,卻那麼平靜,那麼清爽,一旦她有需要的話,單憑這件上衣就該可以保護她免受最粗暴的人的侵擾了。是啊,有誰忍心叫這麼平靜的一顆心讓憂傷脹滿它,讓恐懼震動它,讓對恥辱的擔憂去擾亂它呢?誰不願意有這樣一顆恬靜安寧的心,如同一個孩子天真爛漫的熟悉睡一般,去抵制紛擾呢? 「準時來到啦,米莉!」她丈夫威廉說著伸過手去接托盤,「當然囉,不然就不像是你啦。先生,威廉太太來啦!—今晚他顯得更加孤獨,」威廉接過托盤時湊到太太的耳邊低聲說,「壓根兒更加像個鬼了。」 米莉不慌不忙,她靜悄悄地,甚至連她自己的存在也不讓人覺察似的,把帶來的菜餚一盤盤放到桌上。她是那麼文靜,那麼溫和!—而威廉呢,噼噼啪啪奔忙了一陣,可到頭來只弄到手一碟子肉鹵,站在一旁等待侍候。 「老人家抱著的是什麼?」雷德勞先生坐下來孤單單地吃飯時問道。 「冬青樹枝,先生。」米莉溫和地答道。 「我正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威廉插嘴說,同時倏地把肉鹵端上來,「漿果在一年中這時令實在是再應時不過的了!—紅燒肉鹵!」 「又一個聖誕節來了,又一年過去了!」化學家悽慘地長嘆一聲後,嘟嘟囔囔地說起來,「我們在苦惱中無休止地計算著我們的記憶中那些事物不斷增長的總數,現在又增加了更多的數字了!這呀,得等到哪一天死神懶洋洋地把這些數字搞個稀糟,來個一筆勾銷,才算了事啦?嗨,菲力普!」他突然中止了牢騷,提高嗓門招呼老人。老人雙臂摟著那閃閃爍爍的冬青,站在稍遠的地方。文靜的威廉太太正從他的懷中揀出小枝,靜悄悄地修剪了一番,著手用它們裝飾起屋子來了。她年老的公公站在一旁看著這個聖誕節日的儀式,興致十分濃厚。 「按說,先生,我的本分是剛才就該向你請安的,」老人回答說,「可是我了解你的脾氣,雷德勞先生—我說這話感到很榮幸—所以才等你先開口!祝你聖誕快活,先生,祝你新年幸福!願你還要度許多許多個快活的聖誕節和新年!我自己就度過許多許多個呀—呀,哈!所以才敢冒昧向你祝願。我已經八十七歲啦!」 「你真的度過那麼多都是快活幸福的聖誕節和年頭嗎?」雷德勞先生問道。 「啊,是的,就是那麼多呀!」老人回答。 「他年紀這麼大了,記憶力有沒有衰退了?該衰退了吧?」雷德勞先生轉過臉去放低聲音問那個兒子。 「絲毫沒有,先生,」威廉答道,「我正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從沒見過誰有我父親這麼好的記憶力哪。可他真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哪!他根本就無法理解『忘記』是怎麼回事。先生,請相信我,這也正是我老是對威廉太太說的話。」 威廉·斯威傑先生講究禮貌,要自己顯得在一切事情上都是默默服從,所以他講這席話時是隨隨便便地絕對附和,好像其中沒有一丁點兒矛盾。 化學家把盤子一推,站起身來,走到屋子那頭,老人站在那兒正端詳著手中一小根冬青樹枝。 「那麼這根小樹枝使你想起了那許多舊去新來的年頭了嗎?」他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老人,摸了摸他的肩膀,「是不是?」 「噢,是的,許多許多!」菲力普說這話時還沒完全從冥想中清醒過來,「我八十七啦!」 「很快活,很幸福,是嗎?」化學家低聲問道,「很快活,很幸福,是嗎,老人?」 「據我的記憶,我最早見到這些樹枝的時候,我大概就這麼高吧,不會更高,」他把一隻手壓到比膝蓋稍高一點兒的地方,帶著回憶往事的神態望著化學家說,「記得那是個大晴天,可是很冷,我在戶外溜達,有個人告訴我,說冬青是鳥兒的食物—那人就是我的媽媽呀,沒錯,肯定是她,就像現在站在這兒的是你一樣肯定,雖然我記不得她有福氣的臉龐兒是什麼樣兒了,因為就在那年聖誕節她得病死了。當時那個可愛的小傢伙—那就是我啦,你明白—他心想怪不得鳥兒的眼睛那麼亮,大概就因為它們冬天常吃的這些漿果是亮晃晃的吧。是的,我還記得這些事。我已經八十七啦!」 「快活!幸福!」化學家沉思著說,憂鬱的眼睛呆呆地瞪著那駝背的老人,嘴邊浮現一絲憐憫的苦笑,「快活!幸福!—還記得清清楚楚?」 「是啊!是啊!是啊!」老人抓住最後那句話又談開了,「我做學生時候度過的聖誕節,我也記得很清楚,一年又一年,還有隨之而來的笑鬧歡樂我統統都記得。那時我是個棒小伙子呢,雷德勞先生;請相信我,踢起足球來,在方圓十英里之內沒一個人是我的對手哪!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喲?威廉,我問你,在十英里之內沒有一個人是我踢足球的對手,對嗎?」 「我就老這麼說的呢,爸爸!」兒子立即恭恭敬敬地回答他,「你真不愧是個斯威傑家的人!」 「哎呀!」老人重又望著冬青,搖搖頭說,「他的母親和我—你知道威廉是我最小的兒子—有許多年坐在這群孩子中間—有男有女,小乖乖和小寶貝兒們。那時候,像這樣的漿果遠沒有圍著我們的那些小臉蛋兒明亮哪。可是他們好多個已經死了,她也去世了,而我的兒子喬治如今已墮落得不像樣了—他是我們的兒子,原是她最得意的寶貝兒。但是當我的眼睛落到冬青上時,我就能看見他們,都活著,都結實得很,和生前一模一樣,感謝上帝,我也能看見我的喬治,仍是當年天真爛漫的模樣兒。這對八十七歲的我來說,實在是一份福氣喲!」 雷德勞先生熱切地盯住老人的那銳利的目光,已經逐漸垂下,俯視著地面。 「後來我受了人家的騙,境況不如以前了,於是就跑到這兒來當看管人。」老人說,「啊,說來那已是五十多年以前的事啦—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呀?聽著,威廉,已是半個多世紀以前的事啦!」 「我正是這麼說的呢,爸爸!」兒子和剛才一樣立刻恭恭敬敬地說,「問題就在這兒。二乘零等於零,兩個『五乘十』就等於一百了。」 「我初來這兒時,咱們這個學院的一個創辦人,」老人十分得意地提起這個話題來,同時對於自己曉得這個掌故感到光彩非凡,「他在遺囑里指定好多東西捐贈給咱們學院,其中包括一筆專供購買冬青的款子,好在聖誕節用來裝飾學院的門窗牆壁。當時我聽了覺得非常高興。咱們學院是在伊麗莎白女王登基之前創辦的。因此,更確切地說,這位創辦人是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給咱們學院捐助基金的學者之一。冬青這東西給人一種淳樸的親切感。當時我們來到這兒人地生疏,正值聖誕時節,對他的肖像都很喜歡,那張肖像是早在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現金津貼之前就已掛在咱們雄偉的餐廳里了—他是一位肅穆的先生,下巴上留著山羊鬍子,脖子上圍上一圈伊麗莎白時代流行的那種縐領子,肖像下方畫著一個圈軸,上面用古體字寫著:『天父啊!願您保佑我記憶永新!』雷德勞先生,關於他的事,你全都知道,是嗎?」 「我知道那張肖像掛在那兒,菲力普。」 「當然、當然!就是掛在嵌板上面,靠右邊的第二幅。我剛才正要說呢—是他幫助了我,使我的記憶力永遠這麼新鮮,我真感謝他!因為每年聖誕節,我都像今天這樣,在這所房子兜它一遭,用這些冬青樹枝和漿果,把一間間寂寥的屋子打扮個清清爽爽,於是我這寂寥的老腦筋也跟著有精神起來啦。今年的聖誕節勾起對去年的回憶,去年的又勾起前年的回憶,這樣一年又一年地勾起了無數年的往事!憶到最後,仿佛我主基督的誕辰,就是我所心愛的、所哀悼的和所喜歡的一切人的生日—而這些人的數目可真不小哪,因為今年我已八十七了!」 「快活!幸福!」雷德勞嘟嘟囔囔地自語著。 房間開始古怪地暗下來了。 「所以你明白啦,先生。」老菲力普接著說下去。這時候他那凍冷了的結實臉盤兒已經暖和了,更加紅光煥發。說話時,那雙藍眼睛炯炯發光。「我慶祝這個節日時,我總要想起許許多多的事哪。哎喲,我的安靜的小耗子(指米莉)哪兒去啦?嚕咕饒舌原是我這把年紀的人的罪過啊,又何況如果寒冷不先把我們凍僵,或者風不把我們捲走,黑暗也不把我們吞滅,我還有一半的屋子得收拾呢!」 他還沒說完話,文靜的「小耗子」已經在他身旁露臉,一聲不響地挽住他的胳臂。 「好的,我們走吧,親愛的,」老人說,「不然雷德勞先生沒法定下心來吃飯啦,飯菜就會涼得跟冬天一樣冰冷了。請原諒我絮叨個沒完,先生,晚安!讓我再一次祝你快活……」 「等一等!」雷德勞先生說,他回到桌邊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從他的態度看,與其說是因為想起吃飯才回到桌邊,不如說是為了要鎮定老看管人的心,「請再勻出一會兒工夫,好嗎,菲力普?威廉,你剛才不是要告訴我關於你這位傑出的賢惠的太太的什麼光彩的事嗎?她聽你誇獎她,總不會覺得討厭吧!說吧,是什麼事呢?」 「哎呀,先生,問題就在這裡呀,先生,」威廉先生十分窘迫地望著他的太太,「你瞧,她已經向我瞪眼了呢!」 「可是你是不怕威廉太太的眼睛的吧?」 「當然不怕,先生,」斯威傑先生答道,「我就是這麼說的呢。她的眼睛生來就不是叫人怕的,不然就不會把它們造得這麼溫柔了。可是我不願意—米莉!—他,你明白的。在那邊樓里。」 威廉先生站在桌子後面,倉皇失措地把桌上的東西東摸摸,西抓抓,一邊向威廉太太丟著眼色勸她,一邊偷偷地衝著雷德勞先生使勁地點點頭,又蹺蹺大拇指,暗示她對雷德勞先生說話。 「他呀,你明白,我的愛,」威廉先生說,「在那邊樓里的呀。說吧,我親愛的!你和我相比,你簡直是莎士比亞的大傑作哩!在那邊樓里的,你曉得,我的愛—學生。」 「學生?」雷德勞跟著也說道,抬起了頭。 「我正是這麼說的呢,先生!」威廉先生贊成道,興奮得不得了,「如果不是大樓里的那個窮學生,你怎麼能希望聽到威廉太太親自開口呢?威廉夫人,我親愛的,大樓。」 「我不知道威廉已經把那件事告訴你了。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到這兒來啦。」米莉溫和而又直率地說,樣子一點兒也不慌張和急躁,「我原先是讓他別告訴你的。是關於一個生病的年輕人,先生—恐怕也很窮—病得很重,所以這個假期回不了家。他在那邊耶路撒冷大樓里租了一間普普通通的屋子,跟他的身份很不相稱哪。沒一個人知道他住在那兒。就是這麼回事,先生。」 「我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呢?」化學家急匆匆地站起身來說,「他為什麼不讓我知道他的情況呢?生病!—給我帽子和斗篷。窮!—什麼房子?門牌多少號?」 「啊,你不能去,先生。」米莉說著放開她的公公走了過來,平靜地擋住他的去路,可愛的臉蛋兒十分鎮靜,雙手合著掌。 「不能去哪兒?」 「哎呀,不能!」米莉搖了搖頭說,好像再明顯不過,這是一樁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似的,「這簡直不能想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為什麼不能去?」 「你瞧,是這樣,先生,」威廉·斯威傑先生開口了,他把話說得又巧妙,又親密,「我就這麼說的呢。請相信我,那位年輕人決不會把自己的境遇告訴任何一個男人的。威廉太太已經取得了他的信任,這就大不同啦。他們全都向她吐露心事,個個都信任她。一個男人,先生,是甭想掏出他半句話來的;可是,一個女人,先生,那就不同啦,而且又是威廉太太!—」 「你講得很委婉,很有理,威廉。」雷德勞先生說,他注視著挨在他肩膀旁邊的那個溫柔而又恬靜的臉蛋兒,接著伸出一根手指往唇上一按,悄悄地把錢包塞進威廉太太手中。 「喲,不行呀,先生!」米莉大聲說,把錢包遞還給他,「糟上加糟啦!這簡直不能想像呀!」 她是一個非常穩重的、實事求是的家庭主婦,這一霎時的急促的拒絕,一點兒也沒擾亂她的恬靜。因此,緊接著她就把剛才整理冬青時,從剪刀口和圍裙中間失散到地上的葉子,整整潔潔地撿起來了。 她直起腰、站了起來,發現雷德勞先生還在又疑惑又詫異地望著她。她一邊四下里張望著,看看可還有漏掉沒撿起來的葉子,一邊平靜地重複了她的話。 「喲,不行呀,先生!因為他對我說過,尤其不能讓你知道他,也不能接受來自你的任何幫助—雖然他是你班上的一個學生。儘管我並沒跟你相約過要保守什麼秘密,可是我是完全信賴你的可敬的人格的。」 「他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實在不知道,先生,」米莉想了想說,「因為您是曉得的,我一點兒也不聰明;我只是想幫他點兒忙,把他的東西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安排得舒舒服服的,我就是這麼做了,但是我知道他很窮,很孤單,我還覺得不知怎的沒人關心他—啊,天黑啦!」 屋子確是越來越黑下來了。有一種非常沉滯的幽暗和濃陰凝聚在化學家的椅子背後。 「他還有些什麼情況?」 「他已經訂婚,打算等到經濟充裕些就結婚,」米莉說,「他現在念書,我想,就是要學一門本事,為將來謀個生活出路。很久以來,我就見他拚命用功,又省吃儉用的—啊,天已經很黑很黑啦!」 「也冷些啦,」老人搓著手說,「這屋子叫人覺得怪淒涼的,又冷得徹骨。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呀?威廉,我的好孩子,快把燈捻大些,把爐火撥旺些!」 又傳來了米莉的說話聲,好像輕輕地奏著的柔和的樂曲。 「昨天下午他睡得不踏實,咕噥了一些夢話,是在跟我談過一番話以後,」她是自言自語說這句話的,「談的是一個已死了的什麼人,還有一件永遠忘不了的什麼大冤屈;但是,受屈的是他呢還是別人,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不是他冤枉別人,這我可以肯定。」 「而且呢,簡單地說,威廉太太—雷德勞先生,你瞧,他就是待在這兒,一直待到明年的新春,她自己也不肯把這件事講出來的—」威廉先生走到他跟前,挨到他耳邊說,「她呀幫了他多大的忙呀!天呀,真是幫了天大的忙哩!同時呢,我們家裡的一切事仍舊和以前一模一樣—她把我的父親還是侍候得很安樂很舒服—你就是肯出五十個金鎊打賭,在我們家裡也找不出一丁點兒的散亂東西—就像她從來沒有離開過家似的—可是事實上她卻是去了又來,來了又去;奔上奔下沒個停,簡直像個母親一樣看顧著他。」 這會兒屋子裡更暗,也更冷了,雷德勞先生椅子背後的幽暗和陰影兒也更加濃厚了。 「先生,就這樣她還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哩。就在今天晚上回家的路上(也不過是兩小時以前的事),她在一個人家門口的石階上發現一個小東西,凍得直哆嗦。說他是個小孩兒,倒更像是頭小野獸。威廉太太見了他怎麼樣呢?自然是把他帶回家來啦,把他擦乾淨,餵飽,留在家裡,直到聖誕節早晨我們那些儲存的布施食物和布施法蘭絨全部施捨完畢。如果他以前嘗過那麼點兒烤火的滋味的話,這回可真嘗夠啦,因為他老緊貼著我們門房的老煙囪坐著,一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我們的眼睛,那雙餓狼似的眼睛好像永遠不會再閉上了。至少,他是坐在那兒,」威廉先生仔細一想又糾正道,「除非他已經逃走!」 「願上帝保佑她幸福!」化學家大聲說,「願你也幸福,菲力普!還有你,威廉!這件事我得好好考慮一下該怎麼辦。我也許會想去看看這個學生。不再耽擱你們的時間了。晚安!」 「我謝謝你,先生,我謝謝你!」老人說,「為『小耗子』,為我的兒子威廉,也為我自己,謝謝你呀!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威廉,你打著燈籠走在頭裡,像去年一樣,像前年一樣,給我們帶路穿過那些長長的、黑黑的走廊。哈,哈!我記得—雖然我已八十七!—『天父啊,願您保佑我記憶永新!』這個祈禱文確實不錯啊,雷德勞先生,正是那位留山羊鬍子,脖子上圍縐領子的有學問的老先生的祈禱文。也就是那一位,他的肖像掛在咱們過去的雄偉的餐廳里的嵌板上—那還是咱們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金津貼之前的事哪!就是那靠右邊的第二幅呀!『天父啊,願您保佑我記憶永新!』這確是又好又虔誠的祈禱文啊,先生,阿門!阿門!」 他們走出屋子時把沉甸甸的房門帶上,不管他們多麼小心地避免聲響,在最後關上時,還是發出了轟隆隆的一連串迴響聲。這時,屋子裡更黑了。 雷德勞先生在椅子裡獨自沉思起來了。原先新鮮挺拔的冬青在牆上枯萎了,掉了下來—成了死冬青枝。 原來凝聚在他身後的幽暗和陰影,這會兒已經很濃很濃了;就在那兒出現了一個酷似他本人的、駭人的幽靈!那是在人類感官所不能覺察的緩慢的進展中逐漸形成的,要不就是經過一種空幻的、虛無縹緲的演變過程產生出來的。 幽靈的面孔和雙手毫無血色,像鬼似的,冷冰冰的;可是它的五官,它的炯炯目光,它的灰白頭髮,卻和他一模一樣,穿的又是和他衣服的陰影同色的衣服。它就是帶著這麼一副可怕的模樣兒現了形,一動不動,一聲不響。當他的手臂靠在椅子扶手上,對著爐火遐思冥想時,它就倚在椅背上,緊緊靠近他的頭上方,長相和他一個樣兒,令人毛骨悚然,瞅著他所瞅的方向,擺出完全和他一樣的表情。 啊!原來這就是剛才一晃而過就不見了的那個東西啦!這就是這個著了魔的人的可怕的伴侶啦! 有那麼一會兒工夫,它似乎對他毫不留意;他呢,對它也同樣漠然置之。這時,聖誕節的游唱隊在遠處演奏了,他似乎在沉思中傾聽著那樂聲。它呢,似乎也在傾聽著。 他終於開口了,可是仍然一動不動,頭也沒抬起來。「又來啦!」他說。 「又來了!」幽靈答道。 「我在火里看見你,」著魔的人說,「在樂聲中,在陣陣風中,在昨晚的死寂中聽到你。」 幽靈的頭動彈了一下,表示同意。 「你為什麼來,為什麼這樣纏住我不放呢?」 「你叫我來嘛,我就來啦。」幽靈回答說。 「沒有!我沒叫你來。」化學家嚷了起來。 「就算沒叫吧,」幽靈說,「別多囉嗦了。反正我已經來了。」 爐里的火光始終照著這兩個面孔—如果椅子後面那個可怕的輪廓,也可以稱作面孔的話—兩個面孔也一開頭就都是衝著爐火說話,彼此都不曾瞅對方一眼。可是這會兒,著魔的人驀地轉過身來,直瞪瞪地盯著那個鬼魂,那個鬼魂也同樣驀地走到椅子前面,直瞪瞪地盯著他了。 這個活人和那個栩栩如生的他死後的影像,就這樣面面相覷著。多麼可怕的注視啊!這是發生在一大幢空蕩蕩的古老房屋裡的一個淒涼偏僻的處所。那是一個隆冬的夜晚,狂風在它神秘莫測的旅程上在此呼嘯而過—自從開天闢地以來,就沒有人知道它的來處和去處—數目多得無法想像的天上萬千繁星從永恆的空間,透過狂風一閃一閃著。在這片永恆的空間中,體積碩大的地球猶如微小顆粒,年代悠久的世界猶如襁褓中的嬰兒。 「看看我!」幽靈說,「我就是他,他年輕時沒人照管,過的是一貧如洗的悲慘日子。他拚命奮鬥,含辛茹苦;再拚命奮鬥,再含辛茹苦;如此直到他砍開深埋著知識的礦藏,取得了學問,把它砌成嶙峋的台階,好歇歇疲憊的雙腳,好再拾級而上。」 「我就是你所說的這個人!」化學家說。 「沒有無私的、自我犧牲的母愛幫助我,」幽靈繼續說,「也沒有父親好讓我遇事相商。當我還是個孩提時,一個陌生人就占據了我父親的位子,母親的心就這麼跟我疏遠了。把他們說得最好的話,也只是那樣的父母;他們很早就不照管他們的孩子了,很早就卸下對孩子的責任,像飛鳥一樣很早就拋開小兒不管了;如果他們的孩子後來混得好,他們就居功自誇;如果混得壞,就表示惋惜。」 幽靈說到這裡停住,仿佛要用它的面部表情、它的談吐態度和它的笑容來慫恿他,挑逗他似的。 「我就是他,」幽靈接下去說,「我在掙扎著往上爬期間,找到了一個朋友。是我爭取他,贏得了他的友情,把他拉了過來緊湊在一起。我們倆並肩工作著。我把早期年輕時代所無處傾注的全部愛情和一切心事,都一股腦兒投向了他。」 「不,不是全部愛情和一切心事。」雷德勞說,他的嗓子嘶啞了。 「你說得對,不是全部、一切,」幽靈應聲道,「我還有一個妹妹。」 著魔的人兩手托著腮幫子回答說:「是的,我還有一個妹妹!」 幽靈露出惡毒的笑容,向他的椅子更挨近了些,把下巴靠在自己抱成拳頭的一雙手上,那雙手擱在椅背上,瞪著似乎充滿了怒火的銳利的眼睛,朝下直盯著他的臉,說道: 「我所體驗的一丁點兒家庭亮光,都是從她那兒發射出來的。她是多麼年輕,多麼漂亮,多麼忠實啊!在我的一生中頭一回有了一間破屋子時,我就把她請去了,隨後我又使那個家有了樂趣。她進到了我的生活的黑暗裡,把黑暗變成光明—她現在就在我的眼前!」 「我剛才就已經在爐火里看見她。在音樂里,在風聲里,在夜晚的死寂里我都聽見她!」著魔的人做了這樣的反應。 「他愛她嗎?」幽靈附和著他那耽於冥想的語調說,「我想他曾經一度愛過她的,我可以肯定是這樣。而她呢,如果她對他的感情淡一些—不把那份感情隱藏得那麼嚴密,不那麼深情,不那麼專一,不把那份感情那麼深地埋在心底里,那樣的話,情況就好多了!」 「讓我忘掉這一切吧!」化學家憤憤地把手一揮說,「讓我把這一切從記憶里統統抹掉吧!」 幽靈一動不動,冷酷無情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臉,又往下說: 「於是我的一個夢,一個和她的夢同樣的夢,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我的生活。」 「正是這樣。」雷德勞說。 「一種和她的愛同樣的愛,」幽靈繼續說,「一種像我這樣低人一等的天性所能撫育的愛,在我心中滋生了起來。可是當時我無法做出任何許諾或懇求,好讓我心愛的人兒和我的命運聯結在一起。因為我實在太窮了。我太愛她了,所以也沒想要那麼做。於是我更加努力奮鬥了,比過去更努力地往上爬。哪怕只爬上一英寸,就更接近頂峰一英寸。我拼著命往上爬,往上爬!在那段日子裡,每當我幹得精疲力竭、到了深夜歇下來時—我的妹妹,我親愛的伴侶,仍然一如往昔,和我一同分享漸漸熄滅的火炭、漸漸冷卻的壁爐—那時曙光初顯,在我眼前呈現的是一幅多麼美麗的前景啊!」 「這些情景,剛才我在火里都看到了。」他喃喃地說,「在音樂里,在風聲里,在夜晚的死寂里,在周而復始的歲月里,這些畫面不停地湧入我的腦海。」 「—還有我的後期的家庭生活的畫面,那時她和我住在一起,是她鼓舞了我艱苦奮鬥。接著是我的妹妹門當戶對地嫁給我那位好友的畫面—儘管他有一些遺產,而我們沒有—接著是我們晚年圓滿的幸福的畫面;再後就是那一串金鍊環的畫面—它們伸展得多麼遠啊,它們該會把我們和我們的子子孫孫聯結成一頂寶光四射的花冠。」幽靈說。 「那些畫面都是些騙人的幻想妄念啊!」著魔的人說,「為什麼命運竟如此註定要我把它們記得這麼清楚啊!」 「騙人的幻想妄念!」幽靈響應了這句話,發出的仍然是老聲調,直盯著他的那種眼神也沒有絲毫變化,「因為我那位朋友—他是我的推心置腹、肝膽相照的朋友,在我的一切希望、一切努力的體系的中心和我之間,橫插進來,贏得了她,把我的脆弱的宇宙整個兒給粉碎了。在我家裡我的妹妹就加倍親愛、加倍忠誠、加倍歡樂,她一直活著親眼目睹我成了名,看著我的夙願得償,而我的夙願卻像一根發條,已經斷了!然後……」 「然後,死了!」他插進來說,「死的時候是快樂的,和生前一樣溫柔,除了她的哥哥,一無牽掛。願她安息!」 幽靈默默地注視著他。 「記得的!」著魔的人停頓了一下,又說,「啊,我記得清楚極了。直到今天,雖然時過境遷已許多年了,同時我又覺得老早以前那種孩子氣的愛實在再無聊再空幻不過,然而每逢想起往事,我依然動了情,那份情感像是出自一個弟弟或兒子似的。有時我甚至還要納悶,她的心究竟在什麼時候第一次傾向於他的呢?在那以前那顆心對我的愛又究竟有多深呢?—曾經一度相當深啊,我想—可是那算不了什麼。因為比這些幻想更使我痛心的,是那早年的不幸,是那從我所愛慕所信任的人的手受到的創傷,是那無法彌補的損失!」 「因此,」幽靈說,「在我的心底里有悲痛,有委屈。因此我也就老折磨著自己。這樣,我對往事的記憶就成了我的災殃。所以如果我能忘卻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興不過的了。」 「好一個嘲弄人的鬼東西!」化學家說著驀地一躍而起,憤怒地舉起手來,向另一個他自己的喉嚨撲將過去,「為什麼我該老聽這些嘲弄?」 「小心!」幽靈喝道,那嗓音可怕極了,「你膽敢碰我一下,你就是死!」 化學家頓時縮住了手,仿佛幽靈的話使他癱瘓了。他站在那兒呆望著它。它已經從他身旁溜開,高高舉起一隻胳膊表示警告;它那黑乎乎的身軀耀武揚威地朝上一抬,在可怕的鬼臉上掠過一個微笑。 「如果我能忘卻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興不過的了!」幽靈說了又說,「如果我能忘卻我的悲痛和委屈,我是再高興不過的了!」 「我自己的邪惡靈魂!」著魔的人跟著說道,嗓子低沉而顫抖,「這個沒完沒了的低語聲把我的生活搞得漆黑一片了!」 「這是回聲啊!」幽靈說。 「如果這是我的思潮的回聲—而現在我知道了,它的確是回聲啊—那麼,我又何必要受它的折磨呢?」著魔的人應聲說道,「這並不是自私的思想,我允許這思想從我自身蔓延開去。是啊,所有的男的女的都有他們各自的悲痛—他們大多數有著委屈:忘恩負義、卑鄙的嫉妒、利害關係,這一切纏繞著社會上各階層的人。又有誰會不願意忘卻自己的悲痛和委屈呢?」 「是啊!誰會不願意呢?而且在忘卻之後,誰不會快樂輕鬆些呢?」幽靈說。 「唉,這些流轉不息的、我們所紀念的歲月呀!」雷德勞繼續說,「它們給我們帶來什麼樣的回憶!它們在誰的心頭不喚醒悲痛和苦惱?今晚在這兒的那個老頭兒,在他的記憶里有些什麼呢?還不是一連串的悲痛和苦惱嗎?」 「但是普通的人,」幽靈說,在毫無神氣的臉上浮起了它那惡毒的笑容,「悟性差的,心靈平凡的,他們就不像那些修養較高、思想較深刻的人那樣,對這些事有所感觸或反覆推究。」 「誘惑人的魔鬼,」雷德勞回答說,「你這空洞的眼神和嗓音,把我嚇得沒有話語可以形容;我現在一邊說著話,一邊有一種預示將有更大的恐怖臨頭的、朦朦朧朧的兆頭正向我襲來啦!我又聽見我自己的思想的回聲了!」 「這就是我有本領的明證,」鬼魂反唇相譏道,「你得放明白些!聽我說!忘掉你所受過的悲痛、委屈和苦惱吧!」 「忘掉它們!」雷德勞跟著說。 「我有本領抹掉對它們的記憶—只留下一點極其淡漠的、混淆不清的痕跡,而且過不了多久這些痕跡也將消失殆盡。」幽靈回答說,「喂,怎麼樣,是這麼定了嗎?」 「等一等!」著魔的人叫了起來,用一種恐怖的姿勢抓住了幽靈揚起的手,「我因為不相信你、懷疑你,已經哆嗦個不停;你向我投來的那種恐懼又深化成莫可名狀的驚駭,我簡直受不了—我不願意把那些對溫存的往事的回憶,或對自己對別人都有益的同情心,統統拋棄。假如我同意你這個建議,我會失去什麼?還有些什麼我會回憶不起來的?」 「你的知識也好,你的研究心得也好,都不會回憶不起來;你所要忘卻的只是那一連串相互糾纏不清的感受和聯想。這些感受和聯想是按各自的順序,以那些從記憶中被驅逐了的事物為依據,從那些事物中滋生出來的。要失去的就是這些東西。」 「這些東西很多嗎?」著魔的人驚慌地想了想,問道。 「它們總出現在火里、音樂里、風聲里、夜晚的死寂里和周而復始的歲月里。」幽靈譏諷地回答。 「在別的東西里不出現嗎?」 幽靈保持緘默。 它默默地在他面前站了一會兒以後,開始向爐火那邊移動,然後停了下來。 「快決定!」它說,「要不然就錯過機會了!」 「等一會兒,」那個人激動極了,說,「我請求老天爺給我做證:證明我從來沒有憎恨過人—對周圍的任何事物從來沒有慪過氣,沒有漠不關心,也沒有刻薄過。如果說,由於我在這兒獨居孤寂的緣故,我對於一切往事想得太多,對於它們有可能會演變成怎樣的事這些方面也過分捉摸了,而對眼前的事卻又過於淡漠的話,那麼應遭的惡果已經落到了我的身上,並沒有落到別人的身上。但是,如果我的身體裡已經有毒素,而我又有解毒的藥,也知道怎麼個用法,難道我不應該用它們嗎?如果我的腦子裡有毒素,而通過這個可怕的黑影兒,我可以清除這毒素,難道我不要把它清除掉嗎?」 「喂,」幽靈說,「定了嗎?」 「再等一會兒!」他急忙答道,「如果真辦得到的話,我是願意忘記的!只有我一個人有這個念頭呢,還是成千上萬、世世代代的人都有這個念頭?在所有人的記憶里都隱藏著悲痛和苦惱,因此我的記憶是處於和他們同樣的狀態,所不同的只是他們沒有這個可以選擇的機會罷了。好吧,我就同意這筆交易了吧。好!我願意忘掉我的悲痛,我的委屈,我的苦惱!」 「喂,」幽靈說,「定了嗎?」 「定了!」 「定了。那麼記住:從此我和你斷絕關係了!今後無論你往哪兒去,也得把我給你的這種法術送給別人。你所放棄了的記憶力既然不能再恢復過來了,那麼從今以後,對你所接觸的人,你也得把他們和你相同的記憶統統毀掉。憑藉你的智慧,你已經發現對於悲痛、委屈和苦惱的記憶是人類的共同命運,你也發現沒有這些記憶,人類在其他的記憶中過得快活些。那麼去吧!去當一名人類的恩人吧!從此刻起,你擺脫了這些記憶,你也就自然而然地到處帶著這份自由的福氣。這份福氣將到處傳播給別人,這已成了你自己既擺脫不了,他人又不能對你剝奪的一回事。去吧!為贏得這份福氣,也為傳播這份福氣而歡喜快樂吧!」 幽靈說這番話時,始終把它那毫無血色的手高舉著,舉在雷德勞的頭的上空,仿佛念念有詞,在用咒語召喚惡魔似的,又像是在宣讀什麼教門的詛咒;它還把眼睛漸漸移近雷德勞的眼睛,這一來他可看到了這雙鬼眼根本就沒參與它臉上那副可怕的笑容,眼神是呆瞪瞪的,是始終毫無變化、毫不緩解的恐怖!這會兒幽靈從他跟前漸漸消散,終於無影無蹤了。 他站在那兒,嚇得呆住了,心中又驚訝不止,還覺得一遍又一遍地聽到那句話「對你所接觸的人,你得把他們和你相同的記憶統統毀掉!」的回聲,那悽慘的聲調愈變愈弱。正在這時,傳來了一聲刺耳的尖叫。聲音並非來自門外的走廊,而是來自這幢古老建築物的別的部分,聽上去像是一個人在黑暗中走迷了方向時的叫喊聲。 化學家惶惶然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看看自己的四肢,好像要弄清楚到底是不是他自己似的,接著就扯起嗓子應聲狂叫起來,因為有一種古怪的感覺和恐懼襲擊了他,使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迷路了。 那尖叫聲也答應了雷德勞的怪叫聲,並且臨近了。他連忙抓起燈,掀開牆上一塊沉甸甸的門帘。他慣常是穿過這門帘出入隔壁的講堂的。每當他跨進那講堂,團團圍著他的一張張臉蛋兒,像著了魔似的,頓時變得興致勃勃。跟這種青春煥發、生氣勃勃的氣氛相形之下,現在這個講堂死氣沉沉,顯得陰森恐怖,活像一個死神的象徵,向他直瞪著眼了。 「喂!」雷德勞喊道,「喂!到這邊來!朝燈光走來!」 他一手撩著門帘,一手舉起了燈,向黑洞洞的講堂仔細察看時,一個像野貓般的東西,刷地溜過他身旁,竄進他的屋子,蹲到一個牆角里去了。 「是什麼呀?」他著了慌,急急問道。 即使他看清了那個東西,他還是可能這麼發問的。這會兒他站在那兒,正朝著那個蜷縮在牆角里的東西望著,他已把那東西看得清清楚楚了。 那簡直是一堆襤褸不堪的破布,由一隻手抓成捆兒。那隻手的形狀和大小都幾乎像是一個幼兒的手,可是從那死命抓住的貪婪模樣來看,又像是一個壞老頭兒的手。憑那光滑的圓臉的成熟程度,他約莫有六七歲,可是生活的磨難卻連擰帶扭,使他那衰瘦的臉完全變了樣。眼睛是明亮的,可是神態毫不年輕。赤裸的小腳有著稚氣的嬌嫩美,可是上面的斑斑血跡和污穢把它弄得醜陋極了。簡直是一個小野人,一個小怪獸,一個從來不曾是孩子的孩子。他以人的形象活著,可是不論活著或是死去,他內心只是牲畜的靈魂! 這孩子似乎已習慣於受欺擔憂,習慣於被人當作牲畜一般見了就趕走,所以這會兒看見雷德勞瞅著他,就蹲了下去,還側頭也瞅著雷德勞,又唯恐挨打,所以朝前伸出一隻胳膊防備著。 「你要打我,」他說,「我就咬你!」 在以前,而且是沒幾分鐘以前,讓化學家見到這麼個景象,他是會非常心痛的。可是現在他冷冷地看著那孩子;不過他同時又竭力追憶著什麼事—是什麼事他不知道—接著他問孩子蹲在那兒做什麼,又問他打哪兒來。 「那個女人在哪兒?」孩子這麼回他的話,「我要找那個女人!」 「哪個女人?」 「把我帶到這兒來,又把我安頓在大火爐旁的那個女人。她走開好大工夫了,我出來找她,卻迷了路。我不要你!我要那個女人!」 他縱身一躍地逃竄,是那麼快捷,待聽到他赤裸的雙腳著地那聲混濁的聲響時,他已到了門帘附近,雷德勞趕上前,一把抓住他的破衣服。 「嗨!鬆手呀!」小孩拚命掙扎著,咬著牙嘟囔道,「我又沒有惹你。讓我到那個女人那兒去,好不好?」 「不走那條路,有一條近路。」雷德勞說,仍然緊抓著他不放,仍然竭力追憶著原該跟這個怪東西有關的那個聯想,但還是怎麼也想不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 「你住在哪兒?」 「住!這話什麼意思?」 小孩搖了一下頭,把披散在眼睛上的頭髮甩開,看了雷德勞一眼,接著便纏著他的兩條腿和他扭將起來,不斷嚷著,「讓我去呀,讓我去呀!我要找那個女人呀!」 化學家把他領到門口。「從這兒去。」他說,仍然迷茫地望著他,不過由於無動於衷,更增加了厭惡和迴避的神態,「我帶你到她那兒去。」 小孩的尖銳目光朝屋子四下里東張西望了一周,然後停留在擺著剩飯殘羹的餐桌上。 「那些東西,給我吃一點!」他貪婪地說。 「她沒給你吃過東西嗎?」 「可是明天我又要餓肚子了,不是嗎?我不是天天挨餓的嗎?」 小孩發覺雷德勞已鬆了手,就像一頭幼小的肉食獸似的,一蹦就來到了餐桌旁,把麵包啊,肉啊都扒到懷中,和他破爛的衣襟揉成一團,緊緊摟住,說: 「好啦!現在帶我到那個女人那兒去!」 這時在化學家心中產生了一種不願接觸他的憎惡感覺,於是就嚴肅地用手示意他跟在後面,可是剛要跨出房門,化學家頓時渾身打戰,停住不動了。 「今後無論你往哪兒去,也得把我給你的這種法術送給別人!」 在風裡響起了幽靈的這句話,那陣風冷透了他的心。 「今晚我不上那兒去了。」他有氣無力地低聲說道,「今晚我哪兒都不去了。孩子!你自己順著這條圓頂長走廊筆直走去,再穿過那扇黑色大門走到外邊院子裡,你就可以看到那兒一個映著火光的窗子。」 「是那個女人的爐火嗎?」 化學家點了點頭,而那雙赤腳板兒已經跳走了。化學家提著燈回到屋裡,慌忙鎖上房門坐下,兩手掩住臉,仿佛自己害怕起自己來了。 因為現在他可真的孤零零一個人了。孤零零的,孤零零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