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三部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自從艾爾弗雷德回到家的那個夜晚,這世界到現在又長了六歲了。這是秋天的一個暖和的下午,曾經下過一場滂沱大雨。忽然間,太陽從雲堆中鑽了出來;那個年代久遠的戰場見了它,便在一處青蔥的地上起了反應,閃著耀眼歡樂的光,發出歡迎的光彩,這光彩在田野上一路伸展開去,好像先在一處點燃起喜氣洋洋的烽火,接著一千個場所也響應了似的。 在光彩中閃耀著的景色多麼美麗啊!那道絢麗的感應像神仙從天而降,向前移動著,照亮了一切!那樹林,原先是昏暗的一片,現在展現出它斑駁多彩的色澤,黃的,綠的,棕色的,還有紅的。雨滴逗留在各種形狀的樹木的葉子上,閃爍著,往下滴的時候一閃一閃的。那青翠肥沃的土地,色彩鮮艷燦爛,仿佛它一分鐘前是瞎眼的,現在能夠看見了,正仰望著光輝奪目的天空。麥田、灌木的樹籬、柵欄、家宅、擠在一塊兒的屋頂、教堂的尖頂、溪流、水車,它們全都微笑著從陰沉的黑暗中湧現出來。鳥兒唱起悅耳的歌,花朵昂起了下垂的腦袋,清新的芳香從賜予了活力的土地上升起來了;蔚藍的天空在延伸、在擴展;在飛逝中還流連著的雲朵,那陰沉的邊緣,已經被斜陽的光芒狠狠地刺穿了;一彎彩虹—那裝飾著天地萬物的所有色彩的精靈,以凱旋的榮耀橫跨過整個蒼穹。 就在這樣的時候,有一個小小的路邊客棧,舒適地掩蔽在一棵大榆樹後面,繞著那粗壯的樹幹的,是那種難得的環形椅,供閒蕩的人們歇腳,這樣的外表使一個旅客見了就感到愉快。招待場所原該如此,它默默地用種種有效的保證吸引了他,保證他將受到愜意的款待。紅色的招牌高高地釘在樹上,那上面金色的字在陽光下閃爍著,活像一張快活的臉蛋兒,透過簇簇綠葉的縫隙,向過路的人頻送秋波,並且保證供應好酒菜。馬槽里盛滿新鮮清澈的水,在它下面的土地上撒著香噴噴的乾草,凡是路過那兒的馬兒都豎起了耳朵。樓下房間裡掛著的緋紅色窗簾和樓上一間間小臥室里的潔白簾帷,隨著每一陣風向人們召喚道:「請進來呀!」鮮綠色的窗板上有宣傳啤酒、麥酒、純葡萄酒和舒適的床鋪的金字廣告,還有一幅動人圖畫,畫的是一口棕色大壺,壺口滿是泡沫。窗台上擺著幾個鮮紅色的花盆,栽著有花朵的植物,這和房子的白色門面相陪襯,十分醒目;在門廊的暗處有幾道亮光,那是從一些酒瓶和大酒杯的表面照射過來的。 在門前的石階上,也出現一個老闆派頭十足的人物。因為他儘管是個矮個子,卻圓身軀、寬肩膀,兩手插在衣袋裡,兩條腿岔開站在那兒,岔開的寬度恰到好處來表達對於地窖里的儲藏十分安心,也表達了他對客棧里的一般資源有著從容的把握—這種把握是那麼沉著,那麼善良,使他不至於變成一個吹牛傢伙。剛才那陣雨後,滿溢的水分從所有的花卉樹葉上往下滴著,這很好地把他襯託了出來。他的近處沒有一草一木是乾旱的。一些頭重腳輕的大麗花,從他那整潔的、安排得很好的花園的圍籬上探頭張望著,它們已經儘量喝足了—也許已經過量了些—還很有點兒醉意了呢;可是那些薔薇、玫瑰、牆上的黃色草花、窗前的花朵、老樹上的葉子,它們倒是全部處於適中狀態,正閃著光哩,它們所吸收的水分不過多,恰有益於健康,促進了它們最上好的特性的發展。它們向周圍地上灑著猶如甘露的水珠,就好像對於天真活潑的歡樂毫不吝嗇似的,凡是歡樂降臨之處都獲益匪淺,它軟化了穩定的雨點難得下到的、被疏漏了的那些角落,而對於任何東西也沒有帶來損害。 這個鄉村小客棧在開張時就採用了一個很不尋常的招牌,叫作「肉豆蔻擦板」。就在高高地釘在樹上的那同一塊火紅的木板上,也用的是同樣的金字寫著「班傑明·不列顛開設」。再看上一眼,再仔細察看一下他的面孔,你就可以認出那個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班傑明·不列顛本人呀—當然囉,歲月催人變,不過他是變得更像樣了,如今他確實是個再舒適不過的老闆啦。 「不列顛太太這麼晚還不回來,」不列顛先生朝那條路望去,說,「已經是吃午茶的時候了。」 既然連不列顛太太的影子都見不到,他便慢步溜達到路上去,抬起頭端詳著房子,非常之怡然自得。「假如我並不經營這個客棧,」班傑明說道,「這也正是我要停留下來歇息的那類房子呀。」 隨後他又溜達到花園的圍籬那兒看大麗花去了。大麗花探頭望著他,它們的腦袋一籌莫展、懶洋洋地耷拉著,上面沉重的水珠往下滴去時,腦袋就重又抬起來了。 「得照料一下你們,」班傑明說,「要記在備忘錄里,別忘了對她說這事。她去了可久啦。」 屬於不列顛先生的較好的那一半166,也就是他的賢妻,那一半可太好了,以致他本人代表的這一半壓根兒給扔掉,沒了她,就茫茫然不知所措、無所適從了。 「我想她沒有多少事要辦呀,」不列顛說道,「有那麼幾樁趕集的小事兒,可並不多哪。啊!到底來啦!」 由一個小伙子駕駛的一輛運貨馬車,從路那頭轆轆地拐過來了,在車子裡一把椅子上坐著的是一個主婦模樣、有著豐滿身段的女人,她身後有一把濕透了的大雨傘,撐開著要把它吹乾,膝頭上擱著一個籃子,她那赤裸的雙臂交叉著按在籃子上,另外還有好幾個簍筐和包包擠在她的周圍。她隨著車子的顛簸而擺來擺去的當兒,她的臉現出某種歡樂的善良的性情,在她的態度中又有一種心滿意足的尷尬樣子。這一切,即使她還在遠處,也令人察覺到有著跟舊日風采同樣的那種味道。她來得更近時,這種往時的意味並沒有減少;車子在「肉豆蔻擦板」門前停下時,有一雙鞋子掉下來,唰地滑過不列顛先生張開著的雙臂,重重地落到路上,這雙鞋子,要不是克萊門希的話,還能是誰的呢。 它們真是她的呢,而且她穿上了,她可是個叫人看了愜意的人,臉色紅潤,跟往昔一樣,她那光滑的臉蛋兒上擦過好多肥皂呢,不過如今胳膊肘已經好了,而且隨著她的情況的改善,胳膊肘已經長得胖嘟嘟的,還有幾個小窩兒。 「這麼晚才回來,克萊姆!」不列顛先生說。 「嘿,你瞧,本,要辦的事不少呀!」她一邊回答,一邊忙著照料所有的袋子呀筐子呀什麼的,把它們安安穩穩地搬進屋裡去,「八,九,十—十一在哪兒?哦!我這籃子就是十一,沒錯!哈里,把馬牽到馬廄里去,如果它還咳嗽,今晚要給它吃熱糠啦。八,九,十。咦,十一呢?噢,我忘了,沒錯。孩子們好嗎,本?」 「好著呢,克萊姆,都好著呢。」 「祝福他們可愛的臉蛋兒!」不列顛太太說著便脫下帽子,亮出她自己那滾圓的臉蛋兒(因為這會兒她和她的丈夫已經在酒吧間裡了),她張開雙手摸著頭髮,「吻一吻我呀,老東西!」 不列顛先生即刻照辦了。 「我想呀,」不列顛太太邊說邊掏著衣袋,掏出了一大堆薄薄的本子和折皺了的紙張,簡直成了個滿是狗耳朵的狗窩167啦,「我什麼都辦好了。賬全都結了—蘿蔔賣了—酒賬查過也付清了—菸斗定了貨—十七鎊四先令,交給銀行了—還有希斯菲爾德醫生那兒小克利姆的費用—你猜多少—希斯菲爾德醫生又不肯接受了。」 「我就料想他不肯接受的。」不列顛回答說。 「他就是不肯呀。他說不管你會有幾個孩子,本,他也絕不要你付半便士。要是你有二十個孩子,他也不要你付。」 不列顛先生臉上顯出嚴肅的表情,兩眼緊盯著牆壁。 「他不是很仁愛的嗎?」克萊門希說。 「非常之仁愛,」不列顛先生答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那麼和氣啊。」 「意想不到,」克萊門希回嘴說,「當然意想不到囉。再說,那隻小馬—它賣了八鎊二先令。這真不錯,可不是嗎?」 「真不錯呀!」本說道。 「你滿意,真叫我高興!」他的妻子嚷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滿意的。好啦,我想我全交代完了。因此呀,現在從你的什麼等等168,克萊門希·不列顛,再也得不到什麼了。哈,哈,哈!喏!把所有的票據拿走,去給鎖起來呀。哦!等一下。這兒有一張招貼紙可以粘在牆上。才印出來的呢。氣味多好聞呀!」 「這是什麼東西?」本說著便仔細看那張紙。 「我不知道,」他的太太回答,「我一個字也還沒念過呢。」 「『全盤拍賣』,」「肉豆蔻擦板」的老闆念道,「『已由私人契約處理者除外』。」 「老一套。」克萊門希說。 「是啊,可這卻不是老一套了,」他回答,「聽著,『宅第』,等等—『事務所』,等等,『灌木叢』,等等,『圈地的圍牆』,等等,『斯尼奇與克雷格斯事務所』,等等,『邁克爾·沃頓先生意欲繼續居留國外,擬將其並無瓜葛、完全保有的財產之裝飾部分予以拍賣』!」 「意欲繼續居留國外!」克萊門希跟了一句。 「在這兒,」不列顛說,「瞧!」 「就在今天,我在老家聽見他們私下裡在說這件事呢,說是很快就要有關於她的較好、較明朗的消息哩!」 克萊門希說著傷心地搖了搖頭,而且輕輕地拍起手肘,似乎想起了往事,她的老習慣就不知不覺地又回來了,「唉,唉,唉!他們的心情要沉重起來了,本。」 不列顛先生長嘆一聲,搖搖頭,說他對那件事實在弄不懂,而且他也早已不想去弄懂了。說著他就著手把那張招貼紙放進酒吧間櫥窗口的邊上。克萊門希默默地沉思一忽兒,接著就振作起來,鬆了鬆緊鎖的眉頭,忙著去照料孩子們了。 儘管這位「肉豆蔻擦板」的老闆對他的好妻子十分關切,但是這關切是屬於舊時的以恩人自居的那種類型,加之,她本身也給了他極大的樂趣。如果他從任何第三者確知,是她管理著整個家務,而且是靠她的單純的、直截了當的節儉、好脾氣,以及誠實勤勞,他才如此興旺發達起來,那麼他一定會驚訝得無以復加。就如世間所常見的,在任何階層的社會生活中,人們對於那些從不居功自誇的人,是那樣隨隨便便地就以那些人對自己所作的謙遜評價來看待他們;對於那些外表奇特、癖性古怪的人卻又那樣輕率地抱有好感,而如果我們能夠洞察這些人固有的品質,那麼與前者相比之下,該會使我們羞慚呢! 不列顛先生一想起自己紆尊降貴,娶了克萊門希就感到舒心。在他看來,她就是他心腸好、性情仁慈的永遠的證據;他還認為自己得到像她這麼傑出的妻子,是老格言「德行自有其報償」的例證。 他用干膠片把那張招貼粘在牆上以後,把她當天活動所得的單據鎖進小櫥里去—一邊不住笑著,因她營業能幹而滿心高興。這時候她回來了,坐下吃茶點,茶已經擺在一張小桌子上等著她呢。她說兩個不列顛小少爺正在馬車房裡玩耍,由一個叫貝特西的照料著,又說小克萊姆睡得「像一幅畫」。這是一個小小的酒吧間,很整潔,照例也擺滿了瓶子和杯子,有一口安靜的鐘,準確得一分也不差(這會兒正是五點半);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給摩擦得精光鋥亮透了頂。 「我說呀,今天呀我這是頭一回安安靜靜坐下啦。」不列顛太太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就好像她要坐一夜似的;可又馬上站起來,把茶遞給她的丈夫,替他切麵包,塗上黃油。「這張招貼叫我想起了多少往事啊!」 「唉!」不列顛先生說,他像抓著一隻牡蠣似的拿起他的碟子,接著也按這同樣的原理,處理了碟子裡的東西。 「就是這同一個邁克爾·沃頓先生哪,」克萊門希一邊說一邊朝著那張拍賣廣告搖頭,「把我那老差使給弄丟了。」 「還讓你得了個丈夫。」不列顛先生說。 「好呀!確是他幹的,」克萊門希回嘴說,「而且真感謝他呀。」 「人類確是由習慣支配的動物,」不列顛先生的眼光越過他手中的碟子端詳著她,說,「那時不知怎的我已經和你相處慣了,克萊姆;我發覺自己沒了你就沒法過活。所以我們倆就成了夫妻啦。哈!哈!我們倆!誰想得到呢!」 「是呀,誰想得到!」克萊門希嚷道,「你那樣待我真是好啊,本。」 「不,不,不,」不列顛先生回答說,他這時的神態是克制著自己,「這事不值一提。」 「哦!值得的,本,」他的太太極其單純地說,「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也非常感激你。唉!」說著又看了看那張招貼,「等到他們知道她已經走了,而且已經追不上了,那可愛的孩子啊,我忍不住—為了她的緣故,同樣也為了他們的緣故—把我所知道的事情講了出來,叫我怎麼忍得住呢?」 「不管怎樣,你講出來了。」她的丈夫說。 「於是傑德勒醫生,」克萊門希接著說下去,放下了茶杯,瞅著那張招貼沉思著,「悲憤交加,一怒之下把我攆出了那幢房子,也就是攆出了我的家!我向他沒說一句生氣的話,對他也沒懷絲毫怨氣,甚至在當時也是這樣的—為此我平生對自己從沒這麼滿意過,因為他後來真的後悔了。他多少次坐在這間屋子裡,一遍又一遍地說他對自己那種行動很抱歉呢!—最近的一次就在昨天,當時你不在家。多少次他坐在這間屋子裡對我講這講那的,一談就是好幾個小時,而且假裝著他對那些事是感興趣的!可是事實上只是為了回憶已經過去了的日子呀,而且他又知道他過去是喜歡我的,本!」 「嗨,你怎麼竟然會感覺到這一點的,克萊姆?」她的丈夫問道,對於一件在他好奇的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浮現過的事實真相,她對之卻會有這麼清楚的洞察力,這叫他大為驚訝。 「我真不知道呀,」克萊門希一邊說,一邊吹著茶,要把茶吹涼些,「天哪,你就是賞我一百鎊,我也沒法告訴你。」 要不是她這會兒瞥見有一件實質的物體在他背後的話,他可能會對這個玄妙的問題滔滔不絕地談一會兒的。那物體像是一個戴孝的紳士,身披大氅,足蹬皮靴,一身騎馬打扮,站在酒吧間門口。這個人似乎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的談話,簡直不想打斷它呢。 克萊門希一看見他就忙不迭站起身來。不列顛先生也站起來招呼那客人了:「請上樓,先生。樓上有一個非常好的房間,先生。」 「謝謝你,」那陌生人一邊熱誠地望著不列顛先生的太太,一邊說,「我可以走進這裡來嗎?」 「當然可以的,如果你喜歡的話,先生。」克萊門希說著便接納了他,「請問先生要來點兒什麼?」 那張招貼引起他的注意,他在念了。 「是很精彩的產業,先生。」不列顛先生說道。 他沒有回答;但是,他念完那招貼以後,轉過身子來,又用先前那種仔細觀察的眼光盯著克萊門希。「你剛才問我—」他開腔了,依然望著她。 「請問先生要來點兒什麼?」克萊門希回答時偷偷回看他一眼。 「如果你能給我一點啤酒,」他說著向靠窗的一張桌子走去,「能讓我在這兒喝,同時又不打擾你們吃飯的話,那我就感激得很了。」 他說著便坐下,不再跟他們打交道,只顧望著窗外的景色。他是個正在壯年、身體結實、態度溫和的男子漢。他的面孔曬得黑黝黝的,壓著一頭厚厚的黑髮,留著一小撮鬍子。酒擺在他面前以後,他倒了一杯,心情愉快地為他們的房子乾杯;放下酒杯時,他說: 「這是新蓋的房子吧?」 「不怎樣新了,先生。」不列顛先生答道。 「有五到六年了。」克萊門希說道,她把這句話說得十分清晰。 「我想,我進屋來的時候聽見你提到傑德勒醫生的名字,」那個生客問道,「這張招貼使我想起了他;我風聞過那件事,也聽見某些熟人談起過,因此我稍微知道一些—那位老人還活著嗎?」 「活著,他還活著,先生。」克萊門希說。 「變得很厲害嗎?」 「你指的是打什麼時候以後,先生?」克萊門希這樣回話時,她的語氣非常強調,神態也不同尋常。 「他的女兒—走了以後。」 「變了!打那以後他大大地變了。」克萊門希說,「頭髮白了,人老了,簡直完全變了個人。不過我想他現在很快活了。打那時起,他跟他的妹妹和好了,而且常常去看她。當時他這樣做,馬上對他有了好處。起先,他悲痛欲絕,簡直垮了,見他那樣精神恍惚,到處徘徊,咒罵著人世,就夠叫你心碎的;但是一兩年以後,他起了大變化,是好轉了,接著他開始喜歡談他那失蹤了的女兒,開始讚揚她了,是啊,也讚揚人世了!還總是在他那可憐的眼裡含著淚水,永不厭倦地說她多麼美麗,多麼好。那時候他已經寬恕她了。那約莫也是格雷絲小姐結婚的時候。不列顛,你記得嗎?」 不列顛先生對這事是記得一清二楚的。 「那麼那位姐姐現在已經結婚啦,」那生客說,他躊躇了一會兒,才問道,「跟誰結婚的?」 克萊門希聽到這句問話非常激動,差點兒把茶盤給打翻了。 「你真沒聽說過嗎?」她說。 「我想聽一聽。」他答道,便又斟滿了酒杯,把它舉到唇邊。 「唉!如果要認真地談,真是說來話長啦。」克萊門希說。她的左手掌托著下巴,右手支住左手肘,搖了搖頭。回顧著這些年以來的事,好像是凝視著一堆火似的。「真是說起來話長呀!」 「簡略地談一談吧。」那客人建議道。 「簡略地談一談,」克萊門希跟著他重複一遍,聽那聲調,她依然沉浸在深思之中,似乎說這話與她無關,也沒意識到有人在聽她說話,「有什麼可談的呢?他們倆在一起傷心,在一起懷念她,好像哀悼著一個死人似的;他們倆為她擔盡憂慮,決不責怪她;他倆彼此使對方回想起她往昔那個樣兒,還為她做種種辯解!這一切大家都知道啊。我確實也知道。而且沒有人比我更清楚啊。」克萊門希又說道,同時用手抹著眼睛。 「於是—」那客人又給她提個頭,引她說下去。 「於是,」克萊門希機械地跟了一句,她的態度和姿勢還是那樣,毫無變化,「他們倆終於結了婚。他們是在她的生日結婚的—明天又是她的生日啦—靜靜的毫無鋪張,簡單而樸素,但是很快活。有一天晚上,他們在果園裡散步時,艾爾弗雷德先生說:『格雷絲,我們在瑪麗安生日那天結婚好不好?』於是就這樣辦了。」 「而且他們一塊兒過得很快活,是嗎?」客人說。 「是啊,」克萊門希說,「從沒有哪一對比他們更快活的了。他們除了這件事,沒有別的傷心事了。」 她抬起頭來,好像突然之間注意到自己在其中回顧那些往事的當時那個環境,接著就很快地朝那客人望了一眼。她看見他的臉朝著窗子,像是要瞧瞧窗外的景色,便急切地向她的丈夫示意,指指那張招貼,又扭扭嘴唇。她好像使著極大的勁,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說一個字,或者是說一個句子。由於她沒有發出聲音,又由於她那啞巴動作跟她平時大部分的姿態一樣,是屬於那種很不平凡的一類,這不可解的舉動就使得不列顛先生陷入絕望的境地。他瞪眼盯著桌子,又盯著那客人,盯著那些匙子,又盯著他的妻子—帶著不勝驚訝和困惑不解的神色,看著她所演的啞劇—他採用了和她同樣的語言問她:是說他們的財產遭到了威脅呢,還是說他正處在危險之中呢,或者指的是她嗎—他又用表示自己擔憂並且慌亂到極點的動作向她示意作答—注視著她的嘴唇的每一扭動—憑自己的猜測半出聲地念著「牛奶和水」,「按月警告」,「老鼠和胡桃」—可就無法猜出她的意思。 克萊門希終於看到這個嘗試是白費勁,也就放棄了;於是把自己的椅子緩慢地逐漸挪得靠那客人近些,然後坐了下來,看上去她是眼睛下垂著,可卻不時用敏銳的目光向他看一兩眼,等著他再問其他問題。然而她無須久等,因為不多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那麼那位出走的年輕小姐後來怎麼樣了?我想,他們是知道的吧?」 克萊門希搖了搖頭。「我聽說,」她說,「人家認為傑德勒醫生所知道的要比他講出來的多呢。格雷絲小姐接到她妹妹一些信,信里說她很好,也很快活,說她姐姐跟艾爾弗雷德先生結了婚,這使她更快活;格雷絲小姐也回了信。但是究竟她生活得怎麼樣,經濟情況怎麼樣,則完全是個謎,這個,直到目前這會兒,還一點兒也不清楚,而這個—」 說到這兒她的聲音打顫,說不成話,便停了下來。 「而這個—」那客人跟著說。 「這個,我認為只有另一個人能夠解釋。」克萊門希急促地吸了一口氣,說。 「誰呢?」客人問。 「邁克爾·沃頓先生呀!」克萊門希回答時幾乎是尖聲喊叫著;這立刻使她的丈夫領悟了她剛才所要他明白的事,同時也讓邁克爾·沃頓知道自己已給人認出來了。 「你記得我嗎,先生?」克萊門希說,她激動得直哆嗦,「我剛才就看出你是記得的!你記得我,那天晚上在花園裡。那時我和她在一起的!」 「對。是你。」他說。 「就是啦,先生,」克萊門希答道,「啊,真是呀。請讓我介紹,這是我的丈夫。本,我親愛的本,跑去找格雷絲小姐—跑去找艾爾弗雷德先生—跑到隨便哪兒去呀,本!去帶人來呀,快!」 「等一等!」邁克爾·沃頓說,他靜靜地走過去擋在門和不列顛之間,「你要怎麼啦?」 「讓他們知道你在這兒呀,先生。」克萊門希答道,這時她的情緒極度激動,連連搓起手掌來,「讓他們知道他們可以從你的口中,聽見她的消息;讓他們知道他們不是就這麼失去了她,她還要回家來的—回家來祈求神賜福給她的父親和她親愛的姐姐—甚至也給她的老僕人,甚至我哇。」她雙手捶著胸口,「可以看看她那可愛的面孔啦。跑去,本,跑呀!」她仍然把他朝門口推去,沃頓先生也仍然站在門那兒,伸出兩手攔著,可是他並非怒氣沖沖,而是神情悲傷。 「或者,也許呀,」克萊門希說著在她的丈夫跟前跑過,激動得死命抓住沃頓先生的大氅不放,「也許這會兒她已在這兒;也許她就在附近。我從你的態度看出她已經來了。先生,請讓我見見她啊。她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已經由我陪伴照看著。我看著她長大,成為這一帶最引以為驕傲的姑娘。她是艾爾弗雷德的未婚妻時,我對她就是了解的。你引誘她出走的時候,我竭力告誡過她。以前她像是她家的靈魂時,那個家是什麼樣兒我是知道的。她走了,失蹤了,那個家起了怎麼樣的變化,我也知道。請讓我跟她說句話啊!」 他凝視著她,同情她,也感到驚訝,然而並沒有同意的表示。 「我看她斷斷不會知道,」克萊門希接下去說,「他們是怎樣真心寬恕她;他們多麼愛她;再一次看到她,他們會多麼高興。她可能怕回家去。也許她見了我,可以使她的心情起變化。但是你得老實告訴我,沃頓先生,她是和你在一起嗎?」 「沒有。」他答道,搖著頭。 這句答話和他的態度,他的一身黑衣服,又是那樣悄悄地回來,公告上還說意欲繼續居留國外,這一切已經說明問題了。瑪麗安死了。 他對她沒表示否認;哎呀,她一定死了!克萊門希坐了下來,伏在桌子上哭了。 正在這時,一個白髮老人跑著進屋來,上氣不接下氣,喘得連他說話的聲音幾乎叫人都聽不出是斯尼奇先生的了。 「天哪,沃頓先生!」那律師說著把他扯到一旁,「什麼風把你吹—」倒是他自己給吹169得怎麼也說不下去了,於是歇了一下,然後聲音微弱地接著說,「到這兒來的呀?」 「我怕是一陣惡風呢,」他回答,「你要能聽到人家才說過的一番話就好啦—人家怎樣苦苦懇求我去做我根本就不可能辦到的事—我帶來了多少混亂和苦惱!」 「這一切我完全想得到。可是你又為什麼要上這兒來呢,我的好先生呀?」斯尼奇反駁道。 「上這兒來!我怎麼知道誰開這爿店的呢?我打發我的僕人到你那兒去以後,我就信步走進這爿店,因為我從沒見過這地方。我對舊日環境中無論是新是舊的事物都感到好奇,這是很自然的;而且這裡又是城外。再說,我在那邊出現之前,得先跟你取得聯繫。我要知道人家對我會說些什麼話。從你的態度,我知道你能告訴我。我要沒聽取你們那該死的告誡該多好呀!那樣,我早就有了一切了。」 「我們的告誡!」那律師回答,「我要代表我本人和已故的克雷格斯說幾句,」說到這兒,斯尼奇先生向他的帽邊上的那圈絲帶瞥了一眼,又搖了搖頭,「你這樣責怪我們,合理嗎,沃頓先生?當時是經我們雙方同意對這問題永不再提的呀,也說過像這樣的問題可不是我們這樣嚴肅莊重的人所能干預的(當時我就記下了你的話的)。我們的告誡也是這樣!先生,克雷格斯滿懷信心走進他那可敬的墳墓時—」 「我曾鄭重答應過,不論我什麼時候再回來,非到那時候,我都得保持沉默,」沃頓先生打斷他的話,插嘴說,「而我是遵守了這諾言的。」 「好,先生,我要再說一遍,」斯尼奇先生這樣應對道,「我們也一定得保持沉默呢。我們必須保持沉默,為的是對我們自己負責,為的是對包括你在內的形形色色的當事人負責,而他們的嘴可緊得像封上了蠟似的。像這樣微妙的一個問題,我們是無權向你查問的。我原來就有點懷疑的,先生;不過一直到六個月前我才知道了真相,才確知你失去了她。」 「誰告訴你的?」他的當事人問道。 「是傑德勒醫生本人呀,先生,他終於自動地向我吐露了那秘密。這許多年以來,他,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整個事情的真相。」 「那麼你是知道的了?」他的當事人說。 「知道的,先生!」斯尼奇回答,「而且我也有理由知道,這事明天晚上就要向她的姐姐透露了。他們這麼答應過她的。同時呢,既然你自己的家並沒有料到你要回去,那麼也許你肯光臨寒舍小住。不過,雖然你確實變化很大,連我都可能沒注意到是你呢,但是,為了不冒萬一你被人認出的風險(那一來你又要遭到像剛才在這兒那樣的留難),沃頓先生,我們最好還是在這兒吃了晚飯,夜裡再上我家去。這兒是吃飯的好地方呀,沃頓先生,我還要順便提一句,這兒還是你自己的產業哩。本人和克雷格斯(已故了的)過去有時也在這兒吃排骨呢,那可就是好吃。我說呀,先生,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到這裡緊緊閉上眼睛,一會兒又睜開,「就這麼從人生名冊上除了名,未免太早啦。」 「上蒼寬恕我沒向你表示哀悼,」邁克爾·沃頓應對道,一邊舉起手抹一抹額頭,「可是眼前我像是在夢中。我似乎頭腦不大清醒哪。克雷格斯先生—對啊—我們失去克雷格斯先生,我實在感到十分遺憾啊。」不過說這話時,他的眼睛卻是望著克萊門希的,他似乎對正在安慰她的本深表同情。 「先生呀,我覺得遺憾的是,」斯尼奇說,「克雷格斯先生的生命並不像他的理論所說的那麼容易獲得,那麼容易保持,要不然他這會兒該會和我們在一起的。對我來說,這可是莫大的損失哪。他是我的右臂,我的右腿,我的右耳,我的右眼,克雷格斯先生就是這些呀。沒了他,我癱瘓了。他把他的股份遺贈給克雷格斯太太,他的遺囑執行人,遺產管理人以及受讓人。他的名字直到目前仍保存在公司里。有時我有點傻氣,還要當他還活著。你也許注意到我還代表本人和(過世的)克雷格斯說話,先生呀,他過世啦。」這位軟心腸的律師說著把手帕揮了一下。 邁克爾·沃頓則依然一直注意著克萊門希,等到斯尼奇說完這席話,他便朝斯尼奇轉過身去,湊著他的耳朵,低聲說了一陣子話。 「唉,可憐的人兒!」斯尼奇搖搖頭說,「是呀,她對瑪麗安總是非常忠實的,她始終疼著瑪麗安。美麗的瑪麗安!可憐的瑪麗安!別難過啦,太太—要知道,你已經結了婚了,克萊門希。」 克萊門希只是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好吧,好吧!等到明天吧!」律師仁慈地說。 「明天也不能把死人變活人的呀,先生。」克萊門希抽抽噎噎地說。 「不能,它不能,否則它會把過世了的克雷格斯先生帶回來啦,」律師答道,「不過明天能帶來撫慰人的情況,能帶來安慰呀。等到明天吧!」 於是克萊門希便握了一下他向她伸出的手,說她就等到明天再說吧;而不列顛呢,先前見他的老婆無精打采(就像是生意蕭條似的),他的心情異常沮喪,這會兒也說,這樣是對的。斯尼奇先生和邁克爾·沃頓就跑上樓去了;不一會兒他們就小心翼翼地密談起來。那時候,只聽得碗碟相碰的叮噹聲,煎鍋中發出的嘶嘶聲,上了蓋的深鍋里的噗噗聲,烤肉鐵叉低沉單調的旋轉聲—不時突然咔嗒一聲把人嚇一跳,好像它在一陣眩暈中,頭部遭到了致命的事故似的—還有廚房裡給他們準備晚餐的所有其他聲響,而他們的竊竊私語聲被淹沒在其中,一點兒也聽不見了。 第二天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恬靜的日子;再沒有一個地方的秋色比得上這位醫生的住宅里美麗幽靜的果園了。自從她出奔以後,曾有多少個冬夜,積雪在這片地上融化;又有多少個夏日,殘葉在這兒沙沙作響啊!覆蓋著忍冬草的門廊重又青翠了,樹木在青草地上投下了大片大片的不斷變化著的陰影,景色寧靜明朗一如以往;可是她在哪兒啊! 不在這兒呀。不在這兒呀。如今在她舊日的家中,她要是出現該會顯得陌生的,甚至比當初這個家缺了她那時的光景更使人感到陌生。可是有一位夫人坐在那個熟悉的地方,她從來沒有從這位夫人的心中消失,她活在她的忠誠的記憶之中,絲毫沒變,還是那樣年輕,並且因滿有指望而閃耀著光芒;在這位夫人的愛中—如今已經是母愛了,這會兒正有一個珍愛的小女兒倚在她身旁玩著—她沒有競爭的人,也沒有後繼的人;這會兒,夫人溫柔的嘴唇正顫動著,叫著她的名字呢。 失蹤了的那位少女的精神從那雙眼睛中流露出來了。那是她的姐姐格雷絲的眼睛,她這時正和她的丈夫坐在果園裡。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也是瑪麗安和她的丈夫的生日。 他並沒有成為一個大人物;也沒有成為富翁;他沒有忘懷他青年時代的情景和朋友們;也沒有實現那位醫生舊日的預言的任何一句。但是他悄悄地訪問著窮苦人家,幫助他們,始終堅忍不拔;他護理著病人;他天天見識到像鮮花似的點綴著世間偏僻的道路上的溫柔和善良,在貧困的沉重的腳下,它們並沒有被踩毀,卻從那足跡上靈活地彈起來,一路美不勝收。如此年復一年,他對於自己原來信仰的真理,有了更深的認識,也獲得了更有力的證實。雖然他的生活方式是靜默而低微,卻向他顯示了,人們怎樣一如往昔依舊常常在無意中款待著天使;那些似乎最不可能有的外形—甚至有的看上去卑賤而醜陋,穿得破爛不堪的—又怎樣受到悲痛、匱乏、苦惱的照射而光輝燦爛,轉而成為頭上有光輪的神靈。 他住在這個變了樣的戰場上,比之於在更具雄心的競技場上永不安寧地競爭,也許要生活得更有意義些;而且他跟他的妻子—親愛的格雷絲在一起,十分快活。 至於瑪麗安,他已經把她忘了嗎? 「親愛的格雷絲,打那以後,」他說,「時間飛逝過去了」;他們曾經談著那一夜的事;「然而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是用我們中間的變化和經歷來計算,而不是用歲月來計算時間的。」 「然而我們也可以用歲月來計算瑪麗安什麼時候離開我們的,」格雷絲回答,「親愛的丈夫,把今晚也算在內,有六周年啦。咱們倆在她的生日那天坐在這兒,交談著她再回到家裡來的快樂,我們已望眼欲穿,可那日子卻遲遲不來。唉,究竟什麼時候回來呢?究竟什麼時候回來呢?」 她的丈夫關切地看著她,她此時已熱淚盈眶,他向她挨近了些,說: 「可是,親愛的,瑪麗安在你的桌子上留下的那封告別信已經告訴你,一定得等過了許多年以後她才能夠回來,那封信你已經看過多少次了呀!她不是這麼說的嗎?」 她從胸口取出一封信,吻了一下,說:「她是這麼說的。」 「她說在這期間的歲月里,不管她有多麼幸福,她總是盼望著你們再相會的日子的到來,那時候一切就都明白了;還說她請求你要深信不疑,帶著期待的心盼望著。信上是這麼寫的,不是嗎,親愛的?」 「是的,艾爾弗雷德。」 「那以後其他的每封信都這麼說嗎?」 「除了最後那一封—幾個月前寫的了—在那封信里她提到了你,提到了你當時已經知道的事,還提到今晚要讓我明白一件事。」 他望著這時正在迅速地西沉的太陽,接著說約定的時間是日落時分。 「艾爾弗雷德!」格雷絲熱切地把手擱到他的肩膀上,說道,「在這封信里—這封多年前的信,也就是你說我常看的這封信里,有件事我從沒告訴你。可是,今晚呀,親愛的丈夫,眼看日落時分即將來臨,我們的生命也似乎都隨著正在消逝的日子變得柔和了,寂靜下來了,現在我不能再保守秘密了。」 「是什麼事呢,親愛的?」 「瑪麗安出走的時候,她在這封信里對我說,以前你曾一度把她鄭重地交託給我,她要照樣把你,艾爾弗雷德,交託給我;又說她相信(她還說她知道會這樣),等你當時剛受的創傷癒合以後,你會把愛情轉移給我;她說既然我愛她,也愛你,她懇求我不要拒絕你的愛情,懇求我要鼓勵你這樣做,還要我以愛回報你。」 「—還要你使我再次成為一個可以自豪而快樂的人,格雷絲。她這樣說嗎?」 「她有意要讓我在你的愛中得到幸福和榮耀。」這是他的妻子的答覆,這時他已經擁抱著她了。 「聽我說,我親愛的!」他說—「不。要這樣聽著!」他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把她抬起的頭再按在他自己的肩膀上,「我明白為什麼直到現在我從沒聽說過信中這一段話的原因了。我也明白為什麼在你當時的任何話語或神態中從沒流露出這段話的絲毫痕跡了。我明白雖然格雷絲是我的非常真誠的朋友,為什麼卻又那麼難以爭取她成為我的妻子。親愛的,明白了這一切,我也就明白擁抱在我懷中的這顆心的無以估計的價值,如此豐盛的占有,我要感謝上帝啊!」 他把她緊貼在他的胸口抱著,這時她哭了,但是並非由於悲傷。一會兒工夫後,他朝下望著那小孩,她坐在他們腳旁正玩著一小籃花朵,他便叫她看太陽是多麼金光四射,又是多麼紅艷。 「艾爾弗雷德,」格雷絲聽見這話,連忙抬起頭來,說道,「太陽快要落山了。你沒忘記在日落以前要讓我知道的事呀。」 「要讓你知道瑪麗安的往事的真相,我的愛。」他回答。 「全部真相,」她懇求道,「什麼也別再瞞我了。這是約定了的,不是嗎?」 「是的。」他回答。 「約定的時間是在瑪麗安生日這一天的日落時分之前。你看見嗎,艾爾弗雷德?太陽正在很快地往下沉呢。」 他伸出手臂摟住她的腰,鎮定地盯著她的眼睛,回答道: 「那保留了這麼久的真相不是由我來揭露的,親愛的格雷絲。那是要由別人來說的。」 「由別人說!」她有氣無力地跟了一句。 「是的。我了解你那顆永恆不變的心,我知道你是多麼勇敢,我也知道,對於你,只要說一句讓你做好思想準備的話就足夠了。你說得對,時間已經到了。是到了。告訴我,你現在是剛毅的,承受得了一次考驗—一次驚訝—一次震驚;那麼,使者已經等在門前了。」 「什麼使者?」她說,「他帶來什麼消息呀?」 「我答應只說這些的。」他這樣回答她,仍舊保持著他那堅定的神態,「你想你了解我嗎?」 「我害怕去想呀。」她說。 儘管他的目光仍是堅定的,他的表情卻顯得很激動,她不由得驚恐起來。她又把臉伏在他的肩膀上,哆嗦著,請求他等一會兒再走。 「鼓起勇氣來,我的妻!你什麼時候堅強起來,能接見那使者。那使者就等在門前。瑪麗安生日這一天的太陽已經在下山了。鼓起勇氣來,鼓起勇氣來呀,格雷絲!」 她抬起了頭,望著他,對他說她已準備好了。她站在那兒,看著他走掉,那時候她的面容酷似瑪麗安出走前不久的面容,真是奇妙極了。他把孩子帶走,她卻把孩子叫回來,緊抱在懷裡—孩子取的是那個失蹤的少女的名字—她一鬆手,那小東西就飛奔著追隨他去了,於是格雷絲獨自留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害怕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希望什麼;她仍留在原處,一動不動,眼睛盯著他們在那兒消失了的那個門廊。 啊!那是什麼呀—從門廊的陰影中出現,又站在門廊的門檻上的是什麼呀!那個隱隱約約的人影,身上的白色外衣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那個人影的頭垂著,依偎在她父親的胸前,緊緊貼著他那顆充滿著愛的心!啊,天哪!那是個幻象嗎—它突然離開那老人的懷抱,發出一聲叫喊,揮著雙手,在漫無邊際的愛中狂熱地向她猛衝過來,落進了她的懷抱中! 「啊,瑪麗安呀,瑪麗安!啊,我的妹妹呀!啊,我最親愛的!真是無以言喻的快樂和幸福啊!這樣重逢了!」 這可是一場夢,不是由希望和恐懼所形成的幻象,而真是瑪麗安,可愛的瑪麗安呀!她是這樣的美麗,這樣的快樂,這樣沒受憂慮苦惱的干擾,她的美是這樣的超凡脫俗,見了她那仰著的臉蛋兒在斜陽輝煌的光輝中,使人以為她該是身負調解使命,降臨人世的一位神靈哩! 她的姐姐倒在一張椅子上,身子向她俯著。她緊偎著姐姐,帶著盈眶的淚水微笑著,挨著姐姐跪下,雙臂摟著她,兩眼一刻也不離開她的臉。斜陽的光輝映在瑪麗安的額上,傍晚的溫和的幽靜漸漸向她們身旁聚攏來—瑪麗安終於打破了寂靜;她的嗓音是那麼平靜、低沉、清晰而愉快,跟這時分正相和諧。 「過去這裡曾是我親愛的家,格雷絲啊,今後它重又是啦!那時候—」 「等一等,我的愛!等一會兒!啊,瑪麗安,要聽你再說一遍。」 起先她對這個她愛極了的嗓音簡直受不了。 「過去這裡曾是我親愛的家,格雷絲啊,今後它重又是我的家啦!那時候我是以我的整個心靈愛著他。我愛他愛到極點。雖然當時我那麼年輕,我卻是能夠為他而死的。在我的內心深處,我從沒一瞬間忽略他的愛情—它對我是無可估量的珍貴。儘管這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已經過去了,一去不復返了,一切都完全變了,然而我仍然受不了,如果你—那麼深情的你,還以為我不曾真誠地愛過他。格雷絲啊,當他在與此同一日子,離開與此同一地點的那天,我從來沒有比當時更愛他的了。親愛的,我離開這兒的那一夜,我對他的愛情更達到空前的熾熱了。」 她的姐姐俯身向著她,這樣她可以定睛看清她的臉,也可以緊緊抱著她。 「但是他在不知不覺中贏得了另一顆心,」瑪麗安溫柔地笑了笑,說,「那是在我發覺自己愛上了他之前。這顆心—是你的心哪,姐姐啊!—是那麼忠誠,那麼崇高,它把其他的一切溫柔都傾注在我身上,竟至為了我還排斥自己的愛情,把這個秘密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可卻沒能瞞過我的眼睛—啊!那雙眼睛因為柔情和感激而多麼激動啊!這顆心竟至心甘情願為我犧牲了自己!然而,對於這顆心的深處的狀況我是了解的。我了解它所作過的鬥爭。我明白這顆心對於他有著珍貴得無法估計的價值;我也明白他對這顆心的賞識—它讓他隨心所欲地愛著我。我知道自己從這顆心所受的恩惠。每天它在我眼前起著偉大的示範作用。格雷絲啊,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只要我願意,我也能為你做,這我是知道的。沒有一天,我在把頭擱在枕頭上之前,不是先流著淚祈禱。沒有一天,我在把頭擱在枕頭上之前,不是先想到艾爾弗雷德臨別那天所說的話—他說得多麼對啊,我了解你,所以我知道他說得對!他說在鬥爭著的心中,每天戰果纍纍,對這樣的心來說,這些戰場是算不了什麼的。想到在他所說的那場鬥爭中,每天,每小時,一定有著極大的苦楚被心甘情願地忍受了,這一切根本就沒人知道,也沒人關懷;我這樣想了又想,就感到自己的考驗似乎越發輕鬆而並不難以忍受了。我最親愛的人兒啊,那位這會兒也明察我們的心的上帝,他知道我的心中沒有絲毫痛苦或悲傷—沒有為任何事所感到的痛苦或悲傷,而只有純粹的快樂;過去是上帝給我力量,使我下定決心,決不做艾爾弗雷德的妻子;使我決定他應該成為我的哥哥,同時,如果我所採取的行動能帶來這樣可喜的結果的話,他還應該成為你的丈夫,但我決不做他的妻子啊!格雷絲啊,我那時非常、非常愛他的呢!」 「哦,瑪麗安!哦,瑪麗安!」 「我曾竭力裝出對他冷淡的樣子,」她把姐姐的臉腮緊貼著自己的臉腮,「那可真難呀,而你又總是那麼忠實地支持他,我曾試想把我的決心告訴你,但是你決不會同意的;你決不會了解我。他回來的日子又一天天近了。我認為我必須趕在我跟他重新開始天天接觸之前行動起來。我知道在當時忍受那一下沉重的打擊,對我們大家都可避免日後長期的極大痛苦。我知道如果我當時出走,那樣的結果一定會隨之而來,而事實上也隨之而來了,而且又使我們倆都快活極了,格雷絲!那時我寫了封信給好姑媽瑪莎,要求讓我在她家裡避一避;我當時沒把全部事情告訴她,只談了些我的事,她就一口答應了。當我正為我自己,為我對你的愛,又為我對這個家的愛而琢磨著這個步驟,思想鬥爭著的時候,沃頓先生偶然來到了這兒,有一段時候成了我們的朋友。」 「近幾年來,我有時候就擔心可能發生這麼回事,」她的姐姐驚叫了起來,臉色頓時變成灰白色,「你根本就不愛他,卻嫁給他,為我作了自我犧牲!」 「當時他—」她把她的姐姐拉過來,更靠近自己一些,說道,「正要悄悄地離開一長段時間。他走了以後寫信給我,把他當時的狀況和預期的前景,一五一十都告訴了我;他向我求婚。他說他看出我對艾爾弗雷德要回來感到不快活。我相信他以為我根本沒把我的婚約放在心上;也許以為我可能曾經愛過艾爾弗雷德,而那時候已經不愛他了;也許在我竭力要顯得冷淡的時候,他還以為我是竭力隱藏著冷淡—我可吃不准他究竟怎麼想的。不過那時我希望你感到艾爾弗雷德已經完全失去了我—他對我已經絕望了—等於我已經死了。你了解我嗎,我的愛?」 她的姐姐十分關切地定睛望著她,似乎疑惑著。 「我遇見了沃頓先生,信任了他;在我出走的前一晚(他也要在次日離去),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了他。他保守著秘密。你了解我嗎,親愛的?」 格雷絲心慌意亂地望著她,她似乎什麼也沒聽見。 「我的愛,我的姐姐!」瑪麗安說,「集中一下你的思想呀,聽我說呀。不要用這麼奇怪的眼光望著我。最親愛的,在世界上,有些地方,有些人,要斷絕自己誤用了的熱情,或者要抵制他們內心的情感,要征服那種情感,他們便隱居起來,跟外界完全隔絕,永遠與世隔絕,永遠割斷世俗的愛情和希望。女子們這樣做的時候,她們採用的是你我那樣親密的稱呼,彼此以姐妹相稱。170但是,格雷絲啊,也可以有一些姐妹,在戶外那廣闊的世界中,在自由的天空下,在那些熙熙攘攘的地方,在忙忙碌碌的生活中,她們努力協助著世界,鼓舞著世界,做著好事—她們從中得到了同樣的教益;她們的心依然生氣勃勃而年輕,而且向所有的幸福和一切形式的幸福敞開著,她們能夠說:仗早已打過了,勝利早已贏得了。而我就是這樣的一個女子!你現在了解我了吧?」 她仍舊凝視著她,沒有回答。 「啊,格雷絲,親愛的格雷絲,」瑪麗安說著更親切而多情地貼著那她曾經遠離了許多年的胸脯,「假如你現在並非一個幸福的妻子和母親—假如這兒沒有一個取了我的名字的小東西—假如我的好哥哥艾爾弗雷德並非你所心愛的丈夫—那麼我能從哪裡得到我今晚所感到的狂喜呢!而我呢,就像我離開這兒的時候那樣,現在又回來了。我的心沒有其他的愛情,我的手從來沒有離開它而給過任何人171。我仍舊是你的未婚妹妹,沒有結婚,沒有訂婚;仍舊跟過去一樣,是你的親愛的妹妹,唯獨你存在於我的愛中,而沒有其他的人,格雷絲!」 她現在了解她了。她的神情緩和了下來;啜泣減輕了她的痛苦;她伏在瑪麗安的脖子上哭著,哭著,一邊愛撫著她,好像她重又是個孩子似的。 她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了,這時候她們發現醫生和他的妹妹好姑媽瑪莎跟艾爾弗雷德一起,正站在近旁。 「這可是個令人沮喪的日子呀,」好姑媽瑪莎說道,她含淚微笑著把兩個侄女兒抱在懷裡,「因為我失去了我親愛的伴侶,為的使你們大家快活;我把瑪麗安給了你們,你們能給我什麼作為報答呢?」 「一個轉變了的哥哥呀。」醫生說。 「這確實是個安慰,」瑪莎姑媽回嘴道,「在像這樣一個趣劇中—」 「別說了,求你別說了。」醫生帶著懺悔的神情說。 「好吧,我不說了,」瑪莎姑媽答道,「但我認為自己給人利用吃了虧。我不知道沒有了我的瑪麗安,我的情況會是怎麼個樣兒,我們已經在一塊兒過了六年啦。」 「我認為你該到這兒來住呀,」醫生回答說,「現在我們不會吵嘴啦,瑪莎。」 「要不然你得結婚啦,姑媽。」艾爾弗雷德說。 「這可真是,」那老婦人回答,「我想如果我挑逗邁克爾·沃頓來向我求婚,那可能是很好的投機呢。我聽說他由於當初出走,現在回來在各方面的情況都好多了。可是他還是個小男孩兒的時候,我就已經認得他,當時我已經不太年輕,因此,他可能沒有反應也說不定哩。所以我打定主意等瑪麗安結了婚我跟她住,在那以前(我想大概不會很久了)我要獨個兒過活。你說好嗎,哥哥?」 「我極想說這整個世界是荒謬透頂的,在它裡面沒半點正經事。」可憐的老醫生說。 「你如果高興的話,你可以填寫二十份這種保證書,安東尼,」他的妹妹說,「只不過你有著這樣一雙眼睛,誰也不會相信你有這種想法的。」 「這可是個充滿了愛的世界哪!」醫生一邊說,一邊把他的小女兒緊緊抱住,同時向她俯著身子兜過她,把格雷絲也緊緊抱住—因為他拆不開這對姊妹,「確實是個容納了所有的蠢事的嚴肅的世界—連我的蠢事也在內,這足以把整個地球給淹沒了的啦;而且它是一個太陽永遠不在那裡升起的世界,但是,太陽卻觀看著成千上萬的不流血的戰役,這些戰役有些是為了抵制『戰場』上的苦難和邪惡而發動的;它還是個我們必須加以注意的不可誹謗的世界。上帝寬恕我們啊,因為它是個充滿了神聖的奧秘的世界,而它的創造者只知道那隱藏在他最細小的形象下面的東西哪!」 如果我用我的禿筆來把這個家庭的歡樂,從長久分離到如今重新歡聚,一一加以分析,並且披露給你們,恐怕是不會更合你們的心意的。因此,我不再追述那位可憐的醫生如何在他謙卑的回憶中想起當初他失去瑪麗安的時候,是多麼悲傷。我也不敘述他如何認識到世界是多麼認真嚴肅,認識到世界上有一種根深蒂固的愛,它與全人類都有著份兒。我也不寫那樣一樁小事,就像是偌大一筆荒謬的賬目中缺少了一個小小的基數一樣,如何竟然把他擊倒在地。我也不描繪他的妹妹出於對他的悲痛的同情,怎樣早就漸漸把真相逐步向他泄露,讓他了解他的女兒自動退讓的那種心情;又如何把他帶到女兒的身邊。 後來女兒在同一個年頭裡也讓艾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知道了真相,然後,瑪麗安跟他會面,把他當作自己的哥哥那樣,答應他,說在她生日那天傍晚,她將親自讓格雷絲終於明白這一切。關於這些,我也不細談了。 「對不起,醫生,」斯尼奇先生向果園裡探著頭,說道,「我可以進來嗎?」 然而他不等醫生回答,自己就噔噔噔走到瑪麗安跟前,非常高興地吻了她的手。 「如果克雷格斯先生還活著的話,我親愛的瑪麗安小姐呀,」斯尼奇先生說,「他對這個時刻會大感興趣的。艾爾弗雷德先生,這可能會使他聯想到世事也許並非太容易處理呢;而且,總的說來,我們所能給世人的撫慰,哪怕只有那麼一丁點兒,也會受到接納;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克雷格斯先生對於人家的說教是不厭其煩的,先生。他總是願意服理的。他願意服理,而我卻—這是我的弱點呀。斯尼奇太太,我親愛的,」—他這樣一招呼,那位太太便從後門走了出來,「這裡都是你的老朋友呀。」 斯尼奇太太向他們表示祝賀以後,便把她的丈夫拉過一旁。 「要占用你一會兒工夫,斯尼奇先生,」那位太太說,「把死者的骨灰耙起來,這可不是出於我的天性的行動。」 「對,我親愛的。」她的丈夫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已經—」 「是呀,我親愛的,他已經去世啦。」斯尼奇先生說道。 「但是我問你,你記得不記得,」他的太太追問道,「開舞會那天晚上,我只問你這個。如果你記得;如果你還沒有完全失去你的記憶力,斯尼奇先生;如果你還不是個徹頭徹尾的老糊塗;我要求你把現在的光景跟那時的聯繫起來—回想一下當時我是怎樣向你求了又求,向你跪下—」 「你跪下,我親愛的?」斯尼奇先生說。 「是呀,」斯尼奇太太滿懷信心地說,「你知道的呀—我要你提防那個人—讓你看他的眼睛—現在你告訴我,我當時那樣做究竟對不對,告訴我,那時他究竟是不是知道什麼秘密而不肯講呢?」 「斯尼奇太太,」她的丈夫湊到她耳邊回嘴道,「夫人,在我的眼睛裡,你察覺到什麼沒有呀?」 「沒有,」斯尼奇太太厲聲相答,「別自以為是。」 「太太,我這麼說是因為那天晚上,」他驟然扯了一下她的袖子,接著說下去,「可也巧,我們兩個人都掌握著秘密,卻都不願意吐露,而且兩個人所掌握的又是同一個業務上的秘密哩。因此,對於這種事,你還是少提為妙,斯尼奇太太;也要把這件事引以為戒,以後看問題要考慮得周到一些,寬厚一些。瑪麗安小姐呀,我給你帶來了一個朋友。來呀!老闆娘!」 可憐的克萊門希,她用圍裙擦著眼睛,由她的丈夫陪著,慢慢地走進來了;她的丈夫傷心得很,因為他預感到如果她沉湎於悲哀,那爿「肉豆蔻擦板」就要從此完蛋了。 「喂,老闆娘,」那位律師看見瑪麗安朝克萊門希跑去便制止她,自己去站在她們兩人之間,「你怎麼啦?」 「怎麼啦!」可憐的克萊門希哭喊道—這時,她抬起頭來,大為驚訝,又顯出憤慨的抗議神情,隨即不列顛先生激動得爆發出一聲叫喊,她看見緊靠在她面前的,是一張自己那樣牢記在心的可愛的臉蛋兒;她直瞪著眼睛,哭了,又笑了,嚷了一聲,接著尖聲叫起來,擁抱她,把她緊緊抱住,又把她放開,直向斯尼奇先生撲去,把他抱住(這使斯尼奇太太老大不高興哩),又撲到醫生身上,擁抱了他,又撲到不列顛先生身上,也擁抱了他,輪到最後,擁抱的是她自己,她還把圍裙蒙住頭,在圍裙底下歇斯底里發作了。 斯尼奇先生走進果園裡來的時候,一個陌生人也隨著進來,他始終獨自站在園門附近,這一群人沒有一個注意到他;因為他們實在也顧不上再留神什麼了,又何況他們僅剩的一點注意力也已經完全讓克萊門希的狂喜所吸引住了。他獨個兒站著,垂下了眼睛,似乎也並不希望人家看到他。他那沮喪的神態(雖然他是個儀表堂堂的紳士),與大家的歡快的情緒相形之下,就尤為顯著了。 然而,只有瑪莎姑媽眼快,總算覺察了;而且幾乎是她一窺見他,就跟他交談起來。不多一會兒,她走到瑪麗安、格雷絲和跟瑪麗安同名的那個小傢伙站在一起的地方,在瑪麗安耳邊嘀咕了幾句話,瑪麗安吃了一驚,顯然感到詫異;但很快就從紛亂中恢復過來,在瑪莎姑媽的陪同下,怯生生地走近那個陌生人,也跟他交談起來了。 這件事正發生著的時候,那位律師伸手到衣袋裡,取出一張像是與法律有關的文件,說:「不列顛先生,我恭喜你。你如今是那座完全保有地產的住宅的獨一無二的業主了—就是目前由你租著開設有執照的小旅館或者小酒店的地方,大家都管它叫作—或者以『肉豆蔻擦板』招牌而聞名的那座住宅。你的太太由於我的當事人沃頓先生的緣故,失去了一幢住房,如今得到了另一幢房屋。我很樂意在將來哪一個晴朗的早晨,去給你運動一下這一郡的選票。」 「先生,如果招牌有改動,對選票會不會有影響?」不列顛問道。 「毫無影響。」律師回答。 「那麼,」不列顛先生把那張財產轉讓證明書交還給他,說,「勞駕,請你就加上『和頂針箍』這四個字;我要在客廳里漆上這兩句格言,來代替我太太的畫像。」 「那麼讓我,」他們身後的一個聲音說;是那個陌生人—邁克爾·沃頓的聲音,「讓我申明這兩句銘文的教益吧。希斯菲爾德先生,傑德勒醫生,我原可能做出大大對不起你們的事。我之所以沒有那樣,並非出於我的美德。我要說的不是六年來我聰明了一些,或者好了一些。但是無論如何,我懂得了自我責備這個詞兒了。我沒有任何理由要求你們溫和地對待我。我濫用了這家人的好客熱忱;我從我自己的過失得到了教訓,為此感到的羞慚我從來沒有淡忘;然而,我也因此極其希望從一個人得到好處,」說到這裡,他朝瑪麗安望了一眼,「當我知道了那個人的德行,同時認識到我自己的卑鄙可恥時,我曾請求她的寬恕。過幾天我就要永遠離開這兒了。我請求你們原諒我。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願勿念舊惡!」 這個故事的後半部,我是從時光老人那裡聽到的。我有幸跟他已經結識了約莫三十五年了。他悠閒地倚在他的長柄大鐮刀上告訴我說,邁克爾·沃頓後來再也沒有離開那兒,也從來沒有賣掉他的房屋,卻重新把它打開,並且維持了適宜的中庸之道,還娶了妻子,她是那一帶鄉間的驕傲和光榮,名為瑪麗安。不過,由於我曾看到過時光老人有時偶然也會把事情混淆了,因此我不知道這後半部究竟是否靠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