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二部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在這古老的戰場上設立了一個整潔的小小事務所,在這兒經營著整潔的小事業,為許許多多的爭吵的人打了許許多多正正經經的小戰役。這些衝突雖然幾乎稱不上是追擊戰—因為實際上它們一般是以蝸牛的步子進行的—然而事務所在這些衝突中所起的作用可以說是在這一總名稱之下,一會兒向這個原告開了一槍,一會兒又向那個被告砍了一刀,一會兒在法院裡對一筆遺產提出嚴厲的控訴,一會兒又在一群形形色色的小債務人中間展開輕微的散兵戰:他們是根據種種不同情況,也根據隨時面臨的敵人,變換他們的手法的。官報在他們某些戰場中具有重要而有利的號召力,就如對於那些比較顯赫的戰場一樣;而且在大多數的訴訟中他們表現了他們的雄才大略,戰士們事後才發現,他們要彼此了解是很不容易的,對於這些人究竟幹了些什麼要有一點點清楚的了解,也是難上加難,這是因為他們被大量的煙霧團團蒙住了。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兩位先生的事務所坐落在商業中心區的一處交通方便的地點,前門敞開著,比市場的地面要低兩級平滑的台階;因此凡是怒火衝天、自尋煩惱的莊稼漢,莫不馬上就一頭栽進門裡去。他們的特別商議室兼會議廳設在樓上一間老舊的後房裡,天花板又低又黑,似乎鬱悶地皺著眉頭在思考複雜的法律論點。幾把皮革面子的高背椅,上面裝飾著一顆顆大銅釘,活像突出的眼珠,這兒那兒有幾顆已經脫落—或許是被一些手足無措的主顧,在大拇指和食指摸來摸去時拔掉的。房間裡還有一幅配了鏡框的鉛印的大法官肖像。他那假髮的每一個髮捲都令人毛骨悚然。一包包的文件堆在滿是灰塵的壁櫥里,書架上和桌子上,沿著護壁板放著幾排箱子,都上了鎖,又是防火的,箱子外面有油漆標著一個個人的名字。心煩意亂的來訪者見了這些字眼,就仿佛中了什麼悽慘的魔法似的,不由自主地要把一個個字母倒拼了又順拼,又猜著字謎,他們坐在那兒像是在傾聽斯尼奇和克雷格斯說話,卻又什麼也聽不懂。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這兩個人,在生活中都各有自己的伴侶,在職業方面也各有自己的夥伴。他們倆是世上最要好的朋友,彼此真誠信任;可是斯尼奇太太卻由於世事所常常安排的那樣,懷疑克雷格斯先生。而克雷格斯太太也在原則上懷疑著斯尼奇先生。 「你那些斯尼奇們呀,實在是……」有時候克雷格斯太太對她丈夫這樣說,她用了那個出於她的想像的複數名詞「斯尼奇們」似乎是蔑視一條討厭的馬褲162,或者其他沒有單數形式的東西,「我哪!我真不懂你要那些斯尼奇們幹什麼。我呀,覺得你太信任你那些斯尼奇們啦,我倒不希望你將來發現我這話幸而言中。」而斯尼奇太太呢,會對斯尼奇先生這樣談論克雷格斯:如果斯尼奇受誘惑盲從什麼人的話,那個人就是克雷格斯;如果她在什麼凡人的俗眼裡能察覺兩面派的話,那個人就是克雷格斯。然而儘管這樣,一般地說,他們四個人還是很好的朋友。兩位太太保持著密切的聯盟來反對「事務所」,她們倆都把它看成「密室」,是她們倆共同的敵人,認為詭計多端,危機四伏—就為了她們不明白其中的奧妙。 然而,就在這個事務所里,斯尼奇和克雷格斯為他們的各個蜂房釀著蜂蜜。在這裡,有時在美好的傍晚,他們流連在商議室窗前,那扇窗戶正俯瞰著那個古老的戰場,他們對於人類的愚蠢不勝感慨,認為人們彼此不肯和睦相處,把一切都訴諸法律,而得到如意的解決—不過通常是在進行審判那段日子裡,繁重的事務使得他們如此多愁善感起來。在這裡,時間一天一天地,一個月一個月地,一年一年地過去了。他們的日曆一頁頁地少了,皮椅上的銅釘也一顆顆地減少了,桌上成堆的文件卻不斷地增多。 自從在果園裡進早餐那天起,到今天已過了差不多三年了。在這裡,在這三年期間,一個瘦了,另一個肥了。這一天晚上,他們正坐在這裡商量事情哩。 不光是他們倆,還有一個三十歲或者約莫這年紀的男人,衣著很隨便,面容有點憔悴,但身材很好,衣料上乘,相貌也不錯,他坐在那張尊嚴的扶手椅上,一隻手插在胸前,另一隻手插在亂蓬蓬的頭髮里,悶悶不樂地沉思著。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兩位先生面對面坐在旁邊的一張書桌那兒,桌上放著一個那種防火的箱子,鎖已打開,箱蓋掀著;箱子裡的東西有一部分已取出攤在桌子上,其餘的文件這時候正由斯尼奇先生一張一張地拿到蠟燭旁,逐一察看著;搖搖頭,然後遞給克雷格斯先生;這一位也一一看過,搖搖頭,便一張一張放下。有時候他們停下來,一同搖著頭,又朝那個發著呆的當事人望去。寫在箱子上的姓名是邁克爾·沃頓先生。綜上所述,我們可以推斷,這是這位當事人的姓名,那箱子也是他的,並且邁克爾·沃頓先生的事情很有點不妙了。 「全都在這裡了,」斯尼奇先生翻看了最後一個文件以後說,「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沒有其他辦法了。」 「全都虧光了,花掉了,浪費了,抵押了,借走了,賣掉了,呃?」那當事人抬起了眼睛,說。 「全都沒了。」斯尼奇先生回答說。 「你是說再也沒法子了?」 「一點也沒了。」 那當事人咬著手指甲,又沉思起來。 「我這人連待在英格蘭也不安全了嗎?你堅持這個意見,是嗎?」 「在大不列顛和愛爾蘭聯合王國的任何地方都不行了。」斯尼奇先生答道。 「成了一個浪子,不能投靠父親,沒有豬可餵養,也不能跟它們同吃豆莢163?呃?」當事人又追問了一句,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搖晃著,眼光朝著地面掃來掃去。 斯尼奇咳了一聲,好像是表示不贊成自己被認為也參與應用任何比喻來形容法律狀態似的,克雷格斯先生也咳了一聲,好像要用這一咳嗽聲來表示對這一問題的同樣看法。 「三十歲就破產!」當事人說,「哼!」 「不是破產呀,沃頓先生,還沒這麼糟。我得說,你已經搞得相當糟,但是還沒破產。只要謹慎經營……」 「只要有個魔鬼。」當事人說。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勞駕遞給我一撮鼻煙,好嗎?謝謝你。」 那個態度自若的律師把鼻煙按在鼻孔上,顯然感到其味無窮,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那上面去,這時那當事人漸漸面帶笑容,抬起頭來說: 「你說經營嗎,要經營多久?」 「要經營多久?」斯尼奇跟著說了一遍,把手指上的鼻煙撣掉,在心裡慢慢地計算了一下,「是說你那發生糾紛的產業嗎,先生?由熟手經營?設若由本事務所接手干?要六七年。」 「要餓六七年肚子!」那當事人急躁地笑了一聲說,很不耐煩地移動一下他的姿勢。 「要餓六七年肚子,沃頓先生,」斯尼奇說,「這確是件很不平凡的事。這期間你如果露面,也許可以獲得另一個產業。不過我們認為你辦不到—我和克雷格斯都這樣認為—因此我們並不勸你那樣做。」 「那麼你們勸我做什麼?」 「我說,經營呀,」斯尼奇重複了這話,「由我和克雷格斯來經營幾年,一切就會好起來的。不過你得到別的地方去,這樣我們才能夠達成協議和執行協議,你也就能夠遵守協議;你得住在外國。說到餓肚子這問題,我們可以保證你每年有那麼幾百去花—而且一開始就幾百—也許,沃頓先生。」 「幾百嘛,」當事人說,「我已花慣了幾千呢。」 「這個,毫無疑問,」斯尼奇先生一邊把文件慢慢地放回那口鑄鐵制的箱子裡,一邊應嘴道,「毫無疑—問。」他又自言自語著,同時若有所思地做著事。 律師很可能了解他的這位對象;不管怎樣,他那冷淡、嚴酷、古怪的態度對當事人的憂鬱心情起了好影響,使他更無拘束、更坦率了。要不然就是當事人了解他的對象,因而才從他引出那番鼓勵他自己的話,這樣就可使他正要提出的某種企圖顯得更有辯護力量。他漸漸抬起頭來,坐在那裡望著他那位神態堅定的顧問,先是微微笑著,緊接著大笑了起來。 「畢竟是,」他說,「我的堅強的朋友呀……」 斯尼奇先生指了指他的合伙人。「我—對不起—是和克雷格斯一起的。」 「請克雷格斯先生原諒,」當事人說,「畢竟是我的兩位堅強朋友呀,」接著他在椅子上身子向前一傾,稍稍放低嗓子說,「你們對我的失敗,還不知道一半呢。」 斯尼奇先生愕然定睛望著他。克雷格斯先生也定睛望著他。 「我不只深深陷在債務里,」當事人說,「而且也深深陷在……」 「不是戀愛吧!」斯尼奇嚷道。 「正是呀!」當事人說著把身子朝椅背靠回去,雙手插在衣袋裡打量著這兩位律師,「深深陷在戀愛中。」 「不是跟一位繼承遺產的小姐吧,先生?」斯尼奇說。 「不是跟一位繼承遺產的小姐。」 「也不是一位富家女士?」 「也不是我所謂的富家女士—只是美麗和德行方面倒是富有的。」 「一位未婚的小姐吧,我相信?」斯尼奇意味深長地問。 「自然啦。」 「不會是傑德勒醫生的一位女兒吧?」斯尼奇說著突然把兩隻手拐兒朝膝蓋上一擱,這一來,他的面孔至少向前靠近了一碼。 「正是呀!」當事人答道。 「不是他的小女兒吧?」斯尼奇問。 「正是呀!」當事人回答。 「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他大大地鬆了口氣,「請你再遞一撮鼻煙給我,好嗎?謝謝你!我要告訴你這沒什麼意思,沃頓先生;她已經訂婚了,她已經給預定了。我的夥伴能證明我說的是實話。這事實我們是知道的。」 「這事實我們是知道的。」克雷格斯重複了一句。 「唔,也許我也知道,」當事人平靜地回答,「那又算得了什麼呢!你們是在這世界裡混的,難道就從沒聽見過女人變心的事?」 「當然也有毀棄婚約的訴訟,」斯尼奇說,「控告老處女和寡婦的都有,但是大多數的案件都是……」 「案件!」當事人不耐煩地插嘴說,「別對我講什麼案件,一般判例的內容要比你們任何一部法學書本多得多呢。再說,你以為我在醫生家裡住過六星期,會一無所獲嗎?」 「我以為,先生,」斯尼奇先生嚴肅地對他的合伙人說,「在沃頓先生的馬兒有時候把他帶進的所有窘境當中—這種窘境是不少的,代價也是很大很大的,對於這,他本人,還有你,還有我,是再清楚不過的—如果照他現在這麼說,那麼最糟的一個窘境就是斷了三根肋骨和一根鎖骨,還有得了天曉得多少青腫塊,然後讓他留在醫生家的圍牆那兒;那時我們知道他住在醫生家裡給照料得很好,我們什麼也沒在意,可是現在看來糟得很啦,先生。糟得很!看來可糟得很哪。因為傑德勒醫生也是—我們的當事人呀,克雷格斯先生。」 「艾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先生也是—一種當事人呢,斯尼奇先生。」克雷格斯說。 「邁克爾·沃頓先生也是一種當事人,」那個態度隨隨便便的客人說,「而且也不是很壞的一個呀,已經當了十年或十二年傻瓜了。可不管怎樣,邁克爾·沃頓先生過去的生活是放蕩的,而結果呢,情況就成了那樣,材料都存在那個箱子裡;他現在打定主意要改過自新。為了證明這一點,只要做得到,邁克爾·沃頓先生打定主意要娶瑪麗安—那位醫生的可愛的女兒,婚後就帶她離開這裡。」 「說實在的,克雷格斯。」斯尼奇開始說話了。 「說實在的,斯尼奇先生和克雷格斯先生,兩位先生,」當事人打斷了他的話,說,「你們是知道對自己的當事人所應負的責任的,而且我確信,你們很清楚自己並不負有干涉純粹的戀愛事件的責任,而這事情我又不得不向你們吐露。如果她本人不同意,我絕不會把這位年輕小姐帶走,因此在這件事情上沒有違法之處。雖說我從來不是希斯菲爾德先生的知心朋友,但我也並沒有違背他對我的信任。我只不過是愛他所愛的,而且,只要我做得到,我打定主意要贏得他所爭取的。」 「他做不到,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顯得很擔心和為難,「他絕做不到,先生。她迷戀著艾爾弗雷德呢。」 「是嗎?」當事人問。 「克雷格斯先生,她迷戀著他呢,先生。」斯尼奇堅持這句話。 「幾個月以前,我在醫生家裡不是白住六個星期的。住了沒多久我就對此有懷疑,」當事人說,「如果她的姐姐能安排成功的話,她就愛上了他啦;可是我注意了她們的一舉一動。瑪麗安老是避免提起他的名字,她對凡是有關他倆的事總是避而不談—只要有一點點可能會引向這事的話,她都絕口不提,而且顯然感到很苦惱。」 「她為什麼這樣呢?克雷格斯先生,你知道嗎?她為什麼這樣呢,先生?」斯尼奇問道。 「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這樣,雖然有著好些可能的原因,」當事人笑著說,從斯尼奇那發亮的眼睛裡閃現出又注意又迷惑的神情,使他不禁失笑,斯尼奇那麼小心翼翼地繼續這番對話,想方設法探聽這方面的消息,這也使他不禁失笑,「但我知道她確是這樣。她訂婚的時候—假如這也可以稱作訂婚的話,連這一點我都沒法肯定—那時候她年紀很小,也許她後來反悔了。也許—這麼講似乎有些輕浮,但我發誓我絕沒這想法—她可能愛上了我,就像我愛上了她一樣。」 「嘻,嘻!艾爾弗雷德先生跟她還是青梅竹馬之交哪,這你記得的,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著受窘地笑了笑,「她幾乎還是個小娃娃的時候,他倆就認得啦!」 「這卻更可能使她對他的想法感到厭倦,」當事人冷靜地接著說,「使她傾向於把他的想法跟另一個情人的比較新奇的見解交換一下,而那個情人是帶著浪漫的色彩出現的(或者說是由他的馬兒給帶出來的);那情人尋歡作樂,日子過得輕率失檢,但沒有怎麼加害於任何人—對於這些,在一個鄉下姑娘看來,並不有損他的名聲;加之他青春年少,體格健美,等等—這麼講又似乎有些輕浮了,但我發誓我絕沒這想法—當他跟艾爾弗雷德在一塊兒時,相形之下,他也許更合格了。」 他最後這句話,的確是無可非議的;斯尼奇先生瞟他一眼後做了如此想法。就在他那隨隨便便的態度中有著一種自然的優美和清雅,似乎使人聯想到,只要他願意,他那標緻的面孔和勻稱的身段還可能更美得多;還使人聯想到,一經挑動,使他認真起來(但他還從未認真過),他可以變得情火熾燃,非達目的決不罷休。「是一種危險的浪子呀,」那個精明的律師這樣想著,「他似乎要從一個年輕女子的眼裡攝取他所需要的火花。」 「喏,聽著,斯尼奇,」他一邊接著說,一邊站起身來,伸手抓住他的一隻紐扣,「克雷格斯,也聽著。」也抓住他的一隻紐扣,把他倆穩住在自己的兩旁,使他們簡直無法迴避他了,「我不向你們要求什麼勸告。對於這樣的事,你們不參與任何一方是正確的。像你們這樣態度嚴肅的人,在這類事件中,對任何一方都是無法加以干涉的。我只想簡單地用三兩句話再說一遍我的處境和我的打算,然後把錢方面的事交給你們盡力去辦。我知道如果我跟醫生的美麗的女兒一同出去的話(我希望這樣,我希望自己在她的光輝的影響下變成另一個人),費用暫時要比我獨自走來得多,但是在我改變後的生活中,這可以很快得到彌補。」 「我想最好不要聽見這樣的話,克雷格斯先生,你說呢?」斯尼奇說道,眼睛避開當事人朝克雷格斯望著。 「我也這樣想。」克雷格斯說—可是兩個人都全神貫注地聽著。 「好吧!你們不必聽好了,」當事人回答說,「可是,我還是要說的。我並不打算徵求醫生的同意,因為他不會同意的。不過我也並不想對醫生做不當的對待或者傷害他,因為我希望把他的女兒,我的瑪麗安(何況醫生自己就這麼說的—在這種小節上沒什麼了不起的事)從我所看見—我所知道—她所擔心,她所悲慘地苦思著的事情中解救出來,也就是她的舊情人回來的這件事情。如果世間有真實的事情,那麼她擔心他回來就是真實的事情。截至目前還沒有一個人受到傷害。此刻我在這兒是這麼急切,這麼苦惱,我過的簡直是飛魚的生活。我在黑暗中躲來躲去。我被關在自己的屋子外邊,被告誡遠離自己的田地;但是,正如你們所知道和所說的,這屋子,這些田地,還有另外許多英畝的田地,有一天都會回到我手中;而瑪麗安呢,在嫁給我十年以後,可能會比嫁給艾爾弗雷德·希斯菲爾德要富有些—她從來沒有這種自信心,你們自己這麼說的—要記住,她擔心艾爾弗雷德回來。說到熱情方面,艾爾弗雷德也好,任何人也好,都比不上我。再說截至目前有誰受到了傷害呢?整個事情從頭到尾再公正不過了。如果她做出決定於我有利,我跟他是享有同樣的權利的。所以我只需對她一試,看我究竟有沒有這權利。以後的事你們不會喜歡知道的,我也不告訴你們。現在你們已經了解我的目的和我的需要啦。我什麼時候得離開這兒呢?」 「一個星期之內,」斯尼奇說,「克雷格斯先生,你說呢?」 「最好再快一些,我說。」克雷格斯答道。 「一個月之內,」當事人定睛觀察了他倆的面孔後說,「下個月的今天。今天是星期四。不論成敗,下個月的今天我一定走。」 「這可耽擱太久了,」斯尼奇說,「實在太久了。不過就這樣吧,我原以為他會提出三個月呢。」他喃喃地自言自語著,「你要走了嗎?晚安,先生!」 「晚安!」當事人一邊說一邊和他們握手,「你們會親眼看見我把我的財富利用得很好。從今以後我命運之星是瑪麗安了!」 「當心樓梯,先生,」斯尼奇用這話回答他,「因為瑪麗安沒照亮那樓梯呀!晚安。」 「晚安!」 於是他們倆就擎著一對事務所的蠟燭站在樓梯口,看著他走下去。見他走了以後,他們仍站在那兒,面面相覷。 「對整件事你有什麼想法,克雷格斯先生?」斯尼奇說。 克雷格斯搖搖頭。 「我記起來了,那天辦移交時,我們就談論過那一對人分手時有點兒怪。」斯尼奇說。 「是呀!」克雷格斯先生說。 「也許他完全是自己騙自己,」斯尼奇先生接著又說下去,他把那防火的箱子上了鎖,搬開去,「或者,如果並非這樣,那麼就是有那麼點兒見異思遷,那麼點兒不忠實,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克雷格斯先生,然而我認為那張美麗的面孔是很真誠的。我覺得,」斯尼奇先生說著穿上大衣(因為天氣非常冷),戴上手套,吹熄了一支蠟燭,「甚至我已經覺察她的性格近來變得堅強些了,果斷些了。更像她的姐姐的性格了。」 「我的太太也認為這樣。」克雷格斯回答說。 「我要是能相信沃頓先生不考慮主要因素就貿然作決定的話,」斯尼奇先生說,他是個寬厚的人,「那我今晚就願意認輸啦;因為儘管他是個輕率、狂妄和浮誇的人,他還是懂得如何處世為人的(他也應該懂得的,因為他是付出相當昂貴的代價才買得他現在所懂得的一切的);所以我才沒法十分相信。最好我們不要插手吧。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克雷格斯先生,我們只能一聲不響。」 「無能為力。」克雷格斯回答說。 「我們的朋友那位醫生是不把這種事放在心上的。」斯尼奇先生搖搖頭,說,「但我希望在這件事情上他不至於需要用他的哲理。而我們的朋友艾爾弗雷德談論什麼人生的戰鬥,」說到這裡他又搖了搖頭,「我希望他不至於在一生的開端就遭到失敗—你拿了帽子沒有,克雷格斯?我要吹熄這支蠟燭了。」 克雷格斯做了肯定的答覆以後,斯尼奇先生就讓自己的言行一致,於是兩人一路摸索著走出商議室,這時候這個房間跟這個曖昧的主題同樣漆黑一團,也跟一般的訴訟同樣是漆黑一團。 我的故事現在轉到了一個幽靜的小小書房裡。這兒,在同一天晚上,兩姐妹和那位精神矍鑠的老醫生圍著令人愉快的爐邊坐著,格雷絲在做針線活兒,瑪麗安大聲念著她面前的一本書。醫生身穿睡衣,足蹬拖鞋,兩腳伸開攤在溫暖的地毯上,身子向後靠在沙發椅背上,聽著瑪麗安念書,望著兩個女兒。 她們看上去實在很美。在爐旁從沒有兩個更美麗的臉蛋兒了。她們使壁爐顯得輝煌莊嚴。經過這三年,這一對姐妹之間原有的一部分差別已經漸漸減少;姐姐那早在失去慈母后的少女時代已成熟了的真摯性格,如今也呈現在妹妹的明媚的眉宇之間,在她的雙眸和嗓音中。然而在她們兩人之中她仍然是既更為可愛又比較軟弱的一個。她似乎仍然要把自己的腦袋靠在姐姐胸前,信任她,望著她的眼睛,徵求她的指導,依賴她。而姐姐那可愛的眼睛,仍然那麼寧靜,那麼清澈,那麼歡愉,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在她自己的家裡,』」瑪麗安念著書,「『她對這些往事的回憶使她的家顯得極其親切,她現在開始理解,對她的情感的一次巨大考驗很快就要來臨了,而且是不容耽擱的。啊!家啊!當其他人全都走了,是你撫慰了我們,你是我們的朋友;從我們躺在搖籃里那時起,到我們進入墳墓之前,要是我們的腳步離開你—』」 「瑪麗安,我親愛的!」格雷絲說。 「怎麼啦,小貓兒!」她的父親嚷道,「怎麼回事?」 妹妹把手按在她姐姐向她伸過來的手上,繼續念下去。經過這番中斷,儘管她極力控制著自己,她的朗讀聲依舊結結巴巴地顫抖著。 「『從我們躺在搖籃里那時候起,到我們進入墳墓之前,要是我們的腳步離開你,這實在是可悲的,家啊,你對我們如此真摯,我們往往又如此冷淡相報,寬恕背離你的人吧,別過分地念念不忘他們錯誤的腳步吧!別讓你那空幻的臉上顯出仁慈,顯出你那牢記在我的心中的笑容吧!也別讓你的滿頭銀絲射出深情、歡迎、溫柔、寬容、懇摯的光芒吧!在審判背棄你的人時,求你別再用你那舊日的慈祥的話語和口氣;求求你儘可能粗暴和嚴厲!為了可憐的悔罪的人,求求你務必這樣做啊!』」 「親愛的瑪麗安,今晚別再念下去了。」格雷絲說,她已經哭起來了。 「我也念不下去了,」她答道,把書合上了,「所有的話好像都著了火似的。」 醫生覺得這句話可笑,撫摩著她的頭,笑了。 「怎麼啦!讓一本小說書搞垮了!」傑德勒醫生說,「它只不過是白紙加上黑字!可是呀,全都是一個樣兒!把白紙黑字的東西當正經事跟把其他任何東西當正經事豈不同樣合理!好吧,擦乾眼淚,親愛的,擦乾眼淚。也許那女主人公早已又回到家了,而且什麼問題都沒了—再說,如果她沒回家,一個家事實上也只不過是四堵牆罷了;而一個虛構的家呢,只不過是些破紙張和油墨罷了—怎麼,什麼事?」 「是我呀,老爺。」克萊門希把頭伸進門,說。 「你又有什麼問題啦?」醫生說。 「哎呀!我好著呢。」克萊門希回答說—事實也就是這樣,只要看她那用肥皂洗得乾乾淨淨的臉蛋兒就知道了。儘管她長得醜陋,在她臉上一如往常閃耀著的愉快精神使她顯得很動人。雖然手肘上的擦傷部位按一般的看法還不能歸於所謂美人斑的嫵媚之類,然而在人生的歷程中,當穿過這條狹窄的道路時,與其傷了氣質,還不如擦傷手臂,而克萊門希的氣質是像世間任何美人一樣完美無瑕。 「我好著呢,」克萊門希一邊朝屋裡走,一邊說,「不過—你得走近一些,老爺。」 醫生有些驚訝,但還是聽從了她這邀請。 「你說過讓我別在她們跟前向你表示的呀,你知道。」克萊門希說。 她說這話時做了個異樣的媚眼,那欣喜若狂或者得意忘形的情緒影響到她的雙肘,活像是把自己擁抱住了。這時家中若有生客,那麼對她說的「表示」的最有利的解釋就會是表示致敬的接吻。當時醫生本人也似乎確實給嚇了一跳;但他隨即又鎮靜下來,因為克萊門希已經向兩個衣袋求助了—起先摸的那個是對的,她卻把手抽出來,去摸那個不對的,然後又回到了那個對的—摸出了一封郵寄來的信。 「不列顛有事騎馬出去了,」她把信遞給醫生,嘻嘻地笑著說,「剛巧郵件到了,我便等著。信封角上有A.H.字樣。我打賭,艾爾弗雷德先生准已動身回來了。我們家裡就要舉行婚禮了—今天早上我的碟子裡有兩把匙子呢,唉,他拆得這麼慢!」 她說這番話,用的是獨白方式,一邊踮起了腳尖,越踮越高,急著要聽新聞,一邊把圍裙卷得像個開塞鑽,嘴巴努得像只瓶口。後來她的焦急心情終於達到了頂峰,眼看醫生對著信還是看個沒完沒了,倏地蹬下腳後跟,把圍裙當作面紗照直翻蓋到頭上,陷入無聲的失望中,再也忍受不住了。 「嗨,女兒們!」醫生嚷道,「我可忍不住啦!我這人從來就沒法保守秘密。說實在的,也是沒有多少秘密值得保守的,在這樣的—好吧,不提了。艾爾弗雷德要回來啦,親愛的,馬上來啦。」 「馬上!」瑪麗安喊了起來。 「嘿!那篇小說這麼快給忘啦!」醫生把她的面頰捏了一下,說,「我就知道這消息會把眼淚揩乾的。對了,他在信里說『事先別告訴大家,讓我出其不意地來到』。可我不能不事先告訴你們,得向他表示歡迎才是。」 「馬上!」瑪麗安又說了一遍。 「唔,也許按你的急切心情不能用『馬上』這詞兒,」醫生回答說,「但也很快了。讓我們來算算看,算算看。今天是星期四,可不是嗎?那麼他是約定下個月的今天回來。」 「下個月的今天!」瑪麗安跟著低聲說了一句。 「真是我們一個快活的日子,一個節日呀。」她的姐姐格雷絲聲調愉快地說,又吻了吻她,表示賀喜,「等了好久好久啦,最親愛的,終於來啦。」 她用微笑作為答話;那是個悲慘的微笑,但洋溢著手足之情。她望著她姐姐的臉,聽著她那柔和的音樂似的聲音,想像著艾爾弗雷德這次回家所帶來的幸福、熱望和欣喜,這使她的臉灼熱,泛起一層紅暈。 另外還有一種什麼來著,它閃著光,透過所有旁的表情越閃越亮,我說不上那是什麼。它不是歡欣、不是沾沾自喜,也不是揚揚得意。這些感情是不會這麼平靜地流露出來的。它不光是愛情和謝忱,雖然它包含著這兩種情感。它絕非來自卑鄙的思想,因為卑鄙的思想不會照亮眉宇,不會流連在唇邊,也不會像一閃一閃的光芒撼動著人的心靈,直到震顫了那被引起共鳴的人。 而傑德勒醫生呢,儘管他有著他那一套哲理—然而在實踐中又不斷地矛盾百出,給予否定,不過比他有名望的哲學家們也是如此的呀—他卻對他那舊日的被保護人,同時又是門生的歸來,當作一本正經的一件大事似的禁不住感到興趣,因此他重又坐在他的沙發椅上,重又把穿著拖鞋的一雙腳伸出去攤開在地毯上,把那封信一讀再讀,讀呀讀的,又讀了許多遍。 「哎呀!從前,」醫生望著熊熊爐火,說,「格雷絲呀,在他的假日裡,你和他老是臂挽著臂走來走去的,活像一對會跑路的洋娃娃,你可記得嗎?」 「記得。」她帶著她那歡樂的笑容回答說,一邊忙忙碌碌埋頭於針線活兒。 「下個月的今天,哦!」醫生沉思著說,「回想起來好像是還不到一年以前的事似的。那時候我的小瑪麗安可在哪兒呢?」 「從來沒遠離姐姐的,」瑪麗安愉快地說,「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是老守著姐姐的。對我來說,格雷絲是我的一切的一切,甚至在她自己還是個小小孩時,我就是這樣看的。」 「是的,小貓兒,確實是這樣,」醫生應聲說,「她真是個堅定的小婦人,格雷絲就是,還是個聰明的管家,一個忙碌、安靜而又愉快的人,順我們的性子,揣摩我們的想望,總是隨時不顧自己的一切,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是這樣的了。格雷絲,我的寶貝呀,我從來沒見你對任何問題有過斷然或者固執的態度,早在那時候就已經是這樣的了,只是有一件事例外。」 「我怕後來我起了大變化,變得壞了,」格雷絲依舊忙著幹活兒,笑了笑說,「哪一件事例外,爸爸?」 「當然就是關於艾爾弗雷德囉?」醫生說,「你非要人家把你叫作艾爾弗雷德太太才高興;所以我們就管你叫艾爾弗雷德太太啦;我相信當時(儘管現在看來這事很可笑)如果我們能使你成為一位公爵夫人而叫你公爵夫人的話,還不如叫你艾爾弗雷德太太使你更高興呢。」 「真的嗎?」格雷絲平靜地說。 「怎麼,你記不得啦?」醫生問。 「我想我記得一點兒,」她答道,「但記得不多了。是那麼久以前的事呀。」她坐在那兒一邊做活兒一邊哼著醫生所喜歡的一首老歌曲的重唱句。 「艾爾弗雷德快要有一個真正的太太了,」她停止哼歌,說,「這可真是我們大家的快活日子呀,瑪麗安,對我的三年託付差不多可以結束了。這個託付實在再輕鬆不過的。我把你交還給艾爾弗雷德時,我要告訴他你始終深情地愛著他,告訴他一次也沒有需要我對他效勞,我可以這樣告訴他嗎,親愛的?」 「告訴他,親愛的格雷絲,」瑪麗安回答說,「說對於他人的託付從來沒有這樣豁達豪爽而又堅定地竭盡全力的,告訴他說我始終愛你,愛你一天勝似一天,哎呀,現在已愛到多深了啊!」 「不,」她那歡愉的姐姐也擁抱她,並說,「我實在不能對他這麼說的;我們就把我的功勞留給艾爾弗雷德去想像吧!這樣做就夠大度量的了。親愛的瑪麗安,像你自己的度量一樣。」 說完她重又做起活兒來,剛才因她的妹妹那番熾熱的談吐而把活兒放下一會兒工夫;這時候她同時也重又哼起醫生所喜愛的那支老歌曲來。醫生仍靠在沙發椅上休息,一雙腳套著拖鞋伸在面前,攤開在地毯上,聆聽著那曲調,用艾爾弗雷德那封信在膝頭上打著拍子,望著兩個女兒,心裡想著,在這煩瑣的世間許許多多瑣事中,這些瑣事倒是挺不錯的。 在這期間,克萊門希既然已經完成她的任務,卻仍逗留在屋子裡,直到她也聽到那消息,這才到廚房裡來。她的助手不列顛已經吃過晚飯,正坐在那兒自得其樂呢。許許多多發亮的鍋蓋、擦得鋥亮的有柄小鍋、磨得光溜溜的一套套餐具和閃閃發光的水壺把他團團圍住。再加上表明她勤勞習慣的其他標記,有的掛在牆上,有的擱在架子上,他就像坐在一個四面是鏡子的房間中央似的。當然這些東西大部分都沒映照出勝過他本人的肖像來;它們的映像又完全不一樣;根據它們各各不同的反映方式,有的把他的臉映成長長的,有的又把它映得很闊很闊,有的映像還漂亮,有的又丑極了。這些各異的反映方式,就一件事實而言,是同形形色色的人們的反映方式一樣繁多。然而它們都一致同意,混在它們中間坐在那兒的是個自由自在的傢伙,嘴上叼了個菸斗,手拐兒旁放著一壺啤酒,他看見克萊門希在他同一個桌子旁坐下時,他用恩賜的態度向她點了點頭。 「唔,克萊門希,」不列顛說,「這會兒你怎麼樣;有什麼消息啦?」 克萊門希把消息告訴他。他用寬厚的態度聽了消息。班傑明從頭到腳起了優美的變化。從所有方面說,他都變得寬宏多了,紅潤多了,愉快多了,也大大興高采烈了。就仿佛以前他的臉是打成一個結,而現在這個結被解開了,又被撫平了似的。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又有一筆生意了,我想,」他一邊說一邊緩慢地吸菸斗,噗噗噗地噴著煙,「你我又要做證人了,也許會的,克萊門希!」 「天哪!」他的女伴兒回答道,同時把她珍愛的關節按她所嗜好的方式扭了一下,「我希望那是我呢,不列顛!」 「希望什麼是你呀?」 「出嫁呀!」克萊門希說。 不列顛把菸斗從嘴上挪開,盡情地笑開了。「是呀,你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他說,「可憐的克萊姆!」 而克萊門希呢,也像他一樣笑開了,也似乎像他一樣覺得這種想法有趣得很。她同意他的話,說道:「是呀,我可像是要出嫁的呀,不是嗎?」 「你就是永遠不會出嫁的,你也知道。」不列顛先生說著又銜住菸斗。 「話雖這麼說,難道你認為我真不會出嫁嗎?」克萊門希說,態度十分誠懇。 不列顛先生搖搖頭:「怎麼也不會!」 「想想看!」克萊門希說,「好啦!—不列顛,我想將來有一天你真會的,不會嗎?」 對於這麼突如其來的問話,又是關於這麼重大的問題,是需要考慮考慮的。不列顛先生噴出了一大團煙,把腦袋一會兒朝這邊側著,一會兒朝那邊側著,兩眼端詳著煙霧,簡直把那團煙當作那句問話了,而他正從各種不同角度觀察著它,然後他回答說他並不完全清楚,不過—對—啦,他最終也許會的。 「不管她是誰,我祝她快樂啊!」克萊門希大聲嚷道。 「哦,她會快活的,」不列顛說,「這是夠保險的。」 「可是,如果沒有—並不是我要那麼做,那只是偶然的,我可以肯定—如果沒有我的話,」克萊門希說著把半個身子探過桌子來,凝視著蠟燭,在回憶往事,「她將來是不會有那樣快樂的生活,將來也不會有那麼和藹可親的丈夫;你說,不列顛,她會有嗎?」 「當然不會有的。」不列顛先生回答說,到這當兒他已經非常欣賞他的菸斗,在這種時候要說話只能把嘴張開一條小縫兒;他一動不動非常舒適地坐在椅子上,只能朝他的夥伴轉過眼睛去,而且是順從的,眼神又顯得非常嚴肅。「哎,我極其感激你呀,你知道,克萊姆。」 「天呀,你這麼說,叫我一想起來就高興哪!」克萊門希說。 與此同時,她的思想和他的視線都轉移到蠟燭油上去,突然間她聯想到它可充當香脂使用的治療特性,便把那藥物在自己的左肘上厚厚地塗上一層。 「你瞧我一生中曾經做過許許多多各種各樣的研究,」不列顛帶著哲人的淵博口吻繼續說道,「對什麼都好探討;我也念過不少的書,是關於一般事物的是非問題,因為我開始幹活時,是親身投入文學這個行當去的。」 「真的嗎?!」克萊門希佩服得不得了,嚷了起來。 「真的。」不列顛先生說,「幾乎整整兩年工夫我躲在一個書攤的後面,隨時準備跳將出來捉拿偷書的人;那以後我給一個束腹和斗篷製造商當運輸工,他們雇用我叫我擔任的職務是搬運覆蓋著油布的簍筐,裡面裝的儘是騙人的東西—使我意氣大大消沉,動搖了我對人類天性的信任;那以後,在這個家庭里我又聽到議論紛紛,我變得更加消沉了;然而我畢竟還是認為,要確保精神令人舒適的溫和,以及作為人生的愉快指南,沒有什麼比得上一個肉豆蔻擦板了。」 克萊門希正要提供意見,卻讓他擋住,因為他已經預料到她要說什麼了。 「連—同—」他莊重地補充說,「一個頂針箍。」 「己所不欲,你明白,之如此來164,啊!」克萊門希顯然對自己做的這一闡述得意非凡,她自在地雙臂合抱在胸前,輕輕拍著兩個手肘,「這是一條捷徑,可不是嗎?」 「我不能肯定,」不列顛先生說,「這會不會被認為是一條好的哲理,我拿不准;可是它是經久耐用的,而且還可以免除不少糾紛,而正統的貨色卻往往不是這樣。」 「瞧你呀,你自己過去一度是怎麼樣兒的,你知道!」克萊門希說。 「啊!」不列顛先生說,「可是最最出奇的事,克萊姆呀!卻是我竟然在有生之日,還能改變過來—通過你。這件事怪就怪在這一點上。竟然是通過你呀!喂,我料你連想都沒想到過這麼回事吧?」 克萊門希聽了這話滿不在意,一點兒也沒生氣,咧開嘴笑了,沾沾自喜地說:「沒有呀,她恐怕是沒有想到過的。」 「我完全肯定她沒有想到過。」不列顛先生說。 「你大概是對的,」克萊門希說,「我對誰也不裝假。一丁點兒假我都不裝。」 班傑明·不列顛把菸斗從嘴上拿下來,笑開了,笑啊笑的,笑得眼淚直淌下面頰。「你可實在是個大傻瓜呀,克萊姆!」他說著一邊直搖頭,覺得這個玩笑回味無窮,一邊擦著眼睛。而克萊門希呢,她一點兒也不想為自己辯護,卻跟他一樣笑開了,笑得跟他同樣盡情,毫不差勁。 「我可真沒辦法不喜歡你哩,」不列顛先生說,「你是有你那種作風的非常之好的人兒哪!讓我們來握一下手,克萊姆。以後不管出什麼事,我總會把你放在心上,總會是你的朋友的。」 「真的嗎?」克萊門希回答,「哎呀!你真好!」 「真的,真的,」不列顛先生說著把菸斗遞給她去把菸灰倒出來,「我會支持你的。聽!什麼奇怪的聲音?」 「聲音!」克萊門希跟著說。 「外邊有腳步聲哪。像是有人從牆上跳下來的聲音。」不列顛說,「他們都上樓睡覺了嗎?」 「睡了,到這時候全都睡了。」她答道。 「你一點兒也沒聽見嗎?」 「沒呀。」 他們倆一同聽著,但什麼也沒聽見。 「讓我告訴你該怎麼辦,」班傑明一邊說一邊取下一個燈籠,「我得出去巡視一周再睡覺,那樣才能把事情徹底搞清楚。來,我點燈,你開門,克萊姆。」 克萊門希利落地照辦了;但是她一邊開門,一邊說他去巡視是白費心機呀,又說一切都是他想像出來的呀,諸如此類的話說了一大堆。不列顛先生說,「很可能是這樣」,可是他仍然沖將出去,帶上一根撥火棒充當武器,提起燈籠朝四下里遠遠近近地照著。 「靜得像教堂的墓地呢,」克萊門希望著他的背影說,「也幾乎像那兒一樣陰森森呢!」 她回過頭往廚房裡看時,一個輕盈的人影悄悄地在她眼前呈現,把她嚇得叫了起來:「那是什麼呀!」 「別作聲!」瑪麗安焦慮地壓著嗓門說,「你一直是愛我的,不是嗎?」 「愛你,孩子!你可以肯定我是一直愛你的。」 「我肯定。我還可以信賴你,可以嗎?眼下除了你沒有其他人我可以信賴的啦。」 「可以。」克萊門希由衷地說。 「有個人在這扇門外邊,」她指了指門說,「今晚我必須跟他見面,有話要跟他談。邁克爾·沃頓,請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走開!現在不是時候啊!」 克萊門希隨著說話人的眼光望去,只見一個黑影站在門口,她大吃一驚,又詫異又憂慮。 「再待一會兒你就可能被人撞見,」瑪麗安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請你躲起來再等一會兒,我就來。」 他向她揮了揮手,走了。 「別去睡覺,在這兒等我!」瑪麗安急匆匆地說,「我到處找你,已經找了一個鐘頭了。我有話要跟你說。哦,你要對我忠實呀!」 她焦急地抓住給搞糊塗了的克萊門希的一隻手,用雙手把它壓到自己的胸口—這一包含著懇求的激情的動作要比最令人折服的央求更富有意味,接著她就走了;因為被提回來的燈籠的光射進屋來了。 「一片寂靜,平安無事,一個人也沒有。我看確實是想像。」不列顛先生說著把門上了鎖又落了閂,「是豐富的想像力的一種作用。喂,怎麼啦,出了什麼事呀?」 克萊門希藏不住詫異和擔憂對她的影響,這時候她坐在一張椅子上,臉色蒼白,從頭到腳渾身打著顫。 「什麼事!」她跟了一句,緊張地擦著手和胳膊肘,這兒望望,那兒望望,就是不朝他望。「你幹的好事,不列顛,你乾的呀!什麼聲音啊,燈籠啊的把人家嚇死了,我就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還問我什麼事!還問我!」 「要是你讓燈籠給嚇得半死,克萊姆,」不列顛先生說著便泰然自若地把燈籠吹熄,重又把它掛起來,「那麼那個鬼怪是很快就被趕跑了的。可是總的說來,你原是非常勇敢的呀165!」說到這兒他頓住了,端詳著她,「而且在聲音啊,燈籠啊,那些事發生以後你仍是非常勇敢的。你心裡轉了個什麼念頭啦?沒什麼念頭嗎,呃?」 但是克萊門希按照跟慣常很相像的樣子向他道了晚安以後,便著手奔忙張羅,表示自己馬上要去睡覺了。這時候,小個子不列顛針對原先那句話說「女人的妄想真不可理解」,說完了也向她道晚安,拿起蠟燭,昏昏沉沉地拖著步子走去睡覺了。 四下里靜悄悄的,瑪麗安這才又走了回來。 「把門打開,」她說,「我在外邊跟他講話的時候,你要緊靠我身邊站著。」 儘管瑪麗安戰戰兢兢,她的態度中卻顯示著她的堅定不移的意志,使得克萊門希抗拒不了。克萊門希輕輕地開了門閂;但她沒有開鎖,回過頭望著那少女,而她正等著她開門,好朝外走。 那個臉蛋兒並不避開她的目光,表情也不沮喪,而是絕頂的美麗年輕,這時正照直望著她。這時有一種單純的意識,認為在這幸福的家庭、這美麗的少女的高貴的愛情,和可能給這家庭帶來孤寂淒涼、給這家庭的最心愛的寶貝兒帶來毀滅的什麼事,這兩者之間的屏障實在太脆弱了!這意識猛烈地襲擊著克萊門希的柔軟的心,使她的心滿溢著哀傷和憐憫,她哇地哭開了,猛伸出兩臂摟住瑪麗安的脖子。 「我懂得很少,親愛的,」克萊門希哭著說,「很少很少;但我知道不該這樣。想一想你在做什麼呀!」 「我已經想過許多次了。」瑪麗安溫柔地說。 「再想一次吧,」克萊門希懇切地要求她,「等明天再說吧。」瑪麗安搖搖頭。 「為了艾爾弗雷德先生,」克萊門希說,她的真摯是樸素的,「為了你向來那麼熱愛的他,再想一次吧!」 這當兒瑪麗安低下頭去,兩手掩住臉,跟著說「一次!」仿佛這個詞兒撕碎了她的心似的。 「讓我出去,」克萊門希又安慰她說,「我去把你要說的話告訴他。今晚你可別走出門去呀。我相信那樣做不會有好結果的。唉,沃頓先生被帶到這兒來的那天,可真是個不幸的日子哪!想一想你的好父親,寶貝兒—想一想你的姐姐吧。」 「我想過了,」瑪麗安急速抬起頭,說道,「你不明白我在做什麼。我必須跟他說話。聽了你剛才對我所說的,我認為你是世上最好、最可靠的朋友,但我非走這一步不可呀!你跟我一同去吧,克萊門希,」說到這兒,她吻了吻克萊門希友善的臉,「還是我獨個兒去呢?」 克萊門希又悲傷,又疑惑,開了鎖,打開門。瑪麗安牽著她的手,急速地跨過門檻,進入門外那黑沉沉的、吉凶未卜的夜色中去。 在昏暗的夜色中,他迎了上來,他們熱切地談了很久。他們談話時帶著強烈的感情不知不覺地加強了語氣,同時,由克萊門希緊緊握著的瑪麗安的那隻手一會兒發抖,一會兒變得冰冷,一會兒又把克萊門希的手捏得緊緊的。她倆往回走時,他跟著走到門前,在那兒停留了一會兒,接著抓起她的另一隻手,把它壓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悄悄地走了。 門又下了閂,上了鎖,她重又站在她父親的家裡了。她雖然那麼年輕,卻沒有因為由她帶到這兒來的那個秘密而消沉;臉上仍帶著先前我無以名狀的那種表情,透過閃耀著的淚水呈現出來。 她再次向她的謙遜的朋友道謝,謝了又謝,並且如她所說的,有絕對的把握完全信賴她。她安全地回到了臥室,跪了下來;秘密壓著她的心,她竟然還能祈禱! 祈禱完畢站起身來時,她還能那麼平靜安詳,向睡著的親愛的姐姐俯下身去時,她還能望著她的臉,還能現出笑容—儘管那是悲哀的笑容;吻了吻姐姐的額頭,喃喃自語說格雷絲怎樣一直像母親似的看顧她,她自己又像孩子似的愛她! 躺下歇息的時候,她還能把那個聽任擺布的手臂拉過來摟著自己的脖子—那個手臂似乎是出於自願地緊貼在那兒,甚至在睡眠中也溫柔地護著她—她竟然還能對著那微張著的雙唇輕聲低語,願上帝保佑她! 她還能平平靜靜地入睡;只是她做了個夢,在夢中她叫喊起來,聲音是那麼天真無邪而動人,她喊說她多孤單呀!他們把她全給忘了呀! 時光即使用的是它最磨磨蹭蹭的步子,不久一個月也就過去了。那一晚和約定艾爾弗雷德回家來之間的那一個月確實溜得快,像蒸汽似的一下子散發光了。 這一天到了。是嚴冬的一天,在那種日子裡,有時候這幢古老的屋子備受震撼,它在陣陣狂風中直打戰。那是個使家庭加倍可愛的日子;是個給爐邊帶來新的歡樂的日子,把團團圍著爐火的臉蛋兒照得顯得紅彤彤、熱烘烘的日子;是個把每一個壁爐旁的人群引得更接近、成為更親密的聯盟,來反對外邊咆哮的暴風雪的日子。在這樣狂暴的冬日,最適宜於閉門不出而做消磨這夜晚的準備,對於拉上窗簾的房間和歡愉的面容、音樂、歡笑、跳舞、燈火和愉快的款待,也是再適宜不過的! 所有這些,那醫生都已有所準備,他要這樣歡迎艾爾弗雷德的歸來。他們知道入夜之前他是到不了的;他說等艾爾弗雷德來到近處時,他們要使夜空迴響著歡樂聲。艾爾弗雷德所有的老朋友該聚集在他的身旁。所有他認識和喜歡的面孔都該讓他見到,一個也不該漏掉。一個也不!他們都應該來! 於是客人請來了,樂師僱到了,桌子擺好了,還為活躍的腳步收拾了地板,還用種種熱情周到的方式準備了豐富的食品。此時正值聖誕節時令,他原就對英國的冬青和它那呆板的綠色非常不習慣,因此跳舞廳是用花環裝飾,再掛上了一些冬青;殷紅的漿果在簇葉中隱約可見,向他閃爍著英國式的歡迎。 對於這一家所有的人,這是忙碌的一天,然而沒有一個人比格雷絲更忙的了。她到處輕聲指揮著,是所有準備工作中的一名興沖沖的幹將。這一天,克萊門希憂心忡忡地,幾乎是恐怖地瞟了瑪麗安好多次(在飛逝而過的前一個月她也是如此)。她看見她的臉色或許比平日蒼白些;但是流露出一種沉著的可愛的表情,使她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 晚上,她穿著打扮一番,格雷絲得意揚揚地為她編的一個花環,她也帶上了—這花環用的是艾爾弗雷德最喜歡的假花,格雷絲在挑選的時候就記得這一點。先前那種表情,憂鬱得幾乎哀傷,卻又那麼脫俗、崇高和激動人心,這時候又出現在瑪麗安的眉宇間,而且加深了百倍。 「下次我在這個美麗的頭上編的該是新娘的花冠了,」格雷絲說,「要不然我就不是個真先知啦,親愛的。」 她的妹妹笑了笑,把她摟在懷裡。 「等一等,格雷絲。別馬上離開我。你已肯定我不再要什麼了嗎?」 事實上她所關心的並非這事,而是她姐姐的面龐,她溫柔地定睛望著它。 「我的手藝,」格雷絲說,「盡止於此了,親愛的姑娘;你的美麗也已達到頂峰了。我從沒見過你像現在這樣美呢。」 「我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她說。 「啊,還有更大的幸福在後頭呢。在像這樣的另一個家裡,像今晚這個家這樣歡欣、這樣明亮,」格雷絲說,「艾爾弗雷德和他年輕的太太快要在那兒過活了。」 她又笑了一笑:「在你的想像中,格雷絲,那是個幸福的家。我可以從你的眼睛裡看出這一點。我知道那個家一定是幸福的,親愛的。知道這情況我是多麼快活啊。」 「好啦,」醫生忙得不可開交,奔進屋裡來嚷道,「我們大家可都準備好啦,就等迎接艾爾弗雷德了,呃?他很晚才到得了這兒—要到午夜之前一個鐘頭左右—因此在他來到之前,我們有許多時間可以盡情歡樂的。別叫他看見死氣沉沉的氣氛才好啊。不列顛,把這爐火弄得高些!讓火光把冬青照得亮亮的,使它再閃光呀!這是個胡鬧的世界,小姑娘!什麼忠實的情侶啦,還有其餘的一切—全都是胡鬧;但我們卻要跟其餘的人一起胡鬧,給我們那位真誠的情郎一次瘋狂的歡迎!哎呀!」老醫生自豪地望著他的兩個女兒,說道,「今晚我確實幹了好些荒唐事,頭腦也不太清楚,可是我是兩個漂亮的少女的父親,這我是清楚的。」 「也清楚對其中一個曾經做過的一切,或者可能要做的一切—可能要做的一切呀,最親愛的爸爸—給你帶來痛苦或者悲傷,要寬恕她,」瑪麗安說,「現在就寬恕她,這會兒她的心正激動得很呢。說你寬恕她吧,說你會寬恕她的,說她會永遠分享到你的愛,並且—」下面的話沒說出來,因為她的臉已經伏在老人的肩膀上了。 「嘖!嘖!嘖!」醫生溫柔地說,「寬恕!要我寬恕什麼哪?嗨,要是我們的忠誠的情侶回家來要像這樣煩擾我們的話,我們得跟他們保持一個距離啦;我們得打發幾名聽差去,把他們在半路上截住,帶他們一天走一兩英里路,直到我們完全準備好怎樣對付他們!吻我,小姑娘。寬恕!哎呀,傻丫頭!要是你一天叫我惱火、跟我作對五十次的話,我也完全寬恕你;可是一次也沒有呀,要我答應這樣的懇求,我辦不到!再吻我一次,小姑娘。好啦!一個展望未來,一個追溯過去—我們之間的賬清啦。把這兒的火燒得旺一些!這麼冷的十二月夜晚,你想把人凍死?讓大家輕鬆愉快、暖和歡樂吧!要不我是不能寬恕你們這些人的!」 老醫生就是這麼興致勃勃對待這些事!火燒旺了,燈光更亮了,客人們來了,快活的談話聲嘰嘰喳喳起來了,整幢房子已經熙熙攘攘、充滿了令人愉快興奮的舒適氣氛了。 成群的客人越來越多了。歡快的眼睛望著瑪麗安,閃耀著亮光;微笑的嘴唇提起艾爾弗雷德的歸來給她帶來了喜悅;聰明的媽媽們情緒激動,她們希望她不至於因太年輕和不堅定而做不好單調的家務事;魯莽的爸爸們不光彩了,因為他們對她的美貌讚揚得過多了;他們的女兒們羨慕她;他們的兒子們羨慕艾爾弗雷德;無數對的情人們都在這場合中得到好處;所有的人都興高采烈,都期待著。 克雷格斯先生和太太胳膊挽著胳膊來了,但是斯尼奇太太卻獨個兒來。 「喂,他怎麼啦?」醫生問道。 斯尼奇太太回答說,「毫無疑問,克雷格斯先生知道她—向來是一無所知的。」說這話時,在她頭巾式的帽子上那根極樂鳥的羽毛抖動了起來,好像那鳥又復活了。 「那個事務所可討厭極了。」克雷格斯太太說。 「我恨不得它給一把火燒光才好哩。」斯尼奇太太說。 「他是—他是—有點公事把我那同事拖晚了。」克雷格斯先生說著很不安地朝四下里望了望。 「哦—!公事!我看未必是吧!」斯尼奇太太說。 「我們是知道所謂公事指的是什麼的。」克雷格斯太太說。 也許她們實際上真不知道,因而斯尼奇太太的極樂鳥的羽毛才抖動得有點兒兆頭不妙,從克雷格斯太太耳環上垂下的那些小東西也才像小鈴鐺似的搖晃個不停。 「我奇怪你卻脫得了身,克雷格斯先生。」他的太太說。 「克雷格斯先生運氣好呀,我肯定!」斯尼奇太太說。 「那個事務所簡直把他們吸住啦。」克雷格斯太太說。 「有事務所的人根本就沒有結婚的權利。」斯尼奇太太說。 接下來斯尼奇太太心想,她對克雷格斯看的那一眼已經穿透他的靈魂,而且他是明白這一點的;克雷格斯太太則對克雷格斯說,「他的那些斯尼奇」呀,背著他在耍鬼把戲呢,到他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啦。 克雷格斯先生卻不大理會這些勸告,他仍舊很不安地四下張望,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格雷絲身上,他馬上迎上去。 「晚安,小姐,」克雷格斯說,「你真漂亮。你的—小姐,你的妹妹,瑪麗安小姐,她—」 「啊,她很好,克雷格斯先生。」 「是的—我—她在這兒嗎?」克雷格斯問道。 「在這兒!你沒看見她在那邊嗎?你沒看見她正要跳舞嗎?」格雷絲說。 克雷格斯為了要看得清楚些,便戴上了眼鏡;他戴著眼鏡把她看了好一陣,然後咳了一聲,很滿意的樣子,把眼鏡重又裝入護套子,放進衣袋裡。 這會兒音樂開始了,人們跳起舞來了。明亮的火噼噼啪啪地響著,火花四射,火舌一起一落的,就好像跟大家有著深厚的友誼,也參加了跳舞似的。它時而發出轟隆隆的響聲,似乎也要奏樂;時而一閃一閃地發光,仿佛是這間古老的屋子的眼睛;有時它也眨眼呢,像一位心領神會的家長朝著在角落裡悄聲交談的青年們使眼色;有時候它跟冬青樹枝開玩笑,向它們間歇地射光,使它們看去好像重又處在嚴寒的冬夜裡,在冷風中簌簌發抖似的;有時候它那溫和的脾性變得放蕩不羈,突破一切約束;於是它忽然響亮地「啪」的一聲,把一簇不傷人的小火花向屋子中投去,投在閃爍著光的腳中間,接著在狂喜中像發了瘋似的跳呀蹦的躍進了寒冷的寬煙囪里去了。 另一次的舞蹈快要結束了,這時候斯尼奇先生碰了碰他那正在看熱鬧的夥伴的胳臂。 克雷格斯先生嚇了一跳,好像他的這個熟朋友竟是個幽靈似的。 「他走了嗎?」 「噓!小聲點兒!他在我那兒,」斯尼奇說,「待了三個多鐘頭呢。他把一切都察看了一遍。研究了我們給他所做的所有布置,可真仔細哪。他—哼!」 舞蹈結束了。他還在說著,瑪麗安在他跟前走過。她沒有注意到他,也沒看他的夥伴一眼;只是一邊側著頭望著遠處的姐姐,一邊慢慢走進人群中去,後來就看不見了。 「瞧!一切都穩穩噹噹,都很好著呢,」克雷格斯先生說,「他沒再提那問題吧,我想?」 「一句也沒提。」 「那他真的走了?他靠得住走了嗎?」 「他遵守了他的諾言。他乘他那艘貌似遊艇的玩意兒在河裡順著潮勢去了,就那樣在這漆黑一團的夜裡出海去了!—真是個蠻幹的傢伙—還是順著風呢。別處再也沒有這麼偏僻的路子了。這是一點。他還說午夜前一個鐘頭要漲潮—差不多就是這會兒啦。好呀,這件事總算了結啦。」斯尼奇先生抹了抹額頭,他的額頭顯得又急躁又憂慮。 「你是怎麼想的,」克雷格斯先生說,「關於那—」 「噓!」他的謹慎的夥伴答道,他的眼睛直瞪瞪地朝前面望著,「我明白你問的是什麼。別提人名,也別顯出我們在談秘密話。我不知道該怎麼想,老實告訴你,我現在可不在乎。真是鬆了一大口氣了。我看,是他的自負騙了他自己。也許那姑娘稍為賣弄了風情。根據跡象似乎是這方面。艾爾弗雷德還沒到嗎?」 「還沒有,」克雷格斯先生說,「隨時都會到的。」 「這樣就好。」斯尼奇先生又抹了抹額頭,「真是鬆了一大口氣。自從我們倆合夥以來,我還沒像這樣緊張過呢。我現在要消遣消遣啦,克雷格斯先生。」 正當他宣布這一意圖時,克雷格斯太太和斯尼奇太太迎上來了。這時候,那隻極樂鳥是處在極端激動的狀態之中,而那些小鈴鐺也叮噹可聞了。 「這個曾是人家普遍議論著的主題呢,斯尼奇先生?」斯尼奇太太說道,「我希望事務所感到滿意了。」 「對什麼感到滿意呀,親愛的?」斯尼奇先生問。 「使一個孤苦無助的女人任人奚落議論呀。」他的太太回答,「事務所就是幹這號事的,就是呀。」 「我呢,其實呀,」克雷格斯太太說,「早已習慣於每提到事務所就聯想到所有跟家庭生活對立的事物,因此,認出它是我的安靜生活的死對頭倒也痛快。不管怎樣,這是句老實話呀!」 「親愛的,」克雷格斯先生央求道,「尊意是寶貴的,但我從來沒有承認事務所是你安靜生活的敵人哪。」 「沒有,」克雷格斯太太說道,頓時那些小鈴鐺大響起來,只聽得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你確實沒有承認。倘若你是個真正的人而肯承認的話,那麼你就配不上那事務所啦。」 「說到我今晚不在家,沒能和你一起來,」斯尼奇說著伸出胳臂讓她挽著,「喪失這權利的肯定是我呀;但是,正如克雷格斯先生所知道的—」 斯尼奇太太聽到這兒,猛地把她的丈夫拉到遠處,就這麼打斷了他的話,接著叫他瞧瞧那個人。求他對她行個好,瞧瞧那個人哪! 「要我瞧哪一個人呀,親愛的?」 「你那個特選的伴侶呀;我可不是你的伴侶,斯尼奇先生。」 「你是,你是,你是呀,親愛的!」他插嘴說。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斯尼奇太太盛氣凌人地笑了笑說,「對我自己的身份,我是清楚的。請你瞧瞧你那位特選的伴侶吧,斯尼奇先生;瞧瞧你的那位鑑定人,那位替你保守秘密的人,那位你所信任的人吧;總之一句話,瞧瞧另外的一個你自己吧!」 斯尼奇先生把「本人」與「克雷格斯」連在一起使用,原已習以為常,這時這個習慣促使他朝那個方向望去。 「今晚如果你能胸懷坦蕩地正視那個人,」斯尼奇太太說,「而還不領悟自己是受了騙,是被人利用,已成了他的詭計的犧牲品,還不領悟自己是受了什麼不可理解的魔力的迷惑,竟至服服帖帖地屈從於他的旨意,這魔力叫人簡直無從解釋,而且我的警告也絲毫不起作用,那麼我所能說的也只是—我可憐你呀!」 恰好在這同時,克雷格斯太太正在談論著一個相反的題目,她的措辭玄妙深奧。她說,克雷格斯竟然如此對他的斯尼奇們一味盲從,以致感受不到自己的真實處境,難道這是可能的嗎?難道他見了他的斯尼奇們走進屋來面對那個人的陰刁狡詐、背信棄義卻視而不見嗎?難道他要告訴她說,那個人抹了抹額頭,又賊頭賊腦地朝四下里望了望,那人的一舉一動還不能證明在他寶貝的斯尼奇們的良心上(如果那個人真有良心的話)有個重壓,而且是見不得人的嗎?除了他的斯尼奇們,難道還有什麼人像強盜似的來赴宴作樂嗎?—這裡順便說一句,可是當時的情況卻未必足以證明這一點,因為他是斯斯文文走進門來的呀!再說,在正午時分(而這會兒已將近午夜了)他是不是依然無視所有事實,所有情理以及所有體驗,仍要對她堅持說他的斯尼奇們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正確的? 斯尼奇也好,克雷格斯也好,他們倆都不打算公然而起擋住像這樣臨到他們頭上的潮流,他們倆都心甘情願聽任它把他們輕輕地捲走,他們隨波逐流,卷啊卷的,直到後來它的力量減弱了下來。這時候正碰上大家都為一種鄉村舞開始活動著,於是斯尼奇就建議自己做克雷格斯太太的舞伴,克雷格斯先生則向斯尼奇太太獻殷勤,提出要做她的舞伴;而兩位太太呢,稍作推辭之後,又說了「你怎麼不請別人呀」!「如果我拒絕,我知道你會高興的」,「真叫我吃驚,你居然能跳出事務所來啦」(不過這會兒說這句話當然是開玩笑囉)諸如此類的話,然後,都寬大為懷地接受了邀請,站到各自的位置上去了。 他們這樣做確實已成了他們之間的老習慣了,他們平時在午宴和晚宴中也都是如此配對的;因為他們的友誼確是極其深厚的,關係親密,無拘無束。也許呢,說什麼欺詐的克雷格斯啦,什麼邪惡的斯尼奇啦,都是兩位太太所公認的一種虛構,她們就像雌鹿在它們的活動範圍內奔忙那樣跟蹤她們的丈夫;要不就是,這兩位太太也許不願自己被排斥於局外,而自認為在這項營業中有份兒,就自己承擔起責任來。然而有一點是確實的,那就是:兩位太太在從事各自的業務方面跟她們的丈夫同樣認真嚴肅、扎紮實實,而且她們都會認為,要是沒有她們值得稱讚的努力,這個公司要繼續成功,要保持它的社會地位,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這會兒可以望見那極樂風鳥已在人群中間拍著它的翅膀;那些小鈴鐺隨著跳環舞而開始蹦了起來,叮叮噹噹響得正歡;那醫生紅撲撲的臉蛋兒朝這邊朝那邊轉個沒停,活像一個給上了重釉的、富有意味的木陀螺;氣喘吁吁的克雷格斯先生呢,已開始心中嘀咕,認為鄉村舞跟其他世事一樣,是否安排得「太從容不迫」了;斯尼奇先生則輕捷地又是蹦又是轉的,為了「本人和克雷格斯」跳著舞,還一口氣又跳了六場哩! 爐火這會兒也再一次意氣風發了,藉助於由舞蹈喚醒了的陣陣輕風,燒得熾烈耀眼。它是這個屋子的守護神,到處都有它。它在人們的眼睛中閃耀,它使戴在姑娘們雪白的頸項上的珠寶光彩奪目,又在她們耳邊閃爍,似乎對她們竊竊私語著;它在她們的腰上晃來晃去;它在地板上不停地搖曳著,為她們的腳把地板抹上一片玫瑰紅的顏色;它照亮了天花板,使它的紅光跟她們歡快的臉相輝映;它還把克雷格斯太太的小鐘樓點燃得光輝燦爛。 現在舞曲的拍子加快了,舞蹈更加活躍了,扇動著火的輕風隨著也不那麼斯文了;刮來一陣微風,吹得樹葉和漿果在牆上跳起舞來,就如它們常在樹上跳舞那樣;微風在滿屋子裡沙沙作響,猶如一群看不見的仙女,踏著那些狂歡的有形體的人們的足跡,跟著他們轉圈子。現在那位醫生轉呀轉的,轉得他五官都讓人分辨不清了;現在似乎有十二隻極樂鳥在時起時伏地飛翔著;現在有一千個小鈴鐺在叮噹響著;現在音樂停止了,舞蹈結束了,一陣小風暴刮皺了數不清的揚起了的衣裙。 醫生又熱又上氣不接下氣,儘管如此,這隻有使他等待艾爾弗雷德的來到等得更不耐煩了。 「看到了什麼沒有,不列顛?聽見什麼聲音嗎?」 「太黑了,看不遠呀,老爺。屋子裡太鬧了,什麼也聽不見。」 「這樣才好呀!這樣才是對他更快活的歡迎呀!什麼時候了?」 「剛好十二點,老爺。他快要來了,老爺。」 「把火撥旺,再扔一根乾柴進去呀!」醫生說,「讓他來到的時候看見—好孩子呀!—從屋子裡射出去的火光照亮夜色在歡迎他!」 他看見啦—看見啦!那輛輕便馬車挨著那個古老的教堂拐彎奔過來時,他在馬車裡就看見那亮光了。他認得射出亮光的那間屋子。他看見擋在他和那亮光之間的老樹的冬天的樹枝。他知道這些樹中,有一棵樹,每當夏日,總是在瑪麗安的寢室窗前發出悅耳的瑟瑟聲。 他噙著淚水。他的心那麼猛烈地跳動著,他幾乎承受不住他的幸福了。他在那遙遠的地方曾多少次想及這個時刻啊—想像著各種細節—還曾擔憂這一時刻永遠不會來到—他渴望著,焦急地等著! 又是那亮光!清清楚楚,通紅通紅的;他知道那亮光是為歡迎他而點燃的,是為催促他快回家而點燃的。他招著手,舉起帽子揮舞,又大聲歡呼,好像那亮光就是他們似的,就好像他滿懷著喜悅,在泥淖和泥坑中向他們衝去時,他們能看見他,也能聽見他似的。 停下來!他了解那醫生,他明白他做了些什麼。醫生不讓他回家來成為他們意料不到的事,然而他還是可以出其不意地跑路回家呀!要是果園的柵門打開著,他可以從那扇門進去;要不,那道牆是很容易爬的,他從前就知道這一點;那樣,他就會突然間在他們面前出現了。 他下了馬車,吩咐車夫—他激動得連說這句話都感到困難—吩咐他在原地停留幾分鐘後,再在他身後慢慢跟著。說完他飛快地向前跑去,試推一下柵門,然後爬上牆,朝那一邊跳下去,站在那老果園裡直喘氣。 樹木都蒙上了一層嚴寒的白霜,在被雲遮住了的月亮的微光下,白霜像一個個死氣沉沉的花環依附在較小的樹枝上。他躡手躡腳地向屋子走去,枯萎的落葉在他腳下噼噼啪啪作響,冬夜的淒涼籠罩著大地,瀰漫在空中。可是紅色的亮光歡快地從窗子那邊向他照射過來;隱隱約約的人影在窗前來回閃著;忙忙碌碌的聲響和人們的低語聲親切地傳到他的耳中。 他留神聽著,要聽出她的聲音;他一邊繼續輕輕走著,一邊試著把她的聲音從其他的聲音中分辨出來,他幾乎相信自己已經聽見她的聲音了;他快要走到門口了,門忽地打開,一個人影跑出來,冷不防遇上了他。那人影倏地退縮,忍不住叫喊了一聲。 「克萊門希,你不認得我了?」 「別進來!」她回答,把他朝外面推去,「走!別問我為什麼,別進來。」 「什麼事呀?」他驚叫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我不敢想。回去!回去呀!」 屋子裡頓時起了騷動。她舉起雙手掩住耳朵,傳來一聲尖銳刺耳的狂叫聲,那是用手掌萬萬擋不住的;隨即格雷絲從門裡衝出來,她的面容和態度都顯出心煩意亂、無所適從的極端紛亂的狀態。 「格雷絲!」他把她抱住,「什麼事呀!是她死了嗎!」 她掙脫了身子,似乎要辨認他的面孔,接著就癱倒在他的腳旁。 一大群人從屋子裡出來圍著他們。其中有她的父親,手裡拿著一張紙。 「什麼事呀!」艾爾弗雷德大聲喊叫,雙手扯著頭髮,他屈身跪在那已昏厥過去的少女身旁,痛苦地望著一個個人的臉,「你們一個也不要望我一眼嗎?一個也不要同我說話嗎?難道你們都不認得我了?難道你們都沒嗓子,都不能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嗎?」 人群中發出低語聲:「她不見了。」 「不見了!」他跟著說。 「逃走了,我親愛的艾爾弗雷德!」醫生攤開雙手,伸在前面泣不成聲地說,「丟下她的家和我們走了。在今晚啊!她留下一張紙條,說她已做了清白無辜、無可指責的選擇—懇求我們寬恕她—請求我們別忘記她—就這麼走了。」 「跟誰走的?到哪兒去了?」 他猛地站起身來,那樣子像是要跟蹤追趕;可是人們朝後退,給他讓路時,他那狂亂的眼光卻向他們環視一周,又踉蹌地走回來,屈下身去,姿勢跟先前一樣,緊緊握著格雷絲的一隻冰冷的手。 人們慌忙地跑來跑去,一片混亂、嘈雜、騷動、茫然。有的開始走開,分散在幾條路上,有的騎上了馬,有的提了燈,有的交談著,肯定毫無蹤跡,無從追尋了。有的親切地走到他身旁,要安慰他;有的勸他該把格雷絲送進屋裡去,說他擋住了去路。他們的話他一句也沒聽見,他一動不動。 雪下得很大,很密。他抬頭朝天空望了一會兒,心裡想著,撒在他的希望和痛苦上的白色灰燼跟它們正相稱啊。他朝周圍望了一下那片變白了的大地,心裡又想著瑪麗安的足跡一留下就會馬上給遮住,給完全蓋掉,甚至連對她的記憶也會給抹去。但他一點也不感覺寒冷,他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