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一部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從前—在什麼時候那無關緊要,在強大的英國—具體的地點也無關緊要,有過一場惡戰,那是發生在青草隨風拂動的一個漫長的夏日裡。朵朵野花原是萬能的上帝造來盛放朝露的馥郁的酒杯,這一天卻感到鮮血灌進了它們一片片光澤的花瓣中間,它們往下垂著,仿佛受驚而畏縮。從無害的草葉沾了一身嫩綠色的昆蟲,這一天它們又讓垂死的人著上了顏色,擔驚受怕地爬行著,一路上留下了怪誕的斑斑足跡,五彩繽紛的蝴蝶翅膀的邊緣把鮮血帶到空中,河水通紅了。土地被踐踏成一大片沼澤,這時候從印滿了足跡和馬蹄痕跡的陰沉的坑坑窪窪里,那隨處可見的血紅色還鬱悒地朝著太陽閃爍著減弱下去的光。 平原上遍地是仰面朝天的一張張人臉,那些臉都曾經偎依在他們母親的懷抱中,盯著母親的眼睛,或者幸福地安睡著。遙遠的土丘襯著天空呈現出一道黑線,月亮越過那道線朝上升,掠過樹梢後顯得朦朧了。它升上了天空,面對著那一張張臉。但願上帝沒讓我們知道月亮在那片土地上究竟見到了些什麼。風在白天吹過那片殘酷交戰、血流遍野的場地,夜晚又吹過那受苦受難、滿地橫屍的場地。對那被玷污了的風,後來究竟低聲訴說些什麼秘密,但願上帝也沒有讓我們知道!孤單的月亮一夜又一夜地照亮了這戰場,星星哀痛地不斷守著它,來自大地各方的風一陣又一陣吹過這片土地,直到戰鬥的痕跡完全消失。 戰鬥的殘跡隱匿和逗留了好長一段時間,不過只留下細小的遺蹟。因為大自然是遠遠超過人類邪惡的情感的,不久它就恢復了安詳,跟以往一樣,對那片罪惡累累的戰場又微笑了。雲雀在高空中歌唱,燕子來回飛翔,忽上忽下掠過;互相追逐的飛逝的雲片投下影子,掠過草地,掠過小麥田,掠過蘿蔔田,掠過森林,又掠過在樹叢中半隱半現的城鎮,掠過那兒的平屋頂和教堂尖屋頂,一路飛去,最終隱沒在遠處的地平線上,那兒,落日在燦爛的晚霞中漸漸消失。谷田已經播上種,莊稼成熟了,也收割了;曾經給染得通紅的那條河中,如今有一個水車在轉動;男人們一邊吹著口哨,一邊在犁地;東一群西一群的人在靜靜地拾麥穗,曬乾草,牛羊在牧場上吃草;男孩子們在田野上喊啊奔地把嚇壞了的鳥兒趕走,從農舍煙囪里冒出來的煙裊裊上升,平和的安息日鐘聲響著;年老的人們活著,隨後又死去;田間膽怯的生物、矮樹叢和園子裡的純樸的花朵,在它們各自命定的時間內生長了,枯萎了,又消亡了。所有這一切都發生在那一片兇殘血腥的戰場上,在那次大戰中,成千上萬的人慘遭殺害。 在那片地上生長的穀物,它們起先常有深綠色的斑點,人們見了不禁毛骨悚然。後來,這種斑點年年出現;人們才知道在一處處膏腴的土地下面,亂七八糟地埋葬著一堆堆人和馬的屍體,因此土壤肥沃,蚯蚓大而奇多,常把在那些地方犁地的農民們嚇得畏畏縮縮;許多年來,他們把在那兒收割的禾捆一直稱作「戰地的禾捆」,給另外放開;而且從來沒人知道在最後進倉的那批穀物中有「戰地的禾捆」。 好久好久以後,每次犁地仍舊總要發現一些那次戰鬥留下的殘跡。好久好久以後,在歷經烽火的那片土地上,斷干殘枝的樹木依然存在;在殊死搏鬥的戰場上仍然留著斷籬殘垣的碎片;在飽受蹂躪的土地上,連一片樹葉也長不出來。好久好久以後,仍然沒有一個鄉村姑娘敢用長在那片死亡的田野上最最美麗的花朵來做她們發上或胸前的飾物;年復一年,過了好多好多年以後,人們仍然相信如果去摘那些長在那兒的漿果,他們手上就會沾上顏色異常深的污點。 然而,儘管時光的流逝像夏空雲朵一樣輕盈,隨著冬去春來的不斷的推移,連這一場古老戰鬥的殘跡竟也給抹去了;時光使原留在戰場附近居民心中那些傳奇般的痕跡逐漸消失,終於人們只在嚴冬圍著爐火取暖時才想起,還被認作荒誕無稽之談,印象已經模糊,而且一年淡似一年。 在長著人們多年來仍不敢採摘的野花和漿果的那塊土地上,如今已經開闢成花園,蓋了房屋,孩子們在草地上玩著打仗的遊戲。在那場戰爭中毀壞了的樹木,早已在一年又一年的聖誕節被砍下充當燃料,閃爍著火光,呼呼地發出聲音,燒盡了。在人們的記憶中,穀物上的那些深綠色斑點如今也不比那些長眠在地下的人更清新。用犁翻地時,至今有時還會掘出生鏽的小金屬塊,但已無法斷定它們從前的用途,於是這些納悶的犁地的人就各執一詞辯論了起來。有一件古老的、被壓得凹下去的胸甲和一頂頭盔,一直掛在禮拜堂里刷白了的拱門上空,許多年來那個半瞎的衰弱的老人就始終沒法搞明白它們究竟是什麼,他始終像個嬰孩似的對它們感到詫異。假使在這塊土地上遇害的戰士們能復活那麼一瞬間工夫,而且能按他們在各自慘遭夭折的地點倒下時的形狀復活過來,那麼就會有千百個在死灰色的臉上滿布刀創的士兵前前後後挨著,成群地擠在家家戶戶的門窗前,個個往屋裡直瞪眼;他們也會從寂靜的屋裡那些爐膛里往上升去;也會變成被收進各穀倉的儲備糧;也會突然出現在躺在搖籃中的嬰孩和他的保姆中間;他們也會順著河水漂流,在磨坊上旋轉,擁進果園,又一窩蜂擠滿了草場,又在堆乾草垛的場子上堆滿了高高的一堆堆垂死的人。可是,那次惡戰中,在那兒死了成千上萬人的那個戰場所起的變化可真不小呀。 也許變得最觸目的是一個小小的果園,有一幢古老的、用石板砌成的屋子,門廊上長滿了忍冬草,那果園就在屋前。那是約一百年前的一個晴朗的秋晨,從果園裡傳來樂聲和笑聲,兩個少女歡樂地在草地上跳舞,五六個農婦站在梯子上,正摘著蘋果,她們都停下手來往下望著,分享著歡樂。這真是生氣勃勃、愉快而自然的情景:美好的日子,幽靜的環境,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兩個少女正自由自在、盡情歡樂地跳著舞。 如果世間沒有「炫耀」這類舉動的話,那我們的生活該好多了,彼此相處得也愉快多了。這是我個人的見解,我希望你也有同感。望著這兩個少女這樣跳著舞,令人陶醉。除了站在梯子上的摘蘋果的人之外,她們沒有其他觀念。能使這些人歡娛,她們是高興的,但是她們跳舞是為了自娛,或者至少人們會以為是這樣,而且人們會禁不住要讚美和欽慕,就像她們禁不住要跳舞一樣。她們跳得多迷人啊! 她們不像歌劇中的舞星,根本不像,也不像某某夫人的得意門生,一點兒也不像。她們所跳的不是四對舞,也不是小步舞,連鄉村舞都不是。既不屬於老式的,又不時髦;也不是法國式或英國式的;不過出於偶然,帶點兒西班牙風格。我聽說西班牙的風格是輕鬆而歡樂,它那悅耳的曲調是從小響板的喳喳聲中因即興式的靈感而產生的。她們在果園裡的樹林中跳著舞,一路跳到了光禿的矮樹叢那兒,又跳了回來,互相使對方輕盈地轉了又轉,在陽光明媚的風光中,她們逍遙自在的舞姿所造成的效果,似乎向四處蔓延開去,就像水中不斷擴展的圓圓的漣漪那樣。她們那飄忽的頭髮和翩翩的衣裙,腳下那片有彈性的草地,在晨風中沙沙響的樹枝,閃著光的樹葉和它們投在柔軟的青草地上那斑斑陰影,一路掠過這一片如畫的景色的和風,興高采烈地把遠處的風車轉動了—總之,在兩個少女之間的一切,以及正在地脊上耕耘的一個男人和他們那一夥,由於空襯托著,顯得仿佛是世間最後的一些東西,這一切似乎也全都在跳舞。 後來,跳著舞的兩姐妹中的那個妹妹,上氣不接下氣地撲到一張長凳上坐下來休息,快活地笑著。那姐姐靠在附近一棵樹上站著。這時,豎琴和小提琴合奏的音樂以華麗的樂段來結束,好像在賣弄這片清新的樂聲似的。而實際上則是這支樂隊再也不能繼續奏原先的音樂了。剛才為了竭力跟舞蹈競賽,那場快拍音樂已使所有的樂師緊張得再繼續半分鐘也不行了。接著梯子上摘蘋果的婦女哼起了曲調,讚揚了一番,配合著那樂聲,又轉身像蜜蜂似的抓緊工作了。 她們也許工作得比蜜蜂更勤奮哩,因為正在這時候,從屋子裡衝出一位老人,來看怎麼回事,那老人不是別人,而正是傑德勒醫生本人,他要知道哪個討厭鬼在早餐前來到他的領地上大奏其樂。讀者們須知道,這屋子和果園是屬於傑德勒先生的,那兩個少女是他的女兒。傑德勒先生是位大哲學家,他不太愛好音樂。 「在今天奏樂跳舞!」醫生說了這麼句話,又頓住了。他自忖:「我原以為他們害怕今天這日子呢,不過這也不意外,因為這世界本來就充滿種種矛盾的啊!」於是他接下去說:「怎麼啦,格雷絲,瑪麗安,今天早上是不是世界格外瘋狂了?」 「請你原諒,姑且容許一下吧,爸爸。」他的小女兒瑪麗安走近他,盯視著他的臉說,「今天有人過生日呢。」 「有人過生日,我的小貓兒!」醫生回答說,「你不知道天天都有人過生日嗎?你難道從沒聽說過每分鐘有多少新演員開始這個—哈,哈,哈—要一本正經談這事可不容易—這個所謂『人生』的荒謬可笑的行當兒!」 「沒有聽說過,爸爸!」 「沒有,你當然沒聽說過;你是個大姑娘了—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了,」他女兒美麗的臉蛋兒仍挨著他的臉,他凝視著她,說,「我想今天是你的生日吧?」 「你不這麼想吧?你真的這麼想嗎,爸爸?」他的寶貝女兒喊了起來,她噘起了嘴唇要她爸爸吻。 「喏!收下在我吻里的愛。」說後他就吻了女兒,「祝你長壽!」同時他心想:「在這樣一出趣劇中祝人家長壽這個主意可不錯啊,哈!哈!哈!」 我剛才已說過,傑德勒醫生是一位大哲學家,他的哲學的核心和神秘之處在於他把世事看作一場大惡作劇,是凡有理性的人所不能認真對待的荒謬絕倫的一回事。他的思想體系自始就是他棲身其上的那片戰場的重要部分,關於這,你看下去馬上就會明白的。 「好吧!可是你從哪兒搞來這個樂隊的?」醫生問道,「不用說是偷家禽的賊吧!那伙吹打手從哪兒來的?」 「樂隊是艾爾弗雷德叫來的。」他女兒格雷絲說著伸手去整理她妹妹頭髮上幾朵普通的花朵。半小時前,在讚美這位春青年華的美人兒時,她親手用這些花朵裝飾她妹妹的頭髮的,那場舞蹈把花朵給弄亂了。 「噢!樂隊是艾爾弗雷德叫來的,對嗎?」醫生問道。 「是啊!他一早進城的時候,遇見這支樂隊剛好出城來。這一班人是靠雙腿旅行的,昨晚歇在城裡,他想今天是瑪麗安的生日,大概她會喜歡有個樂隊。他用鉛筆寫了一張便條讓樂隊帶來給我,說如果我同意他的想法,那麼樂隊就是來為瑪麗安奏小夜曲的。」 「當然,當然,」醫生漫不經心地說,「他總是聽你的。」 「我是贊成的,」格雷絲愉快地說,說著她頭朝後一仰,欣賞著經她一手裝飾的她妹妹的頭,「而瑪麗安呢,高興得不得了,跳起舞來,我也就跟著她一同跳。我們倆就這麼按著艾爾弗雷德叫來的那樂隊奏的節拍跳啊跳啊,一直跳到喘不過氣來。因為樂隊是艾爾弗雷德叫來的,我們覺得這音樂令人格外愉快。對嗎,親愛的瑪麗安?」 「哦,我不知道,格雷絲。你又用艾爾弗雷德來作弄我啦。」 「提起你的心上人,是作弄你?」她的姐姐說。 「我很清楚我是不太願意聽到他的名字的,」那固執的美人說,一邊把她手中幾朵花瓣剝下來,隨手扔了一地,「我聽得幾乎膩味了;至於說到他是我的心上人—」 「噓噓,別說!對一顆真誠的心,又只屬於你的心,別隨便談論,」她的姐姐嚷了起來,「就是開玩笑說說也不好,世間再沒有比艾爾弗雷德更真誠的心了!」 「沒有—沒有,」瑪麗安帶著滿不在乎的愉快的神態揚了揚眉毛說,「也許沒有。我不懂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價格。我—我並不要他那麼真誠。我從沒有向他要求過。如果他期望我—可是,親愛的格雷絲,我們這會兒又為什麼一定要談他呢!」 這一對青春煥發、窈窕多姿的姐妹互相偎依著,在樹叢中一邊悠閒地徘徊,一邊這麼談著話,她們一個態度誠摯,另一個卻滿不在乎的樣子,但是互相都十分友愛。這情景見了令人暢快。然而奇怪的是,只見妹妹噙住滿眶的淚水,深埋在她心底里的一股什麼熱流已衝垮她剛才那句話的固執的氣質,她正竭力跟它苦苦鬥爭著。 她倆的年齡至多相差四歲,但是姐姐對妹妹照料得那麼體貼入微,又堅定地熱愛著她,她的一舉一動使她顯得似乎更年長些。這是因為醫生的太太已故,兩姐妹沒有人照料,而凡是失去母親,手足之間的情形往往就是如此。於是自然而然地逐漸變得在一切事上姐姐絕不與妹妹相競爭,也不參與妹妹的任性空想,除非是出於同情或真誠情感,以她們的年齡來說,這是不容易做到的。偉大的母性。即使是在它的陰影和微弱的反映中,也能潔淨人心,而且把這高尚的天性提升得跟天使更接近了! 醫生看著她們,聽著她們談話的大致內容。起先,她們只引起他愉快地沉思著:一切愛情和喜愛是多麼愚蠢,年輕人又如何無聊地自欺著,這些年輕人暫時還相信在那種空中樓閣中會有什麼嚴肅的事,可後來總是醒悟了過來—總是這樣的呀! 格雷絲那宜家宜室的文靜姿態和長得更美的妹妹相形之下,她那主婦類型的克己性格,和那可愛的氣質更突出—和藹謙讓然而又非常堅忍剛毅。醫生看到了這一切,想及人生竟是如此荒謬透頂,他不禁為她感到—為她倆都感到遺憾。 醫生壓根兒就沒想到過要查問究竟他的兩個女兒,或者其中任何一個,有沒有插手要認真進行這個計劃。因為他原就是個哲學家嘛! 他生性厚道豁達,卻偶然讓那通常的點金石絆住了。那要比鍊金術士所研究的目標容易發現得多,這點金石有時就是會把厚道豁達的人絆倒,而且還具有不祥的特性,可以化金為土,變寶為廢。 「不列顛!」醫生嚷道,「不列顛!來!」 一個小個子從屋子裡走出來,他長著一張神態不安分、特別叫人討厭的臉,他不禮貌地應聲道:「怎麼啦!」 「早餐的桌子在哪兒?」醫生問。 「在屋子裡。」不列顛答道。 「昨天晚上不是吩咐過你,今天早餐要安排在這兒外邊嗎?」醫生說,「難道你不知道有客人要來?你也不知道早上馬車來到之前,有事要辦嗎?今天的情形非常特殊,你不知道嗎?」 「傑德勒先生,這些女人還在這兒摘蘋果,叫我怎麼辦事?」不列顛這麼辯解著,嗓子愈提愈高,說到後來,簡直在嚷嚷了。 「唔,現在摘完了沒有?」醫生說著看了看錶又拍起手掌來,「喂!快點兒!克萊門希在哪兒?」 「我在這兒,老爺,」從一架梯子上傳來這句話,同時一雙粗笨的腳從梯子上輕快地走下來,「現在都摘好了。姑娘們,收拾乾淨。老爺,半分鐘內一切都可悉聽尊便了。」 說著她活躍地前後奔走收拾,模樣是那麼獨特,我們應該來描述一下。她大概三十歲左右,雖然她那張相當胖的臉扭曲著,顯得一副緊張的樣子,看上去滑稽得很,然而還稱得上頗令人愉快。但是她那特別不拘束的步態和舉止,可以配上世上任何的臉蛋,如果說她的兩條腿都是左腿,兩條手臂都是別人的,並且四肢好像都脫了節那樣,活動時都是從完全錯了的部位開始,則是把實際的情況儘可能輕描淡寫了。如果說她非常滿足,對這一切也完全滿意,根本認為與她無關,安於她四肢的狀態,聽任它們隨意運用,則對於她那泰然自若的神態也是輕描淡寫。她穿的是一雙執拗的大鞋子,從來不服從她腳的指揮;一雙藍色的長筒襪子;一件雜色的印花的長衫,是用錢所能買來的最可怕的料子;再加上一條白圍裙。她總是穿短袖衣服,而且經常不小心擦破手肘,她又非常關心,不斷地要把手肘轉過來看看,可又看不見。她通常總有一頂小帽子戴在頭上,不過很少時候戴在一般人戴帽子的部位;然而從頭到腳,處處乾淨,儘管部位錯亂了,卻保持著整潔。她竭力要使自己整潔,力避松松垮垮的模樣,不僅要做到問心無愧,也要符合公眾的看法,這種熱切的心情令人欽佩,而且確實也引起了她的一項最驚人的發明之一,那就是有時她用一種木製把手來把自己支撐住(那是她的衣著的一部分,人們都管它叫作「勒腰帶」),就好像跟衣服扭斗,直到衣服被安排得勻稱了才罷休。 克萊門希·紐康的外表和衣著就是這副模樣。人家說她糊裡糊塗地把自己的教名克萊門丁拉誤用為目前這名字,但是天曉得究竟是不是這樣,因為她的聾母親已經去世,她又什麼親戚也沒有。她的母親是個典型的老人,在她幾乎還是孩提時就開始由她奉養著。這會兒她正忙著擺桌子,每過一會兒就站住,赤裸的泛紅色的手臂交叉在胸前,一會兒雙手又交替著撫摩擦破了的手肘,悠閒自若地一味瞪眼望著桌子,隨後又忽然想起還缺樣東西,轉身磨磨蹭蹭走去拿。 「兩位律師來啦!老爺!」克萊門希用不太親善的口氣通報了一聲。 「呀!」醫生嚷著朝門口走去迎接,「早上好!早上好!格雷絲!我親愛的!瑪麗安!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兩位先生來了。艾爾弗雷德上哪兒去了?」 「他馬上就回來的,爸爸,就回來的,」格雷絲答道,「他今天早上要準備啟程,事情多得很呢,天一亮就起身出去了。早上好,兩位先生。」 「女士們!」斯尼奇先生說,「我和克雷格斯向你們問好!」克雷格斯先生鞠了一躬,於是斯尼奇先生又朝著瑪麗安說,「早上好!小姐,我吻你的手。」說著就吻了,「我也祝願你—」他心中可能有這樣的願望,也可能沒有,因為他給人的頭一眼印象不像是個會特地為別人激發很多熱情的紳士,「長壽—!祝願你再過一百個這樣吉祥如意的生日!」 「哈,哈,哈!」醫生若有所思地笑著,兩手插在口袋裡,「一百幕的一出大趣劇!」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說道,一邊把一隻藍色小公事包靠著桌子的一條腿放下,「你怎麼也不會為這位女演員把這齣戲劇縮短吧,傑德勒醫生。」 「不會,」醫生回答說,「絕沒這等事!但願她一直活著去笑這趣劇,能笑多久就笑多久,然後再用法國的一句俏皮話說:『趣劇已終,落幕。』」 「傑德勒醫生,法國這句俏皮話說得不對,」斯尼奇先生邊說邊朝藍色公事包里急速地看去,「你得相信我,你的人生觀壓根兒不對,這我已常常對你說過。人生真的沒有一件正經事嗎?你認為法律是什麼?」 「是開玩笑。」醫生說。 「你就從來沒跟法律打過交道嗎?」斯尼奇先生的眼睛又從藍色公事包上轉過來。 「從來沒過。」醫生答道。 「要是你跟法律打過交道,也許你就會改變主意的。」斯尼奇先生說。 克雷格斯似乎是讓斯尼奇代表了自己,他似乎覺得自己有很少或者沒有單獨的存在或個性;但是,這會兒他開口發表自己的意見了。他這句話涉及他所認定的唯一與斯尼奇並非各分一半的見解,但在世間賢明人士中,他是有著與他相同觀點的人。 「它使許多事情變得實在太容易處理了。」克雷格斯先生說。 「法律嗎?」醫生問。 「是的,」克雷格斯先生說,「一切的事情都如此。我看如今一切都變得太容易了。這是現時代的醜惡。如果說世事是一場玩笑的話(我並不打算說它不是),那應該把它弄成棘手的玩笑才好。老兄,應該儘可能把它弄成一場最艱苦的鬥爭。這應該是目的啊,可是它給弄得實在過於容易了。我們是在給人生的一扇扇門上油。它們該是生了銹的。我們要使它們很快就帶著一種順耳的聲音開始轉動。它們應該在自己的鉸鏈上轉的呀,老兄。」 克雷格斯先生髮表這番高見時,他似乎確實是在自己的鉸鏈上轉動了。他賦予他自己這見解以巨大的影響—他是個冷靜嚴厲的沒趣的人,穿了一身又是灰又是白的衣服,像一塊打火石;他的眼睛微微閃亮,好像讓什麼打出火花來似的。三個天然的王國158在辯論者的團體中倒確實各有奇形怪狀的代表,因為斯尼奇活像一隻喜鵲或烏鴉(只是光澤差一點),而醫生呢,他長了一張滿布皺紋的臉,好像冬季的蘋果,又東一個西一個的小窩兒,像是鳥兒們在蘋果上啄了以後留下的痕跡,他頭後還有一根很小的髮辮,可以算作蘋果的梗子。 這時候,一個朝氣蓬勃的漂亮男子輕快地走進園子來,一身旅行的服裝,後面跟著一個腳夫提著幾個包裹和籃筐;他那歡樂而有希望的神態同這一天早上的氣氛正適合。那三位先生走攏來向他招呼。活像命運三女神的兄弟,又像偽裝得很成功的希臘三女神,又像在灌木叢生的荒地上的三名古怪的先知。 「祝你長壽,艾爾弗雷德!」醫生泰然地說。 「祝你長命百歲,希斯菲爾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說著,深深鞠了個躬。 「長壽!」克雷格斯獨個兒嗓音低沉地咕嚕了一聲。 「喲!這可是一組排炮啊!」艾爾弗雷德突然站住,嚷道,「一—二—三—對於我所面對的大海來說,這可都不是好兆頭啊。幸虧我今天早晨最早碰見的不是你們,否則我就會認為是惡兆頭啦。我今天早晨頭一個碰見的是格雷絲,是可愛的快活的格雷絲。所以我現在向你們全體挑戰!」 「對不起,先生,你知道頭一個是我,」克萊門希·紐康說,「你該記得,日出之前她就在這外邊散步的。在屋子裡的是我呀!」 「不錯,頭一個是克萊門希,」艾爾弗雷德說,「所以我跟克萊門希一同向你們挑戰!」 「哈,哈,哈—鄙人和克雷格斯認為,」斯尼奇說,「好一個挑戰!」 「它也許不像表面上那樣糟哩。」艾爾弗雷德說著,熱切地跟醫生握了手,也跟斯尼奇和克雷格斯握了手,然後回頭望去,又說道,「在哪兒呀—怪了!」 他猛地轉過身去—這一轉,使喬納森·斯尼奇和托馬斯·克雷格斯的合夥,暫時比協議中的條款所要達到的更為密切了。他轉身走到兩姐妹站在一起的地方。然而我不必特地細說他如何先招呼瑪麗安後招呼格雷絲,也不必在此暗示克雷格斯先生可能認為那樣是「太容易」了。 也許是為了換一個話題,傑德勒醫生匆匆向餐桌走去,大家接著都坐下了。格雷絲坐在女主人的位置上,但她安排自己的座位是經過一番周密考慮的,她有意把她的妹妹和艾爾弗雷德跟其他所有的人隔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坐在對面兩個桌角旁,為了確保安全,那藍色公事包就放在他們兩人之間;醫生坐在他慣坐的位置上,在格雷絲的對面。克萊門希在桌旁走動侍候,樣子彆扭得很;那憂鬱的不列顛在另一張小一些的桌子旁,充當切牛肉和火腿的操刀人。 「要肉嗎?」不列顛一手拿刀一手拿叉走近斯尼奇先生,像投射飛彈似的向他發問。 「要!」那律師回答。 「你呢,要嗎?」不列顛問克雷格斯。 「要瘦的,爛的。」那先生回答。 不列顛執行了這些命令後,再遞給醫生適度的一份,他似乎知道沒人再要什麼吃的了。於是他儘可能合乎禮儀地挨近那個「合夥公司」徘徊著,用嚴厲的眼光看他們怎麼處理那些肉塊,只有一次放鬆他臉上嚴厲表情,那就是在克雷格斯用旺盛的氣力嚷道:「我還以為他已經走啦!」他的牙不太好,說話時幾乎喉嚨給悶住了。 「喂,艾爾弗雷德,」醫生說,「趁大家在吃早餐這會兒,說一兩句正經話吧。」 「趁大家在吃早餐,說吧。」斯尼奇和克雷格斯也說,他們似乎還不想離席呢。 雖然艾爾弗雷德始終不在吃早餐,而且似乎本來就已經夠忙的了,他還是恭恭敬敬地回答了。 「遵命,老伯。」 「如果有什麼可以正正經經的,」醫生開始說,「在這樣一幕—」 「這樣一幕趣劇,老伯。」艾爾弗雷德給他提了一句。 「在這樣一幕趣劇里,」醫生說,「那也許就是兩人同一天的生日再次到來,又是在即將離別的時候。這個生日跟我們四個人有著許多愉快的聯繫,它還引起一段長時間親昵交往的回憶。唉,可我並非要說這些呀!」 「啊,是的,是的,傑德勒醫生。」那青年人說,「是要說這些。說得中肯之極!今天早上我的心就是見證。而且如果你讓你的心說話,我知道你的心也會做證。我今天要離開你的家了。從此你不再是我的保護人了。我們離別了,帶著我們這許多年來的親愛的情誼離別了。這份情誼是永遠不能由其他情誼來完全代替的。而且我們又要開始同其他人的關係了。」這時他望了一下身旁的瑪麗安,「我有種種顧慮,我不敢現在就提起它們啊。」 「唉!唉!」他又說,這會兒他的情緒高漲,使得醫生也振作起來了,「醫生啊,在這一大堆愚蠢的塵土裡是有正經的一粒的。今天讓我們說吧,是有那麼一粒!」 「今天!」醫生嚷道,「聽他說什麼來著!哈,哈,哈!在愚蠢的一整年裡,不提別的日子,偏偏就指定今天!怎麼呀,以前就在這一天戰鬥在這塊土地上發生的!就在我們這會兒坐著的、我今天早晨看見兩個姑娘在上面跳舞的、又剛從這些樹上採集了果子給我們吃的這塊土地上!這些樹根可不是插在泥土裡的呀,是插在死人的身上的!—死了不少不少的人哪!我記得,在那場戰爭發生過幾個世代以後,就在我們這腳底下掘出一座教堂墓地,那上面堆滿了骸骨,還有骨灰,還有破裂了的腦殼碎片。然而在參加那場戰爭的人之中,知道自己為什麼目標而戰或者為什麼要打這場仗的,斷然數不上一百人;在歡樂的沒有腦筋的得勝者中,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而歡樂的,也數不上一百人;自己的狀況因勝仗或敗仗而好轉的,數不上五十人。直到目前贊成那主義或功勳的,數不上半打;簡而言之,除了為慘遭殺害者哀痛的人之外,對那場戰爭,誰也還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卻把它也稱作一本正經的事,竟然有這樣的學說!」醫生說著笑開了。 「可是這一切在我看來,」艾爾弗雷德說,「是很正經的。」 「正經的!」醫生又嚷起來,「如果你認為這種事是一本正經的,那麼你就得發瘋,就得去死,就得爬到山頂當隱士去。」 「再說—那又是那麼早以前的事。」艾爾弗雷德說。 「那麼早以前!」醫生反駁道,「你可知道那以後世人做了些什麼嗎?你可知道世人另外又做了些什麼?我不知道!」 「世人向法律挨近了一點了。」斯尼奇先生說,一邊攪動他的茶。 「可總是把出路安排得太容易了。」他的合伙人說。 「醫生,請你原諒我又要說了,」斯尼奇先生緊接著說,「在我們討論過程中,我已經把我這意見提出千萬次了。我說,就世人已經接觸法律這一點,連同他們的法律系統而言,我確實看到了正經的一面—唔,真的,是一樣有形的東西,而且還帶有目的和企圖—」 克萊門希·紐康猛地絆了一下,碰得桌上的杯盆咔嗒咔嗒響。 「嗨!你怎麼搞的?」醫生喝道。 「都怪這倒霉東西藍公事包!」克萊門希說,「老絆人腳!」 「我剛才說帶有目的和企圖,」斯尼奇繼續說道,「是令人尊敬的目的和企圖。人生是一場趣劇嗎,傑德勒醫生?有法律的人生,是趣劇嗎?」 醫生笑了,朝艾爾弗雷德望去。 「對不起。就算戰爭是愚蠢的,」斯尼奇說,「對於這一點,我們的意見一致。比方說吧,這裡有一個喜氣洋洋的國家,」說著他用手上的叉子向空中指一下,「一度全部人都受到大兵—侵占者的蹂躪,在刀槍炮火之下全成為廢墟,嘻,嘻,嘻!難道有人自己會去招惹刀槍和炮火嗎?這是什麼觀點呀!笨拙,胡鬧,簡直荒謬透頂!你要知道,一想起這個,你就會笑你的同胞的!我們就拿這個喜氣洋洋的國家目前情況聯想一下吧!想一想有關不動產的法律,想一想有關不動產的遺贈和受讓、不動產的抵押和贖回的法律,再想一想有關地產的租借、世襲保有和根據登錄保有法律,」斯尼奇說著,激動得直咂嘴了,「也想想關於那些地契和地契證據文件的複雜的法律,連同所有自相矛盾的判例和無數與之有關的法令;也想一想無窮無盡的巧妙而無止境的法院訴訟—而這個愉快的期望就可能引起這些訴訟;傑德勒醫生,承認我們處身其中的這個計劃中是有不成熟的地方吧!」斯尼奇望著他的同伴又說,「我相信我這話是既代表自己又代表克雷格斯說的。」 克雷格斯先生做了同意的表示,斯尼奇先生的精神被自己剛才一番雄辯振奮了起來,這時候想再吃一點兒牛肉,再喝一杯茶了。 「一般說來,我並不替人生辯護,」他嘻嘻地說,一邊搓著手,「人生確實充滿了傻事,充滿了比傻事更糟的事。人們表白著責任呀!信用呀!無私呀什麼的!呸!呸!呸!我們還不知道它們有什麼價值!但是你可不能嘲笑人生哪!因為你得做遊戲呀—而且確實是非常正經的遊戲呢!你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做反對你的遊戲,而你呢,也做著反對他們的遊戲。啊!那可真有趣!而且機靈極了!傑德勒醫生,你要贏了只准你笑,而且也只可稍微笑笑。嘻!嘻!也只可稍微笑笑!」斯尼奇先生重複了最後這一句話以後,搖搖頭,又眨眨眼,那神情好像還該加上這麼句話,「不過你就這麼搖頭眨眼也行!」 「嗨,艾爾弗雷德!」醫生嚷道,「你現在怎麼說呢?」 「哎,老伯,」艾爾弗雷德答道,「我認為你對我,同時也對你自己,最大的恩惠該是在這個天天由太陽照著的、人生的更廣闊的戰場上,有時要盡力把那個戰場或其他諸如此類的戰場忘掉。」 「說真的,我怕你這話也不怎麼動搖得了他的見解,艾爾弗雷德先生,」斯尼奇先生說,「因為在這同一個人生的戰鬥里,戰士們也是非常急切,非常激烈的啊!也是橫砍豎斬個不停,還有從腦後射來的彈丸,駭人的踐踏,蹂躪!可真是糟透的事哪!」 「我相信,斯尼奇先生,」艾爾弗雷德說,「在人生戰鬥中,是有著不為人們所覺察的勝利和鬥爭的,有著偉大的自我犧牲的,有著壯烈的高貴行為的,而要完成這些行動也並不容易,即使在表面上輕鬆和有著矛盾的許多人生戰鬥中也是如此。因為它們沒有世間的記載和觀眾,是天天在角落裡進行著,在小小的家庭里進行著,在男人們和女人們的內心進行著。而任何一種行動都能使最堅強的人跟這樣的世界和好,使他對世界充滿信心和希望,儘管有半數的世人在交戰,有四分之一的人按法律辦事;可我這是在大膽說話啊!」 兩姐妹聚精會神地聽著。 「唉!唉!」醫生說,「我的年紀太大了,連我這兒這位朋友斯尼奇,或者我那未婚的好妹妹,瑪莎·傑德勒都改變不了我的見解了。許多年前我的妹妹已經有過她所謂的家庭煩惱,那以後她就同各種各樣的人過著和諧的生活;她的見解跟你非常相似,只是她既是女人就難免不那麼理智,也固執了些。我們倆總談不攏,因此也很少碰面。我是生在這個戰場上的呀!我從小就開始把我的思想引向一個戰場的現實歷史。已經有六十個春秋打我的頭上過去了,可是在這個基督教世界裡,除了人們對戰場的瘋狂追求之外,我什麼也沒看見,儘管在這世界裡天曉得有著多少慈愛的母親和像我這兩個女兒這樣好的姑娘。一切事物中普遍存在著同樣的矛盾。面對這種驚人的前後矛盾,你不是得笑就是得哭;而我呢,是寧願笑的。」 不列顛始終帶著非常憂鬱的神情專注地聽著每個人的話。如果他正在這時候禁不住發出的那陰沉的聲音可以作為笑的表示的話,那麼他似乎忽然間做出了也是寧願笑的決定。然而,在他發出那聲音的前後,他的面部表情絲毫沒受到影響,因此餐桌上雖然有一兩個人因為這神秘聲音而吃了一驚,朝四下里望了一眼,卻誰也沒想到那聲音是出自這個冒犯者。 知道真相的只有和他在一起伺候進餐的克萊門希·紐康,她用她所珍愛的關節之一,也就是她的一個手肘戳了戳他,用譴責的口吻問他笑什麼。 「不是笑你!」不列顛說。 「那麼笑誰?」 「笑人類,」不列顛說,「我笑的就是這個!」 「聽了主人和這兩個律師的見解,你一天比一天糊塗了!」克萊門希說著又用一隻手肘戳了戳他,就好像給他一帖精神興奮劑似的,「你知道自己的地位嗎?難道你想挨罵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不列顛說,他的眼睛無神,表情呆滯,「什麼也不在乎,什麼也不理會,什麼也不相信,什麼也不想要。」 雖然他對自己的一般情況,做出這樣的絕望概括,可能過於誇張了沮喪的方面,班傑明·不列顛還是比別人可能想像的更精確地表明了他自己的真實狀態。人家有時叫他小不列顛,來表示他並非「大不列顛」,就像我們說「年輕的英國」,表示它和「老年英國」有絕不相同的含義。因為他就像伺候培根修道士的那個邁爾斯159一樣,天天聽著醫生對各種各樣人發表的無數的演講,他的一切言論傾向於證明,他本人的存在說得最好也是個錯誤,並且是荒謬的。就這樣,這個不幸的僕人在內心的思考加上外界的影響下,逐漸墮入了一個內外夾攻的亂糟糟的矛盾的深淵。他的迷惑深度與真理的根源最深處相比,是在同等水平面上的。他搞明白的唯一的一點是:通常由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帶進這些討論中來的新因素,從來沒能澄清過那些紛亂和矛盾的思潮,卻似乎總是給了醫生一種有利條件和證據。因而,他才認為這個「事務所」是造成他這種心境的近因之一,他也就因此對他們深惡痛絕了。 「但是這與我們不相干,艾爾弗雷德,」醫生說,「就像你所說的,今天我已不再是你的保護人了。現在你滿載了這裡的中學所能給你的學問而離開我們了,而你去倫敦深造還要增添你的學識。像我這樣沒趣的鄉下老醫生的實際知識倒是能夠把這兩者銜接起來的。現在你要走了,要走上社會了。你那可憐的父親所指定的第一階段的見習期既然已經結束,現在你要走了,由你自己做主去完成他的第二個願望了。你在外國醫科學校要待三年,恐怕還沒到三年早就會把我們忘掉了。哎呀!用不到六個月你就會自然而然地把我們忘掉的!」 「可是你心裡是很明白的—如果我會忘掉,我又何必對你說呢!」艾爾弗雷德笑著說。 「關於這一類事,我一點也不懂,」醫生答道,「你說對嗎,瑪麗安?」 瑪麗安玩弄著她的茶杯,似乎要說—但她沒說出口來—如果他能忘記,那倒是好的。格雷絲把瑪麗安青春煥發的面頰貼在自己的面頰上,微笑著。 「我希望,我在執行受人委託的事情上,不曾有過不當之處,」醫生緊跟著又說,「可是不管怎麼說,今天早上我是正式給罷免了職務,解除了責任,等等。這裡我們的好朋友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帶著滿滿一口袋的文件、賬目、證件,要把委託金的餘額移交給你了,但願這是比較難於處理的事,艾爾弗雷德,可是你一定得做一個偉大的人物來使這樁事較難處理呀。還要移交給你這一類其他滑稽玩意兒,得在那上面簽名、蓋章,要正式移交呢。」 「法律還要求有適當的證人,」斯尼奇說著便推開盆子,拿出文件來,他的夥伴伸手把文件攤在桌子上,「醫生,我、克雷格斯和你是這筆信託金的共同保管人,我們需要你的兩個僕人來為這些簽名做見證—你識字嗎?紐康太太?」 「我還沒結婚,先生。」克萊門希說。 「噢,對不起,是的。」斯尼奇嘻嘻地笑著說,眼光朝她那異常的身材掃了一下,「你可識字嗎?」 「識一點。」克萊門希回答。 「看得懂結婚祈禱文、晚禱和早禱文吧?」律師詼諧地說。 「看不懂,」克萊門希說,「那些都太難了,我只看得懂一隻頂針箍。」 「看懂頂針箍!」斯尼奇跟著她說了一句,「你說什麼呀,年輕的女人?」 克萊門希點了點頭:「還看得懂一個肉豆蔻擦板。」 「哎呀!是瘋人哪!這可得由司法官來處理啦!」斯尼奇盯視著她說。 「—如果她有財產的話。」克雷格斯補充了這個條件。 這時候格雷絲插嘴了。她解釋說剛才提到的那兩樣東西上各刻著一句箴言,在克萊門希·紐康的袖珍文庫中就只有這兩句箴言。又說克萊門希過去沒有念書的機會。 「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格雷絲小姐!」斯尼奇說。 「對了,對了,哈,哈,哈!我還以為我們這位朋友是個白痴呢。她可非常像個白痴哪!」他帶著目空一切的神情又向她望了一眼,喃喃地說,「那頂針箍怎麼說來著,紐康太太?」 「我還沒結婚,先生。」克萊門希說。 「好吧,紐康,這樣稱呼你,行嗎?」律師說,「那頂針箍怎麼說的,紐康?」 克萊門希沒回答,她拉開一個衣袋,低下頭朝那個大張著口的衣袋底部望去,搜尋那個根本不在那兒的頂針箍。於是她又拉開另一面的衣袋,似乎望著一顆高價珍珠那樣朝衣袋深處望去,清除擋在前面的所有東西—一條手帕,一截蠟燭頭,一隻紅蘋果,一隻橘子,一個吉利便士160,一個骨制夾子,一把扣鎖,一把裝在套子裡的剪刀(這把剪刀可以更出色地形容為前途輝煌的青春期的大剪刀),約莫一把散開的小珠子,幾團棉線,一個針盒,小巧的一沓捲髮紙,還有一塊餅乾。她把掏出來的這些東西一件又一件地全部交給不列顛拿著—可是她所做的這一切是無足輕重的。接著她下了個決心,一把抓住這個衣袋口,緊緊抓住不放(因為它老在擺動,它還在靠得最近的那個角落扭曲著),她擺出一種顯然不符合人體構造和地心吸力定律的姿勢,可是這也無足輕重。足以解決問題的是她終於勝利了,她把頂針箍從手指上脫下來,並且咯咯地搖起肉豆蔻擦板來了。這兩件小東西上面的文字因為經常摩擦,已經模糊不清了。 「這就是那個頂針箍了,是嗎,年輕的女人?」斯尼奇先生把她拿來解悶取樂了,「頂針箍怎麼說呀?」 「它說,」克萊門希的眼光緩慢地對著頂針箍繞一圈,好像它是一座塔似的,讀道,「忘—掉—並—寬—恕。」 斯尼奇和克雷格斯哄然大笑。 「這麼新奇!」斯尼奇說。 「這麼寬大!」克雷格斯說。 「裡面有著對於人類本性這樣的認識呀!」斯尼奇說。 「非常適用於世事呀!」克雷格斯說。 「那個肉豆蔻擦板呢?」那「事務所」的所長發問了。 「擦板說,」克萊門希答道,「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的意思是,先下手為強,要不然你就吃虧了。」斯尼奇先生說。 「我不懂,」克萊門希呆呆地搖搖頭,還嘴說,「我又不是律師。」 「我恐怕她假如是個律師,醫生,」斯尼奇突然轉過去對醫生說,好像他預料到如果不這麼做,她的這句話可能會引起什麼反應似的,「她會發現那是她的一半訴訟委託人所信奉的金科玉律。他們在這方面是認真的—儘管你的世界反覆無常—以後就會責怪我們了。我們幹這一行畢竟起了些模範作用的,艾爾弗雷德先生,可是找上我們的一般都是怒氣沖沖、吵吵鬧鬧的人,來的時候樣子都不是頂可愛的,因此要是我們板起了面孔,他們就難於跟我們吵架了。我想,」斯尼奇先生說,「我是代表本人和克雷格斯說話的吧?」 「絕對是的。」克雷格斯說。 「因此,如果不列顛先生能賜給我們一口墨水的話,」斯尼奇先生的注意力回到了那些文件上來了,「我們就可以儘快簽字、蓋章和辦理移交了。要不然我們就會糊裡糊塗地讓大馬車開走了。」 如果你可以根據不列顛這會兒的狀態來判斷的話,他大有可能會糊裡糊塗地讓大馬車開走。因為他站在那兒發獃呢,他心裡正忙著把醫生跟那兩位律師比較,又把那兩位律師跟醫生比較,緊接著再把他們的委託人跟他們三個人也都比一比,又竭盡他那微弱的力量試圖把頂針箍和豆蔻擦板上的箴言(這是他的新主意)跟任何人的哲學學說統一起來;簡而言之,正如他那偉大的同名者161被種種學說和學派搞得暈頭轉向,他也把自己搞得不知所措了。但是克萊門希在轉瞬之間就把墨水遞了上去,又為他做了進一步的服務—用她的手肘戳他一下使他清醒過來,這幾下輕輕的後擊喚醒了他的記憶(在此解釋這句話要比通常更拘泥於字面意義),因而他很快就變得精神抖擻,生氣勃勃了。克萊門希可真是他的護身神呀!儘管他極瞧不起她貧乏的悟性,這是因為她很少特地為什麼事做抽象的思考,而總是隨時隨地及時地做應做的事。 至於他怎樣因他自己的見解而心中作難(這種見解對於像他這樣身份的人來說是不足為奇的,而且要他們使用筆墨可也真是一樁大事);他的見解是:由他在一份並非由他親筆寫的文件上簽名,那就會使自己多少有些污點,也勢必就那麼把一大筆不明不白的款子簽走了;他怎樣勉勉強強地著手辦這事,儘管醫生逼著他快簽字,他仍堅持非要先看一遍才簽(且不提那文件上的措辭,就那些掃來掃去的字跡已叫他摸不著頭腦了)。他還把一張張紙翻了又翻,察看有沒有什麼弊端;簽字後他又怎樣變得一副淒涼可憐相,好像失去了財產和什麼權利似的;對於這些情況我可沒時間講哪。裡面藏著他的簽名的那個藍色公事包後來又怎樣引起他的疑惑和好奇心,使他寸步不離;而克萊門希·紐康想到自己的重要性和體面時,怎樣得意忘形,笑得不可開交,兩個手肘大大撐開扒在整個桌子上,活像一隻展開翅膀的老鷹,又把腦袋擱在左臂上,擺出一副準備寫幾個玄妙文字的架勢,而且那是用了不少的墨水才寫成的呢;在她想像的副本上寫字時,怎樣同時還伸出了舌頭來幫忙,對於這些也得花時間講呢。還有,她一旦嘗過了墨水的滋味,她怎樣老是想再嘗嘗(據說養馴了的老虎嘗過另一種分泌液後也是如此),從此她怎樣對什麼都要簽字,把自己的名字寫到各種各樣的東西上去,這些也得花時間講呢。一句話,醫生就此解除了委託,免去了為這委託應盡的一切義務;艾爾弗雷德自己擔當了起來,順順噹噹地開始走上人生的旅途。 「不列顛!」醫生說,「快到門口去等車子。時間過得好快呀,艾爾弗雷德。」 「是的,老伯,是的,」那青年連忙回答,「親愛的格雷絲!聽我說!瑪麗安—她是那麼年輕美麗,那麼迷人,那麼令人傾倒,人生再沒什麼使我更傾心的了—記住!我把瑪麗安交給你了!」 「看顧她本來一直就是我的一份神聖責任,艾爾弗雷德,現在更加倍是了。我一定忠於託付,放心吧。」 「我實在很放心的,格雷絲,我對你再了解不過了。誰望著你的臉又聽了你的聲音還能不了解你呢!唉,格雷絲!我要有你那樣平靜的心,那樣鎮定的腦子,我今天就會帶著百倍的勇氣離開這裡了!」 「是嗎?」她安靜地笑著回答。 「還有,格雷絲—姐姐,這樣稱呼你好像很自然。」 「就這樣!」她緊接著說,「我喜歡聽這個稱呼。就這樣叫我好了。」 「可是,姐姐啊,」艾爾弗雷德說,「瑪麗安和我又最好要有你那忠誠不渝的品性在這兒給我們幫助,使我們倆更快活也更好。所以只要我辦得到,我就不把你的品性帶著一起走,而用它來支撐我自己!」 「馬車到山頂了!」不列顛嚷道。 「時間過得真快,艾爾弗雷德。」醫生說。 瑪麗安原先是獨個兒站在一旁的,眼睛一直望著地上;但是她那年輕的情人在說了那一番話以後,這時候溫柔地把她帶到她的姐姐站著的地方,把她按到她姐姐的懷抱中。 「我剛才對格雷絲說了,親愛的瑪麗安,」他說,「我說我把你交託給她了,這是我臨別的珍貴委託。我將來回來把你收回的時候,最親愛的,那時在我們眼前展示著我們結婚生活的幸福前景,那時我們主要的樂事之一將是商討怎樣使格雷絲快活,怎樣才能預料到她的願望是什麼,怎樣來表達我對她的感謝和情誼,怎樣來報答她將要堆在我們身上的恩情於萬一。」 妹妹的一隻手由他握著,另一隻手擱在她姐姐的頸項上。她望著姐姐的眼睛,它們是多麼恬靜,多麼安寧,又多麼爽快啊!她的姐姐的凝視,既帶著熱情和欽慕的神色,又帶著憂傷和驚訝的樣子,還有近似崇敬的一種表情。她又望著這位姐姐的臉,那就像是一位光明天使的臉,恬靜、安寧而又爽快。那張臉也望著她又望著她的情人。 「到了那一天,總有一天是那個日子,」艾爾弗雷德說,「我不知道那一天為什麼總不來,不過格雷絲最清楚,因為格雷絲總是對的—她最清楚她自己什麼時候會要一個朋友,讓她把自己整顆心向他敞開,他對待她好像她現在對待我們一樣—那時候,瑪麗安呀,我們將表現得多麼忠實,我們會多麼高興,知道她—我們親愛的好姐姐—愛著一個人,又被那人愛著,這正是我們的願望呀!」 妹妹仍然望著姐姐的眼睛,目不轉睛地望著—連朝他轉一轉都不。而那雙誠摯的眼睛也仍然望過來,那麼恬靜,那麼安寧,又那麼爽快,望著她,又望著她的情人。 「再說等到這一切都過去了,我們都老了,而且我們住在一塊兒,(我們一定得這樣!)—靠得緊緊地住著—那時候我們常常要談到舊日的往事,」艾爾弗雷德說,「這些日子將是我們最喜歡談的,特別是今天這日子。那時候我們將說出我們今天分手時各人心中所想的,所感覺的,所希望的,所擔心的,也會談到我們多麼不忍告別……」 「馬車穿過樹林來了!」不列顛嚷道。 「好的!我已經準備好了—還會談到我們後來怎樣又見了面,那麼高興地終於又見面了,我們會把今天看作一年中最快樂的日子,把今天定為三重的生日。好嗎,親愛的?」 「好的!」那姐姐滿面春風,熱切地插嘴說,「好的!艾爾弗雷德,不要再耽擱了。沒時間了。跟瑪麗安告別吧。願上帝保佑你!」 他把妹妹拉過來,緊緊貼在胸前。他一放手,她重又抱住姐姐,用她那原就含著種種情感的眼睛盯住那雙那麼恬靜、那麼安寧又那麼爽快的眼睛。 「再見了,我的孩子!」醫生說,「在這樣一個—哈,哈,哈!—你知道我要說什麼的—說什么正經的通信啊,正經的愛情啊,什麼訂婚啊,什麼什麼的,哎呀!那當然是徹頭徹尾的胡扯。我所能說的就是,如果你和瑪麗安兩人仍然存心傻下去,將來我也不會反對你做我的女婿的。」 「車子過橋啦!」不列顛嚷道。 「讓它來吧!」艾爾弗雷德說,緊緊握住醫生的手,「我的老朋友,我的保護人哪,有時候儘量正經地想想我吧!再見了,斯尼奇先生;再見了,克雷格斯先生!」 「車子上路了,朝這兒來啦!」不列顛嚷道。 「克萊門希·紐康,我們相識不少日子了,給你一個吻!讓我們握手,不列顛!瑪麗安,我最親愛的心上人,再見啦!格雷絲姐姐,記住啊!」 這位溫和的管家式的人物,她那沉靜的面容美極了,她默默地把臉轉向他作為回答。但是瑪麗安的表情和態度仍然沒變化。 大馬車在門口停下來。接著是一陣搬行李的奔忙。車子開走了,瑪麗安始終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 「他向你揮帽子呢,親愛的,」格雷絲說,「你所選擇的丈夫呀,寶貝,瞧呀!」 妹妹抬起頭來,轉過去一會兒,接著又轉回來,這時候她是頭一次完完全全碰上那一雙平靜的眼光,於是撲在她的脖子上抽抽噎噎地哭了。 「格雷絲呀,上帝祝福你!可是我看了真受不了,格雷絲!我的心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