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三聲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運貨夫在他家中壁爐前坐下來的時候,牆角上的那隻荷蘭時鐘敲了十點鐘。他煩惱不堪,悲傷逾恆,似乎教那隻杜鵑都嚇了一跳,使得它儘可能短促地作完樂音裊裊的報時,立即鑽回它的摩爾式宮殿,把小小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仿佛這罕見的景象教它在感情上受不了。 要是那個曬乾草的小人手持最快的長柄鐮刀作為武器,一下下地割到運貨夫的心裡去,也絕不會像小不點兒那樣割得那麼深,傷得那麼狠。 那顆心充滿了對她的愛;那顆心被數不清的千萬縷迷人的回憶的線索緊緊纏繞著,那些線索是由她那出於可愛的品性的日常行為所紡成的;她把她自己那麼溫柔地、那麼親昵地珍藏在那顆心裡;存在那顆心中的真理,是那麼單純,那麼熱切;對於正義是那樣堅定,對邪惡卻是那樣無力,因而起先那顆心中既沒有憤怒,又沒有報復的情感,只有容納那形象已經支離破碎的它的偶像的空間。 但是運貨夫在壁爐前坐下,伏在那兒沉思的時候,壁爐已經冰冷漆黑,其他更可怕的思想開始在他心中湧現,宛如夜間颳起的一陣狂風。那個生客在這個被糟踐了的他的家裡,只消跨三步就可到他的臥房門前,只消一拳就可把房門敲開。特克爾頓剛才說過「可能連你自己還來不及知道就已經動手殺了人」。如果他讓這個流氓有時間跟自己肉搏,那怎麼可以算是殺害他!又何況他還比自己年輕。 在這會兒動這個腦筋可不是時候,對於他陰鬱的心境是有害的。是狂怒的思潮,刺激他採取報復的行動,會把這個歡樂的住屋變成孤單的旅客在夜間害怕路過的凶宅。在朦朧的月光下,膽怯的人會穿過破窗子看見互相搏鬥的人影。在暴風驟雨中,他們會聽見陣陣喧鬧聲。 他比自己年輕!沒錯兒,准沒錯兒,是一個已經贏得了那顆他自己根本就沒有觸動過的芳心的情人,是一個她從前所選擇的情人,她對他魂牽夢縈;她為他衣寬人瘦。而在這樣的時候,他卻以為妻子在自己身旁是覺得很幸福的呢。哦,思念及此,令人悲痛欲絕。 她半晌都在樓上哄孩子睡覺。他在爐前坐著沉思的時候,她走近他的身邊,把她常坐的小凳子放到他的腳旁,他卻一無所知,因為他正經受著極大的苦痛的煎熬,什麼聲響也聽不見。她把手按在他的手上,他這才知道她的來到,她正仔細地仰望著他的臉。 她是帶著驚訝的神情望著他嗎?不是。這僅是頭一眼的印象,他不得不再看她一眼,確定一下。不,不是驚訝。是一種熱切的詢問的目光,可不是驚訝。起先那目光惶恐而嚴肅,過後又似乎因為看出他的心思而轉變成一種奇怪的、狂妄的駭人的微笑,接著只見她低下頭來,十指交叉著按在額頭上,頭髮披垂下來。 雖然此刻萬能之神的神力可以聽任他來支配,可是由於他的內心充滿著強烈的慈悲的神性,他連鼓起輕如鴻毛的一絲力量來反對她也不行。他常常滿懷深情地、自豪地望著她那麼天真而歡樂地彎腰坐在那張小凳子上,可是這會兒他卻受不了。因此,當她站起身來離開他,一邊走一邊啜泣,她在他身旁一向占有的位置如今空著,這反倒使他感到輕鬆。然而這情況本身對於他卻是比其他一切都更為強烈的痛苦。這提醒他,如今自己變得多麼孤獨了;這提醒他,如今自己生命中重要的聯繫是怎樣給扯斷了。 這種感覺越是強烈,他越是感到自己寧可忍受看見她懷抱著他們的嬰孩,年紀輕輕就死在他的眼前,他對他的情敵就越是怒不可遏。他向四下里張望,尋找武器。 有一支槍掛在牆上,他取了下來,朝那個背信棄義的生客的房門走了一兩步。他知道槍膛里有子彈。有一個模糊的意念占有了他,使他認為把這個人當作畜生似的射死是無可非議的,這個意念在他心中不斷膨脹,變成一個巨魔,整個兒地占有了他,驅走了所有的比較溫和的意念,在那兒建立了它那一統天下的王國。 這話說錯了,並非驅走了所有的比較溫和的意念,而是巧妙地把它們改變了。把它們變成了驅趕他向前的鞭子。變水為血,變愛為恨,變溫柔為魯莽的兇殘。她那傷透了心的低聲下氣的形象,依然以一種無可抗拒的力量喚起他的善良和憐憫,那形象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腦海;可是那形象逗留在那兒,卻催促他走到房門前,把那武器舉到肩膀上,鼓起勇氣,使他的手指扣住扳機,大聲喊道:「殺死他!趁他在床上殺死他!」 他把槍掉轉過來,準備用槍托擊門。他把槍舉到空中了,一個模糊的意念來到他的腦際,他想向那人叫喊,讓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快越窗逃走— 這時候,掙扎著的爐火的餘燼突然發出紅光,把整個壁爐照亮了;爐邊的蟋蟀,啾啾啾,又開始唱起來了。 他所聽見過的,沒有一個人的聲音,甚至她的聲音,能像這隻蟋蟀的聲音這樣感動他,這樣使他的心軟下來。她把她對這隻蟋蟀的喜愛告訴他的時候所用的淳樸的語言,他又一次聽見了;她當時那副顫抖著的、真摯的姿態又出現在他的眼前;她那愉快的嗓子,那是給一個誠實的人的爐邊奏出家庭音樂的多麼動人的嗓子啊!那嗓音這會兒一陣又一陣地深深感動著他的較為善良一面的性格,把它喚醒,使它復甦,而且發揮了作用。 他從房門前退縮回來,像一個夢遊人從一場噩夢中醒過來,接著他把那支槍擱在一邊。然後重又在壁爐前坐下,十指交叉的雙手蒙著臉,嗚咽起來,借著淚水排遣他的苦痛。 爐邊的那隻蟋蟀一跳一跳地來到了屋子裡,以一個小仙子的影像站在他的面前。 「『我愛它』,」這小仙子的聲音說著,重複一遍他記得很清楚的話,「『因為它的鳴唱我聽過許多次,它的沒有惡意的音樂曾經引起我許多遐想。』」 「她是這麼說的!」運貨夫嚷了起來,「的確是這樣!」 「『約翰,我們這個家一直是幸福的;我為此,愛這隻蟋蟀!』」 「老天知道,這個家一直是幸福的,」運貨夫答道,「過去她使這個家幸福,總是這樣的—可現在不是這樣了。」 「她是那麼心地溫和,態度優雅;那麼賢惠,那麼高高興興,那麼忙個不停,又那麼無憂無慮的!」那聲音說。 「要不是那樣,我怎麼也不會像過去那樣愛她。」運貨夫答道。 那聲音糾正他道:「像現在這樣愛她。」 運貨夫又說「像過去那樣愛她」。不過語氣已經不那麼堅決了。他那結結巴巴的舌頭反抗著約束,偏要一意孤行,為了它自己,也為了他。 那仙子用一種祈禱的姿勢舉起了手,說道: 「在你自己的壁爐邊—」 「那個她摧殘了的壁爐。」運貨夫插嘴說。 「那個壁爐,她—多麼經常!—祝福它和使它發出光輝的壁爐,」蟋蟀說,「如果沒有她,那個壁爐只不過是幾塊石頭、幾塊磚和幾根生鏽的爐柵而已,可是通過她,那個壁爐卻變成了你家的祭壇了。在那祭壇上,你每天晚上都把一些無聊的情感、私心雜念或者憂慮作為祭品獻上,還虔敬地獻上一顆平靜的心、篤信的天性和洋溢的熱情。因此,世界上所有的豪華的神殿里,那些最華麗的神龕前,燃燒著的最貴重的香火,都比不上從這個破舊的煙囪里往上冒的煙那樣馥郁芬芳!在你自己的壁爐邊,從壁爐的肅靜的聖殿里,被那壁爐的溫柔的影響和聯想所環繞著,聽聽她的嗓音!她的嗓音!也聽聽我的嗓音!聽聽所有用你的壁爐和家庭的語言說話的東西的嗓音!」 「聽那一切為她辯解的話嗎?」運貨夫問。 「凡是用你的壁爐和家庭的語言說話的東西都一定要為她辯解的!」蟋蟀答道,「因為它們說的是事實真相。」 運貨夫雙手捧住腦袋,依然坐在椅子上想啊想的,那個精靈始終站在他身旁,借著它的力量激起他種種回憶,把那些往事像一面鏡子或一張圖畫那樣呈現在他的眼前。那個精靈並非孑然一身。因為還有許多小仙子成群結隊地擁上來,他們來自爐磚里,來自煙囪里;來自那口鐘,那個菸斗,那把水壺和那個搖籃里;來自地板、牆壁、天花板和樓梯里;來自屋子外面的那輛運貨馬車、屋子裡的碗櫃和種種日用家具里;來自她慣常接觸的所有的東西和所有的地方,而這一切在她的悶悶不樂的丈夫心上纏住了對她的回憶。他們來自這一切。他們並不像蟋蟀那樣待在運貨夫身旁,而是忙忙碌碌地活動著,他們對小不點兒的影像表示無限尊敬。她的影像一出現,他們就扯他的衣襟,向那影像指指點點。他們把它團團圍住,擁抱它,把花朵撒在地上讓它踩著走;用他們的小手給它美麗的頭戴上花冠。他們表示喜歡它,疼愛它,還表示除了愛嬉戲的和讚美她的他們自己之外,沒有一個醜陋邪惡的或者興師問罪的人有權利認識它。 他的心思總是縈繞著她的影像。那影像總是逗留在那兒。 她坐在爐前,一邊忙於針線活兒,一邊曼聲低哼著歌兒。多麼歡樂的、生氣蓬勃的、穩健的小不點兒啊!這時候,小仙子們突然不約而同,全都轉身向著他,全都睜大著眼睛凝神盯住他。他們仿佛對他說:「難道這個人是你因之而悲痛的輕浮的妻子嗎?」 屋外傳來一陣歡騰聲:樂器在奏著樂,人們喧鬧著,鬨笑著。一群笑笑鬧鬧的年輕人擁進了屋子,其中有梅·費爾丁和其他二十個左右美麗的姑娘。小不點兒是她們中間最美麗的一個,然而和她們同樣年輕。他們來約她去參加聚會。那是一個舞會。如果有哪雙纖小的腳是為了跳舞而生的,那麼就是她的腳無疑。可是她卻笑了笑,搖搖頭,朝爐火上煮著的食品指指,又朝已經鋪好了的餐桌指指,態度淡漠而又極其歡樂,使她顯得比以前更嫵媚了。她就這樣快快活活地把他們打發走了。當他們走過她的身邊出去的時候,她向那些本來可能充當她的舞伴的小伙子們一一點了點頭,帶著一種詼諧的冷漠神情。如果小伙子們是愛慕著她的話,她那種神情就足以使他們立刻投河自盡了—可是他們必定多少都曾經愛慕過她,他們實在也沒有辦法不愛慕她呀!然而冷漠無情卻並非她的本性。啊,絕不是!因為不一會兒工夫,有一個運貨夫來到了門前。哎呀,她是多麼熱情地迎接了他呀! 這時候那些睜大著眼睛的小仙子又同時都朝他轉過身來,而且仿佛說:「難道她是拋棄了你的妻子嗎?」 一個黑影落到那面鏡子或者是那張圖畫上,隨你把它稱作什麼都行。那是那個生客的巨大的黑影,那模樣就跟他初次站在他們的屋頂下的時候一樣。那黑影遮住了鏡面,把所有其他影像都遮蔽了。可是那些敏捷的小仙子像蜜蜂似的忙個不停,又把那個黑影抹得乾乾淨淨。小不點兒又出現在那兒了,仍然快快活活,十分美麗。 她正搖著搖籃,裡面躺著她的小寶寶,她對他輕聲唱著歌;她把頭倚在一個人的肩膀上,這個肩膀是屬於那個身旁站著蟋蟀仙子的、沉思著的人。 這時,夜漸漸深了—我指的是真實的夜,並非由仙子的時鐘報時的夜。就在運貨夫想到這兒的時候,月亮突然穿雲而出,在夜空中明亮地照耀著。也許這時在他的腦海中也湧現出了一道寧靜的光,使他能更冷靜地想一想所發生的事。 雖然那個生客的影子仍然不時落到那面鏡子上,而且總是那麼清晰、巨大、輪廓分明,不過再也不像先前那麼烏黑了。那個黑影一出現,小仙子們便驚慌失措,異口同聲地嚷起來,小小的手和腳忙成一團,敏捷得難以置信,立即把那個黑影抹掉。只要他們又得到小不點兒,他們就把快活美麗的小不點兒讓他看,一邊極其激動地歡呼著。 他們從不把她顯現得既不美麗也不興致勃勃的,因為他們既然是家宅之神,虛妄在他們身上是毫無地位的。因此,在他們看來,小不點兒除了是一個兢兢業業、歡天喜地的愉快的小人兒,是運貨夫家中的光輝和太陽之外,又會是什麼呢? 當小仙子們又使小不點兒出現在一群賢明的老保姆之中的時候,他們又極其興奮起來了。只見她懷抱著小寶寶,跟老保姆們聊著天,裝出一副老態龍鐘的、安詳的神態,又沉靜,又古板老邁,靠在她的丈夫的臂彎里,而且她自己才是那麼點兒年紀的小婦人家,就想讓人家認為她已經看破紅塵,並且是一個對她來說做母親根本不是什麼新奇事兒的人。然而同時呢,他們又使她顯現出正在吃吃地暗笑丈夫的笨拙,並且為了使他顯得瀟灑,正在把他的襯衫領子往上拉扯,並且就在這屋子裡興高采烈地、裝模作樣地教他跳舞。 當他們把小不點兒和那個盲女孩兒一同顯現出來的時候,他們又轉過身來睜大眼睛狠狠地盯著運貨夫,因為雖然她給所到之處全都帶來歡樂和生氣,而她把這些影響帶到開萊勃·普倫默家來卻更是大量的,充溢的。盲女孩兒愛她,信任她,感激她。她那種匆匆辭卻蓓莎的感謝的委婉態度;她利用訪問的全部時間幫助這個家做著各種事情的那種小小的技巧—實際上拚命做著事情,卻裝出在玩樂的樣子;她每次總是帶來那麼豐富的美味佳肴,又是小牛肉又是火腿餡餅的,還有啤酒;她來到他們家和離去的時候在門口顯露的容光煥發的小臉蛋兒;她因為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而從她全身所流露的奇異的表情,從她整潔的腳到她的頭頂—而她又是這個家所不可或缺的,所非有不可的;所有這一切都是小仙子們所喜愛的,他們也因為這一切而愛她。於是他們又突然全都用懇求的眼光盯著他,仿佛對他說:「難道她是對你背信棄義的妻子嗎?」有些小仙子挨著她的衣服愛撫她。 在這整個漫長的夜晚,他心煩意亂,小仙子們不止一次、兩次或三次,一再讓他看見她坐在她喜歡坐的那張小凳子上,低著頭,手指交叉著按在額上,頭髮披垂下來。他最後見到她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樣兒。小仙子們每逢見到她這個樣兒,就不朝運貨夫轉過身去,也不朝他看,他們緊緊圍著她,安慰她,吻她,擠在一塊兒向她表示同情和友愛,把運貨夫完全給忘了。 這個夜晚就這麼過去了。月亮下去了,星光黯淡了,寒冷的拂曉帶來了旭日。運貨夫仍然坐在壁爐角落裡沉思著。他雙手支著頭,在那兒已經坐了一整夜。通宵達旦,那隻蟋蟀在爐邊不停地唱著,啾啾啾,啾啾啾。通宵達旦,他聽著。通宵達旦,那些家宅的仙子們忙著跟他打交道。通宵達旦,除了那個黑影落到鏡面上的時候,小不點兒在鏡子裡始終顯得親切可愛,無可指責。 天色大亮了,他站起身來,漱洗完畢,穿好衣服。他再也不能興致勃勃地著手做他的日常工作了,那是需要勁頭的。不過這倒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這一天是特克爾頓的結婚大喜的日子,他已經請人代他工作了。他原來打算和小不點兒快快活活地到教堂里去的。可是這個計劃已經吹了。這一天也是他們自己的結婚紀念日。唉!他怎麼也想不到一年來竟然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運貨夫原來料想特克爾頓會一早來到他家,果然不出所料,他在家門前來來回回還沒有踱上幾分鐘,便瞧見那個玩具商坐著輕便馬車一路上過來了。馬車走近的時候,他看見特克爾頓為了結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把那匹馬的頭也大大裝飾了一番,又是花朵,又是彩球的。 跟特克爾頓相比,那匹馬倒更像是新郎了;他的那隻半閉著眼睛的神情叫人看了比往常更討厭。可是運貨夫卻沒有注意到這一情況,他正在想著其他的事。 「約翰·皮瑞彬格!」特克爾頓帶著一種慰問的態度喊道,「我的老朋友,今天早晨你可好哇?」 「特克爾頓先生,昨兒一整夜我可苦透了,」運貨夫搖搖頭說,「因為我心亂如麻。不過現在已經好了!你能勻出半小時左右,讓我跟你私下裡談談嗎?」 「我是特地到你這兒來的,」特克爾頓邊回答邊下了車,「不必管那匹馬。你只消給它一點兒乾草,把韁繩拴在這根柱子上,它會安安靜靜地站著的。」 運貨夫從馬廄里拿來了乾草,扔在馬的腳前,接著他們倆就進了屋子。 「你的婚禮不是在上午舉行吧?」運貨夫問。 「不是,」特克爾頓回答道,「時間多著呢,時間多著呢。」 他們走進廚房的時候,蒂蕾·施羅博埃正在乒桌球乓地使勁敲著那個生客的房門,那扇門離開廚房只有幾步路。她的一隻紅腫的眼睛貼在房門的鎖孔上(蒂蕾由於她的主婦哭了,自己也哭了一整夜)。她把門敲得震天價響,樣子似乎有點害怕了。 「你看多麼奇怪呀,我這樣敲,可沒人聽得見的,」蒂蕾回過頭來說道,「我希望可不要有什麼人走了,可千萬不要有什麼人死啦!」 施羅博埃小姐為了強調這一仁慈的願望,又對著房門大敲大踢起來,可是什麼結果也沒有。 「要我去看看嗎?」特克爾頓說,「這事情可怪啦。」 從那扇門轉開臉去的運貨夫這時候向他使個眼色,表示他要是願意去就好了。 於是特克爾頓來給施羅博埃小姐幫忙,也是又踢又敲了起來,然而也是得不到絲毫反響。不過他卻想試試門把手,竟然呀的一聲,門就給打開了,他先是探頭窺視了一下,接著又定睛注視了一番,然後便跨進屋子裡去,不一會兒工夫卻又奔了出來。 「約翰·皮瑞彬格,」特克爾頓湊在他的耳朵邊說,「我希望昨晚沒有出什麼事情吧—沒有什麼莽撞的事情吧。」 運貨夫猛然向他轉過身去。 「因為他不在啦!」特克爾頓說,「窗子卻開著。我看不出有什麼痕跡—的確窗子跟花園的地面差不多高,我原來擔心會發生—發生一場鬥毆。呃?」 他幾乎把他那隻富於表情的眼睛全閉上了,他緊緊盯著運貨夫看。他那隻眼睛,他的臉,他的整個身體,全都猛烈地扭動一下,好像恨不得要從運貨夫身上把事實真相擰出來似的。 「你放心吧,」運貨夫說,「昨晚我既沒有罵他也沒有打他,他就進了屋子,從那以後誰也沒有進去過。所以他完全是自願走了的。如果我能把過去改變,好像他從來沒有來過那樣,那麼就是讓我離家一輩子,挨家挨戶討飯,我也願意。可是他來過了,又走了。所以我跟他已經什麼關係也沒有了!」 「啊!—我可認為他溜得太輕鬆了。」特克爾頓拉過一張椅子坐了下來,說道。 運貨夫對這句譏誚他的話沒有領會,他也坐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把臉遮住一會兒,然後才申訴。 「你昨天晚上讓我看見,」他終於說了,「讓我看見我的妻子;我心愛的妻子;秘密地—」 「而且溫柔地。」特克爾頓暗暗提示。 「假裝看不出那人的化裝,找機會讓他和自己幽會。我所不願意看到的景象,我想再也沒有超過這個的了。我所不願意世界上竟然有的人,再也沒有誰勝過讓我看那種景象的人了。」 「我承認自己一向是多疑的,」特克爾頓說,「我也知道這一點使我在這兒惹人討厭。」 「可是既然你讓我看到了那種景象,」運貨夫不理睬他的話,只顧繼續說下去,「既然你看見了她—我的妻子,我心愛的妻子,」他重複著這些話的時候,他的嗓音、眼神和手全都顯得越來越沉著,越來越堅決,顯然他正在按照一個堅定不移的意志行事,「既然你已經看見她落入這種不利的處境,那麼,對這個問題,你就應當也用我的眼光來看,體會一下我的心情,了解一下我的意見,這樣才對,才合宜。因為我已經決定了,」運貨夫凝視著他說,「而且現在什麼也動搖不了我了。」 特克爾頓咕嚕了幾句一般性的表示同意的話,說什麼作一些剖白確實是必要的等等,可是他卻被他的夥伴的態度嚇得怔住了。運貨夫的態度淳樸、沒有教養,然而卻流露出一種莊嚴和高貴的氣質,而這種氣質只有那蘊藏著豁達和崇高的胸襟的人的靈魂才能表達出來。 「我是個耿直的粗漢,」運貨夫接著又說,「一無可取。我一點兒也不聰明,這你再清楚不過。我也不年輕了。我愛我的小不點兒,是因為我在她父親的家裡,看著她從小長大;是因為我知道她有多麼可愛;是因為已經有好多好多年她是我的命根子。儘管有許多人我是比不上的,可是我認為他們決不能像我那樣愛我的小不點兒!」 他頓住了。在他再開口說話之前,有短短的一段時間,他的一隻腳輕輕地拍打著地面。 「我曾經常常這麼想:雖然我配不上她,可是我一定要做一個對她體貼入微的好丈夫,而且對於她的可貴,也許我比別人更清楚。就這樣我覺得心安理得起來,於是就認為我和她結婚還是可能的。結果發生了,我們真的結了婚。」 「哈!」特克爾頓意味深長地搖了一下頭,說。 「我考察過自己,我也有過親身的體驗,我明白自己是多麼深情地愛著她,也知道我將會多麼幸福,」運貨夫繼續說,「可是我就是沒有—我現在才覺察到這個—沒有充分地考慮過她這方面。」 「你的確是沒有啊,」特克爾頓說,「輕浮成性,操守不堅,水性楊花,喜歡人家阿諛奉承!你就是沒有考慮到!這一切你都沒有看見!哈!」 「你最好別插嘴,」運貨夫帶著幾分嚴厲說,「你先要明白我的意見才是,這你還差得遠呢。如果說,昨天對一個膽敢說她一個字的壞話的人,我會一拳把他打倒的話,那麼,今天,即使他是我的兄弟,我也要用腳踹他的臉!」 玩具商驚愕地睜大眼睛望著他。他繼續說下去,語氣比較溫和了一些。 「當初我有沒有考慮到,」運貨夫說,「我娶她的時候,她才那麼一點年紀,又那麼美麗,就使她離開她的年輕夥伴們,離開那些她在那兒增添著光彩的許多場合,她在那些場合宛如一顆夜空中曾經閃爍過的最明亮的小星星,卻使她成為我這個乏味的人的伴侶,一天又一天地關閉在我這個沉悶的家庭里,當初,我有沒有考慮到這一切呢?我有沒有考慮到對於像她那樣爽快的脾氣,我是多麼不適宜呢?對於像她那樣活潑伶俐的人,跟像我這樣拖拖拉拉的人在一起,必定是多麼討厭呢?我有沒有考慮到在凡是知道她的人都一定會愛她的這種情況之下,我一無長處使自己配得上去愛她,也沒有權利去愛她呢?我從來沒有考慮到啊!我卻利用了她那樂觀的性格和她那快活的性情,於是我娶了她。我要是沒有娶她就好啦!就是為了她的緣故,並非為我自己!」 玩具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瞧。這會兒,連他那隻半閉的眼睛也大大睜開著。 「願上帝賜福給她!」運貨夫說,「因為她那麼長久一直顯得快快活活的,為的是要瞞住我這一點!上帝可憐我吧,我的腦子這麼遲鈍,以前竟然沒有發覺這一切!可憐的人兒!可憐的小不點兒!當人們談到像我們這樣的婚姻的時候,我見過她熱淚盈眶,而我竟至沒有發覺這一切!我也見過她的嘴唇暗暗地顫抖過無數次,而我竟然在昨晚之前,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一切!可憐的女孩子啊!我竟然希望她會愛我!我竟然相信她愛我!」 「她表現出愛你的樣子,」特克爾頓說,「老實告訴你吧,就因為她表現得過了分,才引起我的疑惑哩。」 說到這兒,他就果斷地提及梅·費爾丁的卓越之處,說她根本就沒有表現出愛他的樣子。 「她曾經盡力而為,」可憐的運貨夫的感情比剛才一直顯露出來的更為激動了,「到現在我才明白過來,她盡了多大的力量來做我的賢惠而熱誠的妻子。她一向是那麼善良,她做了那麼多的事情,她有一顆多麼勇敢、多麼堅強的心哪!讓我在這個屋子裡所享受過的幸福來做證吧!等到我孤零零地待在這兒的時候,我所享受過的幸福會於我有益,會給我安慰的。」 「孤零零地待在這兒?」特克爾頓說,「那麼對於這件事你是打算認真處理的了?」 「我是打算,」運貨夫答道,「盡我最大的力量最熱誠地幫助她,讓她得到最好的補償。我能夠把她從不匹配的婚姻所造成的痛苦之中,和拚命隱瞞著這一痛苦的掙扎之中,解救出來。她將獲得盡我所能使她得到的最大的自由。」 「讓她得到補償!」特克爾頓喊了起來,伸手把自己的兩隻大耳朵扭過來又翻過去,「這裡一定出過什麼事了。當然,你沒有提起這件事。」 運貨夫一把抓住玩具商的領口,把他搖得像一根蘆葦一般。 「聽著!」運貨夫說,「留神別把我的話聽錯了。聽著。我說得清楚嗎?」 「確實很清楚。」特克爾頓回答道。 「和我的本意一樣嗎?」 「和你的本意完全一樣。」 「昨天晚上我在爐邊坐了整整一夜,」運貨夫大聲說道,「就坐在那個她時常坐在我旁邊、轉過她那甜蜜的臉蛋兒盯著我瞧的地方。我想起了她日常的全部生活。可愛的她本人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眼前再次顯現。的的確確,她是無罪的—假如有神來判斷有罪還是沒有罪的話!」 啊,堅貞的爐邊蟋蟀!忠心耿耿的家宅之神! 「憤怒和疑惑已經離開我了!」運貨夫說,「除了憂傷,我的心中再也沒有什麼了。在一個不幸的時刻,有一個昔日的情人回來了。不論按她的愛好或年齡來說,這個人都比我合適,而當初也許是為了我,她不情願地把他拋棄了。在一個不幸的時刻,她突然遭到這件意外的事情,還沒來得及思考一下自己幹了什麼,就把那件事隱瞞起來,成了那人的奸計的同謀者。昨天晚上,我們目睹了她去和他幽會。那當然是錯的。可是除此之外,她是無罪的—如果世界上有真理的話!」 「如果你的意見是這樣—」特克爾頓開始說話了。 「因此就讓她去吧!」運貨夫接著說,「帶著我的祝福和寬恕去吧!為了她給我的那麼多快樂的時光,我祝福她;不管她曾經使我怎樣痛苦,我都寬恕她。讓她去吧,而且像我所希望的,心境安寧!她將永遠不會恨我。等到我不再是她的累贅,她感到我系在她身上的那條鏈子放鬆了一點的時候,她就會漸漸地更喜歡我了。今天正是我那麼不考慮她的幸福就從她的家裡把她娶了來的日子。今天她將回到自己家裡去,我不再把她纏住了。她的父親和母親今天會到這兒來—我們有一個大家一塊兒過這一天的小小的計劃—我要請他們把她領回去。在那兒也好,在不論什麼地方也好,我都信得過她。她離開我的時候無可指責,我相信她也將會無可指責地生活下去。萬一我死了—也許當她還年輕的時候,我就會死去;要知道,才這幾小時我已經有些喪失勇氣了—她將會發現我一直記著她,愛著她,直到咽氣!這就是你昨天晚上讓我看到的那件事情的結局。現在已經完了!」 「啊,不,約翰,並沒有完。別說已經完了!還沒有完哩。我已經聽見你的一番高尚的話語了。我不能就這麼溜走,假裝不理會那些打動了我的心的話,對這個我是非常感謝的。在時鐘還沒有再敲響之前,別說已經完了吧!」 剛才在特克爾頓走進屋子不久,運貨夫的妻子也走了進來,而且始終留在屋子裡。她一眼也沒有瞧看特克爾頓,卻老是盯著她的丈夫瞧。可是她卻不走近他,在他們中間儘可能保持著一段距離。雖然他說話的時候那片真誠感人至深,但是即使在那個時候,她也沒有走近他。這和她的過去多麼不同啊! 「沒有一個人能夠製造一座時鐘來為我敲出已經逝去的時光了,」運貨夫苦笑著回答,「就讓這件事這麼辦了吧,親愛的。時鐘馬上就要敲了。我們說些什麼,那是無關緊要的。對於比這更難處理的事情,我會盡力辦得合你的心意。」 「好吧!」特克爾頓喃喃地說,「我得走了,因為時鐘再敲的時候,我就得動身去教堂了。再見,約翰·皮瑞彬格。你不能光臨,我真感到遺憾。對於這個損失和促成這個損失的那件事,我都感到遺憾極了!」 「我的話說得可明白麼?」運貨夫問道,一邊送他到門口。 「啊,很明白!」 「你會記得我所說的話嗎?」 「唔,如果你逼著我留意的話,我會記得的,」特克爾頓說,這時候他已經小心翼翼地上了馬車,「不過我得說,那確實太出乎我的意料了,所以我是不大可能忘記的。」 「這將對我們倆都有好處,」運貨夫回答道,「再見!我祝你快樂!」 「我要是也能祝你快樂就好了,」特克爾頓說,「可惜我不能;謝謝你。讓我對你說句體己的話兒,(像我先前跟你說的那樣,嗯?)我想我婚後的生活不會不快樂的,因為梅一向對我不是管頭管腳的,也不是感情外露的。再見了!保重身體呀!」 運貨夫站在那兒目送著他,直到遠遠望過去,只見特克爾頓的身子比他近旁的馬頭上的花朵和彩球還要小;於是運貨夫長嘆了一聲,走到附近的榆樹林中,像一個心亂如麻、垂頭喪氣的人那樣徘徊著,不願意回到屋子裡去,直等到時鐘快要敲響的時候。 他那個小妻子給孤孤單單地撇在屋子裡,悽慘地哽咽著;不過她不時擦乾眼淚,克制著自己,說他多麼好,說他好到了極點!有一兩次她還笑了,笑得那麼歡暢,那麼得意揚揚,又那麼斷斷續續的(一邊始終在哭著),這可把蒂蕾嚇壞了。 「噢,請你別這樣!」蒂蕾說,「這樣要把寶寶嚇死,葬送掉的,所以請你不要這樣!」 「蒂蕾,今後你願意有時候帶他來看看他的爸爸嗎?」她的女主人揩著眼淚問道,「我不能住在這兒了,必須回到老家去了。」 「噢,請你別這樣!」蒂蕾叫嚷著,頭朝後一仰,突然號哭起來,這會兒她的模樣非常像拳擊手,「噢,請你別這樣!噢,那個人家呀,那麼隨隨便便跟人家斷絕了關係,把別人家害得這麼慘呀!噢!嗚—嗚—嗚!」 就在這時候,軟心腸的施羅博埃把聲音拖成那麼悲慘的號叫,由於長時間的抑制,這一發作也就格外猛烈了,要不是她一眼瞥見開萊勃·普倫默領著他的女兒走進屋子裡來,必然會把寶寶吵醒無疑,並且把他嚇成重病(可能會發驚風病)。她看見開萊勃·普倫默父女倆走進屋子裡來,也就恢復了應該顧全禮節的感覺,她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一聲不吭地站著,嘴巴張得大大的,接著飛快地跑到孩子正酣睡著的那張床旁,就像跳聖維特斯157舞患者那樣奇怪地在地板上跳起舞來,同時又把臉和頭都塞進被褥中亂攪一陣,顯然從這些離奇的動作中得到莫大的慰藉。 「瑪麗!」蓓莎說,「沒有去參加婚禮!」 「我告訴她說你不會到那兒去的,太太,」開萊勃壓低了嗓子說,「昨天晚上我就聽見了許多話。不過願上帝保佑你,」那個小個子親切地握著小不點兒的雙手說,「我可不管他們講些什麼,我不相信他們。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可是只要我一相信人家說你的一句壞話,我所僅有的那麼一丁點兒的長處也就應該給撕個粉碎!」 他的雙臂摟住她的脖子,擁抱了她,像一個孩子擁抱他自己的洋娃娃那樣。 「蓓莎今天早上不能待在家裡,」開萊勃說,「我知道她是怕聽見教堂的鐘聲。在他們結婚的日子裡,她離他們那麼近,她完全沒有把握自己會怎麼樣。因此我們就按時出發,來到了這兒。我一直在想自己做過的一些事,」開萊勃頓了一頓又說,「我一直在責備自己給她造成痛苦,我難過得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簡直走投無路了;終於我決定,太太,如果你願意和我在一起,我最好就趁這時候把事實真相告訴她。我這樣做的時候,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他問道,渾身上下直發抖,「我不知道可能會給她帶來什麼影響,我不知道她對我將會有什麼想法,我不知道以後她還會不會再關心她可憐的爸爸了,但是她最好別再受騙了,因此我必須承受我所應該承受的後果!」 「瑪麗,」蓓莎說,「你的手在哪兒?啊!在這兒,在這兒!」她微笑著把瑪麗的手壓在自己的嘴唇上,然後又拉過來穿過自己的胳臂,「昨天晚上他們竊竊私語,談論著你的什麼過錯。他們錯了。」 運貨夫的妻子默不作聲。開萊勃代她回答了。 「他們錯了。」他說。 「我早就知道他們是錯的!」蓓莎得意地大聲說,「我也就那麼告訴了他們。那些話一句也不屑去聽!那樣責怪她,根本就不公平!」說著,她雙手緊緊捏住瑪麗的手,把自己柔軟的面頰貼在瑪麗的臉上,「不!我的眼睛可沒有瞎成那樣。」 蓓莎的父親走到她的那一邊,這時,小不點兒仍舊待在蓓莎的身旁,握著她的一隻手。 「對於你們大家,」蓓莎說,「我都了解得比你們所想像的更清楚。但是我對她是了解得最清楚的了。爸爸,甚至對於你,我都沒有了解得像了解她那麼清楚。在我的周圍沒有一個人及得上她一半的真實和真誠。如果就在這一刻,我能夠恢復視力,不等她說一句話,我是能從一群人當中認出她來的!她簡直是我的親姐姐!」 「蓓莎,我親愛的!」開萊勃說,「我心裡有些話要告訴你,趁這會兒只有我們三個人,請你聽我說吧!我要向你作個表白,我的寶貝。」 「表白,爸爸?」 「我曾經離開誠實,以致走迷了路,我的孩子,」他面有難色,神情怪可憐地說,「我曾經離開誠實,一心是要對你好,可是卻是殘酷的。」 她向他轉過臉來,臉上是詫異之極的神情,也跟著說:「殘酷!」 「他把自己責備得太狠了,蓓莎,」小不點兒說,「要不了多久你就會這麼說的。你將是頭一個對他這麼說的人。」 「他對我殘酷!」蓓莎大聲說,疑惑地微笑著。 「我並不是存心要那樣,我的孩子,」開萊勃說,「可是我過去確實是殘酷的,儘管在昨天之前,我自己從來沒有懷疑到這個情況。我親愛的瞎眼的女兒,聽我說,並且寬恕我吧!我的心肝呀,你居住的這個世界並不像我對你所描述的那樣存在著。你一向信任的那雙眼睛欺騙了你。」 她那張詫異之極的臉仍舊朝著他,但是她向後退縮,把她的朋友抱得更緊了。 「你在世間的道路是崎嶇不平的,我可憐的孩子,」開萊勃說,「我以前有意為你把它鋪平。為了要使你快樂一些,我把各種東西都改頭換面,把人們的性格也說成另一個樣兒,還捏造了種種從來就不曾有過的事情。我隱瞞了你,欺騙了你,求上帝寬恕我!我把你置於幻想之中了。」 「可是活著的人並不是幻想出來的啊?」她急忙地說道,頓時臉色變得非常蒼白,依然遠避著他,「你改變不了他們。」 「我是把他們改變了,蓓莎,」開萊勃爭辯著說,「有一個你所曉得的人,我的寶貝—」 「啊,爸爸!你為什麼說是我所曉得的?」她用痛切責備的口氣回答,「我又曉得什麼東西,曉得什麼人呀!我根本是個沒有人指導的人!我又瞎得這麼可憐!」 她的內心痛苦得莫可名狀,於是驀地伸出了雙手,好像在摸索去路似的,接著帶著極度絕望悽慘的神情,雙手一攤,掩住了臉。 「今天所舉行的那場婚禮,」開萊勃說,「男方是一個冷酷、卑鄙而又刻薄的人。許多年來,他是你我的苛刻的老闆。他的外貌既醜陋,性格又彆扭,總是冷冰冰的毫無人情味兒。他並不像我在所有的事情上向你所描繪的那樣,我的孩子。在所有的事情上他都不是那樣啊。」 「唉,為什麼,」瞎眼的女孩子喊道,她似乎已經痛苦得支持不住了,「你又為什麼這麼做呀!你究竟為什麼要把我的心填得滿滿的,然後又像個死神一樣走了進來,把我所心愛的對象統統撕碎!啊,天哪,我的眼睛可瞎極啦!我無依無靠,我多麼孤單呀!」 她的哀傷的父親垂下了頭,一言不發,沉浸在悔恨和悲痛之中。 她才陷入這種失望的情緒之中不一會兒工夫,爐邊那隻蟋蟀就開始啾啾啾地唱起來了,不過除了她沒有人聽得見。那隻蟋蟀並不是歡快地唱著,而是用的低沉無力的悲痛的聲音唱著。那聲音哀傷得令人酸鼻,她禁不住淚水簌簌而下。那個曾經一整夜站在運貨夫身邊的精靈在她背後出現了,並且抬起了手,指著她的父親,這時候,她的眼淚就像雨一般地灑下來了。 不久她更清楚地聽到蟋蟀的聲音了。在她瞎眼的情形下,她感覺到那精靈在她父親的身邊徘徊著。 「瑪麗,」瞎眼的女孩兒說,「請你告訴我,我的家是什麼樣子的。它真的是什麼樣子的。」 「它是很差的一個地方,蓓莎;實在很寒酸,一貧如洗。到來年冬天,恐怕那房子簡直擋不住風雨了。」小不點兒繼續用一種低沉而清晰的聲音說,「它現在已經只能勉強遮蔽風雨,就像你可憐的爸爸穿的那件粗麻布大衣也只能勉強禦寒一樣。」 瞎眼的女孩兒大大激動起來,站起身來把運貨夫的小妻子拉到了一邊。 「我那麼小心照看著的那些禮物,差不多都是隨著我的願望一一出現,受到我那麼熱切的歡迎,」她顫抖著說,「它們從哪兒來的?是你送的嗎?」 「不是。」 「那麼是誰送的呢?」 小不點兒看出她已經明白了,也就保持沉默。瞎眼女孩兒又張開雙手舉在面前,不過這會兒她的態度與前迥異了。 「親愛的瑪麗,等一等。等一等!再過來一點兒。輕聲告訴我。我知道你是誠實的。你現在不會欺騙我的,是嗎?」 「不會的,蓓莎,真的不會!」 「是的,我相信你不會。你實在可憐我。瑪麗,請你朝屋子的那一頭看看,就是我們剛才待的那地方,我的爸爸現在在那兒—那個那麼體恤我、那麼疼我的爸爸—請你告訴我你看見了什麼。」 「我看見,」小不點兒是很了解她的,說道,「一位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憂傷地靠著椅背,一隻手支著臉。好像他的孩子應該去勸慰他似的,蓓莎。」 「對啊,對啊!她是要去的。請講下去吧。」 「他已經有一大把年紀了,讓憂慮和操勞折磨得衰弱不堪。他是個瘦小枯乾、鬱鬱寡歡、憂心忡忡的白髮老人。我這會兒看見他意氣消沉地垂下頭來,顯出毫無鬥志的神態。可是,蓓莎啊,我過去見過他許多次,為了一個偉大的神聖目的,千方百計、歷盡艱辛地奮鬥著。因此我敬重他的蒼蒼白髮,並且祈求上帝祝福他!」 瞎眼女孩兒突然從她的身旁跑開,撲到她的父親面前跪下來,把那蒼蒼白髮的頭抱在她的懷中。 「我的視力恢復了。這就是我的視力!」她叫喊道,「以前我是瞎的,現在我的眼睛睜開啦。我從來就不曾了解他!想想看,我本來有可能到死都沒有真正看見始終那麼疼愛我的爸爸,這會叫人多麼傷心啊!」 開萊勃這時候的情緒是無以言喻的。 「在這個世界上,」瞎眼女孩兒擁抱著他嚷著,「沒有一個高貴的人我會愛得像愛這個人這麼深,這麼虔誠地珍愛!爸爸啊,你的頭髮越白,你越衰老,你就越可愛!人們永遠別再說我瞎眼了。在我向上帝禱告和感恩的時候,沒有一條你臉上的皺紋,沒有一根你頭上的頭髮我會忘記的!」 開萊勃好不容易才說出話來:「我的蓓莎!」 「因為我的眼睛看不見,」女孩兒深受感觸,淌下了眼淚,愛撫著她的父親,說道,「以前我完全以為他不是這樣的!他一天又一天地守在我的身邊,總是無微不至地照料著我,我卻做夢也沒想到他原來是這樣的!」 「那個穿藍色外衣、精神抖擻、氣度瀟灑的爸爸,蓓莎啊,」可憐的開萊勃說,「他已經不存在了。」 「沒有一樣東西不存在了,」她回答說,「最親愛的爸爸,沒有呀!所有的東西都在這兒—在你裡面!在我深深愛著的、我從來就沒有愛得夠深的、也從來沒有了解的爸爸的裡面;在起初因為他深切同情我,所以我敬愛他的這位恩人的裡面;一切的一切都在這兒,在你的裡面呀!對我來說,沒有一樣已經消逝。我所感到最最可貴的那一切的靈魂就在這兒—和這個衰老的臉,蒼蒼的白髮在一起。我呀,我不再是瞎眼的了,爸爸!」 當父女倆這樣談著的時候,小不點兒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們。這會兒她朝摩爾式宮殿前草場上的曬乾草小人望去,這才看見在幾分鐘之內那座時鐘就要敲了,她立即陷入焦灼和興奮的狀態中。 「爸爸,」蓓莎支支吾吾地說,「瑪麗。」 「哎,親愛的,」開萊勃答道,「她在這兒呢。」 「我相信,她沒有什麼改變。關於她,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什麼不真實的事情吧?」 「如果我能把她說得比她的實際情況更好的話,」開萊勃回答說,「親愛的,恐怕過去我也會這樣做的。可是就是把她的面目也來個改變,那我一定會把她改壞了的。因為怎麼說也不能把她說得更好了,蓓莎。」 雖然剛才瞎眼女孩兒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是很自信的,可是她聽到這樣的回答,那種欣喜雀躍的神情,又一次把小不點兒緊緊抱在懷中的模樣,這情景確實是迷人的。 「可是也許會有比你所能想到的更多的變化要發生哩,親愛的。」小不點兒說,「我指的是向好的方面的變化,變化得使我們中間有些人得到極大的快樂。要是像這樣的變化果真發生的話,你一定不會因為那些事過於令人吃驚以致產生什麼影響吧?—聽,那是路上的車輪聲嗎?蓓莎,你的耳朵靈敏。是車輪的聲音嗎?」 「不錯。很快地朝這兒駛來呢。」 「我—我—我就曉得你的耳朵非常靈敏,」小不點兒說著把一隻手按在胸口上,一邊儘快地繼續說下去,顯然為的是不讓人覺察她那顆心撲撲地猛跳起來,「因為我常常注意到這個,也因為昨天晚上你那麼快就聽出那個生人的腳步聲。蓓莎,雖然我不懂當時你為什麼會問『那是誰的腳步聲?』—我記得清清楚楚你這麼問的—你又為什麼對那個腳步聲比對其他任何人的腳步聲更為注意?雖然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在這個世界上會發生極大的變化,是極大的變化呀,我們還得有思想準備,使自己幾乎對於不論什麼事情都不要吃驚才好。」 開萊勃對這番話摸不著頭腦,他覺得小不點兒的話既是對他的女兒又是對他本人說的。他大為詫異,因為他看見她心慌意亂和焦慮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還深怕自己會倒下去,緊緊抓住一把椅子支撐著。 「那的確是車輪聲!」她氣喘吁吁地說,「走近啦!更近啦!非常近啦!現在你們聽得見已經在花園門前停下了!現在你們聽得見門外有腳步聲—和昨天晚上同樣的腳步聲,不是嗎?蓓莎!—現在,啊!」 只見一個年輕人衝進屋來,摘下帽子,隨手往空中一扔,忽地衝到他們跟前,小不點兒快樂得情不自禁,大叫一聲,向開萊勃飛奔過去,伸出雙手蒙住了他的眼睛。 「辦好了?」小不點兒大聲問道。 「辦好了!」 「辦得稱心?」 「稱心!」 「你可記得這個嗓音,親愛的開萊勃?你以前可聽見過像這樣的嗓音嗎?」小不點兒叫喊著。 「如果我那個在遍地黃金的南美洲的孩子還活著的話—」開萊勃說著渾身發抖起來。 「他還活著呀!」小不點兒尖聲叫喊道,同時把蒙住開萊勃雙眼的手放下來,興奮地拍著手,「瞧他,瞧他就站在你跟前,又健康,又結實!你自己的寶貝親兒子!你的親愛的、還活著的、疼愛你的親哥哥,蓓莎!」 這個小人兒欣喜若狂,讓大家為此都向她致敬吧!看見他們父子三人抱成一團時,她歡笑得直淌眼淚,讓大家為此都向她致敬吧!讓大家也為她那份歡迎那個水手的熱誠致敬吧—她那玫瑰紅的嘴唇一點兒也沒有避開,聽任那個飄揚著從中間對分的頭髮、膚色曬得黝黑的水手盡情地吻它,並且把她緊壓在自己猛烈跳動的胸口上! 讓大家也向那隻杜鵑致敬吧—為什麼不呢?—因為它活像一個強盜,倏地從摩爾式宮殿的活板門裡探身而出,對著這一群聚集在一塊兒的人打了十二下嗝兒,好像它已經陶醉在歡樂之中了。 這時候,運貨夫從屋外進來,嚇得朝後退了一步,他發現自己來到了這麼快樂的一群人中間,也難怪他要吃驚了。 「喂,約翰!」開萊勃眉飛色舞地說,「瞧這兒!從遍地黃金的南美洲回來的我的孩子!我的親生兒子!就是你幫助他配備一切、又親自把他送走的那個人!就是你從前的那個好朋友!」 運貨夫走上前去猛地抓住他的手,可是那人的一部分面貌使他想起馬車上那個聾老頭兒,他不禁退縮了一下,說: 「愛德華!昨天那個人就是你嗎?」 「現在把一切都告訴他吧!」小不點兒叫了起來,「把一切都告訴他,愛德華!不必略過我,因為在他的眼睛中,再也不會有什麼事需要我饒恕我自己的了。」 「那個人就是我。」愛德華說。 「那麼你竟然化了裝,偷偷混進你老朋友的家?從前那個光明磊落的小伙子—開萊勃,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啊,我們聽說他已經死了,我們還認為已經證實了?—那個小伙子是決不會幹這種勾當的。」 「我從前有一個氣度寬大的朋友,他對於我與其說是朋友,倒更像是父親,」愛德華說,「他決不會不聽分辯就對我或對任何其他人擅自下判斷。你正是那種人。因此我相信現在你會聽我講的。」 運貨夫不安地朝仍然遠避著他的小不點兒望了一眼,然後回答,「好!這倒也公平。我聽你講。」 「你該是知道的,我離開這兒時還年輕,」愛德華說,「那時我已經愛上一個姑娘,她也愛我。當時她很年輕,也許對自己的心思還不清楚—你可能會對我這麼說,可是當時我對自己的心思就是很清楚的,當時我就是深深地愛她的。」 「你當時就是那樣!」運貨夫喊道,「你!」 「我的確是那樣,」對方回答說,「而且她也愛我。我始終相信她當時是愛我的,而現在我確實知道她是那樣。」 「我的天哪!」運貨夫說,「這可比什麼都糟!」 「我對她始終忠貞不渝,」愛德華說,「我歷盡艱辛禍患,滿懷著熱望回來履行我們舊日的婚約,不料在二十英里以外的路上,我聽說她已經辜負了我,她已經把我忘掉了,已經把自己許配給了別人,是一個比我富有的人。我一點也不想責備她;可是我希望看一看她,並且證實一下是否確有其事。我希望她是被迫這麼做的,是違背自己的心愿並且無力反抗的。那樣,對我只是一個很小的安慰,但是我認為到底還可以得一些安慰,因此我就來了。為了便於得到實情,得到確確實實的實情;為了便於我親自無拘無束地觀察,由我自己來判斷,同時也為了既使我自己不會遇到任何妨礙,又不至於因為我的露面而對她產生影響—假如我對她還有任何影響的話,於是我把自己打扮得變了樣兒—你知道是什麼樣兒的;然後在路上等著—你知道是在哪兒。你對我一點也不懷疑,她—她也不懷疑,」他向小不點兒指了一下,「直到在那個壁爐旁我悄悄地對她耳語,她才知道是我,當時她只差一點兒就把我泄露了。」 「可是她知道愛德華並沒有死,卻已經回來了,」小不點兒啜泣著,這會兒她為自己說話了,在愛德華敘述的整個過程中,她一直急於開口,「並且知道了他的目的以後,就勸他對這事必須嚴守秘密;因為他的老朋友約翰·皮瑞彬格的性格過於坦率,對於耍手段一竅不通,」說到此,小不點兒半笑半哭地說,「他實在太不靈敏了,是難以叫他保守秘密的。於是她—那就是我,約翰—」那個小女人哽咽著說,「把一切都告訴了愛德華,說他的情人怎樣相信他已經死了,又怎樣終於由她的母親死命地勸得答應了那個老糊塗所說的上好的親事。接著她—那還是我,約翰—又告訴他說,他們還沒有結婚,但是快了。又說如果他們結婚,那麼對梅來說,完全是個犧牲,因為在她這方面是沒有愛情的;他聽到這番話以後,快樂得幾乎發狂了;於是她—那還是我—說她願意像從前那樣為他們奔走,約翰,試探一下他的情人,以便確定她自己—還是我,約翰—所說和所想的究竟對不對。結果發現完全正確,約翰!而且,約翰啊,他們在一小時以前已經結了婚!瞧,新娘在這兒!而古鹵夫和特克爾頓這下子可能要當一輩子光棍了!我可是個幸福的小女人,梅,願上帝祝福你!」 小不點兒原是一個叫人沒法不喜歡的小女人,如果這麼說是中肯的話,可是她目前狂喜的模樣兒簡直逗人喜歡到前所未有的程度了。也從來沒有一種祝賀像她慷慨地給予她自己和那個新娘的那麼惹人喜愛,使人歡樂的了。 老實的運貨夫,心潮翻騰起伏,已經在那兒站了半晌,手足不知所措。這時候他向小不點兒飛奔過去,她伸出手來阻擋他,像以前一樣退縮和迴避著他。 「不,約翰,別過來!聽我講完!在我還沒說完每一句我必須講的話之前,別再愛我了。我把一個秘密瞞著你,這是不對的,約翰,我真對不起你。在昨天晚上我走來挨著你坐在小凳子上之前,我沒有想到那樣做有什麼害處;可是我見到你臉上那麼明顯的表情以後,我知道你看見了我和愛德華在走廊上散步,也明白了你想些什麼;那時候我才感到我那樣做是多麼輕率,多麼不對。但是,哦,親愛的約翰啊,你怎麼竟然—竟然有那樣的想法啊!」 這個小女人又傷心透了,抽抽噎噎地哭起來。約翰·皮瑞彬格差點兒把她抱在懷中。可是不成,因為她不讓他抱。 「請你且慢愛我,約翰!你還得等好長一段時間呢!當初我為那門已經訂下的婚事感到難過,那是因為我想起了梅和愛德華是那麼年輕的一對情人,我也知道梅的心是遠離著特克爾頓的。現在你相信這一切了吧。是不是,約翰?」 約翰大為感動,又要朝小不點兒衝過去,可是又被她攔住了。 「不,請你待在那兒,約翰!我笑你—約翰,我有時候就愛笑你;叫你又呆又可愛的老傻瓜,以及其他類似的名稱,這是因為我太愛你了,約翰;我那麼喜歡你種種的樣子;即使你明天讓人推選出來當國王,我也不願意看見你在任何方面有一點兒變化。」 「好哇!」開萊勃用異乎尋常的精力說道,「這正是我的意見!」 「還有,我平時提到老實穩健的中年人,約翰,我假裝我們是一對索然寡味的老夫妻,過著單調呆板的生活,那只是因為我是個那麼愚蠢的小東西,約翰,有時候,我就喜歡跟我們的小寶寶鬧著玩兒,演演戲啦什麼的—就是那麼裝模作樣的,毫無其他什麼意思。」 看見運貨夫又走過來,她又阻止了他。可是這一次她幾乎沒有來得及攔住他。 「不,別愛我,請你再等一兩分鐘,約翰!我最要告訴你的話,是留在最後說的。我親愛的、善良的、寬大為懷的約翰,那天晚上,我們談論那隻蟋蟀的時候,我有話就在嘴邊,卻沒有說出來。我想說的是:起初我並不像現在愛你這麼深;我剛來到這兒這個家裡的時候,我還有點兒擔心自己不會完完全全像自己所希望和所祈禱的那樣愛你—因為我是那麼年輕,約翰。可是親愛的約翰啊,後來卻每過一天,每過一個小時,我越來越愛你了。假如我愛你能比目前更深的話,那麼今天早上我聽見的你那番高尚的言語就會使我那樣。可是我不能啊。因為我已經把我全部的愛傾注在你的身上了,而我的愛是很深很深的,約翰,並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你就完全配得到的,我已經毫無保留地給了你,毫無剩餘了。現在,我親愛的丈夫,把我再抱在你的懷裡吧!這兒是我的家,約翰,永遠、永遠不要想到把我送到其他的地方去啊!」 如果你親眼見到小不點兒奔向前去撲到運貨夫的懷抱里的話,那你一定會感到極大的欣喜,那是在你見到另外一個人擁抱著一個非凡的小女人的時候所感到的歡愉所遠遠及不上的。是你畢生所沒有見到過的最完美、最純粹、最熱情洋溢的一片可愛的誠摯。 你滿可以相信運貨夫這時候欣喜若狂,你也滿可以相信小不點兒也是如此,你還滿可以相信他們大家全都欣喜若狂—包括施羅博埃小姐在內,她高興得大喊大叫,還希望讓她懷中的孩子也參加到大家互相道喜的活動中去,於是那孩子就在他們中間一個接一個地傳遞著,仿佛他是供人喝的什麼飲料。 可是這會兒他們又聽見門外傳來轆轆的車輪聲,還聽見有人喊道:古鹵夫·特克爾頓回來啦。接著那位可尊敬的老爺很快地出現了,神情急躁而又狼狽。 「喂,究竟怎麼回事,約翰·皮瑞彬格?」特克爾頓說,「一定出了什麼差錯啦。我約了特克爾頓夫人在教堂里會面,可是我敢發誓,在路上我和她相左,她是上這兒來的。啊!她在這兒!請原諒,先生,我還不認識你,可是如果我可以請你讓這位年輕的女士脫身的話,今天上午她倒是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約會哩!」 「可是我不能放她走,」愛德華答道,「那是我想都沒法去想的事。」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個流氓?」特克爾頓說。 「我的意思是,對於你這樣生氣我既然能夠體諒,」對方微笑著回答,「那麼對於今天早上這種粗話,我也就能夠像對昨天晚上所有那些話那樣,一律不予理睬。」 特克爾頓用了那樣的眼光望著他,表現出那種大吃一驚的樣子! 「非常抱歉,先生,」愛德華說,一邊把梅的左手推向前,使那隻無名指尤其顯眼,「這位年輕的女士不能陪你上教堂去了。可是今天上午她已經到教堂去過一次,這你也許會原諒她吧。」 特克爾頓眼睜睜地盯住那隻無名指瞧,然後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小張銀白色的紙,顯然裡面包著一枚戒指。 「施羅博埃小姐,」特克爾頓說,「勞駕你把這個扔進火里去好嗎?謝謝你。」 「我的的確確告訴你,我們是以前訂的婚,是在很早以前,因此她才不能遵守和你的約會。」愛德華說。 「特克爾頓先生會公道地承認我曾經忠實地把這件事告訴過他,而且我是告訴過他許多次,我永遠也忘懷不了我以前的婚約。」梅說,臉上泛起了紅暈。 「唔,確實是那樣!」特克爾頓說,「唔,確有其事。唔,沒關係。這樣做是很正確的。愛德華·普倫默太太,我推斷是這樣的名字吧?」 「正是這個名字。」那個新郎回答說。 「啊,我原不該認識你的,先生,」特克爾頓仔細察看著他的臉說道,然後深深地鞠了一躬,「我祝你快樂,先生!」 「謝謝你。」 「皮瑞彬格太太,」特克爾頓突然朝小不點兒和她的丈夫站在一塊兒的地方轉過身去說,「我對不起你。你並沒有盡力幫我的忙,可是確確實實我是對不起你的。你比我過去認為的更好。約翰·皮瑞彬格,我對不起你。你了解我,所以這就夠了。事情這麼辦非常正確,女士們和先生們,也全都十分美滿。再見!」 他用這番話應付過去了,說罷也就那麼走了,只在門前停了一下,把馬頭上的那些花朵和彩球解下來,又朝馬的肋部踢了一腳,好像藉此告訴那匹馬說,他的安排出了毛病了。 當然嘍,現在應該認真地把這個日子好好安排一下,使它在皮瑞彬格家的日曆上永遠標誌著為這些事件賀喜設宴。於是小不點兒著手籌備一個能把不朽的光榮反映在這個家以及一應有關人等身上的盛宴。不一會兒工夫,她的一雙手臂已經埋在麵粉里,一直沒到她那有小窩兒的胳臂肘上,還把運貨夫抹得一身白粉,因為每次他走近的時候,她總要攔住他吻他一下。這個好漢子又洗青菜又削蘿蔔,又砰的一下打碎幾個碟子,接著又撞翻火爐上幾個盛滿冷水的鐵鍋子,他還顯得自己不管在哪一方面都能幫得了忙。與此同時,從附近什麼地方好像在生死關頭急忙請來的兩個內行幫手,在所有的門口和所有的轉角上都撞個滿懷。所有的人也到處被蒂蕾·施羅博埃和小寶寶絆住。蒂蕾從來沒有表現出這麼勁頭十足,她無處不在,博得大家異口同聲地稱讚不迭。在兩點二十五分鐘的時候,她是走廊上的一個障礙物;在正兩點半鐘的時候,她在廚房裡成了一架捕人機;在兩點三十五分鐘的時候,她是頂樓里的一個陷阱;而小寶寶的腦袋也就好像是一塊各色各樣的物質—動物、植物、礦物的試驗品和試金石。那一天用上的東西,沒有一樣不是遲早要跟那個腦袋親密地接觸一下的。 接下來大家組成了一支偉大的徒步探險隊去尋找費爾丁太太,他們打算神情陰鬱地向那位出色的夫人表示悔過,然後把她帶回到皮瑞彬格家中來,如果必要的話,不惜使用強迫手段;要讓她來了以後快活起來,並且寬恕他們。探險隊剛找到她的時候,不管說什麼她一概不聽,只顧一味說著自己怎麼也想不到竟然會活著看見這樣的一天!又說:「現在把我抬進墳墓里去吧!」除了這句話,怎麼也沒法使她說其他的話。這簡直是她的無稽之談,因為她並沒有死,也沒有一點兒要死的樣子。過了一會兒,她又陷入一種可怕的平靜狀態,說在那筆靛青生意中發生那一連串倒霉的事情的時候,她就預料到,在她的一生中將遭受各種侮辱和謾罵,因此如今發現情況正是這樣,反倒使她覺得高興,她懇求他們不要費事來管她了—因為她又算得了什麼呢?哼!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而已!—要他們忘掉還有這麼一個人活著,要他們只當沒有她這個人而過自己的日子得了。接著她從這種刻薄的挖苦情緒轉而為憤怒,並且用這樣奇怪的話來發泄她的憤怒。她說,一條蚯蚓給踩了都會轉過身來的啊;隨後又順從了溫和的悔恨情緒,說只要他們信得過她,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她又會有什麼建議不提供呢!這時候,探險隊就利用了她這個情緒轉折的關頭,把她團團圍住。不一會兒她也就戴上了手套,打扮得無可指摘,氣派十足,動身到約翰·皮瑞彬格的家去了,身旁還放著一個紙包,裡面裝著一頂華麗的帽子,那帽子幾乎和主教冠一樣高,一般挺拔。 現在只等小不點兒的父親和母親的那輛小馬車的到來了。可是等了好久還不見來,大家便擔心起來,不斷地朝路那頭望去,希望能看見他們。而費爾丁太太卻老是朝他們不可能來的錯誤方向望著,有人向她指出以後,她說,她希望自己有隨心所欲朝哪兒看的自由。他們終於來到了—是一對胖墩墩的小個子,一路搖搖晃晃、舒舒泰泰地走了進來,那模樣完全是小不點兒家的可愛氣派。小不點兒和她的媽媽緊挨著,看了著實令人叫絕。因為她們倆簡直一模一樣。 於是小不點兒的母親少不得要和梅的母親見面寒暄一番。梅的母親總是保持著她那種氣派,小不點兒的母親則從不擺什麼氣派,只是一雙小腳活潑得很。而老小不點兒呢—也就是稱作小不點兒的父親的那個人,剛才我忘了說那並非他的名字,不過這無關緊要—他待人很隨和,一見面就熱烈握手,他似乎把一頂帽子看作只是糨糊粘棉布的一種玩意兒,他也毫不客氣地提到那筆靛青生意,只說如今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正如費爾丁太太所總結的,他是一種好脾氣的人—她說,可就是粗氣了一點兒,親愛的。 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略過小不點兒不談的。她穿了一身結婚禮服,正盡著主婦之誼,讓我祝福她那個歡愉的臉蛋兒吧!不!我也不願意漏掉那個善良的運貨夫,他坐在飯桌的一端。我也不願意略過那個曬得黝黑的精力充沛的水手,以及他的美麗的妻子。他們這夥人中間的任何一個我都不願意放過不談。至於那一頓餐食,如果不提它一提,就會好比失去一個人所需要吃的一餐豐富而又愉快的美食;如果不談一談他們為這個結婚紀念日而舉杯祝賀的那些滿溢的酒杯,那更會是所有的損失之中最大的損失了。 吃過飯以後,開萊勃唱了一首關於「閃光的大酒杯」的歌曲:因為我活著,希望活下去,一年,兩年,這樣過!他唱完了整首歌。 我還要順便說一下,正當他唱完最後一行歌詞的時候,一件萬萬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突然傳來一下輕輕的敲門聲,只見一個人既不道歉,又不請求原諒,徑自趔趔趄趄地走進屋來,頭上頂著一件沉重的東西。他把那東西放到桌子的中央,位置恰好是對稱地處於那些堅果和蘋果的中心,然後說道: 「特克爾頓先生向各位道喜,因為這個蛋糕他已經用不上了,也許你們願意把它吃掉。」 說完他便走了。 你們該能想像得到,他們大伙兒不免有些驚訝,而費爾丁太太又是聰明過人的,她提醒大家說,這個蛋糕里一定下了毒藥,於是講了一則關於蛋糕的故事,說據她所知,有個蛋糕曾經把一個女神學院裡的姑娘們毒得周身發青。可是她未能抵擋住大家的表決,結果這個蛋糕由梅歡天喜地、儀式十分隆重地切開了。 我想這個蛋糕還沒有一個人吃上嘴,就又有人敲門了,出現的還是那個人,腋下夾著一個棕色大紙包。 「特克爾頓先生向各位道喜,他給孩子送來了幾個玩具,都不是難看的呢。」 說完這句話,他又走了。 大家驚愕得瞠目結舌,即使有充分的時間,也毫無辦法說出話來,又何況他們一點兒時間也沒有。因為那人幾乎還沒有關上門,又響起了敲門聲,是特克爾頓本人又走了進來。 「皮瑞彬格太太!」那個玩具商的手裡拿著帽子說,「我很抱歉。比今天早上還要抱歉。我花時間把這件事想過了。約翰·皮瑞彬格!我這個人生性怪僻,可是跟你這樣的人接近了以後,我不由得多少變得溫柔一些了。開萊勃!這位小保姆昨天晚上無意中斷斷續續地給了我一些暗示,而我已經摸索出那個線索了。想到我自己竟然可能會毫不躊躇地使你和你的女兒受我的束縛,我感到慚愧極了。我又想到自己竟然把她看作一個白痴,我自己才是一個可憐的白痴哩!朋友們,我所有的朋友們啊,今天晚上我的家非常冷清。我的爐邊連一隻蟋蟀都沒有。我把它們全都嚇跑了。請你們發個慈悲,讓我參加這個快樂的宴會吧!」 五分鐘以後,他便和在自己家裡一樣地無拘無束了。你簡直從來沒有見到過那樣的一個人。他這一生曾經是怎麼搞的,竟然從來不知道自己能有那麼多的快樂!要不然就是那些仙子們對他作了些什麼法,才使他變成這樣的! 「約翰,今天晚上你不會把我送回家去的,是吧?」 可是他只差一點兒就要那麼做! 如今只缺一個生物來使這個宴會圓滿了。可是一眨眼工夫,它來到了。它因為拚命奔跑,口渴難熬,硬要把頭塞進一隻窄小的水壺裡去,真是白費勁。它曾經跟隨那輛馬車奔到路程的終點,因為它的主人不在而滿肚子不高興,反抗那個代理車夫到了驚人的地步。接著在馬廄附近徘徊了一會兒,妄圖試著煽動那匹老馬採取反抗行動往回跑,可也是枉然,於是它就走進酒吧間,在火爐前躺了下來。可又突然堅信那個代理車夫是個騙子,必須棄絕他,便一下子站起來逃跑,就這樣回到家裡來了。 到了晚上,他們舉行了一個舞會。我簡略地提一提這場娛樂之後,原該撇下不談的,可是我卻有理由認為那是一個十分别致的、具有最不尋常的特點的舞會。整個舞會由一種奇特的方式組成,是這樣的: 水手愛德華是一個善良、灑脫而又勇敢的人。他給大家講各種奇聞怪事,關於鸚哥、礦山、墨西哥人、金粉,等等。突然間一個念頭閃進他的腦袋,他從座位上蹦地跳起來,提出要跳舞,說正有著蓓莎的豎琴,她又是個少有的好琴手。可是小不點兒說她跳舞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認為那是因為運貨夫正在吸一袋煙,而她所最喜歡的是坐在他身旁—在她要裝假的時候,她可確實是一個狡猾的裝模作樣的小傢伙呀!費爾丁太太則當然只好說她跳舞的時代也過去了。接下來一個個都這麼說,只有梅不在此例,梅是準備跳舞的。 於是梅和愛德華站起身來,在大家熱烈的掌聲中,只有他們一對起舞了,而蓓莎也奏起了她的最動人的調子。 好哇!如果你相信我的話,他們跳了還不到五分鐘,運貨夫驀地拋下菸斗,摟著小不點兒的腰,衝到屋子當中,開始和她以極為優美的舞姿跳起來了。特克爾頓見了立即飛步來到費爾丁太太跟前,摟住她的腰,也照樣跳起舞來。老小不點兒見了猛地站起身來,歡蹦亂跳的,一下子便帶著小不點兒太太插進那場舞蹈中間去,而且成了最前面的一組舞伴。開萊勃見了,立即抓住蒂蕾·施羅博埃的雙手,一下子衝上舞場;而施羅博埃小姐則堅信所謂跳舞的唯一原則就是在其他一對對的舞伴當中熱火朝天地鑽過來又鑽過去,還和他們衝撞許許多多次。 聽啊!那隻蟋蟀怎樣啾啾、啾啾地參加了那支樂曲;那隻水壺也怎樣嘶嘶、嘶嘶地歡唱著哪! 可是怎麼回事呀!我正愉快地聽著他們,並且向小不點兒轉過臉去,對那個我所喜愛的小人兒看上最後一眼,這時候,她和其他一切,剎那間全都消失在空中,只剩下孤零零的我了!有一隻蟋蟀在爐邊唱著,地上躺著一個破損的兒童玩具,除此以外,都無影無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