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二聲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開萊勃·普倫默和他的盲女像故事書上說的那樣,兩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著—我希望你支持我來祝福故事書上這句話吧,因為在這個凡俗的世界上竟然有此一說!—開萊勃·普倫默和他的盲女兩個人孤孤單單地生活在一所破破爛爛的、小得可憐的木屋裡,這所屋子,說真的,還不如古鹵夫和特克爾頓隆起的紅磚塊似的鼻子上的一顆粉刺。古鹵夫和特克爾頓的宅邸是那條街上的偉大事物;而開萊勃·普倫默的房屋,你一兩下就能把它捶倒,一車子就能把碎木片拉走。 要是開萊勃·普倫默的房屋遭到這種侵害之後,誰竟然發現它失蹤了,他無疑會稱讚它的毀壞為一件巨大的改革。這所屋子跟古鹵夫和特克爾頓的宅邸連在一起,就像藤壺147粘在船的龍骨上,或者蝸牛爬在門板上,或者一小簇毒菌長在樹枝上一樣。不過,古鹵夫和特克爾頓這株粗壯的大樹幹正是從它這株幼芽成長起來的;而且,就在這歪歪倒倒的屋頂下面,古鹵夫的祖先曾經為過去一代的男女孩童小規模地生產玩具,那些孩童玩著這些玩具,發現它們過時,把它們拆壞,然後就長眠去了。 我說過開萊勃和他可憐的盲女生活在這裡。我應該說開萊勃生活在這裡,他的可憐的盲女則生活在別的什麼地方—生活在開萊勃所布置的一個奇幻的家裡,那兒沒有貧困和破爛,煩惱也從未侵入過。開萊勃不是一個魔法師,然而那仍然遺留在我們心中的唯一魔法,那深摯的、不死的愛的魔法,在這方面,造物主做了他的學術的師傅;在她的傳授下,一切奇蹟都出現了。 盲女孩兒從來不知道天花板已經變了色,牆壁上到處斑斑點點,灰泥剝落,深深的裂縫每天在延長和加寬,梁木腐朽,搖搖欲墜。盲女孩兒從來不知道鐵質生鏽,木頭爛掉,紙張剝離;房屋的大小、形狀和實際的面積在萎縮下去。盲女孩兒從來不知道桌子上放的是樣子難看的荷蘭陶器和瓦罐;不知道憂愁和沮喪籠罩著屋子;不知道在她視而不見的面前,開萊勃稀少的頭髮變白,又變白。盲女孩兒從來不知道他們有一個冷酷、苛刻和索然無味的主人—從來不知道特克爾頓總歸是特克爾頓;卻一直認為他是一個奇怪的幽默家,愛跟他們開玩笑:這個作為他們的生活的保護神,不屑於聽到一聲感恩戴德的話。 這一切全是開萊勃的法術,全是她的單純的父親的法術!不過他的爐邊也有一隻蟋蟀;失去母親的盲孩子還是很小的時候,父親悲傷地聆聽著它的鳴唱,這個精靈使他感悟到,即使她的沉重的損失,也幾乎可以改變為幸福,於是女孩子就憑藉這個方法得到快樂。蟋蟀世家全體都是有魔力的精靈,雖然同它們接觸的人並不知道這一點(這是常有的情況);在那看不見的世界裡,沒有哪種聲音能夠比爐灶邊的精靈對人類傾訴衷腸的聲音更溫柔,更真實,使人可以絕對信賴,並且可以十分肯定它除了給人以最親切的勸告之外,沒有別的。 開萊勃和女兒在他們平日做工的屋子裡一同工作;這間屋子他們平常也作為起居室。這是一個奇怪的地方,裡面有許多完工的和未完工的房屋,給各種身份的娃娃居住,比如中等資產的娃娃的郊區住屋,下層階級的娃娃的廚房和單身公寓,上層階級的娃娃的豪華的城市公館。這些房屋當中,有的裡面已經有了陳設,這是按照估計並且考慮收入有限的娃娃的方便而置備的;還有的,可以拿木架上擺滿的桌椅、沙發、床架和窗簾檯布等,立刻裝配起來,適合最奢侈的階級使用。貴族、紳士和平民大眾橫七豎八地躺在籃子裡,眼睛直愣愣地瞧著天花板,那些房屋正是為了安頓他們而設計的;在表示他們所屬的社會階級,確定他們各自的身份地位這方面(經驗說明,這一點在實際生活中非常困難),這些娃娃的製造者們大大勝過了常常是剛愎自用和頑固不化的「造物主」;因為他們並不一味依仗緞子、印花布,以及碎片條這類武斷的標記,而是更加添了不容誤置的顯著的個人特點。因此,貴婦人娃娃配著十分勻稱的蠟制四肢;不過,只有她和跟她同等的人才這樣。其次的社會階級的,則用皮製;再次一等的,則用粗布料制。至於平民大眾,它們的手臂和腿就用同樣多的從火絨箱裡抽出來的火柴製成,它們就是這樣—立刻確定了身份,沒有超越的可能。 開萊勃·普倫默的屋子裡除掉娃娃之外,還有他的其他種種手工藝品,比如,「諾亞方舟」,我向你保證,那飛禽走獸擠在裡面是異乎尋常地侷促;然而不管怎樣還是可以把它們從船頂上塞進去,咯嗒咯嗒地搖成最緊的一團。出於一種大膽的詩意的遐想,大部分「諾亞方舟」的艙門上都裝有門環;這或許是不合理的附屬物,因為它使人想起早上的訪客和郵遞員來,然而卻是建築物外部一個可喜的裝置。這兒還有許許多多滿懷憂傷的小貨車,車輪滾起來,就會奏出最最悲哀的音樂。還有許多小巧的提琴、鼓,以及其他折磨人的樂器;無數大炮、盾牌、刀劍、長矛和槍支。還有穿紅褲子的翻跟頭小人,不停地爬上高處一根紅帶子的障礙物,然後頭下腳上打另一邊翻過去,還有不計其數雖非德高望重,卻是道貌岸然的老紳士,瘋狂地跳過特為它們嵌在沿街大門口的一根根平置的木釘。還有各種各類的野獸,尤其是一切品種的馬匹,打從斑斑點點的圓身子裝上四根木條,繞上一個小圍巾做鬃毛的,直到威風凜凜的純種搖動木馬。成千上萬個稀奇古怪的東西,只要將鑰匙一轉,便會做出種種荒謬可笑的事情來,這些怪物多得難以計數,因此,要舉出人類哪一樁愚蠢、惡行,或者缺陷,在開萊勃·普倫默的屋子裡,沒有其直接或者間接的表征,這也是不易辦到的事。這並不是言過其辭,因為極小的鑰匙就能使得男男女女演出種種奇形怪狀,正像任何被制定如何動作的玩偶一樣。 開萊勃和女兒就坐在這些物品中間工作著。盲女孩兒忙著做娃娃的成衣匠,開萊勃在給一幢漂亮的四開間住宅的門面上油漆,鑲玻璃。 開萊勃臉上的皺紋里隱藏著憂愁,帶著十分適合於鍊金術士或者深奧的學者的失魂落魄的、懵懵懂懂的神情,一眼看去,這副樣子同他的職業,以及周圍微不足道的東西,形成奇怪的對照。然而,為了麵包而創造和從事的微不足道的東西也變成了非常嚴肅的事物;撇開這個情況不談,我自己還是完全不準備說:如果開萊勃是一位宮內大臣148,國會議員,律師,或者即使是大投機商的話,他做玩具的時候,就會減少一點奇思怪想,不過我極其懷疑他們這些人是否會像他一樣沒有壞心眼兒。 「爸爸,昨天晚上,你是穿著那件漂亮的新大衣冒雨出去的啦?」開萊勃的女兒說。 「是穿著那件漂亮的新大衣。」開萊勃回答,眼睛望望屋子裡一根晾衣繩,上文描寫過的那件麻袋布做的大衣,正小心地掛在上面晾乾。 「爸爸,你買了那件衣服,我多麼高興!」 「而且還是那樣的裁縫呢,」開萊勃說,「相當時髦的裁縫。我簡直不配。」 盲女兒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開心地笑起來:「不配,爸爸!你有什麼東西會不配?」 「可是我穿起來有些難為情,」開萊勃說,打量這句話在她欣喜的臉上引起的反應,「的確是這樣!我聽見孩子和大人在我後面說:『啊呀,多摩登哪!』這時候我簡直抬不起頭來。昨天晚上,叫花子死纏著不放的時候,我說我是個非常普通的人,他說:『不,老爺!上天保佑您老爺不要說這種話!』我真難為情死了。我實在覺得自己沒有權利穿這件衣服。」 幸福的盲女孩兒!她樂得心花怒放,高興得了不得! 「爸爸,我看見你了,」她拍手說,「就像我有了眼睛一樣,清清楚楚的。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可從不需要這雙眼睛。我看見一件藍大衣—」 「天藍的。」開萊勃說。 「對啦,對啦!天藍的!」女孩兒仰起容光煥發的臉喊道,「這種顏色我正可以從神聖的天空想起來!你從前跟我說天空是藍色的!一件天藍色的大衣—」 「做得大大的。」開萊勃補充說。 「做得大大的!」盲女孩兒縱聲大笑著喊道,「親愛的爸爸,你穿了那件衣服,眼睛笑眯眯的,臉上樂滋滋的,步子輕快,頭髮烏黑—看來多麼年輕、漂亮啊!」 「啊呀!啊呀!」開萊勃叫道,「那我一定會得意揚揚了!」 「我想你已經這樣了,」盲女孩兒興高采烈地指著他嚷道,「我知道你,爸爸!哈,哈,哈!你瞧,我已經猜出來啦!」 她心中的景象跟坐在那兒瞧著她的開萊勃是多麼不同啊!她說他步子輕快,倒沒有說錯。許多年以來,他從來沒有用自己緩慢的步履跨進門檻,而是用的瞞騙她耳朵的腳步聲;即使在心情最沉重的時候,他也從來沒有忘記會使她的心充滿愉快和勇氣的輕快的健步! 天知道!不過我認為開萊勃迷迷糊糊的神情,可能一半是由於為了盲目的女兒,而使他自己和周圍的一切把他自己搞昏了頭。這個瘦小的人,許多年來的辛勞就為了要消滅他自己的個性,以及所有跟他的個性有關聯的東西的個性,他不變得迷迷糊糊的,又會怎樣呢? 「咳,瞧吧,」開萊勃說著往後退一兩步,以便更好地鑑賞自己的作品,「簡直跟真的一樣,就像值六個便士的半便士跟一枚六便士一樣。多麼可惜,房子的正面一下子整個兒開開了!哎,要是裡邊有樓梯,走到每個房間都有門,那可多麼好!不過這是我的職業的最壞的缺點,我老是糊弄自己,矇騙自己。」 「你的話音很微弱。爸爸,你累了吧?」 「累了!」開萊勃忽然生氣勃勃地應聲說,「蓓莎,什麼東西會使我累?我從來不累。累是什麼意思?」 壁爐架上有兩個伸懶腰、打呵欠的半身像,表現腰部以上永遠處於疲倦的一種狀態;開萊勃不由自主地模仿起來,然而為了使自己的話增加分量,又忍住了,卻哼起一段歌曲來。這是酒神的信徒之歌149,是關於一隻起泡泡的大酒杯的事。他憋出一副怡然自得的嗓子唱,反而使他的臉瘦了一千倍,而且比平常更為愁眉不展。 「什麼!你唱起歌來了?」特克爾頓在門外伸進頭來說,「唱呀,我可不會唱。」 誰也沒有認為他會唱。他絲毫沒有通常所謂的唱歌的臉蛋兒。 「我沒有閒工夫唱歌,」特克爾頓說,「我高興你倒有。我希望你也有工夫做工才好。不大有時間兩者兼顧吧,我想?」 「蓓莎,要是你能看見他怎麼對我眼睛,那多好!」開萊勃輕聲說,「要是你不知道他,你會想,這樣的人會開玩笑嗎?他是說真的呢—你此刻不是這樣想嗎?」 盲女孩兒點頭微笑。 「人家說,會唱而不唱的鳥必須使它唱,」特克爾頓粗聲粗氣地說,「那麼不會唱,不該唱,而一定要唱的貓頭鷹該怎麼辦呢?難道有什麼理由必須使它唱嗎?」 「他這時候眼睛的神氣呀!」開萊勃對女兒輕聲說,「哦,我的天!」 「對我們總是這樣輕鬆愉快!」微笑的蓓莎大聲說。 「哦,你在這兒,是嗎?」特克爾頓應聲說,「可憐的白痴!」 他真的認為她是個白痴,而且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識的,這種想法就是拿她喜歡他作為根據。 「嗯,既然在這兒—你好嗎?」特克爾頓不樂意地說。 「哦!好,很好。而且很快樂,正像你希望我的那樣;正像你能辦到的話,一定會給予全世界的那樣快樂。」 「可憐的白痴!」特克爾頓咕噥著說,「一點不通人情,一點也不!」 盲女孩兒拿起他的手親親;又雙手握了它一會,把她的面頰溫柔地貼一會兒,才放開。這個舉動里包含著那樣不可言喻的感情和那樣熱烈的感激,連特克爾頓也不免受到感動,用比平常柔和些的咆哮聲說: 「這是怎麼回事?」 「我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把它緊挨在枕頭邊上放著,夢裡都想起它來。天亮的時候,燦爛的紅太陽—是紅太陽吧,爸爸?」 「早晨和傍晚是紅的,蓓莎,」可憐的開萊勃用焦慮的目光瞟著他的僱主說。 「紅太陽升起來,那明亮的光線我幾乎怕在走動的時候碰著我;它照進來了,我就把那株小樹轉過來對著它,同時讚美上帝造成了這樣美好的東西,並感謝你送了來使我快樂!」 「瘋人院給打開啦!」特克爾頓悄沒聲兒地說,「咱們馬上就要用拘束衣和消聲器150了。咱們快了!」 女兒講話的時候,開萊勃兩隻手無力地勾在一起,茫然直視,好像真的拿不穩(我相信他是真的)特克爾頓究竟做過什麼值得她感謝的事沒有。在這當口,如果他有任意行動的自由,要他冒死踢那個玩具商,或者依據他的功績對他下跪,兩者擇其一,我相信可能性是完全相等的。不過,開萊勃心裡明白,是他自己的雙手那樣小心翼翼地把那一小株玫瑰捧回家來送給她的,也是他自己的嘴編造了無辜的謊話,為的是可以使女兒不至於懷疑他每天都做了許多、許許多多的犧牲,目的是要女兒更快樂些。 「蓓莎!」特克爾頓暫時裝出一點親熱的聲調說,「到這兒來。」 「哦!我能一直走到你那兒!你不必引導我!」她答應說。 「蓓莎,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好嗎?」 「只要你願意!」她急切地回答。 那黯然的臉變得多有神采!那側耳傾聽的頭映照著多麼明亮的光輝! 「那個叫小什麼的慣壞了的孩子,那個皮瑞彬格的太太,定期來拜訪你們—在這裡舉行她的奇妙的聚餐,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對不對?」特克爾頓說,語氣中表示對這整個玩意兒極為鄙視。 「對啦,」蓓莎回答,「今天就是這樣的日子。」 「我說是的嘛,」特克爾頓說,「我願意加入這個聚會。」 「爸爸,你聽見了嗎!」盲女孩兒叫著,興奮得了不得。 「是的,是的,我聽見了,」開萊勃喃喃地說,眼睛直愣愣的,像個夢遊人,「不過我不信。我毫不懷疑這又是我的一個謊。」 「你知道,我—我打算使皮瑞彬格夫婦跟梅·費爾丁更親密些,」特克爾頓說,「我要和梅結婚了。」 「結婚!」盲女孩兒從他面前倒退一步,喊著說。 「她真是一個十足的白痴,」特克爾頓咕噥著說,「我怕她永遠聽不懂我的話。喂,蓓莎!結婚!教堂,牧師,教會書記,教區小吏,玻璃馬車,大鐘,早餐,喜慶蛋糕,禮品,豬肘子,以及其他種種傻子玩意兒。結婚,你知道;結婚。你可知道什麼叫作結婚嗎?」 「我知道,」盲女孩兒低聲下氣地回答,「我懂!」 「你懂嗎?」特克爾頓喃喃地說,「這可出乎我意料之外。好吧!我就是為了這個要來參加聚會,還要帶梅和她的媽媽來。今天上午我要送一點什麼來。一塊冷羊腿,或者這一類可口的東西。你要我來嗎?」 「要。」她回答。 她低著頭,轉過身子,交叉著雙手,站在那裡思索。 「我想你不會要,」特克爾頓瞅著她咕噥著說,「因為你看樣子已經把什麼都忘記了。開萊勃!」 「我想,我敢說,我在這兒,」開萊勃想著,「先生!」 「你留意別叫她忘記我剛才跟她說的話。」 「她從來不會忘記,」開萊勃回答,「這是她不夠聰明的幾件事情中的一件。」 「誰都把自己的笨鵝看作天鵝,」玩具商聳聳肩膀說,「可憐蟲啊!」 老古鹵夫和特克爾頓極其輕蔑地說了這句話以後,走了出去。 蓓莎仍然待在原來的地方,想得出神。她垂頭喪氣,臉上失去了笑容,變得十分憂鬱。她搖頭,搖了三四次,好像在痛惜什麼記憶,或者什麼亡失;可是,悲哀的心思又無以言喻。 開萊勃把幾匹馬架到一輛貨車上,辦法很簡單,就是把挽具釘在馬身上的要害上。他這樣工作了一些時候,蓓莎才走近他的工作檯,在邊上坐下來說: 「爸爸,我在黑暗裡好生孤單。我要我的眼睛,我的寬容的、欣悅的眼睛。」 「這就是眼睛,」開萊勃說,「一直在這兒哪。與其說是我的眼睛,不如說是你的,蓓莎,二十四小時之中的任何一點鐘都是你的。你要眼睛做什麼呢,親愛的?」 「把這屋子瞧個遍,爸爸。」 「好的,」開萊勃說,「你一說我就做,蓓莎。」 「你說說這屋子。」 「跟平常一模一樣嘛,」開萊勃說,「樸素,然而舒適得很。牆上花花綠綠的;盤子、碟子裡都是漂亮的花兒;光閃閃的木頭,都是梁木,鑲板;這幢房屋整個兒都精緻,討人喜歡。這一切弄得這屋子可美了。」 蓓莎的雙手摸得到的地方都是又精緻又討人喜歡的。但是開萊勃的幻想把它如此改造過的這間破爛老舊的小屋子裡,卻沒有其他地方能說得上精緻而又討人喜歡。 「你穿著工作服不像你穿上那件漂亮的外套那樣神氣吧?」蓓莎摸著他說。 「不那麼神氣,」開萊勃回答,「可是也相當帥。」 「爸爸,」這盲姑娘挨近他,輕輕地摟著他的脖子說,「跟我說說梅的事情。她很好看嗎?」 「她的確不錯。」開萊勃說。她的確不錯。開萊勃這次不必依靠虛構,這是不大有的事。 「她一頭黑髮,」蓓莎沉思著說,「比我的還黑。她的聲音又甜又好聽,我知道。我過去常常喜歡聽。她的模樣—」 「整個屋子裡沒有一個娃娃的模樣比得上她,」開萊勃說,「還有那一雙眼睛!—」 他不說下去了;因為蓓莎摟得更緊,手臂在脖子上一壓,他太熟悉這種警告了。 他咳了一陣,苦想了一陣,然後退守到那首關於「閃閃的碗盞」的歌曲,那是他在這種困境中萬無一失的辦法。 「爸爸,我們的朋友,我們的恩人呢?你知道,我從來也不厭倦聽聽他的事情—我厭倦過沒有呢?」她著急地說。 「當然沒有,」開萊勃回答,「而且有充分理由。」 「啊!有多麼充分的理由啊!」這個盲姑娘高聲說,那樣熱情洋溢,開萊勃雖然動機純潔無瑕,也都難以容忍自己去看她的臉,便朝地下看著,好像怕她從他眼睛裡瞧出他的善意的欺騙。 「那麼再跟我說說他吧,親愛的爸爸,」蓓莎說,「再說許多次!他的臉是仁愛、寬厚、親切的。誠懇而又忠實,肯定如此。一顆大丈夫的心想用一種粗暴和不甘心情願的外表,去掩蓋住一切厚意,反而在一顧一盼之間流露出來。」 「而且使它崇高。」開萊勃簡直不顧一切地加了一句。 「而且使它崇高!」盲姑娘喊道,「他比梅年紀大,爸爸。」 「不錯,」開萊勃勉強地說,「他比梅大一點。不過那沒有多大關係。」 「哦,爸爸,不錯!在他年老體弱的時候做他有耐心的伴侶;在他生病的時候做他溫柔的護士;在他憂愁苦惱的時候做他忠實的朋友;不知疲倦地為他工作;照料他,伺候他;在他醒來的時候坐在他床邊和他談談;他睡了,為他祈禱;這些事是多麼光榮!這是證實她對他完全衷心愛戴的多好的機會!她會這樣辦嗎,親愛的爸爸?」 「毫無疑問。」開萊勃說。 「我愛她,爸爸,我能打心底里愛她!」盲姑娘嚷著說。一面說,一面把可憐的瞎眼的臉貼在開萊勃的肩膀上,哭成淚人兒似的,使得他差不多後悔把淚淋淋的幸福帶給她了。 這時候,在約翰·皮瑞彬格的屋子裡發生了相當大的騷動,因為小皮瑞彬格太太自然不能設想到什麼地方去而不帶著嬰孩。帶著嬰孩來去,沉沉的,頗費時間,這並不是說嬰孩有多大,而是說他作為一件東西,既有重量又有體積,就有一大堆事情要做,為了他做,而且必須不慌不忙地做好。比如說,當你想盡辦法把嬰孩打扮到一定程度,你或許已經合情合理地想到,再碰他那麼一兩下,就會把他撥弄完畢,把他變成能向全世界挑戰的頂呱呱的嬰孩,他卻意想不到地在戴著法蘭絨帽子睡著了,便匆忙地抱到床上;在大半個鐘點裡,他在床上兩條毛毯之間呼呼地睡著(譬如這麼說)。這一蟄伏不動的階段過去之後,他光芒四射,吼聲震天,就又被人召回去參加—什麼呢?如果你允許我一般地說說,那我還是這樣說的好—參加小小的膳食。膳食過後,他又去睡覺了。皮瑞彬格太太利用這一間歇把自己稍稍打扮一下,就像你在一生中所看到的任何人那樣,打扮得漂漂亮亮。在這同一個短暫的和平時期,施羅博埃小姐悄悄地穿上一件羊毛短上衣,其式樣之新奇美妙,跟她,或者天下任何事物,都聯繫不起來,而是一種皺攏的、邊上捲起的、獨立不倚的事實,追尋著它自己孤單的進程,絲毫也不在意任何別人。這時候,嬰孩既然又那麼鮮蹦活跳了,在皮瑞彬格太太和施羅博埃小姐合作之下,便努力把他穿戴停當,用一件奶油色的披風包著他的身體,用一種本色布制的發酵的餡餅式帽子蓋在他頭上。於是過了一段時間,他們三人才下樓來到門口。那匹老馬,由於用它急躁的親筆簽名把馬路踏得一塌糊塗,已經從通行稅托拉斯151收回比它一天的通行稅的全部款項更多的了。在那邊,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見拳擊手正在遠處站著回望,引誘老馬不要等待命令就跟上來。 說到那把椅子,或者任何這類幫助皮瑞彬格太太進入車廂中去的東西,要是你認為那東西是必需的話,那麼你對於約翰就很不了解了。你還沒有看見約翰把她從地上舉起來,她已經在她的位置上了,精神抖擻,面色紅潤,說道:「約翰!你真行!當心蒂蕾吧!」 要是允許我提到一位年輕女士的雙腿,無論如何,我要觀察施羅博埃的,有一樁不幸的事,使得那雙腿特別容易被擦傷。不管是上去或下來一點點,她都從來沒有不在腿上把情況用刻痕記錄下來,就像魯濱孫·克魯蘇在他的木頭日曆上把日子記下來一樣。不過提起這件事可能會被人認為沒有禮貌,我當考慮及此。 「約翰嗎?你可帶了那一籃小牛肉和火腿餡餅了,還有別的東西,還有幾瓶啤酒?」小不點兒說,「要是你沒有帶,你必須再回去一趟,此刻就去。」 「你是一位有趣的小人兒,」運貨夫說,「已經叫我耽擱了整整一刻鐘,還說什麼再回去一趟。」 「對此我很抱歉,約翰,」小不點兒說,忙亂了好一陣子,「可是我不能想像—我無論如何辦不到,約翰—到蓓莎家裡去而不帶上小牛肉和火腿餡餅,以及別的東西,還有幾瓶啤酒。跑!」 這個單音節的字是對著馬兒喊的,可是它理也不理。 「哦,約翰,跑啊!」皮瑞彬格太太說,「請你叫它跑!」 「有的是時間起跑,」約翰回答,「我這會兒正著手安排一些行前的事情。籃子在這兒,夠安全的。」 「你必定是個狠心腸的怪物,約翰,不肯馬上說出來,省得我這樣著急!我剛才聲明我不能到蓓莎家裡去而不帶小牛肉和火腿餡餅,還有其他的東西,還有幾瓶啤酒,不論多少錢也不行。約翰,自從我們結婚以來,我們總是每兩個星期到那兒去舉行小小的聚餐。要是有什麼搞得不對頭,我幾乎要認為我們再也不會走運。」 「一開始那就是一個好主意,」運貨夫說,「我為此而尊敬你,小婦人。」 「我親愛的約翰,」小不點兒回答,臉漲得通紅,「不要說什麼尊敬我。我的天!」 「順便說說—」運貨夫說,「那位老紳士—」 又是那麼明顯的、立見顏色的困惑不安! 「他是一個奇怪的傢伙,」運貨夫說,直愣愣地望著他面前的那條馬路,「我摸不透他。我不相信他會有什麼不好吧。」 「完全沒有。我—我敢擔保完全沒有。」 「是嗎?」運貨夫說,眼睛盯著她的臉瞧,被她那十分真摯的神態所吸引,「我高興你覺得那麼肯定,因為這對於我來說是進一步得到證實。真特別,他竟然有那種想法,竟然要求允許他繼續和我們住在一起。不是嗎?事情發生得好奇怪啊。」 「太奇怪了。」她接口說,聲音低低的,簡直聽都聽不見。 「不管怎樣,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的老紳士,」約翰說,「而且像紳士一樣付賬,我想他的話也像紳士一樣靠得住。今天早晨我跟他談了很久。他說,他對我的聲音比較習慣了,已經能較好地聽懂我的話。他把自己的事情跟我談了很多,我也把自己的事跟他談了很多,他還問了我一大堆問題。我告訴他我的行業有兩條巡迴線,你知道。一天從我們的房屋向右邊去,再轉回來。另外一天從我們的房屋向左邊去,再轉回來(因為他是一個陌生人,不知道這一帶的地名)。他似乎聽了很有味。『啊,那麼今兒晚上我要按照你那條路回家了,』他說,『我剛才還以為你要從正好相反的方向過來呢。這多妙啊!或許我還要麻煩你讓我乘你的車子,不過我要設法不再呼呼大睡。』他卻是呼呼大睡,錯不了!—小不點兒!你在想什麼呀?」 「在想什麼嗎,約翰?我—我在聽你說哪。」 「哦!很好!」誠實的運貨夫說,「從你臉上的神情看起來,我怕我談得太多,弄得你想其他的事情去了。我十分接近這一情況,我敢肯定。」 小不點兒不回答,短時間內,他們在沉默中驅馬前進。可是,要在約翰·皮瑞彬格的車子裡長時間保持沉默是不容易的,因為路上每個人都有話要跟他說。雖然也許只不過是「你好!」的確也常常不是其他什麼話,然而,要一再用恰當的熱誠的態度做出回答,需要的不僅僅是點點頭,笑一笑,而且需要有益於肺部健康的動作,就像長篇大論的議會演說那樣。有時候,步行的或者騎馬的過路人在馬車旁跋涉,同走一小段路,就因為明顯的想跟人聊聊天的目的。這樣一來,雙方就有許許多多的話要說了。 於是,拳擊手引起和得到運貨夫的更為親切的嘉獎,比半打基督徒所能給的還要多!在這條路上,大家都認識它—特別是家禽和豬,一看見它走過來,斜側著身子,查三問四地豎起耳朵,那一根尾巴在空中亂擺,它們立刻撤退到遠處後面的居留地去,而不為更接近的交往的榮譽而等待。它到處都有事干。到所有的轉角都去轉轉,到所有的井裡都去照照,在所有的茅屋裡竄進竄出,衝進所有的初等小學的中間,把所有的鴿子都嚇得飛起來,使所有的貓尾巴都變得粗起來,並且像一位常客那樣小跑著走進一家家酒店。不論它走到哪裡都能聽見張三或李四喊道:「哈囉!拳擊手來啦!」話音剛落,就有人在至少兩三位其他什麼人的伴同下,立刻向約翰·皮瑞彬格和他的美麗的妻子請安問好。 這輛送貨馬車上大件小件的包裹堆積如山;沿途有不少耽擱要把包裹放上去,取下來,這件事可一點也不是旅途的最壞部分。有些人對於他們的郵包滿懷著期望,有些人對於他們的郵包滿懷著好奇心,還有些人對於他們的郵包則寫滿了無窮無盡的姓名住址,約翰對於所有的郵包都懷有強烈的興趣,就好像那真是像戲劇一樣極有興味的事情。馬車上還裝有物件要運送,要人家思考和討論,關於這些東西的調整和安排,運貨夫和發送者還得舉行多次會議討論之。這類會議,拳擊手通常都參加,它短時間一陣隔一陣地極其聚精會神,可是又長時間一陣隔一陣地繞著聚集在一起的賢達之士飛奔,一圈又一圈,還汪汪直叫,把嗓子都叫啞了。對於這些小插曲,坐在馬車裡的小不點兒是個旁觀者,她饒有興味地全都看在眼裡。她坐在那兒,觀看著—馬車的遮陽把她框成令人讚美的一幅嫵媚的小肖像畫—在年輕小伙子們中間少不了要用胳膊肘兒推推,眼睛瞟瞟,竊竊私語,艷羨不已。這一點,使得運貨夫約翰高興得無法形容;因為他為自己的小妻子被人羨慕而感到驕傲,同時知道她對此並不在意—還知道,要是有什麼的話,她倒也很喜歡這樣子呢。 正月的天氣,旅途上固然有一點霧蒙蒙的,而且陰濕寒冷;可是有誰會在乎如此無關緊要的事情呢?小不點兒肯定不會。蒂蕾·施羅博埃也不會,因為她認為,不管怎樣,坐在馬車裡是人類的幸福的極點,是世上所希望的再好也沒有的安樂窩。嬰孩也不會,這點我可以發誓;因為按照這位嬰孩的脾氣,雖然他在暖和或者睡眠這兩方面都有很大的容量,在這一路上,他卻不要得到比那位有福氣的年輕的皮瑞彬格更多的溫暖和睡眠。 當然,在迷霧裡你不可能看得很遠,然而你卻能夠看到很多呢!你只要不嫌麻煩去觀察,就會感到驚訝,你竟然能夠在比這更濃的迷霧裡看見多少東西啊!嗨,即使坐在田野里,瞧著一個個仙人圈152,以及殘留在樹籬笆邊和林木下的陰影里的一塊一塊的白霜,也是一樁興味盎然的事情哩。且不說那些意想不到的樹影的樣子了:杈丫從迷霧裡彈出來,然後重又滑到迷霧之中去。樹籬糾纏在一起,光禿禿的,在寒風裡搖曳,好像無數枯萎的花環,不過看來並不令人意氣消沉。沉思冥想是愉快的事情,因為它使得眼前的壁爐變得比原來暖和,又使得未來的夏天變得更為翠綠。河流看來陰冷得很,然而還在流著,而且流得很快,這是一個重大的要點。運河流得相當遲滯緩慢,這一點必須承認。可是不必介意。等到霜雪恰如其分地開始降臨的時候,運河立刻就會冰封起來,於是就會有溜冰、滑雪什麼的;一艘艘沉重的舊駁船就會被凍結在靠近碼頭的什麼地方,整天生鏽的鐵煙囪菸斗吸著煙,吞雲吐霧,懶散地消磨時光。 在某處,有一座巨大的野草或者麥茬遍布的山丘在燃燒著;他們瞧著在白天裡燒得那麼白熱的火光,透過迷霧閃爍著,只有東一處西一處射出一道紅光來。到後來,由於施羅博埃小姐看到熏煙「撲到她鼻子上來了」,她嗆咳起來—只消有一點點刺激,她就會做出任何這一類的事情—而且把嬰孩吵醒,不肯再睡覺了,他們這才不再瞧看。然而拳擊手跑在前面約有四分之一英里,早已跑過了城市的前哨點,到達了開萊勃和他的女兒住的那條街的轉角處;在他們來到門口以前,拳擊手和那位盲女已經在人行道上等著迎接他們,等了好久。 順便說說,拳擊手在跟蓓莎打交道的時候,帶著它自己特有的細心周到的樣子,這使我完全相信它明白蓓莎是瞎眼的人。它從來不像常常對別人做的那樣瞧著她來吸引她的注意,而是寸步不離地碰著她。我鬧不清,它可能有過和盲人和盲狗相處的什麼經驗。它從來沒有跟瞎眼的主人待過;長一輩的拳擊手先生,拳擊手太太也沒有,它的父親一邊的或者母親一邊的可尊敬的家系中的任何一位,也都沒有患盲症的,這一點我是知道的。或許它是自己學會這一套的,不過它不知怎麼已經很能掌握;因此它緊挨著蓓莎的裙子,而且一直這樣,直等到皮瑞彬格太太、嬰孩、施羅博埃小姐,以及籃子,都安全地進了門為止。 梅·費爾丁已經先來了,她的媽媽也來了—她是一位動不動就發脾氣的小老太太,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因為她繼承而保有了像一根床柱那樣細的腰,她的身段被認為是最出類拔萃的了。她還因為一度境遇比較好,或者因為她苦於給人一種印象,如果說有什麼事情發生過而實際上是並沒有發生,而且似乎從來沒有特別可能會發生—然而這是一回事—她可能一度境遇比較好,那麼,她的確是非常有大家風度,氣派十足。古鹵夫和特克爾頓也在那兒欣然迎候,帶著明顯的自在的樣子,就像一條新鮮的小鮭魚登上了大金字塔的頂上那樣,毫無疑問是在他本行的範圍之內。 「梅!我親愛的老朋友!」小不點兒喊著,奔上前去迎接她,「看到你來多高興啊!」 她的老朋友完全像她一樣興奮和歡喜;要是你相信我的話,看見她們擁抱在一起,真是叫人快活。毫無疑問,特克爾頓是一個懂得風雅的人。梅則是非常漂亮。 你知道,你看慣了一張漂亮的臉蛋兒的時候,這張臉又和另外一張漂亮的臉碰在一起並且相比較的時候,有時候,原來那張漂亮的臉一下子似乎變得平常了,姿容減色了,難以符合你曾經對它的高度評價了。不過,現在的情況不論對於小不點兒或者對於梅來說,都完全不同;因為梅的臉陪襯著小不點兒的臉;小不點兒的臉又陪襯著梅的臉,如此自然,而且相得益彰,約翰·皮瑞彬格走進屋子裡來的時候,幾乎脫口而出,說她們應該生來是一對姐妹—這是你能夠提出來的唯一的改進。 特克爾頓帶來了一隻羊腿,此外,說來也真妙,還有一隻果餡餅呢—不過事關我們的新娘子的時候,我們不會在意一點小小的花費;我們可不是每天都結婚的—除了這兩樣美味以外,還有小牛肉和火腿餡餅,以及像皮瑞彬格太太所謂的「東西」:這主要是指硬殼果、橙子、薄餅,以及這一類的並不稀奇的東西。等到這些膳食陳列在案桌上,由開萊勃從側面供應一隻巨大的木碗,裡邊盛著熱氣騰騰的土豆(有一個莊嚴的合約禁止他送上任何其他的食品),這時候,特克爾頓領著他的未來的丈母娘坐上榮譽的席位。為了在這高級的節日裡,在這個地方,表現得更優美一些,這位威嚴莊重的老人家,在她自己的頭上裝飾了一頂帽子,打算這樣來使得輕率的人產生一種敬畏的感情。她還戴著手套呢。不過讓我們大家都彬彬有禮吧,否則還是死了的好! 開萊勃坐在他女兒旁邊。小不點兒和她的老同學緊挨在一起。那位好運貨夫則照顧著餐桌的末端。施羅博埃小姐一時之間孤立於一切家具之外,除了她坐的那張椅子,這樣,她就可以不使其他的東西來碰嬰孩的頭了。 蒂蕾對那些娃娃和玩具睜大眼睛東看西看的時候,他們則睜大眼睛看著她和來客。站在沿街的門口的可尊敬的老紳士們(他們全都精神抖擻)對於這次聚會感到很有興趣。不時地跳跳又停停,好像正在聽裡邊的談話。然後,粗野地一次又一次闖進去,闖了許多次,而不停下來喘一口氣—好像對於這整個事情歡喜到發狂的程度。 如果這些紳士要想在特克爾頓的窘境中得到一種惡意的快樂,他們當然有足夠的理由得到滿足。特克爾頓跟他們完全合不來,他的未來的新娘子越是成為小不點兒的圈子裡的人,感到興高采烈,他越是不喜歡這種情況,雖然他是為了使她們愉快才把她們拉在一起的。因為他,特克爾頓,是一個名副其實的「牛槽里的狗」153,她們大笑的時候,他卻不能,於是他立刻想到,她們一定是在笑他。 「啊,梅!」小不點兒說,「親愛的人兒,變化多大啊!聊聊那些個快樂的學生時代的日子,使人又變得年輕起來了。」 「哦,你並不怎麼老,一直是這樣,是不是?」特克爾頓說。 「瞧瞧我那位拖著穩重的步子的丈夫吧,」小不點兒說,「他至少使我增加二十歲,是不是,約翰?」 「增加四十歲。」約翰回答。 「你將會使梅增加多少,我肯定我不知道,」小不點兒笑著說,「不過她明年生日的時候,不可能離一百歲差得太遠。」 「哈,哈!」特克爾頓大聲笑著。可是他的笑聲像鼓聲一樣轟隆隆的。他看來好像可以舒舒服服地把小不點兒的脖子擰過來。 「親愛的、親愛的人兒!」小不點兒說,「回想一下吧,我們在學生時代,常常談到將來要選擇怎麼樣的丈夫。我不知道我的丈夫是多麼不年輕,不漂亮,不動人,不活潑啊!至於梅的丈夫呢!—啊,天哪!我一想到我們曾經是多麼傻的女孩子,我真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梅卻似乎知道該做什麼,因為紅暈泛到她的臉上來了,眼淚在她眼睛裡轉。 「即使是那些人—真正生氣勃勃的男青年本身—有時候也會被人家看中,」小不點兒說,「我們一點也沒想過事情會怎樣發展下去。我能肯定的是自己從來沒有看中過約翰,我連想也沒有想到過他。要是當時我跟你說,你畢竟要和特克爾頓先生結婚,嗨,你會打我嘴巴子的。梅,是不是啊?」 雖然梅沒有說是的,她當然也沒有說不是,或者用任何方式表示過不是。 特克爾頓大笑著—他笑得那麼響,簡直是喊叫哪。約翰·皮瑞彬格也大笑,帶著和藹可親、心滿意足的態度,像他平常那樣;不過,比起特克爾頓的大笑來,他不過是一種耳語式的大笑罷了。 「儘管如此,你們可由不得自己做主。你瞧,你們沒法拒絕我們,」特克爾頓說,「我們在這兒!我們在這兒!可是你們動人的年輕新郎現在在哪兒啦?」 「他們當中,有些人已經死了。」小不點兒說,「有些人已經被人遺忘了。有些人,要是能在此刻站在我們中間,會不相信我們和過去還是同一個人,會不相信他們所見和所聞是真的,而我們竟然把他們忘得一乾二淨。不!他們一點也不會相信!」 「嗨,小不點兒!」運貨夫嚷起來,「你這小婦人!」 她的一番話說得那樣誠摯,那樣熱情,毫無疑問,她有必要稍稍恢復一下精神。她的丈夫的阻攔是非常客氣的,因為照他的打算,他干擾一下只不過是為了保護老特克爾頓。然而此舉證明有效,因為她住了口,不再說話了。即使在她的靜默之中,也有一種不平常的激動。那個心細如髮的特克爾頓把他半閉著的眼睛瞄準著她,一一看在眼裡,而且像你將會看到的那樣,還相當成功地記在心裡。 梅不吭聲,好歹不說一個字,只是十分安靜地坐著,眼睛朝下望,對於剛才種種事情不表示感到興趣。她的母親,那位好夫人這會兒插了進來,開宗明義,說女孩子總是女孩子,過去的事總是過去的事,還說,只要是年輕而又輕率的年輕人,他們就有可能像年輕而又輕率的人那樣行事。此外還發表了兩三個同樣帶有正確無誤和不可辯駁的特點的意見。然後,她帶著一種虔敬的精神說,她感謝上帝,因為一直在她女兒梅的身上發現一個恭敬和孝順的孩子的心;雖然她有一切理由相信這完全是由於她的緣故,她卻沒有把這一點歸功於自己。關於特克爾頓先生,她說從道德的觀點看來,是一位無可訾議的人;從合適的觀點看來,沒有一個神志清醒的人能懷疑他是一個合人心意的女婿。(她說到這裡的時候特別加重語氣。)關於在幾次懇求接納他以後,他很快就要登堂入室的家庭,她相信特克爾頓先生知道,這家庭雖然錢包里空些,可是卻具有一種貌似名門世家的氣派。在某種不是完全沒有關係的情況之下,她甚至於會說靛青生意(但是她不打算再特別提到它)要是曾經順手的話,那麼這家庭也許已經占有了財富。然後她說不願意提到過去,也不願意說起她的女兒曾經拒絕過特克爾頓先生的求婚,更不願意囉囉嗦嗦地談她談過的許許多多其他的事情。最後,她作為自己的觀察和經驗的總結,宣布凡是儘量少浪漫地、愚蠢地稱作愛情的婚姻,才往往是最幸福的婚姻;她並且從即將來臨的那件婚事中,預見其得到最大量的幸福—不是那種歡天喜地的幸福,而是那種實實在在的、源源不絕的幸福。在結束她的話的時候,對大伙兒說,她活到現在,明天就是她特意盼望的日子;並且說,等過了明天,她沒有更大的希望,只希望讓人包裹起來,安排在任何體面的殯葬之地就行了。 這些話是很難回答的,一切遠遠達不到目的的話都有這種可喜的特性。因此之故,他們改變了話題,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到小牛肉和火腿餡餅、冷羊肉、土豆和果餡餅上來。約翰·皮瑞彬格為了使瓶裝啤酒不致被人忽視,他提議為明天大喜的日子乾杯。他號召他們滿滿地喝一杯,然後他便繼續登程趕路去了。 你應該知道他剛才不過是在那兒歇一歇腳,給那匹老馬餵一些草料。他還得趕四五英里的路;等到在傍晚回到這裡來的時候,來接小不點兒,再歇一歇腳,然後回家。這是他們每一次聚餐會的一天的日程,自從他們立下這個規定以來,一直是這樣。 對於剛才的祝福,除了新娘和被選中的新郎以外,還有兩個在場的人只是冷淡地表示了敬意。其中一個是小不點兒,她太靦腆,局促不安,不能使自己適應此刻發生的任何小事情。另外一個是蓓莎,她在其餘的人離開之前,匆忙地站起來,離開了餐桌。 「再見!」身強力壯的約翰·皮瑞彬格穿上厚呢大衣,說道,「我在老時間回來。跟大家再見!」 「再見,約翰。」開萊勃回答說。 他似乎是機械刻板地說這句話,而且用同樣無意識的神情揮揮手。這是因為他站在那兒盯著蓓莎瞧,臉上那種心煩意亂、迷惑不解的表情,始終不變。 「再見,小傢伙!」興高采烈的運貨夫說著彎身去吻吻孩子。這會兒正專心致志於她的刀叉的蒂蕾·施羅博埃,已經把這個孩子安置在(說來也怪,竟然毫無損傷)蓓莎置備的一個小搖籃里,讓他睡著了。「再見!我的小朋友,我想不久以後,你就要跑到外面的寒風中去,留下你的老爸爸待在壁爐邊上吸他的菸斗,生他的風濕病。嗯?小不點兒哪裡去啦?」 「我在這兒呢,約翰!」她跳起來說。 「來吧,來吧!」運貨夫響亮地拍著手說,「菸斗在哪兒?」 「我差不多把菸斗給忘了,約翰。」 把菸斗給忘了!從來也沒有聽到過這種奇怪的話!她呀!把菸斗給忘啦! 「我—我馬上裝板煙。立刻就裝好。」 然而並不是立刻就裝好的。菸斗躺在它經常待的地方—運貨夫的厚呢大衣的口袋裡,還有一個小菸草袋,那是她自己做的,她經常就是用這袋裡的煙裝菸斗。可是她的手抖得那麼厲害,被那隻袋纏住了(不過,她的手很小,我肯定她可以容易地抽出來),搞得一塌糊塗。要是你記得,我曾經稱讚過她在做裝菸斗和點菸的這些小事務方面這麼心靈手巧,可是這回從頭到尾都做得極其糟糕。在這整個過程中,特克爾頓都站在那兒,半閉著眼睛,不懷好意地瞧著。每一次,他的眼光遇上她的眼光—或者說逮住她的眼光,因為很難說是遇上別人的眼光,他那樣子就像一種逮住別人眼光的陷阱—便使她的慌張失措增大到最最可觀的程度。 「喂,今天下午,你是一個多麼笨手笨腳的小不點兒啊!」約翰說,「我的確相信,我自己來做,準會比你做得好!」 他說完這些和藹的話以後,大步走開了。不久就聽見他和拳擊手、老馬和車子一起一路上弄出生氣勃勃的音樂。這時候,在夢幻中的開萊勃仍然站在那兒,眼睜睜地瞅著他的盲女兒,臉上還是那樣的表情。 「蓓莎!」開萊勃溫和地喊她,「發生了什麼事情啦?打從今天早上起—幾個鐘點之內,你變得多麼厲害啊,我的親愛的人。你整天不言不語,悶悶不樂!這倒是怎麼啦?告訴我吧!」 「哦,爸爸,爸爸!」盲女孩兒叫著,眼淚奪眶而出,「哦,我的好苦、好苦的命啊!」 開萊勃用手擦擦自己的眼睛,然後回答她的話。 「不過你想想你過去是多麼歡樂愉快啊,蓓莎!多麼好,許多人又多麼愛你啊。」 「那件事深深打動我的心,親愛的爸爸!總是那麼關心我!總是待我那麼好!」 開萊勃覺得非常困惑,不明白她的意思。 「變成—變成了瞎子,蓓莎,我的可憐的乖乖,」他結結巴巴地說,「是極大的不幸;不過—」 「我從來沒有感到這一點!」盲女孩兒大聲說,「我從來沒有感到它的全部的痛苦。從來沒有!我有時候希望自己能夠看見你,或者能夠看見他;只要看見一次,親愛的爸爸;只要看見短短的一分鐘;這樣,我就可以知道我所熱愛的,」她把雙手放在胸前,「並且銘記在心裡的人是什麼樣子!這樣,我就可以肯定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確!有時候(不過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我在晚上祈禱中哭泣,想到你的形象有一天要從我的心中升到天堂里去,那時候,你的形象可能不是你自己的真正的樣子。不過,我這些想法從來沒有想過多久。都已經過去了,讓我又心境平和,高高興興的了。」 「然而這些想法還會來的。」開萊勃說。 「不過,爸爸!哦,我的和藹的好爸爸,要是我不好,請你寬恕我吧!」盲女孩兒說,「使我心情這樣沉重,愁悶不解的,並不是這個事情!」 他的爸爸忍不住讓自己濕漉漉的眼睛溢出淚水來。她是那麼誠摯和傷心。但是他還是不了解她。 「把她帶到我這兒來,」蓓莎說,「我不能把這事情嚴嚴地藏在心裡了。把她帶到我這兒來吧,爸爸!」 她知道他躊躇不前,便說,「是梅。把梅帶來!」 梅聽見提到她的名字,就靜悄悄地向她走來,碰碰她的手臂。盲女孩兒立刻轉過身子,用雙手抱住她。 「瞧著我的臉吧,親愛的寶貝,甜蜜的寶貝!」蓓莎說,「用你的美麗的眼睛瞧著我,並且告訴我,真實是不是寫在我的臉上。」 「親愛的蓓莎,是的!」 盲女孩兒仰著茫茫然的沒有視覺的臉,眼淚簌簌地直往下淌。她仍然對著她說了下面這些話: 「在我的心靈里,沒有一個祝願或者思想不是為了你好,開朗的梅!在我的心靈里,沒有一個令人感激的回想比那種深刻的記憶更強烈的了。那種記憶存留在我心裡有許多許多時候了,那時候,你的目光和美麗都十分值得自豪,卻那麼體恤瞎了眼睛的蓓莎,即使在我們兩人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或者說,即使在蓓莎是瞎得不能再瞎的孩子的時候,就是這樣了!一切幸福降臨到你的頭上!光明照在你快樂的道路上!現在依然如此,我親愛的梅;」她更緊地抱住她,向她靠近,「依然如此,我的小鳥,因為今天,知道你就要成為他的妻子,這件事絞得我的心幾乎都要碎了!父親啊,梅啊,瑪麗啊!哦,原諒我這副樣子,看在他為了減輕我黑暗生活的苦惱所做的一切的分上;也看在你相信我的分上,你相信我能呼喚上天來證實,對於善良的他,我不能希望他找到更相配的妻子了!」 她一邊說,一邊放開了梅·費爾丁的雙手,帶著一種懇求和愛慕交集的樣子抓住她的衣服。她在做著奇怪的自白的時候,漸漸往下沉,最後跌坐在她的朋友的腳旁,把盲目的臉藏在她的衣服的褶襉之中。 「我的天哪!」她的父親喊道,他被她吐露的真情當頭打了一棒,「難道我不是從她睡在搖籃里的時候起,就欺騙了她,終於使她的心破碎了!」 那位小不點兒,那位喜洋洋的、能幹而忙碌的小不點兒—她正是這樣,不論她有什麼缺點,也不管你可能及時地學會討厭她—對於大家都好,我是說,她在那兒,這對於他們大家都是好事,否則就很難說這情形怎麼結束了。在梅還不能回答、開萊勃還不能開口之前,小不點兒卻已經恢復了沉著冷靜,便插進來說話。 「來吧,來吧,親愛的蓓莎!跟我來吧!梅,你去攙扶她一把。行啦!你瞧她已經多麼平靜了。她這樣聽從我們又是多麼好,」這位活潑愉快的小女人說著,吻了她的前額,「來吧,親愛的蓓莎!來吧,她的好爸爸在這兒,他會和她一起來的;是嗎,開萊勃?當—然—啦!」 得,得!在這類事情上,她是一位高尚的小不點兒,必須是一個頑固不化的人才能抵抗她的影響。她把可憐的開萊勃和他的蓓莎送走了,好讓他們彼此安慰和勸解,她知道只有他們能做到。於是,她立刻蹦了回來—俗話說,像不管哪一朵雛菊那麼鮮艷;我卻要說她更鮮艷—她蹦回來護衛那位戴著帽子和手套的昂首傲視的重要而矮小的人物,不讓這位親愛的老人家發現什麼異常之事。 「那麼把寶貝嬰孩抱給我吧,蒂蕾,」她說,同時將一張椅子拖到壁爐邊,「等我把孩子放在膝蓋上的時候,蒂蕾,這位費爾丁太太將會把所有的育兒知識告訴我,並且改正我所觸犯的二十個錯盡錯絕的地方。是不是呢,費爾丁太太?」 按照一般的說法,威爾斯巨怪154,在一場變魔法的競爭中,由於他的主要敵人在早餐時間取得勝利,他便對自己採取了致命的外科手術,即使是這時候也不那麼「緩慢」;即使是他,跌進為他準備的「陷阱」里的時候,也沒有像這位老太太欣然就範地跌進這個巧妙的「陷坑」裡邊,一半也沒有。特克爾頓走了出去這件事,以及兩三個人在一段距離之外交談了兩分鐘,而把她拋在一邊這件事,足夠使她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大擺架子,並且感嘆那筆靛青生意中神秘的災難。然而,在那位年輕的媽媽這方面,剛才對於她的經驗所表示的恰如其分的敬意是如此不可抗拒,因此,在稍稍假裝一陣謙虛以後,她就開始用世界上最寬厚的神態來教導她。老太太腰板筆直地坐在調皮的小不點兒跟前,談了半個鐘點的家庭食譜和格言,其準確無誤的地方多於(如果照著做的話)會完全毀滅並且葬送那位小皮瑞彬格的地方,雖然他曾經是一位嬰兒參孫155。 為了改變一下主題,小不點兒做了一點針線活兒—她把針線盒裡的整套用品都放在她的口袋裡。她如何竟然做到這一點,我可不知道—然後她餵了一會兒奶。然後又做了一點針線活兒;然後,那位老太太在打瞌睡,小不點兒跟梅交頭接耳談了一會兒話。於是,像她一貫的作風那樣,匆匆忙忙地做了些瑣瑣碎碎的事情以後,發現下午過得真快。然後,因為天黑了,還因為按照這個聚餐會慣例中鄭重其事的部分的規定,她必須完成蓓莎的所有的家務,她便把爐火調整好,把爐邊掃乾淨,把茶盤擺出來,把窗簾拉上,把蠟燭點亮。然後,她在一架開萊勃替蓓莎製作的粗劣的豎琴上彈一兩支曲子;彈得實在是好;因為造物主賜給了她精緻的小耳朵,對於音樂是特好的,就像對於珠寶一樣,如果她有什麼珠寶可戴的話。這時候,正是例行的吃茶點的時間;特克爾頓又回來了,來共進晚餐,消磨黃昏。 開萊勃和蓓莎已經在前不久回來了,開萊勃已經坐下來做他的下午的工作。可是他無法安下心來做,可憐的人啊,為了他的女兒正憂心忡忡,悔恨交集。他的樣子看來使人感動:那樣意興闌珊地坐在工作凳上,深情地瞧著她,臉上的表情一直在說:「難道我不是從她在搖籃里的時候起,就欺騙了她,而使她的心破碎了!」 黑夜降臨了,茶點用完了,小不點兒在洗茶杯和茶碟的工作方面已經沒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了;總之一句話—因為我必須說到這一點,要推脫也推脫不了—在時間接近於期待那位運貨夫從遠處響起回來的車輪的滾動的每一個聲響的時候,她的神態又改變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顯得頗為坐立不安。那可不像一些好妻子傾聽著她們的丈夫回來的時候那樣。不,不,不像。那是與此不同的另一種坐立不安。 聽見了車輪聲。還有一陣馬蹄聲,狗的吠叫聲。所有的聲音都漸漸逼近了。拳擊手的腳爪在門上抓了! 「那是誰的腳步聲!」蓓莎驚跳起來,喊著。 「誰的腳步聲?」運貨夫站在門口回答,他的褐色的臉,被夜裡刺骨的寒風吹得像冬天的漿果那樣紅,「怎麼啦,是我的啊。」 「我說的是另外的腳步聲,」蓓莎說,「在你後面那個人的腳步聲!」 「她可不會受騙,」運貨夫笑著說,「來吧,先生。你是受歡迎的,不要害怕!」 他提高嗓門說話,他說著的時候,那位耳聾的老紳士進來了。 「開萊勃,他可不是你一次也沒有看見過的生客,」運貨夫說,「你會接待他,直到我們離開的時候吧?」 「哦,當然啦,約翰。這樣做,我感到十分榮幸。」 「要是把秘密告訴他,他可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了,」約翰說,「我跟你說吧,我的肺部相當好,可是他考驗著我的肺。請坐下,先生。朋友們都在這兒,大家高興見到你!」 他做出了這一保證,他的嗓子充分證明他所說的自己的肺部的情況,說完之後,又用本來的聲調繼續說:「他所需要的,不過是在壁爐邊上放一把椅子,讓他安安靜靜地坐著,自得其樂地東張西望。他是很容易滿足的。」 蓓莎注意地傾聽著。開萊勃放好了椅子以後,她便把他叫到身邊,壓低著聲音要求他講一講客人的樣子。他對她說了(這一回是真的了,說得絲毫不差),自從他進來以後,她頭一次挪動身子,嘆口氣,似乎對他沒有更多的興趣了。 運貨夫興致勃勃,他是一個好人,他比以前更喜歡他的小妻子。 「今天下午,她真是個笨手笨腳的小不點兒!」他說著用一隻粗糙的手臂去摟抱她,她離開其餘的人站在那兒,「可是我不知怎麼卻喜歡她。小不點兒,瞧那邊!」 他指著那位老人。她眼睛朝下看,我想她是發抖了。 「他是—哈,哈,哈!—他對你是十分欽佩的!」運貨夫說,「到這兒來的一路上,什麼旁的話都沒有談。嗨,他可真是一位勇敢的老孩子。我就喜歡他這一點!」 「約翰,我倒但願他有更好的話題。」她說,神色不安地打量著這間屋子,特別打量著特克爾頓。 「更好的話題!」喜滋滋的約翰大聲說,「可沒有這種東西。來吧!脫下大衣,脫下厚圍巾,脫下一重重沉重的外皮吧!在爐火邊舒舒服服地過半個鐘點!太太,甘願為你效勞。你和我來一場王牌遊戲156怎麼樣?這可教人樂著呢。小不點兒,把撲克牌和記分板拿來。要是啤酒還有剩餘的話,再帶一杯來,小妻子!」 他是對那位老太太下戰書的,老太太慷慨地立刻接受了,他們立即打起撲克牌來。起初,運貨夫有時候還帶著微笑東張西望,或者不時地叫小不點兒從他的肩膀上望他手上的牌替他某個難題出出主意。然而,他的對手是一位嚴格遵守紀律的人,不過偶爾要犯一種毛病,即用木釘記上比她有權利得到的更多的分數,這就需要他的高度警惕,不能把眼睛或者耳朵閒下來。因此之故,他的全部注意力逐漸集中在撲克牌上面,別的什麼也不想,直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才使他清醒,認出了特克爾頓。 「我很抱歉打擾了你—只消一句話,馬上好。」 「我就要發牌了,」運貨夫說,「正在緊要關頭。」 「說得不錯,」特克爾頓說,「到這兒來吧,先生!」 他蒼白的臉上的那種表情使得對方立刻站起來,匆匆忙忙地追問那是怎麼回事。 「別響!約翰·皮瑞彬格,」特克爾頓說,「這事情我很抱歉,的確抱歉。我曾經擔心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懷疑過。」 「什麼事呢?」運貨夫說,神色緊張。 「別響!你要是跟我來,我指給你看。」 運貨夫二話不說,跟著他。他們穿過一個星光照耀著的院子;走過一扇小邊門,進了特克爾頓自己的賬房間,那兒有一扇玻璃窗,看得見在夜裡關起來的那間商品儲藏室。賬房間裡並沒有燈光,但是狹長的商品儲藏室里卻亮著燈火,因此玻璃窗是亮的。 「等一會兒!」特克爾頓說,「你覺得自己能夠受得了從窗口望進去嗎?」 「為什麼不行?」運貨夫回答。 「再等一會兒,」特克爾頓說,「可決不要用暴力。那是沒有用的,而且還有危險。你是一個烈性子的人,可能連你自己還來不及知道就已經動手殺了人。」 運貨夫盯著瞧看他的臉,然後好像被人打了一下似的倒退一步。他又一個箭步跨到窗前,只見…… 哦,爐邊的陰影啊!哦,忠實的蟋蟀啊!哦,不貞的妻子啊! 他看見了她跟那個老頭兒在一起。他不再是老人了,而是腰背挺直,儀表堂堂,手上拿著那副假白髮,他就是靠這個混進了他們的寂寞淒涼的家。他看見他低著頭對她悄悄耳語,她則注意傾聽著。她讓他摟著她的腰,兩人慢慢地沿著昏暗的木走廊朝向他們剛才進來的那扇門走去。他看見他們站住了,她轉過身來—把那張臉,他深愛的那張臉,如此呈現在他眼前!—看見她親手替他端正好他頭上的欺騙人的東西,她一面做,一面取笑著他的並不叫人懷疑的本來面目! 起初,他緊緊攥著強壯的右手,仿佛要打倒一頭獅子。然而立刻又放開了,伸展在特克爾頓的眼前(因為即使在那時候,他對她還是很溫柔),一直到他們走了出去的時候,他才像一個嬰孩一樣軟弱地癱倒在一張寫字桌上。 等到她走進這間屋子的時候,他已經穿戴得裹到下巴頦上,忙著備馬,收拾包裹,準備回家了。 「好了,約翰,親愛的!晚安,梅!再見,蓓莎!」 她還能吻別他們嗎?在她離開的時候,她還能輕鬆愉快嗎?她還膽敢在他們面前露臉而不害臊嗎?是的。特克爾頓仔細地觀察她。她全都辦到了。 蒂蕾正在哄嬰孩睡覺。她在特克爾頓跟前走過來,走過去,走了十幾次,迷迷糊糊地重複著說: 「那麼,是它知道它要做它的一些妻子了,使它的心痛得差不多要碎了;是打它在一些搖籃里的時候起,它的一些爸爸就欺騙了它,到頭來使它的一些心碎了!」 「蒂蕾,這會兒把寶寶給我吧。再見,特克爾頓先生。我的老天爺,約翰到哪兒去了?」 「他打算牽著馬在一邊步行。」特克爾頓說,他幫她坐進了馬車。 「我親愛的約翰。步行嗎?在今天晚上嗎?」 她的丈夫的包裹得嚴嚴的身影匆匆地做了個肯定的表示。那位偽裝的陌生人和那位小保姆都各就各位以後,那匹老馬出發了。拳擊手,這個不自覺的拳擊手,一會兒跑在前面,一會兒跑到後面,一會兒繞著馬車一圈圈地跑,並且像它一貫的那樣耀武揚威地、歡天喜地地吠叫著。 在特克爾頓也護送著梅和她的媽媽回家去的時候,可憐的開萊勃傍著女兒在爐火邊坐下來,心中感到憂慮和悔恨,仍然用他深情的凝視的目光說著:「打她在搖籃里的時候起,我就欺騙了她,到頭來卻使她心碎了!」 為了逗那個嬰孩玩兒,開動了一些玩具,現在都早已停止不動了。在這微弱的燈光和一片寂靜里,那些無動於衷的安靜的洋娃娃、長著張得老大的眼睛和鼻孔的急躁的搖木馬、用無力的膝蓋和腳踝半彎著身子站在沿街的門邊的老頭兒、面目歪斜的胡桃鉗子,以及好像寄宿學校學生出外散步那樣成雙成對地朝方舟走去的野獸,都會令人猜想是一下子驚呆了,一動也不動,而這是由於不管在哪一種情形的複雜場合,看到了小不點兒的虛偽或者特克爾頓的可愛,因而覺得奇怪得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