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一聲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是水壺開頭的!別跟我說皮瑞彬格太太說了些什麼。我知道得更清楚。皮瑞彬格太太可能永遠記錄在案,說她不知道它們之間誰開的頭;然而,我說是水壺開的頭。我想,我應該知道!照牆角上那隻發黃的小荷蘭鍾算來,水壺開始了足足有五分鐘之後,蟋蟀才唱起來。 難道在蟋蟀參加鳴唱以前,那隻鍾報時還沒有報完,鐘頂上那個跳動的弄乾草的小人,在摩爾式宮殿前,拿著鐮刀,左一跳,右一跳,還沒有割完半英畝抽象的空中青草嗎! 說真的,我並不是生來這樣自信。大家都知道這一點。除非十分肯定,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拿自己的意見跟皮瑞彬格太太的意見作對。什麼也不能叫我這樣做。不過,現在是一個事實問題。而事實是在蟋蟀還沒有一點存在的影兒的時候,水壺至少已經開始了五分鐘。反駁我吧,那我就說十分鐘。 讓我精確地敘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本來應該一開始就著手敘述,只不過又考慮到這個明顯的道理—假如要說一個故事,必須從開頭的地方開頭;而不從水壺開頭,又怎麼可能從開頭的地方開頭呢? 你必須了解,水壺跟蟋蟀之間看來像是作一種競賽或者競技。事情就是這樣引起來的,也就是這樣發生的。 皮瑞彬格太太在陰寒的薄暮中走出屋子,木套鞋把濕漉漉的石頭敲得咯嗒咯嗒響,整個院子都給印上無數拙劣的幾何學上第一定理135的痕跡—皮瑞彬格太太在承接雨水的桶里把水壺灌滿。她一回到屋裡,去掉木套鞋(這一下可去掉不少,因為鞋高,皮瑞彬格太太卻是個矮個兒),就把水壺放到爐火上。放上水壺,她不免惱火,或者說生了一會兒氣;因為水冷得夠嗆,卻像雨雪冰雹一樣,滑溜麻利地鑽到每一樣東西、包括木套鞋的環扣裡邊去—濕了皮瑞彬格太太的腳趾,甚至濺到她的腿上。在我們相當(也是合理)地誇耀自己的腿,一雙長襪子保護得特別乾淨的時候,就會想到此時此景好不難受。 此外,水壺也不聽使喚,叫人惱恨。它不肯讓人把它在頂柵格上放正;它不肯跟煤塊和睦相處;它偏要喝醉了似的向前傾著身子,淌著口水,真是爐邊少有的蠢水壺。它對著爐火吵吵鬧鬧,唏唏噓噓,嘀嘀咕咕。到末了,壺蓋反抗起皮瑞彬格太太的手指來,先是翻個筋斗,然後,帶著本來應該用在好事情上的機敏、倔強的神情,側身潛水—一直沉到壺底。「皇家喬治號」136在船身出水的時候,沒有做出過半點猛烈抗拒,可是這隻水壺蓋兒卻這樣跟皮瑞彬格太太鬥了一場,才讓她重新撈上來。 即使在這時候,水壺還要怫然色變,梗著脖子;它的把柄擺出敵對的架勢,嘴巴放肆地、譏誚地對皮瑞彬格太太噘起來,好像說:「我決不把水煮開了。說什麼也不干!」 可是,皮瑞彬格太太已經恢復了好性子,她搓去胖嘟嘟的小手上的齷齪,笑著在水壺跟前坐下來。這當兒,歡快的火焰忽起忽落,閃閃爍爍地照著荷蘭時鐘頂上的曬乾草的小人,使人以為他是呆然木立在摩爾式宮殿137前,而除了火焰以外,什麼都靜止不動。 然而他在動著,一秒鐘跳動兩次,正常而有規律。不過時鐘快要敲打的時候,他那種受罪的樣子瞧了可真叫人害怕。一隻杜鵑鳥在宮殿的活門裡探出頭來,鳴叫六下,每一下都使他戰慄一陣,像是聽見鬼叫—或者像是有什麼鐵絲在扯著他的腿。 直到他下面的重錘和繩索發出的呼嚕嚕的大騷動完全平息之後,這個嚇壞了的曬乾草者才恢復原狀。他害怕也不是沒有道理:因為這些嘎嘎作響、骨瘦如柴的時鐘走得使人不寧,我真弄不懂,怎麼會有一幫人,尤其怎麼會有荷蘭人,喜歡創造這種東西,一般認為荷蘭人愛好大箱子,褲子穿得特別厚;當然,他們應該不至於把他們的時鐘弄得那麼乾癟精瘦,一無防護。 你看,這會兒,水壺開始消磨黃昏了。這會兒,水壺變得高興了,直想唱個什麼,喉嚨里忍不住咕嚕起來,還不住地發出短促的噴鼻聲,剛噴出來就咽回去,好像還沒有十分拿定主意來跟人家和好。這會兒,在按捺住自己樂陶陶的感情方面作了兩三次徒勞無功的努力之後,它忽然拋開了一切不快,一切矜持,而滔滔不絕地唱起歌來,唱得那麼心情舒暢,興高采烈,連多情善感的夜鶯都從來沒有想到這樣唱過。 又那麼清楚明白!天哪,你簡直可以像看一本書一樣了解它—或許比你跟我能夠舉得出的一些書更高明。它的暖呼呼的熱氣噴作一片淡淡的煙雲,愉悅而優雅地飄上幾英尺,然後浮蕩在壁爐周圍,好像這是它自己的家庭里的天堂。水壺一面噴氣,一面反覆唱著歌,多快活,多有勁啊,它的鐵制的身子也在爐火上哼著,動著哪;那隻蓋子,那隻剛才做過叛逆的蓋子—如此足為旌表的光輝榜樣—在跳著一種急促輕快的舞,克特克特,像是一個又聾又啞的年輕鐃鈸,它從來不知道它的孿生兄弟的用處。 這首水壺之歌是一首邀請和歡迎一個出門去的人的歌,是歡迎此刻正朝著這個安樂的小家庭和熊熊的爐火走來的人,這是毫無疑問的。皮瑞彬格太太坐在壁爐前沉思著,她完全明白這個。水壺唱道:「夜沉沉,道旁枯葉飄零零,天上只見霧蒙蒙,昏冥冥,地下一片泥坑坑,水淋淋;淒涼陰暗的空中只有一線兒光明;我不知道那是光明,因為它只不過閃晃一陣;像怒火一般紅殷殷,猶如驕陽露面,狂風轟鳴;在烏雲上打下烙印,因為這種天氣確實可恨;最遼闊的原野也不過一長道森森的黑影;白霜覆蓋著指路牌,融雪遮沒了車轍痕;冰可不是水,水已經不能自由流行;有哪一樣是它本來面目,你無法指明;然而他正在來臨,來臨,來臨!—」 你瞧,到這裡蟋蟀才加入鳴唱:啾啾,啾啾,啾啾,這樣洪亮,就像合唱隊一般。拿水壺作比較,這聲音和它的身材太不相稱了;(身材嘛!你看都看不見呢!)要是它此時此地像一支火藥裝得過多的槍那樣炸開來,要是它當場犧牲,唱得小小身軀裂成五十片,看來也會像是十分自然的不可避免的結果,而它正是為這樣的結果拚命。 水壺的獨唱表演已經完畢。它堅持下去,熱情絲毫不減;可是蟋蟀擔任並保持著領唱地位。天哪,你聽它唱的!它那又尖又細又嘹亮的歌聲在整個屋子裡迴響,並且似乎在屋外的夜幕中像星星一樣閃光。唱到最高音域,它的歌聲里出現一種難以描摹的微細的戰慄和抖動,這表示它自己的激烈的熱情使它站不穩,又不得不跳起來。然而蟋蟀和水壺合作得很好。歌尾疊句仍然那樣唱;它們彼此競爭唱著那句,越唱越響,越唱越響。 這位美麗的小聽客—她美麗而又年輕,雖然不免有些所謂湯糰型;不過我本人並不討厭這個—她點起一支蠟燭,瞧一眼時鐘頂上的曬乾草者,這個小人正在收穫數量可觀的時間;又看看窗外,外邊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她自己的臉映照在玻璃上。我的意見是(你的意見可能一樣)她可能看到了很遠的地方,卻沒有發現半點可喜的東西。她回來坐到原來的座位上去,這時候,蟋蟀和水壺還在唱著,狂熱地競賽著。水壺不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它的弱點明擺在那裡。 這真是一場十分激烈的競賽。啾啾,啾啾,啾啾!蟋蟀領先一英里。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壺在後面追趕,歪歪斜斜像一隻大陀螺。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拐彎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壺用自己的方式緊追不捨,絲毫不讓。啾啾,啾啾,啾啾!蟋蟀更為精神抖擻。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壺穩紮穩打。啾啾,啾啾,啾啾!蟋蟀快要贏了。哼唔,哼唔,哼唔—唔—唔!水壺不讓它贏。直到末了,它們在這場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的競賽中亂成一團,究竟是水壺啾啾,蟋蟀哼唔,還是蟋蟀啾啾,水壺哼唔,或者兩個都啾啾,兩個都哼唔,就需要比你我更清楚的頭腦來做近乎肯定的判斷了。不過,這一點是沒有疑問的:就是水壺和蟋蟀在同時同刻,由它們自己最明白的一種混合力量,把它們兩個的愉快的爐邊之歌吹送到蠟燭光里去,燭光透過窗欞照到小巷深處。這道光忽然照到這時正在從黑暗中走來的一個人,真正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整個事情都告訴了他,並且喊道:「歡迎你回家,老朋友!歡迎你回家,我的孩子!」 這個目的達到之後,水壺則已經一蹶不振,煮得滾開,被人從爐火上拎走了。於是皮瑞彬格太太飛奔到門口,在一陣車輪聲、馬蹄聲、人聲、一隻激動的狗竄進竄出聲、一個嬰兒神秘地出現引起的驚異聲中,那位某某先生立刻露面了。 那個嬰兒是打哪兒來的,皮瑞彬格太太又怎樣在一剎那間接過了他,我可不知道。然而皮瑞彬格太太的懷裡正抱著一個活潑潑的嬰兒;而且似乎因為他而感到相當大的驕傲。這時候,她被那個魁梧偉岸的男子漢輕輕地攙到壁爐前,這個人比她年紀大得多,身材高得多,非得彎得很低才能吻到她。不過她是值得別人費事的。身高六英尺六英寸,加上腰部風濕痛,也許辦得到。 「哦,天哪,約翰!」皮瑞彬格太太喊道,「這種天氣把你搞成什麼樣子了!」 不可否認,他的情況糟糕得很。濃霧像糖餞的融霜凝結成塊,掛在他的睫毛上;在迷霧和爐火之間,他的絡腮鬍子叢中出現了彩虹。 「嗯,你瞧,小不點兒,」約翰一面慢慢地回答,一面從脖子上解下圍巾,伸手去烤火,「這—這可不是夏天啊。所以,沒有什麼奇怪的。」 「約翰,我希望你不要叫我小不點兒,我不喜歡聽。」皮瑞彬格太太說,噘起的嘴巴卻清楚地表明她喜歡,非常喜歡聽。 「那麼,你又是什麼呢?」約翰問,他含笑低頭瞧著她,粗壯的手和胳膊在她腰上儘可能輕地夾一下,「一個小不點兒」—說到這裡,他望望嬰兒—「打點進位138—我不說了,我怕說糟了;不過我差不多說了個笑話了。我從來沒有這樣差不多說了笑話呢。」 這個粗陋、遲緩和誠實的約翰,照他自己看來,他常常差不多非常聰明;這個約翰身體笨重,可是精神輕鬆;表面魯莽,可是心中溫柔;外觀魯鈍,可是內里敏感;呆頭呆腦,可是寬厚善良!哦,造化母親啊,賜予你的孩子們以真正詩意的心吧,就像藏在這位貧窮的運貨夫的胸臆中的心一樣—順便說一句,他只不過是個運貨夫—這樣我們才能容忍世人說無味的話,過無味的生活139;並且容忍為了你同他們一起而讚美你! 小小身材的小不點兒,抱著嬰兒—真像個布娃娃的嬰兒—嬌媚地、沉思地瞧著爐火,她那微偏著的美麗的小腦袋,以特別的、半自然半做作的、完全像小鳥依人的可愛的姿態,靠在嵯峨高大的運貨夫的身上;看到這個景象,真叫人高興。運貨夫溫柔而又笨拙地竭力使自己粗魯的支持能適合她的輕巧的依偎,並且使自己魁偉的中年身體成為一個稱配得起她的青春的花一般的嬌軀的支架;看到這個景象,真叫人高興。蒂蕾·施羅博埃站在後面照應嬰兒,注視(雖然她才十幾歲)這個團聚,她張大嘴巴,睜圓眼睛,伸長頭頸,把這一切像是空氣似的都吸進去;看到這個景象,真叫人高興。小不點兒提到上述嬰兒的時候,運貨夫剛要伸手去摸,又把手縮回來,仿佛怕自己會碰破他;於是哈著腰,離得不遠不近地打量著,帶著迷惑而又自豪的表情,要是一隻好性子的大狗有一天發現自己是一隻金絲雀的爸爸,就會有這樣的表情;看到這個景象,同樣叫人高興。 「約翰,他不是很漂亮嗎?他睡覺的樣子不是很可愛嗎?」 「真可愛,」約翰說,「非常可愛。他老是睡覺,是嗎?」 「老天哪,約翰!哪有這種事!」 「哦,」約翰思索著說,「我覺得他的眼睛老是閉著。啊呀!」 「天哪,約翰,你的話多麼嚇人!」 「他的眼睛那樣向上翻可不對頭!」運貨夫吃驚地說,「是不是?你瞧他兩隻眼睛一起眨巴著!再瞧他的嘴巴!嘿,喘得像金魚或銀魚似的!」 「你不配做爸爸,才不配呢,」小不點兒說,擺出一副有經驗的主婦的十足的氣勢,「不過,約翰,你怎麼能夠知道孩子們會給哪些小毛病侵害呢!你連那些病的名稱都不知道,你這傻瓜。」她把嬰兒換到左臂上,拍拍他的背,像是給他服興奮劑,然後笑著擰丈夫的耳朵。 「不錯,」約翰一面脫去大衣,一面說,「小不點兒,一點也不錯。我不大清楚這類事。我只知道今兒晚上我同寒風相當厲害地搏鬥了一場。回家來,一路上盡刮著東北風,直刮到車子裡。」 「可憐的老頭兒,可不是嘛!」皮瑞彬格太太叫道,她立刻變得非常忙碌,「餵?蒂蕾,把小寶貝兒抱去,我要干別的事情了。哎呀,我把他親得透不過氣來了,真的!去,去,好狗!去,拳擊手,狗兒!讓我先給你燒茶吧,約翰,然後我再像一隻忙碌的蜜蜂,幫你搬包裹。約翰,你會吧,『小東西怎麼樣』—還有其餘的詞兒。約翰,你從前上學的時候可曾學過,『小東西怎麼樣』?」 「不大會,」約翰回答,「我曾經差不多會了,不過我敢說我只會唱糟了它。」 「哈哈,」小不點兒笑起來。你從來沒有聽到過像她這樣的最歡樂的嬌小的笑聲,「說真的,約翰,你真是一個可愛的老傻瓜!」 約翰對這種稱號絲毫沒有抗辯,他走出去看看那個手拿提燈照料馬匹的小伙子。那盞提燈在門窗前搖晃,像是鬼火。要是我告訴你那匹馬的體重,那準是比你願意相信的更肥胖;而且它老邁得連生日都消失在過去的迷霧之中了。拳擊手覺得自己應該對全家大小獻殷勤,並且必須公平分配,因此慌慌張張、忙亂不定地竄進竄出;一會兒,繞著正在馬廄門前讓人刷毛的馬汪汪吠叫一圈;一會兒,假裝突然衝擊女主人,又突然滑稽地煞住;一會兒,對坐在爐邊育嬰矮椅上的蒂蕾·施羅博埃的臉,冷不防地伸出鼻子,引得她一聲尖叫;一會兒,莽撞地顯示出對嬰兒的興趣;一會兒,在爐邊一圈圈地打轉轉,再躺下來,仿佛已經給自己選定了過夜的地方;一會兒,又站起來,拖著它那段毫無用處的短尾巴,走出門去,仿佛剛剛記起一個約會,便匆匆跑去赴約。 「喏!茶炊擱在爐台上了!」小不點兒說,她像孩子玩照管家務那樣生氣勃勃地忙起來,「這是冷豬膝火腿,這是牛油,這是脆皮麵包;都在這兒啦!約翰,這是放換洗衣服的籃子,可以放小包裹,要是你帶了來的話—約翰。你在哪兒呀?蒂蕾,不論你在幹什麼,千萬別把小寶貝兒掉到爐格子底下去啊!」 或許該提一提,施羅博埃小姐儘管帶著點高興的樣子不接受這個警告,她卻具有使這嬰兒遭到麻煩的罕見的驚人天才。有幾次,就是以她獨特的不聲不響的方式使這小生命遇到危險的。這位小姐身材如此瘦削而挺直,以至衣服一直像是要從她兩邊尖尖的釘子似的肩膀上滑下來,她的衣服掛在那上面可寬鬆得很。她的裝束引人注意,那是一種法蘭絨服裝,剪裁特別,在一切可能的地方都作了局部改革;在背部,則露出一線暗綠色的胸衣或緊身褡。施羅博埃小姐對於一切事物總是目瞪口呆地仰慕,而且永遠想著女主人和嬰兒的優點,想得出神入迷,因此,可以說,雖然她的辨別能力稍有錯誤,但是她的頭腦和心都同樣無可非議。她的頭腦和心對於嬰兒的頭腦卻稍欠敬意,時不時把它碰到木板門上、櫥頂上、樓梯欄杆上、床柱上,以及其他稀奇古怪的東西上。雖然如此,蒂蕾·施羅博埃所一直驚奇地發現的自己被這個溫暖的家庭這樣仁厚地接待和容納,她的頭腦和心依然是其合理的結果。施羅博埃的雙親是誰,無從知道,因為她是一個在公立慈善機關里長大的棄兒。棄兒和愛兒只差一個字,可是意義大不相同,所表明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你要是看見小皮瑞彬格太太同她丈夫把那隻換洗衣籃搬回來,她用盡所有的力氣去拖,卻絲毫不起作用(因為丈夫搬著籃子),一定會像她丈夫一樣覺得有趣。據我所知,那隻蟋蟀也覺得有趣;的確如此,它現在又熱情奔放地啾啾唱起來了。 「啊呀!」約翰用他緩慢的聲調喊道,「我覺得它今兒晚上比平常更高興哪。」 「約翰,它一定會給我們帶來好運氣!它一直帶給我們的。爐邊有一隻蟋蟀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事!」 約翰盯著瞧,好像頭腦中差不多認為她就是他的蟋蟀王,並且十分贊同她的意見。然而,這或許是他的一個偶然疏漏,因為他什麼都沒有說。 「約翰,我頭一次聽到它快樂的小聲音,是你把我帶到家裡來的那天晚上—你把我帶到我這個新家裡來,成了這個家的小主婦。這快有一年了。你記得嗎,約翰?」 哦,是的。約翰記得。當然記得! 「我聽了它的叫聲真是喜歡!那聲音似乎充滿了希望和鼓勵。它似乎在說,你會待我溫存和善,而不會期望(我那時候擔心著哪,約翰)在你愚笨的小妻子的肩膀之上長著一個老腦袋。」 約翰親切地拍拍她一隻肩膀,再拍拍她的頭,好像在說:當然,當然,他沒有這樣期望過;他很滿意她這個樣子的肩膀和腦袋。而且他確實有道理:那肩膀和腦袋非常可愛。 「約翰,蟋蟀仿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它說的是真話,因為毫無疑問你對我一直是最好、最體貼、最熱情的丈夫。約翰,這是個幸福的家,約翰;因此我愛這隻蟋蟀!」 「是啊,我也是這樣,」運貨夫說,「我也是這樣呢,小不點兒。」 「我愛它,因為它的鳴唱我聽過許多次,它的沒有惡意的音樂曾經引起我許多遐想。約翰,有時候,在暮色朦朧中,我感到一點孤獨和憂鬱—那是在嬰兒出世來陪伴我,並且使得屋子裡熱鬧起來以前—我還想到要是我死了,你會多麼孤單;親愛的,要是我還能夠知道你在懷念我,我也會覺得多麼孤單。在這種時候,它在爐邊啾啾,啾啾,啾啾叫著,就像告訴我有另一種細小的聲音在跟我說話,使我感到那麼甜蜜,那麼親切,它的聲音一傳來,我的煩惱就像夢一樣消失了。我曾經常常害怕—我害怕過,約翰,你知道我那時是很不懂事的—我們的婚姻是配錯了,因為我簡直是個孩子,而你與其說像是我的丈夫,倒不如說像是我的保護人。我還害怕,不管你怎樣用盡辦法,要學會能像你自己所希望、所祝願的那樣愛我,卻辦不到。在這種時候,它啾啾、啾啾、啾啾地鳴唱,就曾使我重新愉快起來,使我充滿了新的信任和信心。親愛的,今兒晚上我坐著盼望你來的時候,正想著這些事情;為了這些事情,我愛那隻蟋蟀!」 「我也這樣,」約翰又說,「不過,小不點兒,難道我曾希望和祝願自己學會愛你嗎?你這是什麼話呀?小不點兒,在我把你帶到這裡來做蟋蟀的小女主人以前,我早就學會這個了!」 她把手在他的臂膀上擱了一會兒,激動的臉朝他仰望,仿佛跟他說什麼。接著她在換洗衣籃前跪下來,一面整理小包裹,一面用興奮的聲調說話。 「約翰,今兒晚上包裹不多,不過我剛才看見車子後邊有些貨物;或許這些東西增加了麻煩,可是同樣能夠掙到錢;因此我們沒有理由抱怨,是嗎?還有,我敢說你一路回來已經送掉一些了,是不是?」 「哦,是的,」約翰說,「送掉了好多。」 「咦,這個圓盒子裡裝的什麼?哎呀,約翰,是個結婚蛋糕哪!」 「只有女人猜得出來,」約翰稱讚著,「要是男人可怎麼也想不到。這樣看來,我相信即使把一個結婚蛋糕裝在茶葉箱裡、翻過來的床架子裡、醃鮭魚的小桶里,或者其他種種東西里,女人都一定能夠馬上猜出來。不錯,我是從麵包店裡帶來的。」 「它重得我說不上來—足有一百二十磅吧!」小不點兒嚷著,費盡力氣打算把它提起來,「約翰,這是誰的蛋糕?要送到哪兒去?」 「看看另一邊寫的字吧。」約翰說。 「啊呀,約翰!我的天哪,約翰!」 「是啊!誰料想得到!」約翰回答。 「難道說,」小不點兒接著說,她坐在地板上對他搖頭,「這竟然是玩具商古鹵夫和特克爾頓的!」 約翰點點頭。 皮瑞彬格太太也點點頭,至少點了五十下。這並不是同意—而是默默地惋惜和驚異。這時她用盡小力氣扭歪著嘴巴(我很清楚,她的嘴巴絕不是生來為了扭歪用的),茫茫然、直愣愣地盯著善良的運貨夫瞧。施羅博埃小姐具有一種機械地重複當時談話的片斷的本事,來逗樂那個嬰兒。她把話中的意思一概去掉,名詞一概改為複數,這時候,她便這樣出聲問著小寶寶:那麼,是那些玩具商那些古鹵夫和特克爾頓嗎?那些結婚蛋糕是從那些麵包店裡帶來的嗎?那些爸爸把那些盒子拿回家來,他的那些媽媽是不是猜到了呢?等等。 「這麼說來事情是真的了,」小不點兒說,「哎,約翰,她跟我小時候是同學呢。」 他可能已經想到她,或者差不多想到她和她在一個學校里的時候的情景。他親切地、樂滋滋地瞧著她,可是不說話。 「那個男人多麼老啊!多麼不像她啊!—哎,約翰,古鹵夫和特克爾頓比你大多少歲數來著?」 「我真想知道,今兒晚上我一次喝掉的茶,會比古鹵夫和特克爾頓四次喝的多幾杯!」約翰輕鬆愉快地說,把一張椅子拖到圓桌前,吃起冷火腿來,「至於吃東西呢,我吃得很少;不過,小不點兒,這很少的一份我很滿意。」 這是他吃飯的時候常常流露的感情,是他一種天真的錯覺(因為跟他說的截然相反,他的食慾總是難以饜足),可是,即使這句話也沒有在他小妻子的臉上逗出微笑來。妻子正站在那些包裹中間,慢慢地把蛋糕盒子踢開,雖然眼睛也朝下看,可是一眼也沒有瞧看她平常總是念念不忘的漂亮的鞋子。她站在那兒,想得出了神,忘掉了吃茶,也忘掉了約翰(雖然他叫喚她,又用刀敲敲桌子驚醒她),於是約翰站起身來碰碰她的胳臂。她對他看了一會兒,便連忙走到茶盤後面她的座位上去,對自己的失神不禁失笑。不過,不像她先前的笑了,神態和聲音都變了許多。 蟋蟀也停止了鳴唱。房子裡不知怎的不像原來那樣歡樂了。一點也不像了。 「那麼,約翰,包裹就是這些了,是嗎?」她說,打破了長久的沉默。在沉默的時間裡,誠實的運貨夫專心致志地把他嗜好的情趣的一部分作一番實際的說明—他吃得確實滿意,雖然不能同意說他吃得很少,「那麼,約翰,包裹就是這些了,是嗎?」 「就是這些,」約翰說,「哎—不對—我—」他放下刀叉,倒抽了一大口氣,「的的確確—我把那位老先生忘得乾乾淨淨了!」 「老先生?」 「在車子裡,」約翰說,「我剛才看見他的時候,他在草堆里睡著哪。走進屋子以後,我實在差不多有兩次想起了他,可是他又從我腦子裡跑掉了。啊呀!哎喲!醒來吧!我的天哪!」 約翰拿了一支蠟燭急急忙忙跑出去,後面的話是他在門外喊的。 施羅博埃小姐感到關於「老先生」三個字里有一種神秘的味兒140,就在自己神秘的想像中,把一種宗教性質的聯想同這三個字聯繫起來,這使她慌得不得了,忙不迭從爐邊矮椅上蹦起來,跑到女主人裙邊去尋求庇護,可是經過門邊的時候,正好跟一個陌生的老頭兒打了個照面,便本能地舉起手頭僅有的攻擊工具,對他襲擊或者衝撞起來,這個工具恰巧就是那個嬰兒。這不免發生了一場大風波,大騷亂,聰明伶俐的拳擊手更推波助瀾;因為這條好狗比主人更細心,看來一直在看守這位睡覺的老先生,怕他把縛在車子後邊的幾株白楊樹苗偷走;它這會兒還是亦步亦趨地跟著他,事實上在咬他的綁腿,拚命進攻那上面的紐扣。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瞌睡家,先生,」騷亂平息之後,約翰說,這時候,老先生光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屋中央,「我幾乎想問你那另外六位到哪兒去了141—不過這就是說笑話了,我知道自己會說糟的。不過差不多已經說了,」運貨夫低聲說著,吃吃笑著,「差不多!」 這位生客披著長長的白髮,面貌和善,一副輪廓特別分明和顯然的老年人的樣子,他用黑亮銳利的眼睛含笑地環顧四周,並向運貨夫的妻子莊重地頷首為禮。 他的服裝稀奇古怪—早已過時了。一身都是棕褐色的。手裡也拿著一根棕褐色的大棍子,或者是手杖;他把這東西往地上一敲,斷成兩截,變成了一張椅子,便往上一坐,神態灑脫而又自在。 「你瞧!」運貨夫掉頭對妻子說,「我就是這樣遇見他坐在路邊的!坐得筆直,像個裡程碑似的,而且幾乎聾得也像個裡程碑。」 「坐在露天嗎,約翰?」 「坐在露天,」運貨夫回答,「正在黃昏時分。他說『出錢搭車』,給了我十八個便士。他上了車,就到這裡來了。」 「約翰,我想他就要走的吧?」 完全不對。他只不過要說話了。 「要是你們答應,我打算待下來,直到別人來接我回去,」生客溫和地說,「不用管我。」 他說完了話就從一隻大口袋裡掏出一副眼鏡,從另一隻大口袋裡掏出一本書,悠閒地看起來。他毫不在意拳擊手,就像它是一頭綿羊似的! 運貨夫和妻子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色。生客抬起頭來;看看她,再望望他,問道: 「是你的女兒嗎,我的好朋友?」 「妻子。」約翰回答。 「侄女?」生客問。 「妻子。」約翰大聲說。 「真的嗎?」生客說,「確實嗎?年紀很小嘛!」 他靜靜地翻著書,繼續看下去。可是還沒有看完兩行字,又停下來問道: 「這嬰兒,是你們的嗎?」 約翰著力地對他點點頭,等於是從傳聲筒里給予一個肯定的答覆。 「女的?」 「男—的!」約翰大聲說。 「也很小嘛,嗯?」 皮瑞彬格太太立刻插進來:「兩個月零三—天!剛在六個星期以前種了牛—痘!發得很—好!醫生說這個孩子長得很漂—亮!大得相當於一般五個月的孩—子!了不起地懂—事!你或許認為不可能,可是他真的會站—立—了!」 喘不過氣來的小母親對著老頭兒的耳朵嚷著這些短句子,嚷得美麗的臉漲得通紅。她接著把嬰兒捧到他面前,作為一個扎紮實實、得意揚揚的事實。這時候,蒂蕾·施羅博埃發出有調子的「咳乞,咳乞」的喊聲—聽起來像是一種適合於流行性噴嚏的莫名其妙的話—同時繞著完全無知的嬰兒轉著、跳著、學著牛兒玩。 「聽啊!人家來接他了,準是的,」約翰說,「有人在門外哪。蒂蕾,開門。」 可是,她還沒有走到門口,門已經被人從外邊打開了;因為那是老式的門,誰要願意,就可以去開閂—許多人都願意,因為左鄰右舍各種各樣的人都喜歡跟運貨夫暢談幾句,雖然他本人並不是健談家。門打開,進來一個臉色黝黑、若有所思的瘦小的人,他的大衣看來像是用一塊蓋什麼舊箱子的袋布做的;因為他轉身關門不讓冷風吹進來的時候,大衣背上出現大大的黑色大寫字母「G&T」142,還有「玻璃」兩個大字。 「晚上好,約翰!」瘦小的人說,「晚上好,太太。晚上好,蒂蕾。晚上好,陌生人!嬰兒好嗎?太太?拳擊手很好吧,我想?」 「大家都康康泰泰,開萊勃,」小不點兒說,「我相信你只要看看這個小寶寶的例子,就知道了。」 「我相信,我只要看看你這另一個例子。」開萊勃說。 然而他並沒有對她看;他的目光散漫而若有所思,不管他在說什麼,老是好像另一個時候在直眉瞪眼地瞧著另一處地方;這種情況同樣可以用來形容他的言語。 「或者看看約翰這另一個例子,」開萊勃說,「或者就這一點來說,看看蒂蕾。或者,當然啦,看看拳擊手。」 「近來忙嗎,開萊勃?」運貨夫問。 「是啊,相當忙,約翰,」他回答,那種心神錯亂的神氣,至少像個尋覓點金石的人,「忙得很。現在『諾亞方舟』143很暢銷。我本來想把那個家庭改進一下,可是我不知道價錢方面怎麼辦。要是將哪一個是閃,哪一個是含,哪些個是媳婦,做得更清楚,那可是樁叫人高興的事。你知道,跟大象比較起來,那些蒼蠅也不成比例。啊!對了!約翰,你運送的東西里可有我的包裹?」 運貨夫把手伸進脫下來的外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用青苔和紙仔細保護著的小花盆。 「這就是了!」他小心翼翼地修整這東西說,「連一片葉子都沒有弄壞呢,還長滿了骨朵兒。」 開萊勃接過花盆,向他道謝,遲鈍的眼睛亮起來。 「很貴,開萊勃,」運貨夫說,「在這季節里這東西貴得很。」 「沒關係。不管多少錢,我都認為便宜,」瘦小的人說,「還有別的嗎,約翰?」 「還有個小盒子,」運貨夫回答,「就是這個!」 「『開萊勃·普倫默收』,」瘦小的人念著上面的字,「『注意現金』。約翰,現金嗎,我想這個不是我的。」 「『注意安全』,」運貨夫從他的肩頭看過去,回答說,「你怎麼看成現金144了?」 「哦!不錯!」開萊勃說,「完全正確。注意安全!是的,是的,這是我的。約翰,要是我親愛的孩子在黃金般的南美洲還活著的話,這可能真的是現金呢。你愛那個孩子像你自己的一樣,不是嗎?你不必說是。當然,我知道。『開萊勃·普倫默。注意安全。』是的,是的,完全正確。這是一盒布娃娃的眼睛,我女兒工作上用的。約翰,我希望盒子裡裝的是她自己的目光。」 「我希望真是這樣,或者能夠這樣!」運貨夫大聲說。 「謝謝你,」瘦小的人說,「你說得非常真誠。想想看,她永遠看不見那些布娃娃—布娃娃卻一天到晚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她!正是這個叫人心疼。約翰,運送費是多少?」 「你要是問的話,」約翰說,「我就叫你受不了。小不點兒!差不多吧?」 「啊!這正是你這樣的人說的話呢,」瘦小的人說,「你老是這樣好心。讓我想想看。我想沒別的事了。」 「我想不見得,」運貨夫說,「你再想想看。」 「還有什麼東西給咱們老闆的吧,嗄?」開萊勃想了一會兒之後說,「不錯。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可是我的腦子裡想的儘是方舟什麼的!他沒到這兒來過吧,是不是?」 「他不會來,」運貨夫回答,「他太忙了,忙著求愛哪。」 「不過他就要來的,」開萊勃說,「他叫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靠左邊走,他十有八九會把我帶上車。那麼,我最好走了—太太,你不能寬容地讓我把拳擊手的尾巴掐一把吧,能嗎?」 「怎麼啦,開萊勃!這是什麼意思?」 「哦,沒關係,太太,」瘦小的人說,「它或許不願意的。剛不久接到一小批訂貨,要會叫的狗。為了六便士,我希望儘可能做得跟真的一樣。就是這個。沒關係,太太。」 拳擊手並沒有受到別人打算給予的刺激,卻恰好在這時候拚命大叫起來。不過這叫聲是表示有位新客人來了,開萊勃便把對實物的研究推遲到以後比較適當的時候,自己扛起那隻圓盒子趕快離開那兒。他應該省掉這個麻煩,因為他在門口碰到了那個客人。 「哦!你在這兒,可不是嗎?等一等。我帶你回家。約翰·皮瑞彬格,向你問好。更多地向你美麗的妻子問好。祝她一天比一天漂亮!要是可能的話,祝她更好,還祝她更年輕,」這個人放低嗓子考慮著說,「這是頂要緊的事!」 「特克爾頓先生,」小不點兒並不十分高興地說,「要不是你現在的情況,你這些客套真要使我吃驚。」 「那麼事情你全都知道啦?」 「我還曾設法使自己相信呢。」小不點兒說。 「經過一番艱苦鬥爭,是吧?」 「不錯。」 一般都管玩具商特克爾頓叫作古鹵夫和特克爾頓—因為商號是這個名稱,雖然古鹵夫早已出讓了,在業務上只留下他的名字,以及像某些人說的,他的脾氣,這個脾氣可以用他的名字在字典上的意義來說明145—玩具商特克爾頓這個人,他的職業曾經被他的父母和保護人誤解過。要是他們過去使他成為一個放債人,或者一個厲害的律師,或者一個州官,或者一個經紀人,那麼他年輕的時候可能胡鬧一番,然後在壞事做盡做絕之後,為了換一下口味,嘗一點新鮮,可能終於變得可愛一些。可是,他卻一直安分守己地蜷縮和蠕動在玩具製造行業中,於是變成一個深入家庭的食人魔怪,一生都靠兒童來生活,是他們的不共戴天的仇敵。他輕視一切玩具,死也不肯去買一個;卻喜歡惡意地把可怕的表情暗暗描畫在這些臉龐上:趕豬上市場的褐色的紙做的農民;通告死去的律師良心升天的教堂打鐘人;補襪子或者切麵餅的老婆婆;以及他的貨品中諸如此類的人物。至於鬼面具;討厭的滿臉鬍鬚、眼睛通紅的盒子老頭146;吸血蝙蝠風箏;不肯躺下來、老是向前翻、眼睛直愣愣地看得幼童要哭的惡魔似的不倒翁;對於這些東西,他打心眼裡感到得意。這些是他唯一的安慰和安全閥。他在這種創造方面是個傑出人物。任何使人聯想到馬狀夢魘的事物,他都深感興趣。他甚至編出妖魔幻燈片來,那上面的魑魅魍魎都被畫成一種超自然的人面貝殼,因而賠了本(他卻打心眼裡喜愛這種玩具)。為了使這些怪物肖像更為動人,他投下了一筆不小的資本;雖然他自己不是畫家,但是他可以用一支粉筆給他的藝術家們做出指示,他在那些魔怪的臉上描畫出一種鬼鬼祟祟的睨視,這副樣子保險可以在整個聖誕節或者暑假期間,使年齡在六歲到十一歲之間的任何一位小先生的和平心境,遭到破壞。 他對待玩具的態度,也就是他(像大多數人一樣)對待其他事物的態度。因此,你可以很容易地猜想到,包在那件長到小腿的綠斗篷裡邊的,是一個紐扣直扣到下巴頦兒的特別有趣的人;並且猜想到,他是穿了一雙赤褐色長筒的樣子頑固的靴子的一個頭等的人物,可愛的夥伴兒。 可是,這個玩具商特克爾頓就要結婚了。儘管如此種種,他就要結婚了。而且還是跟一個年輕的女士—一個美麗的年輕的女士結婚呢。 他站在運貨夫的廚房裡,瘦臉歪著,身子扭著,帽子拉到鼻樑上,雙手一直插到口袋底,他的刁鑽刻薄的老心眼兒打從一隻小眼睛的一隻小角落裡窺探出來,好像集中了那麼一群烏鴉的精髓。他這副樣子可不大像一個新郎。可是,他偏偏要做新郎。 「再過三天,星期四,今年頭一個月的最後一天,就是我結婚的日子。」特克爾頓說。 我可曾說過,他總是一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隻眼睛眯成一條縫,而那隻眯起的眼睛總是富於表情的眼睛呢,我想我沒有說過。 「那就是我結婚的日子!」特克爾頓說,把錢弄得「咔啦咔啦」響。 「咦,那也是我們結婚的日子呢。」運貨夫嚷著。 「哈哈!」特克爾頓笑起來,「怪事!你們正好也是這樣的一對。正好!」 對於這種無禮的說法,小不點兒的憤怒是難以形容的。下一步呢?他或許竟然想入非非,說正好也是這樣的嬰兒哪。這個人瘋了。 「聽著!跟你說句話,」特克爾頓小聲說,他用胳臂肘兒捅捅運貨夫,領他走開一些,「你們來參加婚禮嗎?你知道,咱們是難兄難弟。」 「怎麼是難兄難弟?」運貨夫問。 「你知道,很少不同之處,」特克爾頓說,又捅了一下,「預先來跟我們消遣一個黃昏吧。」 「為什麼?」約翰問,對他這副殷勤懇切勁兒感到驚訝。 「為什麼?」對方回一句,「這樣子接待邀請可新鮮哩。嘿,你知道,為了樂和樂和—交際交際,就是這號事!」 「我還以為你從來不交際的。」約翰坦率地說。 「啊呀!我懂了,跟你說話非得直截了當不行,」特克爾頓說,「嘿,那麼,是這樣,你跟你妻子兩個人具有一種愛喝茶的民族所謂的討人喜歡的外表。你知道,我們更清楚,不過—」 「不,我們並不更清楚,」約翰打斷他的話,「你在說什麼呀?」 「好吧!那麼我們就並不更清楚,」特克爾頓說,「我們同意我們並不如此。隨便你好啦;那有什麼關係?我要說的是,你們既然具有那種外表,你們光臨就會對未來的特克爾頓太太發生良好的影響。對於這樁事情,雖然我並不認為你的好太太會很贊成我,可是她還是不得不同意我的看法,因為,即使在冷淡的狀況下,她的儀表中也一直顯露出端莊和安詳的樣子。你說你們打算來嗎?」 「我們已經準備在家裡(就這件事來說)過結婚紀念日,」約翰說,「我們自己約定了六個月了。你明白,我們覺得,家—」 「呸!家是什麼?」特克爾頓喊道,「四堵牆加一個天花板罷了!(你們為什麼不把那隻蟋蟀弄死?我就要弄死它!我一直這麼辦。我討厭蟋蟀的叫聲。)我的屋子也是四堵牆加一個天花板。到我家來吧!」 「你弄死你的蟋蟀,嗄?」約翰問。 「嘎扎嘎扎地跺死它們,先生,」對方回答,把腳後跟重重地往地上蹬,「你說你們打算來嗎?你知道,這正像對我一樣,對你也有好處,因為女人家會彼此說服對方,認為自己過得平安而又滿意,別人甭想比得上。我懂得她們的心理。這個女人不管說了什麼,那個女人總是決心斗個高低。先生,她們之間有那麼一種競爭精神,如果你的妻子對我的妻子說:『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的丈夫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我真愛他。』那麼,我的妻子就會對她說同樣的話,或者還添油加醬,而且真的相信。」 「那麼,你是說她並不那樣嗎?」運貨夫問。 「並不那樣!」特克爾頓喊道,尖著嗓子笑了一笑,「並不什麼?」 運貨夫幾乎要想接上去說:「愛你。」可是,他恰好瞧見那隻半閉的眼睛從翻起來的斗篷領子上面對他著,那個領子差點兒把眼睛擠出來,他覺得那東西可決不像是可愛的主要部分,於是改口說:「她並不相信?」 「啊,你這狗!你在說笑話。」特克爾頓說。 可是運貨夫還不完全了解他話中的意思,因而十分嚴肅地瞧住他,因此他需要作更多的解釋。 「我有這種興致,」特克爾頓說,舉起左手的指頭,敲敲那根食指,表示「這就是我特克爾頓」,「先生,我有這種興致來討一個年輕的老婆,漂亮的老婆。」說到這裡,他帶著威風凜凜的樣子,不是客氣地,而是神氣地拍拍小指頭,代表新娘,「我既然有力量滿足這種興致,我就這樣辦了。這是我一時高興。不過—你看那邊!」 他指著小不點兒,她正坐在爐火前沉思著,手托著有酒窩的腮幫子,眼望著紅光閃閃的火苗。運貨夫看看她,再看看他,再看看她,然後再看看他。 「你知道,毫無疑問,她恭敬而又順從,」特克爾頓說,「而我既然不是一個多情善感的男人,這對我就足夠了。不過,在這方面你想還有什麼問題嗎?」 「我想,」運貨夫說,「要是誰說沒有的話,我就要把他扔到窗外去。」 「完全正確,」對方非常乾脆地同意說,「那還用說!你決然無疑會那樣做。當然如此。我肯定是這樣。再見。做個好夢!」 運貨夫感到迷惑,不由自主地變得局促不安起來。神情上也不禁透露出來。 「再見,我親愛的朋友!」特克爾頓憐憫地說,「我要走了。我明白了,咱們兩個實際上一模一樣。你們不打算明天傍晚在我們那兒消磨嗎?好吧!我知道你們明天要到我家去做客。我在那兒跟你們見面吧,還要帶未來的妻子一起去。這對她有好處。你贊成嗎?謝謝你。那是怎麼著!」 那是運貨夫的妻子在高聲喊叫:又響,又尖,又突然,叫得這屋子像玻璃缸似的迴響著。她已經從座位上跳起來,好像被恐怖和驚異嚇呆了的人那樣站著。那個陌生人已經來到壁爐前烤火,站在離她椅子一步遠的地方。不過很安靜。 「小不點兒!」運貨夫喊道,「瑪麗!親愛的!出了什麼事情!」 他們立刻都圍到她身邊來。拿著那盒蛋糕打瞌睡的開萊勃在迷迷糊糊的、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的狀態中,一下子揪住了施羅博埃小姐的頭髮,不過立刻道了歉。 「瑪麗!」運貨夫喊著,一把抱住了她,「你不舒服嗎?怎麼回事?告訴我,親愛的!」 她不回答,只管拍著手,忽然縱聲大笑起來。接著,從他的懷抱中滑到地板上,用圍裙捂住臉,放聲痛哭起來。接著,又笑,接著,又哭,然後說覺得冷得很,便讓他扶到壁爐前,像原先那樣坐下來。那個老人像原先那樣站著,很安靜。 「我好些了,約翰,」她說,「我現在很好了—我—」 「約翰!」可是約翰是在她的那一面。她為什麼把頭轉向那個奇怪的老先生,仿佛跟他說話!難道她神經錯亂了嗎? 「約翰,親愛的,只不過是個幻覺—一種震動—一件東西突然出現在我眼前—我不知道那是什麼。現在它已經沒了,沒了。」 「我很高興它已經沒了,」特克爾頓咕噥著說,那隻富於表情的眼睛對全室瞟了一圈,「我不知道它到哪兒去了,它又是什麼。喂!開萊勃,到這兒來!那個白頭髮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先生,」開萊勃悄悄地回答,「我這輩子從來沒看見過他。作為一個胡桃鉗倒是很漂亮,式樣很新。在他背心那兒開一個螺旋鉗牙,他就很可愛了。」 「不夠丑。」特克爾頓說。 「或者,也可以作為一個火柴盒,」開萊勃頗費思索地說道,「多好的樣子!把他的頭擰開來,裝進火柴;把他翻過來腳底朝天,做擦火用;就像他那樣站著,拿來做一位先生的壁爐架上的火柴盒子可多好啊!」 「的確很不夠丑,」特克爾頓說,「他毫不足道!來吧!拿著盒子,現在好了吧,我想?」 「哦,已經沒了!沒了!」這個小女人說,匆匆地揮手送他走,「再見!」 「再見,」特克爾頓說,「再見,約翰·皮瑞彬格!開萊勃,拿著那隻盒子要小心。掉下來我就要你的命!外邊漆黑,天氣更壞了,嗄?再見!」 於是,他又一次對屋裡狠狠地看了一遍,便走到門外去了。開萊勃頭頂著結婚蛋糕,隨後跟著。 運貨夫被他的小妻子嚇壞了,忙著安慰和照應她,因此一直沒有留意那個陌生人在場,直到現在他又站在那兒,成了他們唯一的客人,他才發覺。 「你看,他不是跟他們一起的,」約翰說,「我必須給他暗示請他走了。」 「對不起,朋友,」老先生卻向他走來說道,「真是對不起,因為我怕你的妻子還沒有好,可是像我這樣體弱多病,」他摸摸耳朵,搖搖頭,「僕人幾乎是離不開的,他卻還沒有來,我怕準是出了什麼岔子。這個寒冷的夜晚,曾經使我覺得躲在你的舒服的車子裡(但願我永遠不會碰到壞車子),十分滿意;現在可還是那樣寒冷。你是否可以好心容納我借住一宿?」 「可以,可以,」小不點兒喊道,「可以!當然可以!」 「哦!」運貨夫喊著,對這樣急迫的應允感到驚訝,「好吧!我不反對;不過,我還是不太清楚—」 「噓!」她打斷他的話,「約翰哪!」 「不要緊,他聾得很。」約翰肯定地說。 「這我知道,不過—是的,先生,當然可以!可以!當然可以!約翰,我馬上給他準備床鋪去。」 她匆匆地跑去準備,那種心煩意亂、驚慌失措的樣子好生奇怪,運貨夫站在那兒看著她,很是惶惑。 「那麼他的媽媽們可去準備那些個床鋪了呢?」施羅博埃小姐對嬰兒嚷著,「他的那些個帽子脫掉的時候,他的頭髮可是長成棕色的鬈髮了呢?可愛的寶貝們坐在那些個火爐旁,可曾嚇了他呢?」 人們在疑慮和驚慌的時候,注意力往往容易被瑣碎的小事物吸引了去。運貨人正是如此:他慢慢地踱來踱去,發現自己竟把這些可笑的話在心中重複了許多遍。這麼多的遍數,以至於他都能背得很熟了,卻還是像研習功課似的,一遍又一遍地念著。這時候,蒂蕾用手在小小的毛頭上施行摩擦,直到她(按照護理慣例)認為足夠有益於健康才住手,於是再把嬰兒的帽子繫上。 「可愛的寶貝們坐在那些個火爐旁,可曾嚇了他呢?什麼東西嚇了小不點兒呢,我不明白!」運貨夫想著,走過來,走過去。 他心中琢磨那個玩具商話里的意思,然而那些話只能使他感到一種模糊不清和捉摸不定的不安。因為,特克爾頓機靈狡猾著哪;而他總是痛苦地感到自己是那種悟性遲鈍的人,片言隻語的暗示往往領會不了。他心中確實不想把特克爾頓所說的話跟自己妻子失常的舉止聯繫起來,然而對這兩件事情的回想卻一起來到心中,他無法把它們分開來。 床鋪很快準備好了;那個客人什麼點心也不要,只喝了一杯茶就去睡了。於是,小不點兒—她說完全復原了,完全復原了—替丈夫在壁爐邊安頓好大椅子;把菸斗裝滿,遞給他;把自己常坐的小凳子放在壁爐邊他的身旁。 她總是坐在那隻小凳子上。我想她一定有一種想法,認為那是一隻會甜言蜜語哄她去坐的小凳子。 我得說,她是天下四方最最好的裝菸斗家,好透好透了。她那根圓滾滾的小手指塞在菸斗里,然後把煙管吹乾淨,吹過之後,還要裝作覺得煙管裡邊真有什麼東西的樣子,再吹個十幾次,並且把它像望遠鏡一樣,用一隻眼睛對著它望,可愛的小臉上好像傷透了腦筋似的皺起來;看到這副情景,真是了不起的事。說到菸草,她對這個東西完全有辦法;在運貨夫嘴裡銜了菸斗的時候,她拿著紙捻去點火—離他鼻子那麼近,卻燒不到鼻子—那真是藝術,高超的藝術。 蟋蟀和水壺又唱得響亮起來,承認這一點!紅光閃閃的爐火又燃得旺起來,承認這一點!鐘上的曬乾草的小人毫不在意地工作著,承認這一點!運貨夫有平展的前額和舒坦的臉,承認這一點,他們當中他最能不假思索了。 他清醒地、沉思地吸著他那隻舊菸斗,荷蘭時鐘在嘀嗒嘀嗒地響著,紅紅的爐火在照耀著,蟋蟀在鳴唱著,就在這時候,他的家庭的守護神(那隻蟋蟀就是)變成仙子的樣子,降臨這間屋子,並且在運貨夫周圍變來許多各種各樣的家庭。大大小小不同年齡的小不點兒擠滿了一屋子。那些小不點兒是一群快樂的孩子,在他面前的田野上奔跑和採摘鮮花;那些害臊的小不點兒在他自己粗陋的身影的懇求下半推半就;那些新婚的小不點兒在家門口下車,驚異地接過家屋的鑰匙;那些做小母親的小不點兒,在那些假想的施羅博埃小姐的陪伴下抱著那些嬰兒去受洗禮;那些做主婦的小不點兒仍然年輕貌美,正在鄉村舞會上看著那些女兒輩的小不點兒跳舞;那些發胖了的小不點兒被一大群面頰紅潤的孫兒輩包圍纏繞;那些衰老的小不點兒拄著拐杖,趔趔趄趄地向前挪動腳步。那些老態龍鐘的運貨夫也出現了,腳旁還躺著那些瞎了眼的老拳擊手;那些年輕人駕駛著那些新車子(篷帳上都寫著「皮瑞彬格兄弟商號」);那些臥病的老運貨夫,由最體貼的人服侍著;那些死去的運貨夫葬在那些墓園裡,墳墓上草色青青。蟋蟀把這一切事物展示給他看的時候—他看得很清楚—雖然眼睛是直愣愣地凝視著爐火—他的心變得輕鬆而又愉快。因此發自肺腑地感謝他的家神,而不再把古鹵夫和特克爾頓放在心上,正像你一樣。 然而,正是這隻蟋蟀仙子,還把一個男青年的影像那麼近地安排在她的小凳子旁,現在依舊孤孤單單地待在那兒,那是誰呢?它為什麼流連不去,靠她那麼近,一隻臂膀擱在壁爐架上,不斷地重複著說:「結婚了!卻不是嫁給我!」 哦,小不點兒!哦,有失檢點的小不點兒!在你的丈夫的所有印象里,它不應該占一席地位;那麼為什麼它的陰影竟然落在他的壁爐邊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