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四刻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似乎又出現了一些銅鐘的幽靈,隱約地響起了鐘聲,模糊地看見那群鬼怪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弄不清它們的數目,才把它們忘了。他也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一種倉促的感覺,只覺得又過了一些年。這時,托羅蒂正在那個孩子的幽靈陪同下,站在那裡望著世間的一對伴侶。 這是胖胖的一對,臉紅紅的一對,安逸的一對。他們雖然只有兩個人,但臉上的紅光卻比別人多十倍。他們坐在熊熊的爐火面前,中間放著一張小矮桌。如果熱茶和鬆餅的香味在這房間裡停留的時間不比其他多數房間長一些的話,那麼這小桌上是剛放過茶點的。可是,所有的茶杯和碟子都已乾淨整齊地放在屋角的碗櫥里,烤麵包的銅叉也跟平常一樣掛在角落裡,銅叉無聊地伸出四個指頭,仿佛想試戴一下手套似的。除了待在火爐旁邊洗臉邊咕嚕的貓和它主人們的安詳,甚至油膩發光的面孔以外,再沒有別的明顯跡象表明他們剛剛吃過飯。 這對愜意的夫婦—顯然是結了婚的—把爐火均勻地撥成兩堆,坐在那裡望著火星落到爐條上,他們一會兒打盹兒,一會兒,當一塊較大的木炭落下去像是要著火似的時候,又醒了過來。 然而,不用擔心爐火會突然滅掉。因為火光不但照亮了這間小屋,照亮了門上玻璃窗框和半拉開的窗簾,還照亮著外屋的店堂。這是一爿小店。存貨堆得滿滿的,塞滿了屋子。這是一爿地道的貪得無厭的小鋪,胃口同鯊魚一樣大。乾酪、奶油、柴火、肥皂、泡菜、火柴、鹹肉、啤酒、陀螺、糖果、孩子們玩的風箏、鳥食、冷火腿、樺樹枝笤帚、磨石、鹽、醋、黑鞋油、熏青魚、文具、豬油、蘑菇番茄醬、婦女胸衣帶、麵包、毯子、雞蛋、石筆;一落進這個貪婪的小鋪所撒的網中,什麼都成了魚,所有的東西都給網住了。這店裡還有多少其他的雜貨,那就難說了。不過一卷卷細繩子、一串串洋蔥、一磅磅蠟燭,還有鐵絲笊籬和刷子,一簇簇從天花板上掛下來,就像一些奇形怪狀的水果。散發著芳香的各種奇特的茶葉筒,證明門口掛的招牌是名副其實的,招牌告訴人們,這家小鋪的主人是領有執照的茶葉、咖啡、菸草、胡椒和鼻煙的經銷者。 托羅蒂瞅了瞅熊熊爐火照耀下的那些商品和兩盞燻黑了的油燈射出的微弱光線。這兩盞燈在店堂里顯得暗淡無光,像是過多的貨物把它們給壓得喘不過氣來似的。然後,托羅蒂又看了一眼坐在客廳火爐旁那兩人中的一個。他不難認出,那個胖女人就是奇肯斯托克太太,她一直在發胖,當初,在他同她打交道的時候就這樣。那時她是雜貨店老闆娘,她的賬本上還記著他欠她的一筆錢呢。 她那老伴的臉就比較難認了。他下巴又寬又厚,那皺紋簡直寬得可以放進一個手指。兩隻圓瞪瞪的眼睛似乎在警戒它們自己不要再越來越深地陷進一臉鬆弛的肥肉中去。鼻子老是翕動著,像給堵住了似的。脖子又短又粗,胸脯上下起伏。此外還有一些類似的妙處。儘管這些特徵是容易為人們記住的,但托羅蒂起初怎麼也想不起他過去的熟人中有誰是這樣的。可是似乎又有點面熟。最後他認出來了:是約瑟夫·鮑利爵士從前的聽差在同奇肯斯托克太太一起做雜貨買賣,並陪伴她走在崎嶇坎坷的人生道路上。在托羅蒂的記憶中,多年前,這個紅臉的呆子是同奇肯斯托克太太聯繫在一起的,當時他曾放托羅蒂進屋去,在那裡托羅蒂向爵士承認他欠了那位太太的債,結果倒霉地挨了一頓臭罵。 托羅蒂已經是久經滄桑的人了,所以對這樣的變故毫不在意。但是,聯想有時是很強烈的。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門背後,過去,賒賬人的姓名都是用粉筆寫在那裡的。那兒沒有他的名字。有幾個名字,但都是他不認識的,而且數量比以前要少多了。他據此推斷,這個聽差是主張現金交易的,他在插手小店的生意以後,對拖欠奇肯斯托克貨款的人釘得很緊。 托羅蒂感到十分悽慘,他一直在為那命運多舛的女兒的青春和前途擔憂,所以連看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賬戶中沒有她的名字,他也感到傷心。 「今天晚上天氣怎麼樣,安妮?」約瑟夫·鮑利爵士的前任聽差問道。他把腿擱到火爐前,還使勁把他的短胳膊伸過去搓腿。他那副神態似乎想說:「要是天氣不好,我就在這兒待著,要是天氣好,我也不想出去。」 「又颳大風又下雨,」他妻子回答道,「看來要下雪了,外頭漆黑漆黑的,冷得很。」 「我很高興,咱們吃了一頓鬆餅。」這位前聽差說,顯得自得其樂,「這樣的夜晚是該吃鬆餅的,煎餅也行,或者就吃薩利·倫恩甜餅132。」 這位前聽差每數說一種食物,就像在仔細總吉他幹的一件好事。說完,他又像剛才那樣搓搓他的粗腿,然後把腿彎過來,去烤那沒有烤著的部位,還像有人搔癢似的哈哈大笑一聲。 「看你這高興勁兒,塔格比,我親愛的。」他妻子說。 這家鋪子過去叫奇肯斯托克,現在叫塔格比了。 「不,」塔格比說,「不,不見得。我是有點興奮。鬆餅烤得很好,掌握了火候!」 他說著咯咯地笑起來,一直笑得臉色發紫。可是,他要讓面孔變成另一種顏色,卻很費勁,這就弄得他那懸著的粗腿直晃蕩。塔格比太太使勁給他捶背,把他當成一隻大瓶子似的搖了搖,這才使他的兩條腿安靜了下來。 「哎呀,天哪,上帝可憐可憐他,救救他吧!」塔格比太太驚慌地叫著,「他怎麼啦?」 塔格比先生擦了擦眼睛,又輕輕地說了一聲,他覺得自己有點興奮。 「不要再這樣了,我的好人,」塔格比太太說,「要不你那麼掙扎會把我嚇死的!」 塔格比先生說,他不再這樣了。可是他活著就是在掙扎,他呼吸越來越短促,臉越漲越紅。如果可以根據這一點來判斷,那他的身體是越來越不妙了。 「那麼說,外面在颳風、下雨,看來還要下雪;天又黑又冷,是嗎?親愛的!」塔格比說道,一面望著火,一面回味著他那一陣興奮的妙處。 「天氣真壞。」他妻子搖著腦袋回答道。 「唉,唉!在這方面,」塔格比說,「這年頭是同人一樣的。有的死得很苦,有的死得很乾脆。今年已經沒有多少天好過了,所以正在掙扎。不過我還更喜歡這樣的年頭。有顧客,親愛的!」 聽到門響,塔格比太太已經站起來了。 「喂!」塔格比太太走進小店堂說,「買什麼?哎呀!對不起,先生,真對不起。我沒想到是您。」 她是在向一個穿黑衣服的紳士道歉。這人挽著袖口,歪戴著帽子,兩手插在衣袋裡。他把腿一跨,騎在啤酒桶上,向她點了點頭。 「樓上的情況不妙,塔格比太太,」紳士說,「那人活不成了。」 「不是住在後閣樓上的那個吧?」塔格比大聲問道。他也來到店堂參加談話。 「塔格比先生,」紳士說,「住在後面閣樓上的那個人越來越不行了,眼看就要入土了。」 他朝塔格比和他妻子看了一眼,用手指關節敲了敲酒桶,看看裡面還剩多少啤酒,他聽出這桶上邊是空的,便在那裡有節奏地彈了幾下。 「塔格比先生,住在後閣樓的那個人快死了。」紳士看到塔格比驚愕地站在那裡,一聲不響,便說了下去。 「那麼,」塔格比轉身對妻子說,「我告訴你,他得在斷氣之前離開這兒!」 「我看你們不見得搬得動他。」那紳士搖搖腦袋說,「我不敢說這事能辦得到。你們最好還是讓他待在那兒吧,他活不多久了。」 「這件事,」塔格比說著,用拳頭捶了一下稱奶油的秤,把它打翻在櫃檯上,「就是我們,我和她發生爭吵的唯一的事。你瞧,結果是這樣!他終於要死在這兒,死在這屋子裡,死在我們家裡了!」 「那麼他應該死在哪裡呢,塔格比?」他妻子大聲說道。 「死在收容所里。」他回答說,「收容所是幹什麼的?」 「不是幹這個的,」塔格比太太十分激動地說,「不是幹這個的!我跟你結婚也不是為了幹這樣的事情。不能那麼想,塔格比。我不願意,我不允許這樣干。我情願同你離婚,以後再也不見你的面。多少年來,這門上都掛著我這寡婦的名字,當時周圍很遠的地方都知道這鋪子叫奇肯斯托克雜貨店,大家都知道它買賣公平、信用好。當那扇門上還掛著我當寡婦那陣兒的名字時,塔格比,我就知道他是個英俊、穩重、果敢、自食其力的青年,我就知道她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最最可愛、性情最最溫順的姑娘。我知道她父親是世界上最樸實、最勤勞、最純潔的人,那可憐的老人是在夢遊時從尖塔上栽下去摔死的。如果我把他們從家裡趕出去,天使就會把我從天堂里趕出去。他們會這樣做的,而我也是罪有應得。」 當她說這番話時,她那張曾經是豐滿而有酒窩的老臉,似乎又閃出了光芒。她擦乾了眼淚,朝塔格比搖搖頭,揮揮手絹,她那堅決的神情顯然是難以抗拒的。這時,托羅蒂說:「上帝保佑她!上帝保佑她!」 然後他懷著一顆激動的心,聽他們講下去。他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知道他們在講梅格。 如果說塔格比在客廳里有點興奮的話,那麼他在店堂里的那種抑鬱的神情早已把它抵消了。現在他站在那裡望著妻子,不想回答她的話。可是就在望著她的當兒,他偷偷地把錢櫃裡的錢統統裝進了自己的腰包,這也許是由於心不在焉,也許是在採取預防措施。那位坐在啤酒桶上的紳士,看來是當局派來為窮人看病的醫生,他對夫妻間細微的意見分歧似乎早已司空見慣,根本不想在這種場合插話。他只是坐在那裡輕輕地吹著口哨,擰開龍頭讓啤酒一滴一滴流到地上,直到周圍沒有動靜了才住手。然後他抬起頭來對塔格比太太,也就是過去的奇肯斯托克太太說: 「就是從現在看,這個女人有些地方也是挺有意思的。她怎麼會嫁給他的呢?」 「哦,」塔格比太太在他身旁坐下,說,「這還不是她生活中最悲慘的一段,先生。你知道,好多年以前,她同理察就很要好。當他們還是一對漂亮的年輕人的時候,一切都談妥了,他們本來是應該在元旦那天結婚的。可是,不知怎麼搞的,理察聽了一位紳士的話,覺得他還可以找到一個更好的姑娘,要是結了婚,他很快就會感到後悔的,她配不上他,一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應該結婚。那位紳士也嚇唬她使她非常難過,又怕他拋棄她,又怕她的孩子將來要上斷頭台,又擔心結婚是一件糟糕的事情,等等。一句話,他們拖了又拖,相互之間失去了信任,終於連婚事也告吹了。不過,這是他的過錯。她本來是會很高興地嫁給他的,先生。後來有好幾回,我看到,在他驕傲地、神氣活現地從她跟前走過時,她是非常難過的。在理察剛走上邪路時,她內心為他感到十分難過,從來還沒有一個女人曾為一個男人如此悲傷過。」 「啊!他走上了邪路,對嗎?」那位紳士說著,把啤酒桶的塞子拉出來,想從小洞口往桶里窺探。 「可是,先生,我認為是這樣的,他沒有正確地理解他自己。我覺得,對他們倆的分手,他內心是很痛苦的。可能他覺得在那些紳士面前不好意思,也可能是他拿不准她的態度。要不是因為這些緣故,他是會忍受一切苦難和考驗,再一次向梅格求婚,並同她結婚的。我是這麼想的。他從來也沒有這麼說過,這就更可悲!他開始酗酒、閒逛、同壞人廝混,他覺得這樣下去似乎比他成家要好得多。他失去了他原來的模樣、他的性格、他的健康、他的精力、他的朋友、他的工作,失去了一切!」 「他沒有失去一切,塔格比太太,」那位紳士說,「因為他得到了一個妻子。我想知道他是怎麼贏得她的。」 「我這就要講了,先生。這種情況拖了一年又一年。他越陷越深,而這個可憐的孩子忍受著各種苦難,消磨著他的生命。最後,他完全潦倒了,被人趕了出來。沒有人雇用他,也沒有人理睬他。不管他到哪裡,都吃閉門羹。他挨家挨戶地到處找活干,又找到他找過上百次的那位紳士。這位紳士過去曾試用過他好多次(因為他到底還是個幹活能手),而且也知道他的底細。他說:『我認為你已經不可救藥了。世界上只有一個人還可能使你改邪歸正。只有她相信你了,你才能再得到我的信任。』大概是這麼個意思,他當時真是又氣又急。」 「噢!」那位紳士說,「後來呢?」 「後來嘛,先生,他去找她,跪在她跟前,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而且求她救救他。」 「那她呢?……你別難過,塔格比太太。」 「那天晚上她來找我,說是想住到這兒來。她說:『我過去對他的感情同他對我的感情一樣,都已經埋葬在墳墓里了,但是我想到這些,準備試一下。為了那個本來要在那年元旦結婚的天真無邪的姑娘的愛情(你還記得她吧),為了她對理察的愛情,我希望能挽救他。』她還說,他曾受莉蓮的委託去找過她,莉蓮過去是信任他的,這一點她永遠也不能忘懷。就這樣,他們結婚了。當我看見他們回來的時候,我希望使他們在年輕時候分離的那些預言,不會像以往那樣常常兌現的。否則就是給我一個金礦,我也不願意做那樣的預言。」 那位紳士從酒桶上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說: 「我想,一結婚他就虐待她了吧?」 「我認為,他從來沒有這麼幹過,」塔格比太太搖搖頭,抹著眼淚說,「有一陣,他變好了,可是他的毛病太根深蒂固了,改不掉。不久他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墮落得很快,這時他又得了一場重病。我覺得,他一直是愛她的。我可以肯定這一點。我曾看見他一邊哭泣和哆嗦,一面想吻她的手,我聽見他叫她『梅格』,還說那是她的十九歲生日。現在,他躺了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她要照顧他和她的孩子,所以不能幹她過去的活兒了。就算她能幹,由於不能按期交貨,也已經失業了。我都不知道他們日子是怎麼過的!」 「我可知道,」塔格比先生嘟噥著,望了望錢櫃,向店堂四周掃了一眼,又瞅了瞅他的妻子,然後自以為得計地晃了晃腦袋,「像兩隻好鬥的公雞!」 他的話給樓上傳來的一聲喊叫—一聲慘叫打斷了。那位紳士匆匆向門口走去。 「我的朋友,」他說著,回頭看了一眼,「你不用爭論是不是要把他趕出去了。看來,他已經給你省了這點麻煩。」 他一面說,一面快步跑上樓去,塔格比太太也跟著上去了,塔格比先生慢悠悠地跟在後面邊喘氣、邊嘀咕。這一柜子錢壓得他比平時更加喘不過氣來,因為那裡面都是些不便攜帶的銅板。托羅蒂同他身旁的小孩子一陣風似的上了樓梯。 「釘住她!釘住她!釘住她!」在上樓的時候,他又聽見銅鐘的幽靈在重複這句話,「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去體驗一下吧!」 完了!完了!這就是她—父親的驕傲和歡樂!這個憔悴而不幸的女人正在床邊哭泣,如果那還可以說是張床的話。她低著腦袋,緊緊地把一個嬰兒摟在胸前。誰也說不上這嬰兒有多單薄、多虛弱、多可憐!誰也說不上這孩子又是多麼珍貴! 「感謝上帝!」托羅蒂合掌喊道,「真是該感謝上帝!她很愛她的孩子!」 那位紳士每天都遇到這種場面,知道在法勒的總數中這是無關緊要的數字,只要在統計時隨便劃幾道就行,所以顯得心腸很硬,無動於衷。他把手放在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上,聽聽呼吸,說道:「他的苦難已經到頭了。這樣倒更好!」塔格比太太儘量說些親切的話來安慰她。塔格比先生卻談起哲理來了。 「好了,好了!」他兩手插在口袋裡,說道,「你知道,你不應該屈服。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奮鬥!我在看門的時候,一個晚上甚至有六輛逃跑的雙套馬車停在門口。我要是一讓步,那就糟了。可是,我憑著堅強的意志,沒有開門!」 托羅蒂又聽見一些聲音在說:「釘住她!」他回頭看看他的嚮導,發現它正從他身邊飛起,飛到空中去了。它只說了一句「釘住她!」就消失了。 他在她身邊來回走動,坐在她腳邊,抬頭打量她的臉,想找一點她往日的痕跡,想聽一聽她過去那快樂的聲音。他躡手躡腳地在嬰兒身邊轉來轉去,這孩子臉色蒼白,過早地衰弱,臉色嚴肅得可怕,哭聲這麼微弱、悲傷、痛苦。可是他幾乎把這孩子看作神仙,當成她唯一的保護者,當成能夠使她活下去的最後一個完整的紐帶。他把他作為父親的希望和信賴寄托在這個孱弱的嬰兒身上,注意著她對懷中的孩子投去的每一道目光,成千次地說:「她愛孩子!感謝上帝,她愛這孩子!」 他看見房東太太在夜裡照料她,在她那吝嗇的丈夫睡著了、四周一片寧靜時,回來鼓勵她,陪著她流淚,把食物放在她眼前。他看到白天來臨,然後是黑夜,白天過去,黑夜又降臨。時光在流逝。那間死了人的屋子裡已經沒有死人了,房間裡只剩下她和孩子。他聽見孩子的呻吟和哭泣,他看見孩子折磨她,弄得她精疲力竭,在她累得打盹時,把她吵醒,伸出小手弄得她坐臥不安。她的態度卻老是那樣和藹,對孩子總是非常耐心。非常耐心!她那慈母的心靈早在懷孕的時候就同嬰兒交織在一起了。 這一陣,她生活十分艱苦,在令人難以忍受的可怕的貧困中掙扎。她抱著孩子,到處尋找工作,不管錢給的多少,不管是什麼樣的活計,她都干,幹活時還讓孩子仰面躺在她的膝蓋上,望著她自己的臉。幹上一天一晚,只能掙十來個銅板。她從來沒有發過怨言,從來沒有表現出輕慢或急躁的情緒,從來沒有因為一時的氣憤打過一下孩子,沒有!這使他感到安慰,她一直愛著這孩子。 她從來沒對別人訴說過她日子難熬,她白天在外面到處流浪,就是怕她唯一的朋友要問她的處境,因為從她朋友手中得到的任何一點幫助都會引起那善良的女人同她丈夫之間新的爭吵。要在這麼照顧她的家庭中老是引起爭吵和口角,那才是新的痛苦呢! 她還愛著那個孩子,而且愈來愈愛了。但她的感情經歷了一次變化。這發生在一個晚上。 她正在來回踱步、低聲哼著催眠曲哄孩子睡覺,這時候,房門輕輕打開了,一個男人向屋裡張望著。 「這是最後一次。」他說。 「威廉·弗恩!」 「這是最後一次了。」 他像一個被追逐的人似的傾聽著,說話的聲音很低。 「瑪格麗特,我的劫數快到了。我不能不跟你告別一下,不向你說句感謝的話,就去了此一生。」 「你幹了什麼事啦?」她問道,驚恐地望著他。 他瞅了她一眼,但是沒有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一揮,似乎是要撇開她提出的問題,不高興理睬這個問題。他說: 「照現在來說,瑪格麗特,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過,那天晚上的情景我還記得一清二楚。那時,我們沒有想到,」他向周圍瞅了一眼,又接著說,「我們會這樣見面的。這是你的孩子嗎,瑪格麗特?讓我抱一下。讓我抱抱你的孩子。」 他把帽子放在地板上,伸手去接孩子。他一接過孩子,就渾身顫抖起來。 「是個女孩兒?」 「是的。」 他用手遮住她的小臉蛋。 「你瞧,瑪格麗特,我變得多麼脆弱。我得鼓起勇氣才敢看她!讓她在這兒待一會兒吧。我不會碰疼她的。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可是……她叫什麼名字?」 「瑪格麗特。」她急忙回答道。 「我很喜歡這個名字,」他說,「我很喜歡這個名字!」 他的呼吸似乎舒暢了一些。待了一會兒,他把手從嬰兒的臉上挪開,又看了一眼。可是馬上又把它遮住。 「瑪格麗特!」他說著,把孩子交還給她,「這是莉蓮的孩子。」 「莉蓮的!」 「莉蓮的母親丟下她去世的時候,我懷中的莉蓮,就是這樣的臉蛋兒。」 「莉蓮的母親丟下她去世的時候!」她激動地又說了一遍。 「你的嗓門怎麼這樣尖啊!你幹嗎這樣盯著我,瑪格麗特?」 她癱倒在一張椅子上,緊緊把孩子摟在胸前,哭泣著。一會兒她又鬆開手,焦急地看看孩子的臉,然後又把她緊貼在胸前。當她望著孩子的時候,有一種強烈而可怕的感情開始滲入她的母愛。這時,她那年老的父親心裡就陣陣戰慄著。 「釘住她!」滿屋都是這種聲音,「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去體驗一下吧!」 「瑪格麗特,」弗恩說著,彎下身去吻吻她的前額,「我最後一次對你表示感謝。晚安,再見!把你的手伸給我,請你記住,從現在起你要忘掉我,就當我死在這兒了。」 「你幹了什麼啦?」她又問。 「今天晚上會有一場大火,」他邊說邊從她身旁走開去,「在這嚴冬的時刻,會有大火照亮黑夜,東西南北都會有火。當你看到遙遠的天際出現紅光時,大火就要燃燒起來了。當你看到遙遠的天際出現紅光,就不要再想念我了。你要是想起我,那就記住,這是我內心的地獄在燃燒,你看到的是它映在雲彩中的火焰。晚安,永別了。」 她呼喊他,可是他已經走了。她失神地坐下去,直到嬰兒驚醒了她,使她又感到飢餓、寒冷和黑暗。在漫長的黑夜裡,她抱著孩子來回走動,哄著她。不時喃喃地說著「像莉蓮在她母親去世的時候那樣!」在她重複這些話語時,她的步伐為什麼這樣急促,她的眼神這樣激動,她的感情又這樣強烈而可怕呢? 「這是愛,」托羅蒂說,「這是愛。她永遠也不會不愛這孩子的。我可憐的梅格!」 第二天早晨她特別仔細地給孩子穿上衣裳,其實穿這麼邋遢的衣裳,根本不用那麼費心。她還想去找點吃的。這天正是除夕。她一直跑到天黑,也沒有吃到一點東西。她白跑了一天。 她擠在一群窮人中間,在雪地里靜候著一位發放公家布施的官吏,他發的是法律規定的而不是耶穌在山上傳道時講的布施133,等這位官吏興致來了,把窮人叫進去盤問一番,對這個說,「你到某某地方去」,對那個說,「下禮拜再來」,把另一個窮人當成足球,從這邊踢到那邊,從這個人跟前踢到那個人跟前,從這家踢到那家,直到他累死在地,或者開始搶劫,變成高一級的罪犯,那時就得馬上滿足他的要求了。在這裡,她也一無所得。 她熱愛這孩子,希望小傢伙能躺在她懷裡,能做到這點也就滿足了。 天色已晚,寒風刺骨,漆黑一片。她緊緊摟著孩子,免得她著涼,來到了她所謂的家門口。她當時頭暈眼花,只是在走到門口準備進屋時,才發現那裡站著一個人。她看到房東把整個門給堵住了,像他那樣的身材是不難做到這一點的。 「喔喲!」他低聲說道,「你回來了?」 她望了孩子一眼,搖搖頭。 「你不覺得在這兒白住的時間太長了嗎?你沒想過,你現在成了我這鋪子裡吃白食的老主顧了嗎?」塔格比先生說。 她仍然無聲地祈求著。 「你是不是到別的地方去想想辦法?」他說,「你是不是另外找一個住處。喂,你能不能辦到?」 她低聲說,天色太晚,明天再說吧! 「現在我知道你想幹什麼了,」塔格比說,「我明白你的用意。你知道,我們家對你有兩種態度,你很喜歡讓我們打架。我不想再吵架了,我好聲好氣地同你說話,就是為了避免吵架。但是如果你不走開,那我就要大聲嚷起來,而且會說許多難聽的話給你聽。不過你不能進屋。這點我是下了決心的。」 她用手攏攏頭髮,突然望了望天空和那陰雲密布的黑暗的天際。 「今兒是大年夜,我不願意把不和、爭吵和煩惱帶到新的一年裡去,不管是為了你,還是為了其他什麼人,」塔格比說,他真是個兜售那位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的言論的小商販,「我奇怪,你怎麼能把這些東西帶到新的一年裡去而不覺得害臊。你要是在世上無事可干,老是屈服,還老在人家夫妻之間製造麻煩,那還是滾開的好,滾你的吧!」 「釘住她!死命釘住她!」 老人又聽見了這樣的聲音。他抬頭一看,發現空中飛舞著許多幽靈,它們指點著她的去向—她正沿著一條黑暗的街道走去。 「她愛孩子!」他悲傷地替她大聲哀求著,「鐘聲啊!她還愛著她的孩子!」 「釘住她!」幽靈像一朵雲彩在她走過的那條街道上空掠過。 他跟著一起追過去,他一直緊跟著她,望著她的臉。他又看見,在她的目光里燃燒著那種滲透在她母愛中的強烈而可怕的感情。他聽見她在說,「像莉蓮!變得像莉蓮了!」她說著,腳步走得更加快了。 啊!要找一種力量去喚醒她!要找某種情景、聲音或氣味,在她火灼似的心靈中喚起一種親切的回憶,要是能找到往日的親人,讓他出現在她的面前,那就好了! 「我是她的父親!我是她的父親!」老人叫喊著,向在頭頂上飛舞著的幽靈伸出了雙手,「可憐可憐她!也可憐可憐我吧!她上哪兒去呀?讓她回來吧!我是她的父親!」 可是,她急匆匆地往前走著,那些幽靈也只是指著她說:「死命釘住她!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去體驗一下吧!」 傳來了上百種回聲。這些聲音在空中迴蕩。他每吸一口氣,仿佛都要吞進一些這樣的聲音。到處都是這樣的聲音,簡直無法躲避。可是,她仍然在一股勁地趕路。眼中依舊閃爍著那樣的光芒,嘴裡一直不停地念叨著:「像莉蓮!變得像莉蓮了!」 突然,她站住了。 「現在,讓她回來吧!」老人揪著自己的白髮,哀求道,「我的孩子!梅格!讓她回來吧!偉大的上帝!讓她回來吧!」 她用自己單薄的披肩把孩子包得暖暖的,用發燙的手撫摩著孩子的小腿,摸摸她的臉蛋,整整她那寒磣的小衣裳。她那衰弱的雙臂緊緊摟著孩子,似乎再也不想把她鬆開了。她那乾枯的嘴唇帶著臨死的痛苦和深沉的愛最後吻了吻孩子。 她把孩子的小手放在她的脖子上,塞在衣服里,放到忐忑不安的心口上,把孩子熟睡的臉蛋湊近她的臉,緊緊地貼著她。然後朝著河邊快步走去。 她朝著那波濤滾滾的河流走去。那裡,河水湍急、混沌。冬天的黑夜籠罩著大地,就像在她之前投河的許多人頭腦中充斥著臨死前的陰鬱念頭一樣。在那裡,岸邊的點點燈火,放射出暗淡和模糊的光芒,猶如指引通向死亡道路的火把。在那深不可測的陰暗處,沒有活人居住的痕跡。 她朝河流走去!她那絕望的步伐像奔流入海的湍急流水一樣,奔向死亡的大門。當她經過他身旁朝著昏暗的河面走去的時候,他想拉住她。可是她那狂躁的人影,帶著強烈而可怕的愛以及世人無法減輕或控制的絕望心情,像旋風似的,從他身旁一掠而過。 他跟著她。她在絕望地投河之前,在岸邊站了一會兒。他雙膝跪下,仰望著在他們頭上盤旋的銅鐘幽靈,尖叫著。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從我最疼愛的人身上,我體驗到了!啊,救救她,救救她吧!」 他的手指能鉤住她的衣衫,能抓住它了!他剛說完這些話,他就覺得恢復了觸覺,知道已經攔住了她。 空中的幽靈往下瞪著他。 「我懂得了!」老人喊道,「啊!現在請饒恕我吧。過去,我因為熱愛她—她是多麼年輕和美麗呀!—曾經誹謗過絕望的母親懷抱中的孩子的天性!原諒我的放肆、邪惡和無知,救救她吧!」 他覺得他的手又抓不住了。這些幽靈還是默不作聲。 「可憐可憐她吧!」他喊道,「她的這種可怕的犯罪念頭,是出自走入歧途的母愛!是出自我們這些墮落的人心中最強烈、最真摯的感情。你們想一想,這樣的種子結出了如此的果實,她該是多麼不幸啊!天老爺是希望她好的。世界上任何慈愛的母親要是有這樣的經歷,都會弄到這個地步。啊!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就是在這樣的時刻,她還在可憐自己的孩子,情願死去,把她不朽的靈魂孤注一擲,來拯救她!」 她躺在他的懷中。現在他把她抓住了。他的力氣猶如巨人一般! 「我看見鐘聲的靈魂就在你們中間!」老人喊道,他認出了那個孩子,在幽靈們的目光鼓舞下,他繼續說,「我知道,時間在為我們積累遺產。我知道,有朝一日所有欺負和壓迫我們的人都會像落葉一樣被時代一掃而光。我看見了,這一天快要來到了!我知道,我們應該有信心,有希望,既不能懷疑我們自己,也不能互相猜疑。我從我最疼愛的人身上已體會到這一點了。我又抱住她了。啊!神靈保佑,慈悲而善良的神靈,我在擁抱她的同時要牢記你們的教導!啊,神靈,慈悲而善良的神靈呀,我深深地感謝你們!」 他本來還想多說幾句,可是那銅鐘—那古老而熟悉的銅鐘、他的親切而忠貞不渝的朋友開始敲了起來。愉快的元旦鐘聲敲得那麼有力,那麼歡樂,那麼高興,他竟跳起身來擺脫了纏住他的夢魘。 「爸爸,」梅格說,「不管怎麼樣,你不能再吃牛肚了。得問問大夫,你能不能吃。你說了多少夢話啊,我的老天爺!」 她正坐在爐邊的小桌旁做針線,正在她準備結婚時穿的一件樸素的衣裙上縫飄帶。她是那麼安詳幸福,那麼年輕漂亮,充滿著美好的希望,他高興地大喊一聲,仿佛天使來到了他家。他想飛跑過去把她摟在懷裡。 可是,他的腳絆在落到爐旁的報紙中。有人衝進來擠在他們兩人中間。 「不!」就是這人喊了一聲,聲音異常有力、快活!「連你也不行!連你也不行!在這新的一年裡,頭一個吻梅格的應該是我!是我!剛才我就一直在外面等著,想等鐘聲一響,就進屋提出這個要求。梅格,我心愛的,祝你新年快樂!祝你一輩子幸福,我親愛的妻子!」 接著,理察連連地吻她。 你一生中從未見過像托羅蒂後來的那種情景。不管你住在哪裡,不管你見過什麼樣的世面,你一輩子也不可能見到他的那些表情。他坐到椅子上,拍著膝蓋嚷著;他坐到椅子上,拍著膝蓋笑著;他坐到椅子上,拍著膝蓋又嚷又笑著。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擁抱梅格,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去摟摟理察,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去同時摟他們倆。他一再跑到梅格跟前,雙手捧著她鮮嫩的臉蛋吻著,又退後幾步去打量她,然後又像走馬燈里的人一樣,跑向前去。而且不管幹什麼,他總要坐到那把椅子上,可是在那兒總是一會兒也待不住。說真的,他高興得忘乎所以了。 「明天是你結婚的日子,我的寶貝!」托羅蒂大聲地說,「是你們真正的、幸福的大喜日子!」 「是今天!」理察握著他的手喊道,「是今天!元旦的鐘聲已經響了。你聽!」 鐘聲在響!上帝保佑它們那旺盛的活力。鐘聲在迴蕩。偉大的銅鐘還是跟過去一樣,這麼洪亮、動聽和莊嚴。它們不是用普通金屬鑄成的,不是普通的匠人鍛造的。過去它們哪一陣子發出過這樣的聲音啊! 「可是今天,我的寶貝,」托羅蒂說,「你今天和理察拌嘴了。」 「他是個壞傢伙,爸爸,」梅格說,「你不是嗎,理察?那麼任性,那麼暴躁!他覺得與其對那個大人物市政官說自己的想法,倒過去取締他,把他扔到不知什麼地方去,還不如……」 「……親親梅格。」理察提醒說。他也這麼做了。 「別,別再吻了,」梅格說,「可是,爸爸,我不讓他這麼幹,這有什麼用呢!」 「理察,我的孩子!」托羅蒂大聲說道,「你生下來就是條好漢,你一直到死都應當是條好漢!可是,今兒晚上我回來時,你正坐在壁爐旁哭泣,我的寶貝!你為什麼坐在壁爐旁流淚呢?」 「我在回想我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日子,爸爸。就想這些!還想,你會掛念我,會感到孤單的。」 托羅蒂正想往奇妙的椅背上靠去,這時候,被這陣喧鬧聲吵醒的孩子,披上衣裳跑了過來。 「哎喲,她在這兒呀!」托羅蒂喊著,把她抱了起來,「這是小莉蓮,哈哈哈!咱們到了,再往前走!咱們到了,再往前走,咱們到了,再往前走!威爾叔叔也來了!」他停下腳步,去熱誠地歡迎他,「哎呀,威爾叔叔,我今晚留你住下以後,做了個什麼樣的夢呀!哎呀,威爾叔叔,你來了,我真感激你,我的好朋友!」 威爾·弗恩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一個樂隊衝進屋來,許多鄰居大聲嚷著:「恭賀新禧!梅格!」「願你們新婚幸福!」「長命百歲!」還聽到一些類似的、斷斷續續的祝賀。這時,那位鼓手—他是托羅蒂的好朋友—站了出來,說道: 「托羅蒂·維克,我的老夥計!聽說你閨女明天要結婚。認識你的人都願你幸福!認識她的人,都希望她幸福!認識你倆的人,都祝你們能享受到新年可能帶來的一切幸福!我們來了,我們要用音樂和舞蹈來迎接這一幸福的來臨!」 這時,響起了一片歡呼聲。但我要說明一下,那位鼓手有點醉意,不過這倒沒有關係。 「是啊,受到這樣的尊敬真幸福!」托羅蒂說,「你們都這麼親切友好!這都是我那可愛的女兒的福氣!她應該得到這樣的尊敬!」 他們在半秒鐘之內把一切安排停當,準備開始跳舞。梅格和理察站在最前面。鼓手也舉起雙手要使勁敲鼓了。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了驚人的喧鬧聲,一位五十來歲,或者五十歲上下的漂亮女人興沖沖地跑進來,後面跟著一個男人,捧著一隻碩大無比的石水罐,緊跟著還有幾個人,他們手裡拿著骨柝134、小石斧和小銅鈴,那不是大銅鐘,而是一串小鈴鐺。 托羅蒂說,「這是奇肯斯托克太太!」他又坐下拍他的膝蓋了。 「結婚啦,也不告訴我一聲,梅格!」這位善良的婦女說,「不行!除夕晚上,我不來為你慶賀一番,心就安不下來。我非來不可,梅格。就是我臥床不起,也得來。所以我就來啦!今兒是除夕,也是你新婚大喜的前夕,所以,我親愛的,我熱了一點甜酒,帶來了。」 奇肯斯托克太太一提到甜酒,頓時引起大伙兒對她的敬意。石水罐像火山似的冒著香噴噴的熱氣和煙霧,手捧石水罐的那個人給煙霧遮住了。 「塔格比太太!」托羅蒂著迷似的圍著她轉來轉去說,「我該說奇肯斯托克太太……上帝多多保佑你身心愉快。祝你新年快樂,長命百歲!塔格比太太,」托羅蒂向她行了禮,又說,「我該說奇肯斯托克太太……這是威爾·弗恩和莉蓮。」 使他吃驚的是,這位尊貴的太太臉上竟然紅一陣白一陣起來。 「該不是莉蓮·弗恩吧!她母親是死在多塞特嗎?」她說。 她叔叔回答說「是的」。他們兩人趕緊走到一起,匆忙講了幾句話。結果,奇肯斯托克太太伸出雙手熱烈地同他握手,又自動親了一下托羅蒂的臉頰,就把孩子抱到她那寬敞的懷裡。 「威爾·弗恩!」托羅蒂一面往右手戴手套,一面說,「她是你想找的那個朋友嗎?」 「是呀!」威爾說著,雙手往托羅蒂的肩上一搭,「看來,她真像我已經找到的朋友那樣好,如果還能有這樣好的朋友的話。」 「喂!」托羅蒂說,「請你們奏樂吧。請吧!」 鐘聲還在門外起勁地響著,托羅蒂就站在梅格和理察前面,牽著奇肯斯托克太太的手,在樂隊、鈴鐺、骨柝和小石斧等伴奏下,跳起舞來。他的舞步簡直是空前絕後的,基本舞步就是他特有的小跑步。 托羅蒂是做了一場夢嗎?他見到的高興和憂愁以及這些悲歡離合的主人只是一場夢幻嗎?他自己就是個夢嗎?敘述這故事的人是剛醒過來的夢中人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啊,聽眾,在一切夢幻中都對他很親切的聽眾,要牢牢記住產生這些幻覺的嚴酷現實,在你的天地里努力去糾正、改進並緩和這一現實吧!你如果要這樣做,你的天地絕不會是太大,也不會是太窄的。這樣,願你新年快樂!願許許多多依靠你而得到幸福的人快樂!這樣,願一年比一年歡樂!切莫使我們最卑賤的兄弟姐妹得不到應有的幸福,這是我們偉大的上帝創造給他們享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