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三刻

狄更斯 《聖誕故事集》
平靜的思想初次湧起的波瀾,打破了靜寂,這時烏雲集聚,深沉的海洋掀起了狂風巨浪。一些不可思議的、粗野的,不成熟和不完全成形的怪物都跑了出來。不同事物的某些部位和某些形狀偶然聯結並融合在一起。但是這些東西在什麼時候、通過什麼途徑和經過哪些奇怪的步驟互相游離,思維的每一個器官和零件又是如何恢復原狀和重新正常活動—對這一切,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儘管每人每天都會遇到這魔術一般的極其奇妙的現象! 因此,漆黑的尖塔是什麼時候、怎樣從黑暗變成光明,寂靜的鐘樓上在什麼時候和怎麼會擠滿無數人群,在托羅蒂睡夢還是昏厥時老在他耳邊低語的「追上,追上他」的聲音,什麼時候,又是怎麼會變成托羅蒂醒過來時耳邊的「吵醒他」的聲音,他在什麼時候和怎麼會失去那種懶洋洋的模糊的感覺,似乎有些事發生過,許多事又沒有發生過;沒有材料,也沒有辦法能說清楚。但是,當他醒過來,站在他不久前躺過的那個地方時,他看見了一幅群魔亂舞的景象。 他看見,在這座他著魔的腳步把他引到的鐘樓上,到處都是矮小的妖怪、幽靈和淘氣的小銅鐘。他看見,它們跳著、上下飛舞,不斷地從銅鐘里鑽出來。他看見,它們時而待在他身邊的地上,時而在他頭頂上盤旋。有的沿著下面的繩索從他身邊爬下去,有的從那鐵皮包著的大樑上往下瞅著他,有的從牆上的裂縫和小窟窿里偷看他,有的波浪式地從他身邊蕩漾開去,仿佛水面的波紋為突然落進水中的大石頭讓道一樣。他發現,它們的模樣各不相同。有的醜陋,有的漂亮,有的瘸腿,有的風雅。他發現,它們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善良,有的兇狠,有的快樂,有的抑鬱。他看它們跳舞,聽它們唱歌,看它們扯自己的頭髮,聽它們嚎叫。他發現它們布滿空中。他看見它們不斷來往穿梭。他看見它們一會兒往下衝去,一會兒往上飛奔;一忽兒飄向遠方,一忽兒又停在他附近。這一切都非常活躍,坐立不安。對他來說,石頭、石板和磚瓦都變成了透明的,就同對它們一樣。他看見,它們在屋裡熟睡的人們床邊忙碌;他看見,它們在安撫睡夢中的人們;他看見,它們用帶結的鞭子抽打他們;他看見,它們在人們的耳邊大叫大嚷;他看見,它們在人們的枕邊奏起十分動聽的音樂;他看見,它們用小鳥的歌聲和芬芳的花朵來逗引人們;他看見,它們拿著魔鏡對著那些做著噩夢的人們做怪臉。 他看見,這些妖怪不僅在熟睡的人們中間,也在醒著的人們中間竄來竄去。它們的活動很不協調,各有各的性格,扮演的角色也截然不同。他看見,一個妖怪插著許多翅膀來加快自己的速度,另一個妖怪卻在身上綁上鏈條和重物來減慢自己的速度。他看見,有些妖怪把時針撥快,有些則把時針撥慢,而有些則想盡辦法讓時鐘完全停擺。他看見,它們在一個地方舉行婚禮,在另一個地方舉行葬禮;在這間屋裡進行選舉,在那間屋裡舉行舞會;到處都在忙忙碌碌,永不停頓地活動著。 這群游移不定、光怪陸離的幽靈和一直在喧鬧的鐘聲,弄得托羅蒂手足無措。他靠在一根圓木柱上,臉色蒼白,默默地、驚愕地左顧右盼。 在他注視著的時候,鐘聲停止了。頓時一切都變了樣!那些幽靈都精疲力竭,萎靡不振,行動笨拙了。它們想飛,但是摔死了,在空中消失了,沒有新的幽靈來頂替它們。一個迷路的幽靈非常輕快地從大鐘面上跳下來,落在他腳上,可是沒等轉過身來就死了,消失了。剛才在鐘樓上嬉戲的幽靈中有幾個還在,它們又來回折騰了一陣,但越轉越慢越轉越少,越來越沒有力氣,很快也同其他的幽靈一樣,死去了。最後一個是小駝背,它鑽到一個有回聲的角落裡,來回亂竄,獨自晃悠了好一陣。它十分頑強,後來只剩下一條腿,甚至一隻腳,仍然不願離去,但最後也消失了。於是,鐘樓里出現了一片靜穆的氣氛。 只是在這時候,托羅蒂才發現剛才沒看見的東西,每座鐘里有一個同鍾一樣大小、一個模樣,有鬍子的人影—這簡直不可思議,又是人影,又是鍾。它像巨人一般,威嚴而陰鬱地注視著他,而他卻像給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 真是神秘而可怕的形象!它們沒有地方倚靠,就這樣待在黑夜的鐘樓里,頂著帽子的腦袋,隱沒在陰暗的屋頂下,顯得靜謐而陰森。儘管托羅蒂借著銅鐘本身的反光(別的光線一點也沒有)看得見它們,但還是顯得那麼陰暗。每個魔影都把一隻裹著的手放在它的魔嘴上。 因為失去了一切活動能力,他無法不顧一切地鑽到地板縫裡去。要不,他真會這麼辦的—哎喲,他真是情願從塔尖上倒栽下去,也不願意看到它們睜著沒瞳孔的眼睛盯著他瞧。 在這淒涼的地方,籠罩著一片無邊無際的可怕的夜幕。恐怖和畏懼像一隻幽靈的手,一次又一次地觸動著他。他孤苦伶仃,在他同人們居住的地面之間,隔著一條漫長的、陰暗的、曲折的、鬼怪出沒的道路。他待在很高、很高、很高的地方。過去,白天裡,他仰望在這裡飛翔的小鳥,也會感到頭暈眼花的。他同一切善良的人們斷絕了聯繫,此時此刻,他們正在家裡安安穩穩地睡在床上。這一切使他感到戰慄,這不是精神上的,而是肉體上的感受。這時他的眼睛、思維和恐怖心理都集中在那些虎視眈眈的怪物身上。它們不同於世界上的任何東西:身上籠罩著黑沉沉的、晦暗的陰影,容貌和模樣是那麼奇特,還不可思議地懸吊在空中。但是,它們跟那些支撐著銅鐘的高大橡木架、橫木和房梁一樣,顯得清清楚楚。那些架子和橫木把它們層層圍困在木柱中間。這些怪物從那些錯綜交叉的木柱後面,猶如從那些受它們鬼蜮伎倆摧殘的枯枝後面,陰鬱地、目不轉睛地張望著。 一陣寒風颯然吹過鐘樓,凜冽而刺耳!陣風一過,那座大鐘,也就是那座大鐘的幽靈,開始說話了。 「是誰在那兒呀?」它問,聲音十分低沉。托羅蒂仿佛覺得別的幽靈也在發出同樣的聲音。 「我以為鐘聲在叫我的名字!」托羅蒂舉起雙手,祈求似的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待在這兒,也不知道我怎麼來的。這鐘聲我已經聽了好多年了,它們常常給我帶來安慰。」 「你感謝過它們嗎?」銅鐘問。 「感謝過上千次了!」托羅蒂說。 「你怎麼感謝的呀?」 「我是個窮人,」托羅蒂結結巴巴地說,「只能用言語來感謝它們。」 「老是這樣嗎?」銅鐘幽靈問道,「你從來也沒有說過對不起我們的話嗎?」 「沒有!」托羅蒂急切地回答說。 「你從來沒有說過我們的壞話、錯話和卑鄙的話嗎?」銅鐘幽靈接著問。 托羅蒂正想回答「從來沒有!」但他停住了,感到有些惶恐。 「時代的聲音,」那幽靈說,「在召喚人類:前進!歲月在要求人類前進、發展。時光要增加人類財富,讓人們更幸福,能過上更好的生活。它讓人類朝著上帝創世時就預定的目標前進。多少世紀的黑暗、邪惡和暴力來了又過去了。為了給人類指引方向,千百萬人受難,生活,然後又溘然長逝。誰想要讓人類後退,或者想讓他們在前進的道路上停頓下來,就等於讓一部龐大的機器停車。這部機器就會把這干預者碾碎,而在這短暫的停頓之後轉動得更猛烈、更狂暴!」 「我知道我從來沒有干過這樣的事情,先生,」托羅蒂說,「如果幹過的話,那也完全出於偶然。我不會有意這樣乾的,決不會的。」 「誰要讓時代或它的僕人發出遺恨的呼聲,」銅鐘幽靈說,「來譴責經受了考驗和失敗的日子,以及這些日子留下的連瞎子都看得見的深刻痕跡—在任何人都能聽見對這樣一個過去表示遺憾的時刻,這呼聲只顧眼前,表示非常需要人們的幫助—誰這麼幹,誰就錯了。而你卻對我們鐘聲干過這樣的錯事。」 托羅蒂起初那種極度恐懼消失了。但是,讀者知道,他一向對銅鐘是很友好、很感激的。因此,當他聽到自己被指責為嚴重地傷害了銅鐘的人時,內心充滿了悔恨和悲傷。 「如果您知道,」托羅蒂虔誠地合起雙手,「也許,您已經知道了—如果您知道,您有多少次陪伴著我,在我情緒低落時安慰我,在我女兒梅格的母親剛剛去世、世上只留下我和她的時候,您曾是她的玩具,幾乎是她唯一的玩具,這樣,您就不會因為我說過幾句冒昧的話而見怪了!」 「在我們的聲音中,誰要是聽到一個音調是對遭遇種種不幸的大眾的任何希望、歡樂、痛苦和憂傷表示漠不關心或厭惡,誰要是以為我們會同某種信念發生共鳴,像計算人們賴以苟延殘喘的些許食物那樣,去衡量人類的苦難和感情,那就冤屈了我們。在這一點上你冤枉過我們!」銅鐘說道。 「是的!」托羅蒂說,「噢喲,請原諒我吧!」 「世上那些愚蠢的寄生蟲,要取締憂傷而絕望的人們,這些人本來是應該高於這些時代的蛀蟲所能爬到或者料想到的地位的。誰要是以為我們會附和那些寄生蟲的話,」銅鐘幽靈繼續說,「誰要是這麼說,就是對不起我們。你就對不起我們!」 「我不是有意的,」托羅蒂說,「怪我無知。我不是有意的!」 「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鐘聲接著說,「誰要是輕視那些墮落和受損害的夥伴,嫌棄他們,以為他們是可恥的,而不以同情的目光注視著那沒有籬笆的峭壁—那些離開了美德而墮落的人們就是從這裡摔下去的,他們在摔下去的時候抓住一把野草和土塊,直到摔得血肉模糊死在下面的深淵中時還緊握住它們不放—就是對不起上帝和人類,對不起時光和後世。可你就是這麼幹的!」 「饒恕我吧,」托羅蒂跪下去呼喊著,「看在老天爺的分上!」 「聽!」那幽靈說。 「聽!」旁的幽靈也說。 「聽!」一個清晰的童聲說道。托羅蒂覺得他過去聽見過這聲音似的。 下面教堂中的風琴輕輕地奏了起來。聲音越來越響,縈繞屋樑,充斥在歌唱隊的席位和禮拜堂中。風琴聲越來越大,往上飛去,往上,再往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往上飛去。這樂聲衝擊著粗壯的橡木建築、空洞的銅鐘、鐵皮包的大門、堅硬的石梯的心靈,直到鐘樓的牆壁抵擋不住了,才向空中飛去。 無怪一個老人的胸中裝不下這麼強大的聲音。一行熱淚,衝出了這脆弱的心胸。托羅蒂用雙手捂住了臉。 「聽!」那幽靈說。 「聽!」旁的幽靈也說。 「聽!」那孩子的聲音說道。 一片和諧莊嚴的歌聲飄到鐘樓上。 這是十分低沉而悲傷的曲調—一首輓歌,托羅蒂傾聽著,在歌聲中聽見了他女兒的聲音。 「她死了!」老人驚呼起來,「梅格死了!她的靈魂在向我呼喚。我聽見了!」 「你女兒的靈魂在哀悼死者,它同死去的東西混在一起—死去的希望,死去的想像,死去的對青春的憧憬,」銅鐘回答道,「可是她還活著。你從她的生活中去吸取點教訓吧,這是活生生的真理。從你最疼愛的人身上去了解一下,一個人要是生下來就是壞蛋,那該是多麼不幸。你去看看人們從那優美花枝上把朵朵蓓蕾和片片綠葉逐一掐掉以後,它會變得多麼蕭條可憐。跟她去吧!死命地釘著她!」 每個幽靈都伸出右手向下指著。 「鐘聲的幽靈是你的伴侶,」那幽靈說,「去吧!它就在你身後!」 托羅蒂轉過身去,看見一個孩子!就是威爾·弗恩在街上抱著的那個孩子,就是梅格看護著的那個現在正在熟睡的孩子! 「今天晚上我還抱過她,」托羅蒂說,「就用這兩隻胳膊抱的!」 「讓他瞧瞧他所謂的自己。」陰森森的幽靈齊聲說道。 鐘樓在他的腳下裂開了。他朝下一望,看見自己的軀體躺在外面的地上,摔傷了,一動也不動。 「已經不在人世了!」托羅蒂喊道,「死了!」 「死了!」所有的幽靈齊聲說道。 「天哪!那新年……」 「新年已經過去了。」幽靈們說。 「什麼?」他顫聲喊道,「我迷了路,在黑暗中走到鐘樓外面,摔下去……已經一年了?」 「九年了!」幽靈們回答道。 它們在回答之後,收回了伸出去的手。幽靈佇立的地方又出現了銅鐘。 時間到了,鐘聲又響了起來。無數妖魔鬼怪又一次跳了出來,它們又像剛才那樣各行其是,但又隨著鐘聲的停止而漸漸消失,化為烏有。 「這是些什麼東西?」他問他的嚮導,「我不會是發瘋了吧,這是些什麼?」 「是銅鐘的幽靈迴蕩在空中的聲音。」孩子回答道,「幽靈們的形象和行動都是按照人們的希望、想像以及人們所積聚的回憶塑造出來的。」 「那麼你呢,」托羅蒂魯莽地問道,「你是什麼?」 「噓,噓!」孩子回答道,「你瞧!」 他疼愛的親生女兒梅格出現在他眼前,她正在一間簡陋的小房間裡繡花。這種花他曾看見她繡過好多次。他沒想去親親她的臉,他也沒有去把她親熱地摟在胸前,他知道他已經不能再這樣去撫愛她了。但是,他屏住急促的呼吸,抹去蒙住眼睛的淚水,想好好地看看她,只要能看見她就行了。 哎呀!變了,變了。那明媚的眼睛已失去光芒。紅暈已從臉頰上消失。她還像過去那麼美麗。可是希望、希望、希望,他往日見到的那有聲有色的美好的希望,如今到哪兒去了? 她放下活計,抬頭看看她的夥伴。老人隨著她的視線望去,嚇了一跳! 他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業已成年的婦女。在那柔軟的長髮中,他看到了那些同樣的鬈髮,她嘴邊還浮現著稚氣。瞧!她投向梅格的那種好奇的眼光,同他抱她回來時凝視著梅格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麼,在他身邊的又是什麼呢? 他驚愕地望著它的臉蛋兒,看到臉上有一種高傲的、模糊的、不可捉摸的神氣,最多就像那兒的人一樣有點那個孩子的模樣,不過這就是那個孩子,是她,穿的衣服都一樣。 聽!她們在講話呢! 「梅格,」莉蓮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你怎麼不繡花,卻老是抬頭望著我呀!」 「是不是我的樣子變得很厲害,你害怕啦?」梅格問。 「不,親愛的!你自己也覺得你問得好笑,可是在你望著我的時候,為什麼不笑哇,梅格?」 「我在笑,不是嗎?」她回答著,對她笑了一笑。 「現在你笑了,」莉蓮說,「可平時你不笑。有時候,你以為我挺忙,看不見你,你的神氣就那麼憂傷和愁悶,我都不敢抬起眼睛來看你。我們的日子又艱苦又勞累,是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可是你從前多快活呀!」 「我現在不快活嗎?」梅格用一種詫異的聲調問道,起身去擁抱她,「是不是我把這沒意思的生活弄得叫你更厭煩了,莉蓮?」 「只有你,才使生活有點意義。」莉蓮熱情地吻著她說,「有時,只是為了你,我才願意這樣活下去,梅格。這麼重的活兒,這麼重的活兒!這麼多鐘頭,這麼多白天和這麼多漫長的黑夜,總幹著這種煩人的、沒希望的、永遠也干不完的活兒。我們這麼幹,不是為了發財,不是想過什麼豪華享樂的生活,也不是想過上雖則粗衣淡飯,但還能吃飽穿暖的生活,而只是想掙一點麵包,好讓我們支撐下去繼續做苦工,繼續受磨難,活著忍受那艱難的命運!梅格,梅格呀!」她提高了嗓門,邊說邊用雙手抱著她,樣子顯得很痛苦,「眼睜睜看著我們這樣生活,這殘酷的世界怎麼還能繼續存在下去呢!」 「莉蓮!」梅格安慰著她,把她的頭髮從滿是淚水的臉上往後攏了一下,然後說,「別這樣,莉蓮!瞧你,多漂亮,多年輕呀!」 「哎呀,梅格!」莉蓮打斷了她,把她推開,哀怨地望著她的臉蛋兒,「這是最糟、最糟的事了,梅格!馬上讓我老起來,變得憔悴、老態龍鍾吧!讓我擺脫誘惑我這個年輕人的那些可怕的念頭吧!」 托羅蒂轉身去看他的嚮導。這時,那孩子的靈魂已經飛走,無影無蹤了。 他自己也不在原來的地方了。那位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約瑟夫·鮑利爵士正在鮑利大廳里為鮑利夫人的誕辰舉行盛大的慶祝活動。由於鮑利夫人是元旦出生的—當地報紙認為這是命運有意突出鮑利夫人這位命中注定的世上第一號人物—這次慶祝活動就在元旦舉行。 鮑利大廳中賓客如雲。那位紅臉紳士在那裡,法勒先生在那裡,偉大的市政官丘特也在那裡。市政官丘特對大人物總是心懷敬意,他的那封彬彬有禮的信件,把他同約瑟夫·鮑利爵士之間的關係大大推進了一步。從那時起,他簡直就成了鮑利爵士家中的常客。還有很多賓客在那裡。托羅蒂的靈魂也來到這裡。這個可憐的幽靈在悲傷地到處徘徊,尋找它的嚮導。 大廳里的盛宴快要開始了。約瑟夫·鮑利爵士將以窮人的朋友和父親這一顯赫的身份,在宴會上發表偉大的演說。他的朋友和孩子們事先將在另一間客廳里吃點葡萄乾布丁;一聽到鈴響,朋友們和孩子們將成群地擠到他們的朋友和父親的身旁,形成一個家庭集會。每個人的眼裡都將湧出感激的淚花。 不過,這兒還會有更多的花樣!比這還要多呢!約瑟夫·鮑利爵士,這位從男爵和議員,要跟他的佃戶們玩九柱戲126—地地道道的九柱戲! 「這使我想起了,」市政官丘特說,「老國王哈爾127的年代,勇敢的哈爾國王,直爽的哈爾國王。啊,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是不錯!」法勒先生冷冰冰地說,「他討了許多老婆,後來又把她們害死了。這個數字,我順便插一句,比人們娶老婆的平均數要大得多。」 「你也要討漂亮的女人,但是不會把她們害死的,對嗎?」市政官丘特對鮑利十二歲的繼承人說。「可愛的孩子!要不了多久,這位少爺就要參加議會了。」市政官扶著他的肩膀,若有所思地說道,「我們將聽到他在選舉中取勝,聽到他在下院發表演說,聽到政府對他的任命,聽到他贏得各種輝煌的成就;哎呀,我確信,我們還來不及了解什麼情況就得在市政會議上為他發表點演說了!」 「哎喲,鞋襪的差別真大啊!」托羅蒂想到。可是他心中還是惦念著那個孩子,他憐愛那些同她一樣沒有鞋襪穿的、按照市政官的預言肯定會變壞的孩子。因為他們可能就是可憐的梅格的孩子。 「理察,」托羅蒂哀叫著,在人群中來回尋找,「他在哪兒?我找不著理察!理察在哪兒?」 如果他還活著,看來也不會在這裡的!但是,悲傷和寂寞把托羅蒂弄糊塗了,所以他還在那珠光寶氣的人群中徘徊,一面尋找他的嚮導,一面說:「理察在哪裡?給我找找理察吧!」 他正在這樣遊逛的時候,迎面遇到了那位機要秘書菲什先生。這人的神情非常激動。 「天哪!」菲什先生喊道,「市政官丘特在哪兒?有人見到市政官嗎?」 見到市政官?天哪!誰還能不看見市政官呀?他是那麼體貼殷勤,老惦記著人們想要晉見他的願望。所以,如果說他有什麼缺點的話,那就是他老想出頭露面。因此,哪裡有大人物,那裡就一定有丘特。他與這些大人先生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啊! 好幾個人回答說,他在約瑟夫爵士身邊。菲什先生就往那裡奔去,找到了他,偷偷地把他拉到旁邊的窗前。 托羅蒂身不由己地走了過去。他覺得有股力量讓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親愛的市政官丘特,」菲什先生說,「再過來一點兒!發生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我剛剛得到消息。我想最好等過了今天再告訴約瑟夫爵士。你了解約瑟夫爵士,不知道你的意見怎樣?事情太慘,太可怕了!」 「菲什!」市政官說道,「菲什!我的好夥計,出什麼事了?但願不是什麼革命吧!不……不會是有人想干涉地方長官的職權吧?」 「迪德爾斯,那個銀行家,」秘書氣喘吁吁地說,「迪德爾斯兄弟公司的—他今天本來要到這裡來的—他在戈德史密斯公司中擔任著高級職務……」 「不是公司倒閉了嗎?」市政官驚呼道,「這不可能!」 「一槍把自己打死了。」 「天哪!」 「在他的會計室里,用雙筒手槍衝著自己的嘴,」菲什先生說,「無緣無故地打穿了自己的腦袋。他的財產趕得上皇親國戚了!」 「財產!」市政官說道,「一個富翁。一個最可尊敬的人。自殺了,菲什先生!用自己的手把自己殺害了!」 「就在今天上午。」菲什先生接著說。 「哎呀,人的腦子呀,腦子!」虔誠的市政官舉起雙手說,「哎,人的神經哪,神經!所謂『人』的神秘機器呀!只要有一點事兒,就可以將它毀掉!我們都是些可憐蟲哪!也許是因為一頓晚餐,菲什先生。或者是由於他兒子的行為,我聽說,他兒子放蕩得很,老是不經許可就開賬單要老頭子付錢。他可是一個最可尊敬的人,是我認識的最可尊敬的人之一。真可惜,菲什先生!這是民眾的不幸!我一定要戴重孝。一個最可尊敬的人!可是皇天在上,我們只得聽天由命了,菲什先生。我們只有聽天由命!」 怎麼啦,市政官!你怎麼不說取締了呢?請你回憶一下,法官,你是怎麼吹噓你的高尚品德並以此為榮的!喂,市政官!你用天平來衡量一下吧!這邊放上我這個沒有晚飯吃的飢腸轆轆的人和窮苦的婦女—飢餓擠幹了她的奶水,使她不能滿足她孩子吮奶的要求,而神聖的母親夏娃是允許孩子這樣做的。你這個但以理128,當末日來臨,你要去接受上帝審判的時候,你先給我把這兩者衡量一下。你要當著千萬個窮苦大眾、面對著見過你那種醜劇的,並不健忘的觀眾,把他們衡量一下!要是你發了瘋—不一定到這種地步吧,但很有可能—自殺了,從而向你的夥伴們(如果你有的話)表明,他們那種自以為是的劣根性也會表露在怒吼著的、心靈遭受創傷的人們面前,那時又會怎麼樣呢? 這些話在托羅蒂的胸中沸騰著,似乎是他心中另一個人在說話。市政官丘特向菲什先生保證,等這天過去之後他將協助他把這個悲慘不幸的消息告訴約瑟夫爵士。接著,他又在分手前辛酸地握著菲什先生的手說,「這是一個最可尊敬的人哪!」還說,他簡直不知道(連他都不知道!)為什麼世界上竟能容忍這種不幸發生。 「要不是人們還有點知識,」市政官丘特說,「這種事真會使人以為,事物中有時存在著某種顛覆性的力量,會影響社會的整個經濟結構。迪德爾斯兄弟公司!」 九柱戲玩得非常成功。約瑟夫爵士非常熟練地連續擊中了小木柱;鮑利少爺在較近的距離也打了一盤。於是,人們都說,在從男爵129和從男爵的公子玩九柱戲的時候,國家的元氣很快就恢復了。 時候一到,宴會就開始了。托羅蒂也身不由己地跟著其他人回到大廳,他覺得有一種比他自己的意志更強烈的力量把他引到宴會廳里。這兒呈現著一片十分歡樂的景象。女士們一個個雍容華貴,賓客們興高采烈,溫文爾雅。當下面的門打開時,一群身穿農村服裝的人蜂擁而入,那美麗的情景達到了頂點。但托羅蒂卻一再嘟噥著:「理察在哪裡?他應該去幫助她,安慰安慰她!我找不到理察啊!」 有幾個人發表了講話,大家為鮑利太太的健康乾杯!約瑟夫·鮑利爵士對此表示感謝,並發表了一篇偉大的演說,引用各種事實,證明他生來就是窮人的朋友和父親,等等。他舉杯祝賀他的朋友和孩子們,祝賀神聖的勞動!這時,大廳盡頭髮生了小小的騷動,這引起了托比的注意。在一陣混亂、喧譁和衝突以後,有一個人從人群中擠了過來,獨自站在前面。 這不是理察。不是的!但他是托比經常想念和多次尋找過的人。要是燈光暗一些,他可能認不出這個精神疲憊的人,他是那樣的衰老,頭髮灰白,彎腰曲背。但是,輝煌的燈火照亮了那蓬鬆的鬈髮,因此他一站出來,托比就認出這是威爾·弗恩。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約瑟夫爵士站起身來喊道,「誰讓這個人進來的?他是監獄裡出來的犯人!菲什先生,請你……」 「等一等!」威爾·弗恩說,「等一等!尊敬的太太,您是同元旦一起誕生的。請給我一分鐘時間說幾句話。」 她幫他說了幾句話。約瑟夫爵士就又神氣十足地坐了下去。 這個衣衫襤褸的客人—因為他穿得破破爛爛—向大家掃了一眼,深深地鞠了一躬,向他們表示敬意。 「先生們!」他說,「你們為勞動者乾杯了。請看看我!」 「剛從監獄出來。」菲什先生說。 「是剛從監獄出來,」威爾說道,「而且已經不是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了!」 人們聽到法勒先生迫不及待地指出,四次已超過平均數,他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 「先生們!」威爾·弗恩又說,「瞧瞧我!你們可以看到我已經不可救藥了!再也不能傷害我,再也不能給我帶來痛苦了!你們已經不能幫助我了,你們殷切的言語和仁慈的行動都對我起作用的時刻,」他捶著胸,搖搖頭說,「已經同去年蠶豆或三色堇散發在空中的香味一起消逝了。讓我為這些人說一句話吧。」他指著大廳中的勞動者說,「當你們聚集在一塊兒的時候,聽我講一講千真萬確的真理吧!」 「這裡沒有一個人會把他當成自己的代言人。」主人說。 「很可能,約瑟夫爵士。我相信這一點。可是,我說的話,也許不會因此而減少它的真實程度。也許,正因為這一點,他們才不要我當他們的代言人。先生們,我在這裡生活了許多年。你們從那邊倒塌的圍牆口,可以看到那間茅屋。我已經上百次地看到女士們把它畫在本本上。我聽說,在畫面上,這茅屋很好看。可是畫面上看不到颳風下雨。也許,這樣的茅屋只適用於做繪畫的題材,而不適宜於住人的。可是,我就住在那裡。我住在那裡,經歷了多少艱難、多少痛苦,我就不說了。一年到頭,天天如此,對於這一點,你們自己也能想像得到。」 他說話時的那副神氣,就像托羅蒂那天晚上在街上碰到他時的神氣一樣。只是他的聲音更加低沉、更加嘶啞,還時而有些顫動。但他從不激昂慷慨,提高嗓門,難得超過他說那些樸實事實時的那種堅定而嚴肅的聲調。 「想在這樣的地方健康地,或者比較健康地成長,要比你們想像的難得多,先生們。我長大成人了,沒有成為畜生,這說明了我當時的為人。至於現在,已經沒有人能為我說什麼話,或做什麼事了。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很高興,這個人進來了,」約瑟夫爵士從容地環視著四周,說道,「不要打斷他。看來,這是上天的安排。他是一個例子,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我希望並相信,而且切實地期望,在座各位朋友聽了之後,不會覺得毫無收益。」 「我勉強活了下來,」弗恩停了一會兒說,「別人,以至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熬過來的。但是日子太苦了,我沒法裝出笑臉,也沒法使人相信我的心情很好。可是,先生們,你們這些參加各種會議的先生們,一看見有人臉上流露不滿,就互相說,『這人很可疑』,你們說,『我對威爾·弗恩不放心。要注意那個傢伙』!先生們,我不是說這種看法不正常,我只是講事實。從那時起,不管威爾·弗恩幹什麼,或者什麼也不干—都一個樣,總是說他不好。」 市政官丘特把雙手的大拇指塞進背心口袋裡,靠在椅子上微笑著對身邊的一個枝形吊燈架眨了一眼,好像是說:「當然囉!我對你們說過的。這都是些陳詞濫調!謝天謝地,我們早就知道這一套,我自己是這樣,世人也是這樣。」 「現在,先生們,」威爾·弗恩伸出了雙手,瘦削的臉上浮現一陣紅暈,「請你們看看,當我們面臨這樣的遭遇時,你們的法律是怎麼樣來陷害和追逼我們的。我想到別處去謀生。我成了流浪漢。把他關起來!我又回到這裡。我到你們的森林裡去拾野果,折斷了一兩根細樹枝—誰都會碰到這種情況的。把他關起來!你們的一個管家,在大白天看見我背著槍待在我自己的一小塊園地旁。把他關起來!我給放出來以後,自然同那人吵了一架。把他關起來!我削了一根手杖。把他關起來!我吃了一個爛蘋果或者蘿蔔。把他關起來!我從二十英里外走回來時,沿路討了一點吃的。把他關起來!最後竟會弄到這種地步:警察、管家,無論什麼人,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看見我,也不管我在幹什麼。把他關起來!因為他是遊民,是個臭名昭著的慣犯!監獄成了他唯一的家!」 市政官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似乎想說:「這個家也不算差呀!」 「我說這些是為我自己嗎?」弗恩提高嗓門說,「誰能還我自由,誰能還我名譽,誰能還我那無辜的侄女?偌大一個英國沒有一個貴族老爺和太太能辦到這件事。不過,先生們,先生們,你們在對待其他像我這樣的人時,要有個正確的開端。當我們還躺在搖籃里時,請你們行行好,給我們一個好一點的住處。當我們為著生存而勞動時,給我們好一點的食物。當我們要誤入歧途時,給我們制定一些仁慈一點的法律,讓我們改邪歸正吧!不要無論我們轉到哪裡總是把監獄、監獄、監獄放在我們面前。這樣,你們只要對勞動者表示一點兒寬宏大量,他都會非常願意接受,表示感激的,因為他有一顆容忍、溫順和忠厚的心。但是你們首先應該向他灌輸一點正統的觀念,因為,現在,無論他是像我這樣已經徹底完蛋的人,還是像目前站在這裡的某一個人,他的精神同你們是格格不入的。把它扭轉過來吧,先生們,把它扭轉過來,把它扭轉過來吧!不要等到有朝一日,在他變化了的心目中,覺得連《聖經》都變了樣。他會覺得《聖經》上的話就像我在監獄裡有時所感覺到的那樣:『你去的地方,我不能去;你住的地方,我不能住。你的人民不是我的人民,你的上帝也不是我的上帝!』」 突然,大廳里出現了騷動和吵鬧聲。托羅蒂起初以為有幾個人要跑過來攆走這個人,才哄亂起來的。但是過了一會兒,他發現剛才那間房子和在場的人都不見了。他的女兒又出現在他眼前,她正坐在那裡繡花。那間閣樓比先前更加破爛,莉蓮也不在她身邊了。 莉蓮先前用的那個繃子包得好好的,放在一個架子上。她原來坐的那張椅子已靠到牆邊。從這些小事情和梅格憂傷的臉上,可以看到人事的變遷。是啊,誰還能看不出來呢! 梅格用勁睜開眼睛做著手中的活計,直到天黑看不清針線時才放手。夜幕降臨了,她燃起那微弱的燭光,繼續幹下去。她那隱身的老父親還待在她身旁,望著她,愛撫著她—他多麼愛她呀!—還親切地跟她談著往事,談著銅鐘的故事。雖然他知道,可憐的托羅蒂,他明知道她是聽不見的。 傍晚已過了一半,有人敲她的門。她把門打開。一個男人站在門口。這是個邋邋遢遢、悶悶不樂的醉漢,酗酒和惡習把他弄得衰弱不堪,他頭髮蓬鬆、沒刮的鬍鬚橫七豎八。可是,從他身上某些痕跡看來,他年輕時是一個身材勻稱、儀表堂堂的男子漢。 他在沒有得到她的允許進屋來之前,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動。她從門旁後退了一兩步,憂鬱地、默不作聲地望著他。托羅蒂的願望達到了。他看見理察了。 「我可以進來嗎,瑪格麗特130?」 「可以!進來,進來吧!」 好在托羅蒂沒等他開口就認出他來了,否則要是他心中還有一點懷疑的話,那一聽到那沙啞刺耳的聲音,一定會以為這不是理察,而是別的什麼人。 房間裡只有兩把椅子。她把自己坐的那把讓給他,自己卻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等著他開口說話。 可是,他卻坐在那兒,臉上浮著一絲呆滯而黯淡的微笑,茫然凝視著地板。他墮落得這麼厲害,看上去是那麼失魂落魄,萎靡不振,使她雙手蒙住了臉,轉過身去,免得讓他看出她內心的痛苦。 她那衣裙的窸窣聲或是某種類似的細微聲音驚醒了他,他抬起頭來開始講話,仿佛他進屋以後一直沒有停過似的。 「還在做活呀,瑪格麗特?你幹得真晚!」 「我總是這樣的。」 「早上也很早吧?」 「很早。」 「她也是這麼說的。她說,你從來不知道疲倦,從來也不說你累了。你們在一起過的那些日子裡,你從來沒有這麼說過。即使在你又累又餓、弄得昏過去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我上次來的時候,已經跟你說過這些事了。」 「你是說了,」她回答道,「我還求你別再跟我說什麼了,你正式答應過我,理察,你絕不再說了。」 「正式答應過,」他茫然重複了一句,恍惚地大笑了一聲,「正式答應過!當然,正式答應過!」不一會兒,他又像剛才那樣,醒了過來,突然激動地說: 「我怎麼能不說呢,瑪格麗特?我有什麼辦法?她又去找我了!」 「又去了!」梅格兩手一拍,大聲地說道,「喲,她真的老想著我呀!她又去了!」 「又去了二十來次,」理察說,「瑪格麗特,她總是跟著我。在馬路上,她從我身後走過來,把這個東西塞在我手裡。在我幹活的時候(哈哈!這不是常有的事),我聽見她踏著塵土走過來,我還沒來得及回頭,她的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她說:『理察,別回頭。看在上帝分上,把這個給她吧!』她把這個拿到我住的地方去。她夾在信里寄來。她敲敲窗戶,就把它放在窗台上。我能幹什麼呢?你瞧瞧這個!」 他拿出一個小錢袋,晃了一晃,錢袋裡發出噹啷噹啷的響聲。 「把它收起來,」梅格說,「把它收起來!她再去時你告訴她,理察,我真心實意地愛她。我每天躺下睡覺以前都要為她祝福,為她祈禱。在我孤孤單單地做活的時候,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她。白天黑夜她都跟我在一起。假如我明天死去,臨死時我也會想著她的。可是,我不能看見這東西!」 他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緊緊地捏著錢袋,昏昏沉沉地思索著說: 「我對她說過了。我對她說得非常清楚。從那以後,我把這件禮物送回去,放在她門口,已經十幾次了。可是當她最後來找我,面對面地站在我跟前時,我怎麼辦呢?」 「你看見她了!」梅格驚呼起來,「你看見她了!噢喲!莉蓮,我可愛的姑娘!噢喲,莉蓮,莉蓮!」 「我看見她了,」他不像在回答,而像在緩緩地傾吐他的心思,「她站在那兒,渾身顫抖著!『理察,她怎麼樣了?她提起過我嗎?她是不是瘦了?我原來在桌旁的那個座位,那個座位上放著什麼?還有,她教我做活用過的繃子呢,她把它燒了嗎,理察?』她就站在那兒。我聽她這麼說著。」 梅格停止了抽泣,彎腰聽著他說,她屏住了氣,淚水還在往下淌。 他坐在椅子上,兩臂放在膝蓋上,身子向前傾斜著,仿佛地上模糊不清地寫著他要說的話,他得把這些辨認出來,聯繫起來。他繼續說: 「『理察,我已經陷得很深了。你可以想像得出,當我把它親自送來,又看到你把它送回去時,該有多麼難受!可是你曾經愛過她,連我都記得這事。你深深地愛過她。有旁人插到了你們中間。害怕、嫉妒、懷疑和虛榮心使你疏遠了她。可是,你確實愛過她,這連我都記得!』我想是愛過的,」他自己停頓了一會兒,又說道,「我是愛過的!不過這又離題了。『是呀,理察,如果你愛過她,如果你還記得已經消逝的過去,那就請你再送給她一次吧!再送去一次!告訴她我怎樣哀求和禱告,告訴她,我把頭倚在你的肩上—本來她自己可以倚在你肩上的—這樣地哀求你,理察。告訴她,你看著我的臉,看到她過去一直讚美的容顏已經完全消逝,完全消逝了!留下的是可憐的、深陷的、蠟黃的雙頰。她看到了都會感到難受。把什麼都告訴她吧!再把這個送去!她不會再拒絕的。她不會這樣忍心的!』」 他坐在那兒沉思,重複地說著最後一句話,直到再次猛醒過來,才站起身來。 「你不收下嗎,瑪格麗特?」 她搖搖頭,用手勢懇求他離開。 「晚安,瑪格麗特。」 「晚安!」 他轉過身去望望她。她的憂愁,或許是她顫抖的聲音流露出對他的憐憫,使他深受感動。這是非常迅速的動作。在那一剎那間,他的神態中又閃現出舊日的風采。然後,他又像來時那樣走了。熄滅了的火焰重新冒出的火星,看來並沒有使他更快地覺悟到自己的墮落。 不管情緒如何,不管有多麼悲傷,也不管精神和肉體上遭受多大的痛苦,梅格的活還得干。她坐下來拿起活計,辛勤地勞動著。夜深了,已是半夜時分。她還在做活兒。 那天夜裡很冷,她生著一小堆火,有時起身添點柴。她正忙著加火的時候,鐘聲敲響了十二點半。鐘聲一停,她就聽見有人輕輕地敲門。她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深更半夜誰來敲門,屋門就推開了。 啊,青春和美麗,你們應該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麗,你們盡力想實現仁慈的上帝的旨意,不但自己幸福,還要讓周圍的人感到幸福,你們瞧瞧吧! 她一看見來人,就尖叫了一聲:「莉蓮!」 她撲過來,抓住了梅格的衣服,跪在她跟前。 「起來,親愛的!起來,莉蓮!我心愛的!」 「不,梅格,不!就這樣!就這樣!緊緊挨著你,摟著你,讓你輕微的呼吸吹在我臉上!」 「可愛的莉蓮!親愛的莉蓮!我心愛的孩子,沒有一個母親能比我更心疼你,把頭放在我懷裡吧!」 「不,梅格。不!當我第一次望著你的臉兒的時候,你跪在我跟前。現在讓我跪在你跟前死去吧!就在這兒死去!」 「你回來了,我的寶貝!我們要一起生活,一塊兒幹活,一塊兒期望,一塊兒死去!」 「啊!親親我的嘴,梅格;抱著我,把我摟在你胸前,親切地望著我,可是不要拉我起來。就這樣,讓我跪在這兒最後看看你那親切的臉龐!」 啊,青春和美麗,你們應該是幸福的,瞧瞧吧。啊,青春和美麗,你們想盡力實現你們仁慈上帝的旨意,瞧瞧吧! 「饒恕我吧,梅格!親愛的,親愛的!饒恕我吧!我知道你饒恕了我,我知道的,但是你說呀,梅格!」 她親著莉蓮的臉頰,這樣說了。她現在知道了,自己摟著的是一顆破碎的心。 「上帝保佑你,最親愛的,再親我一次!上帝曾經讓她坐在他的腳跟前,用她的頭髮擦乾他的腳131。噢,梅格,上帝是多麼慈悲和富於憐憫心呀!」 她死去了。那孩子的靈魂回來了,天真而快樂。它用手碰了一下老人,揮手讓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