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二刻
托比從市政官丘特手裡接過的那封信,是寫給城裡某大區的一位要人的。那是城裡最大的區,肯定是城裡最大的區,因為那裡的居民通常把這個區稱之為「世界」。
托比拿著這封信,覺得確實比其他信件的分量要重。這不是因為市政官在信封上蓋了一個大印,還用大量的火漆加封,而是因為收信人的鼎鼎大名和他名下所擁有的巨額財寶。
「跟我們這號人多麼不一樣啊!」托比瞧著收件人的姓名地址,非常天真地想道,「把屠宰統計表中的新鮮海龜按有購買力的人數分配,他得到的當然就是他應得的那一份兒!至於從別人口中去搶牛肚一類的事,他是不屑於去乾的。」
出於對這樣一個高貴的人物油然而生的敬意,托比把圍裙的一角襯在信封和他的手指之間。
「他的那些孩子,」托羅蒂說著,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層迷霧,「他的那些女兒……自有老爺們去取得她們的歡心,同她們結婚;她們會成為幸福的妻子和母親。她們可能非常漂亮,就像我心愛的梅……梅……」
他無法把這名字說下去。最後那個字母在他喉頭膨脹起來,有一張字母表那麼大。
「不要緊,」托羅蒂想道,「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對我來說,已經足夠了。」他邊跑邊這樣想著,聊以自慰。
這一天,霜凍很重。空氣爽朗、寒冷、清新。冬天的太陽雖然不暖和,卻燦爛地照射在它無力融化的冰上,留下閃爍的光輝。要是在別的時候,看到這冬天的太陽,托羅蒂也許會有點窮人的感受,但是現在,他顧不上這些了。
這天,還屬於舊的一年。這忍辱負重的一年,經歷了誹謗者的譴責和虐待,忠誠地執行了自己的職責。春、夏、秋、冬,艱難地完成了命中注定的一個輪迴,現在低垂著疲倦的腦袋,奄奄一息了。這個年本身沒有希望,沒有高尚的激情和現實的幸福,只是努力給別人帶來了許多喜悅。在行將告終的時候,這一年呼籲人們不要忘記它辛勤操勞的時光,能讓它平安地逝去。托羅蒂本來可以從這正在消逝的一年中看到一個窮人的命運;但是,此時此刻,他已顧不上去思考這些事情了。
難道只有他是這樣嗎?也許七十個「年」曾一齊向一個英國工人提出同樣的呼籲,而得不到任何反應?
街上異常熱鬧,店鋪裝飾一新。人們備好禮物,準備歡慶新年的到來,猶如在期待整個世界的幼小繼承者。這裡有給新年準備的書籍和玩具,有在新年佩戴的亮晶晶的裝飾品,有在新年穿的衣裳,新年中的生財之道;也有為消磨一年時光而設計的新發明。曆書和小冊子已經把這一年規劃妥當,月亮和星星升起的時間和漲潮的鐘點都已寫得一清二楚,每個季度的日日夜夜都給計算得十分精確,就如同法勒先生統計男女人數一樣。
新年,新年!到處洋溢著新年的氣氛!人們覺得舊的一年已經逝去,它的遺產正在賤價拍賣,猶如在出賣淹死的水手在船上的遺物。這些貨物的式樣都是舊年的,沒等這一年過完就要大拍賣了。在未出生的繼承人的財富面前,這些珍寶只不過是塵土而已。
托羅蒂覺得無論是新的一年還是舊的一年,都沒有他的份兒。
「取締他們!取締他們!事實和數據,事實和數據!美好的過去,美好的過去!取締他們,取締他們!」他的小跑動作只同這種聲調相吻合,同其他的任何聲調都是格格不入的。
這種聲調雖然淒涼,他還是及時跑完了他的路程。下院議員約瑟夫·鮑利爵士的住宅到了。
聽差把大門打開。多神氣的聽差呀!他跟托比根本不同。完全是另外一碼事。這才是個道道地地的聽差!托比卻不是!124
這位聽差氣喘喘地說不出話來。他事先沒來得及想一想和定定神,就突然離開了他的座椅,因而喘起氣來。但他終於開口說話了—這花了很長時間,因為他頭頸很長,喉嚨藏在一堆肉下面—他粗聲粗氣地低聲說話。
「誰派你來的?」
托比告訴了他。
「你自己送進去吧,」聽差指著大廳那邊一條長廊盡頭的一間屋子,說道,「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裡,每封信都得直接送進去。你來得正好,馬車已經等在門口了。他們是特地到城裡來待一兩個小時的。」
托比非常仔細地擦了擦已經很乾淨的雙腳,順著指給他的方向走去。一路走去,他看到這是一座富麗堂皇的住宅,只是到處都有東西遮蓋著,看來家人都在鄉下。他敲了敲房門,裡面有人叫他進去。他走進門去,看到一間寬敞的書房,在堆滿紙夾和文件的桌旁,坐著一位神氣十足的太太,戴著一頂無邊帽。一個身著黑色的衣服,並不怎麼神氣的男人正在筆錄她的指示。還有一位年紀大一些的、比太太更神氣的老爺,他的帽子和手杖放在桌子上,一隻手插在胸前,在那裡踱來踱去,時而得意地望望他那張掛在壁爐上方的肖像。那是一幅很長的全身像。
「這是什麼?」那位老爺說,「菲什先生,你能處理一下嗎?」
菲什先生表示了一下歉意,從托比手中接過信來,畢恭畢敬地遞了上去。
「市政官丘特的信,約瑟夫爵士。」
「就這事兒?你還有別的事嗎,腳夫?」約瑟夫爵士問道。
托比回答說,沒有了。
「有沒有什麼賬單或繳款通知單需要我支付的?不管是什麼人的或者是什麼形式的。我是鮑利,約瑟夫·鮑利爵士,」約瑟夫爵士說,「要是有的話,就拿來。菲什先生手頭有一本支票。我不許可這些事拖到新的一年裡去。我這裡的每一筆賬都要在年終處理完畢。這樣,萬一死神要……要……」
「割斷。」菲什先生提醒說。
「掐斷,先生,」約瑟夫爵士非常粗暴地反駁道,「我的生命,我的家業仍將井然有序。」
「我親愛的約瑟夫爵士!」那位比老爺年輕得多的太太說道,「你說得多可怕啊!」
「我的鮑利太太,」約瑟夫爵士回答道,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似乎正在發表某種莫測高深的議論,「在一年的這個時刻,我們應該想想……想想……我們自己。我們應該查一下我們的……我們的賬目。我們應該看到,在人們交往中如此重要的時刻的每一次來臨,都可以引起一個人同他的……他的銀行之間的重大事件。」
約瑟夫爵士說這些話的神氣,似乎是覺得其中充滿了哲理,而且希望連托羅蒂也有機會從中得到教益。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所以他才遲遲不開啟信封而讓托羅蒂在那兒等一會兒。
「我的太太,你剛才想要菲什先生寫……」約瑟夫爵士說。
「我想,菲什先生已經寫過了,」他的太太瞅了一眼信件,回答道,「可是,約瑟夫爵士,我還是不能就此罷休,這太貴了。」
「什麼東西太貴了?」約瑟夫爵士問道。
「那筆慈善捐款,親愛的!交上五個英鎊,他們只給兩票。真可惡!」
「我的鮑利太太,」約瑟夫爵士回答道,「你真使我吃驚。難道豐富的感情能用選票來衡量嗎?對一個頭腦健全的人來說,這種感情能用申請人的數量以及他們競選時審慎的頭腦來衡量嗎?在五十個人中間掌握兩票,難道就不能產生最純潔的激情嗎?」
「我承認我不行,」太太回答,「這使人感到厭煩,再說,我也不能去勉強我的朋友。不過,你是窮人的朋友,是吧,約瑟夫爵士?你的想法不一樣。」
「我就是窮人的朋友,」約瑟夫爵士說著,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那個窮人,「人們可以嘲笑我這一點,人們也一直在嘲笑我這一點。不過,我不冀求別的頭銜。」
「上帝保佑這位好心的老爺!」托羅蒂想。
「譬如,在這一點上我就不同意丘特的看法。」約瑟夫爵士舉著那封信說,「我不同意法勒那派人的看法。我不同意任何一派的看法。我的窮人朋友同他們毫無關係,他們也同窮人沒有關係。我的窮人朋友,在我的區內,由我管轄。任何人或任何團體都無權干預我的朋友同我之間的關係。這是我的立場。我對我的朋友抱有一種……一種慈父般的感情。我說:『我的好朋友,我要像父親那樣來對待你們。』」
托比非常認真地聽著,他覺得心裡舒坦多了。
「我的好朋友,你們只要,」約瑟夫爵士茫然地望著托比,繼續說下去,「你們一生中只要同我打交道就行了。你們不用為任何事操心。我會替你們考慮的,我知道什麼事情對你們有好處。我永遠是你們的父親。這是英明的上帝的安排!上帝創造你們時,就不讓你們大吃大喝,不讓你們像野獸似的只想吃,」托比懊喪地想起了那副牛肚,「他要你們感到勞動的高尚。清晨空氣清新,你們要一早起床,以後就……就別再睡了。要艱苦而勤儉地生活,要尊重別人,鍛煉忘我的性格,要讓你們家屬幾乎不吃什麼東西就能活下去,要像時鐘一樣準時交納房租。買賣要規矩。我給你們樹立了一個好榜樣。你們可以看到,任何時候,我的秘書菲什先生面前總有一個現金箱。你們應該相信我是你們的朋友和父親。」
「真是一些好孩子,約瑟夫爵士!」太太厭惡地說,「風濕症、高燒、羅圈腿、氣喘,還有各種各樣可怕的疾病!」
「我的太太,」約瑟夫爵士莊嚴地回答,「縱然如此,我還是窮人的朋友和父親。他們照樣能得到我的鼓勵。每個季度,他們要同菲什先生打一次交道。每年元旦,我和我的朋友們要為他們的健康乾杯。一年一度,我和我的朋友要懷著深厚的感情向他們講一次話。他們一生中,還可能在大庭廣眾和上等人面前,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一點小禮物。當這些鼓勵和高尚的勞動再也不能支持他們的時候,他們就走向舒適的墳墓,那時,我的太太,」說到這兒,約瑟夫爵士擤了一下鼻涕,「我將在同樣的條件下成為他們子孫的朋友和父親。」
托比聽了十分感動。
「哎喲!你的那家人真知道感恩呢,約瑟夫爵士!」他妻子大聲說。
「我的太太,」約瑟夫爵士威嚴地說,「人們都知道,忘恩負義就是那個階級的罪過。我可不想得到什麼別的報答。」
「喔喲!我們生來就是壞人!」托比想道,「已經改變不了啦!」
「凡是人能做到的,我都要做到,」約瑟夫爵士繼續說,「作為窮人的朋友和父親,我要負起責任。我盡力用那個階級所需要的大道理去開導他們。這就是要他們完全依賴我,他們根本不用管自己。倘若別有用心的壞人對他們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使他們變得煩躁不安,行動上不肯俯首帖耳,還要昧著良心忘恩負義—肯定會這樣的—那時我仍然是他們的朋友和父親。這是命中注定的。這是事物的本質。」
他懷著這種神聖的感情,拆開市政官的來信,看了起來。
「禮貌很周到,真的!」約瑟夫爵士大聲說,「我的太太,市政官非常客氣地談起,他『非常榮幸地』—他是位品德高尚的人—在我們共同的朋友、銀行家迪德爾斯那裡見過我,他友好地問我,是不是同意取締威爾·弗恩。」
「太好了!」那位鮑利太太回答道,「這是那幫人當中最壞的傢伙!我想,他大概是搶了別人的東西吧?」
「嗯,不,」約瑟夫爵士看了看信,說道,「不完全是這樣,差不多,但不完全是這樣。好像他是來倫敦找工作的。想改善一下他的處境—這是他說的。人們發現他夜裡睡在屋檐下,便把他抓到拘留所,第二天早晨就帶到市政官那裡去了。市政官說,他決定要取締這一類事情。這是很恰當的。如果我同意取締威爾·弗恩的話,他很願意從這個人下手。」
「不管怎麼樣,就拿他來示眾吧!」太太回答說,「去年冬天,我在一個村子裡向男人和孩子們介紹一種可以在晚上乾的好活計—剪花邊和穿眼,還編了幾句詞兒:
啊,熱愛我們的職業吧,
上帝保佑老爺和他們的親戚;
我們每天按定量吃飯,
永遠記住我們的身份。
還為這些詞譜了曲,讓他們邊干邊唱;就是這個弗恩,我現在還記得他,把帽子一掀,說:「『我的太太,請你原諒,不過我是不是跟一個大姑娘有點不同呀?』當然,我早就料到這一點。除了傲慢無禮和忘恩負義,誰能指望從這個階級得到什麼別的東西呢!不過,話又扯遠了。約瑟夫爵士,就拿他來示眾吧!」
「嗯!」約瑟夫爵士咳嗽了一聲,「菲什先生,請你注意……」
菲什先生立刻拿起筆,按約瑟夫爵士的口授寫道:
「密件。親愛的先生,我十分感激您在威廉·弗恩問題上對我表示的尊重。我很遺憾,我不能為此人說任何好話。我一貫認為我是他的朋友和父親,可是得到的報答,卻是忘恩負義和對我的計劃表示不斷的反抗—我很傷心地指出,事情往往如此。他是個興風作浪的反叛分子。他的人品經不起審查,沒有什麼能使他在可以高興的時候感到愉快。根據這一情況,我覺得,我認為,當他再一次出現在您面前的時候(您說過,他答應明天去您那裡接受您的審問,我想他一定會去的),就把他當作流浪漢拘留一個短時期,這將是對社會的一個貢獻,而且在一國之內,也將是一個有益的儆戒。因為,無論對窮人的朋友和父親來說(儘管輿論對他們的評價不同),還是對那一般說來誤入歧途的階級來說,儆戒都是非常重要的。鄙人……」如此等等。
約瑟夫爵士在信上籤了字,菲什先生把信封了起來。這時,爵士說:「看來,真是命中注定!真的!在這一年終結的時候,連我同威廉·弗恩之間的賬,也結算清楚了!」
托羅蒂早已大失所望,情緒十分低沉。他憂鬱地走上前去接信。
「請轉達我的問候和謝意,」約瑟夫爵士說,「別走!」
「別走!」菲什先生應聲說。
「你也許聽到了,」約瑟夫爵士煞有介事地說,「我就當前面臨的莊嚴時刻,我們有責任處理本身事務,以及必須做好一切準備等問題,提出了我的看法。你已經看到,我並沒有倚仗我優越的社會地位,相反,菲什先生—就是那一位!—手頭總有一本支票,這實際上就使我可以翻過嶄新的一頁,無債一身輕地進入我們面前的新時代。現在,我的朋友,你能問心無愧地說,你已經為新的一年做好準備了嗎?」
「先生,我想,」托羅蒂馴良地望著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有……有些應付不了。」
「應付不了!」約瑟夫·鮑利爵士一字一頓地重複著。
「先生,我想,」托羅蒂支支吾吾地說,「我還欠奇肯斯托克太太十個或者十二個先令。」
「欠奇肯斯托克太太!」約瑟夫爵士仍然用剛才那種聲調說道。
「那是一家商店,先生,」托比說,「一爿雜貨店。另外還欠……欠了一點房租。很少一點,先生。我知道是不應該欠的,不過,我們手頭非常困難,真的!」
約瑟夫爵士挨個地來回看看他的太太、菲什先生和托羅蒂兩眼,然後兩手一攤,做了一個懊喪的動作,似乎他對此事毫無辦法。
「這種人確實眼光短淺、不務實際。但是他們當中居然有這樣的老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居然能這樣來迎接新年!他晚上怎麼能上床,早晨又怎麼能起來的呢……好了!」他轉過身去,背衝著托羅蒂說,「把信拿去!把信拿去!」
「我可不願意欠債呀,先生,」托羅蒂說,他很想為自己開脫一下,「我們的日子很難過。」
約瑟夫爵士還在說「把信拿去,把信拿去!」菲什先生不僅重複著這兩句話,為了加強語氣,他還打了個手勢,趕他出去。他沒辦法,只好鞠了個躬,退了出去。在街上,可憐的托羅蒂拉下破帽來遮蓋他憂傷的面容,他感到對新的一年毫無信心,到處都沒有他立足之地。
當他回到老教堂跟前的時候,他甚至沒有掀起帽子抬頭望一眼鐘樓。他習慣地在那兒停了一會兒。他知道,天色漸漸暗下來了,尖塔模糊地矗立在暮色蒼茫的上空。他也知道,鐘聲馬上就要響了。往日,在這樣的時刻,他總覺得,這鐘聲是從雲端飛過來的。但是,這時他卻只想趕快去遞交那封給市政官的信,並且在鐘聲響起來以前離開這裡;因為他怕聽到鐘聲除了上次那些疊句外又要加上什麼「朋友和父親,朋友和父親!」
因此,托比儘快地完成了他的差使,小步跑著回家去了。在馬路上,他那種跑步的樣子看上去至少是非常奇怪的。再加上他戴的帽子也一點不能減輕他那副不尋常的模樣。不知是由於他的步伐還是由於帽子的緣故,他一下子就撞在一個人身上,跌跌撞撞地被撞到馬路當中去了。
「對不起,實在對不起!」托羅蒂慌慌張張地舉了舉帽子說道,他的頭髮給夾在帽子和破帽襯當中,弄得腦袋像個蜂窩似的,「我該沒有碰痛你吧!」
要說碰痛別人,托比可不是那樣的大力士,倒是他可能被人碰痛了。實際上是他像一隻毽子似的給拋到馬路中間去了。然而,他還自以為力氣很大,確實擔心碰著了對方,因此他又問了一聲:
「我想我沒碰痛你吧?」
他撞著的那人,鄉下打扮,黑黝黝的臉膛兒,很結實,滿腮胡茬,鬢髮已經花白了。這人望了他一眼,似乎懷疑他在開玩笑。但看到他那副真心誠意的模樣,就回答道:
「不,朋友,你沒有碰痛我。」
「我想,也沒有碰痛孩子吧?」托羅蒂說。
「也沒有碰痛孩子,」那人回答道,「謝謝你。」
他說著,瞅了瞅懷中熟睡的小女孩兒,然後用圍在他脖子上的那塊長長的破圍巾的一角遮在孩子臉上,慢慢地向前走去。
他那「謝謝你」的聲音深深打動了托羅蒂的心弦。這個人看上去非常疲乏,風塵僕僕,腳也走酸了。他孤獨而陌生地環視著四周。他覺得能夠對別人表示一下謝意,就是一種安慰,也不計較是否值得一謝。托比站在他身後看他拖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去,孩子的小手摟著他的脖子。
托羅蒂站在那兒凝望著那穿著破鞋子—破得不成樣的鞋子,扎著粗皮綁腿,身穿普通工作服,頭戴寬邊帽的身影;望著那雙摟著他脖子的小手,街上的一切他都看不見了。
那位行人在被黑暗吞沒之前,站住了。他向四周張望著,看見托羅蒂仍然佇立在那兒,似乎猶豫了一下,是回來呢,還是繼續向前走。他來回走了幾步以後,就往回走了。托羅蒂也跑了一段路迎上去。
「也許,你能告訴我,」這人微笑著說,「我相信,你要是知道的話,一定會告訴我的。我看問別人還不如問你:市政官丘特住在哪裡?」
「就在附近,」托比回答道,「我很願意帶你去。」
「我本來應該明天到另一個地方去見他的,」這人跟在托比身後,說道,「可是我遭到人們的懷疑,心中很著急,想去說說清楚,好放我去尋碗飯吃—我還不知道到哪裡去尋呢。所以,我今兒晚上到他家去,他也許能原諒我的。」
「你不會就是弗恩吧?」托比驚呼道。
「啊!」那人說著,驚異地向他轉過身去。
「弗恩!威爾·弗恩!」托羅蒂說。
「我是叫這名字。」那人回答道。
「哎呀,」托羅蒂說著,抓住了他的胳膊,小心地向四周望了一眼,「你可千萬別上他那兒去呀!別上他那兒去!他一定會取締你的。來,咱們走這條路,讓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你可不能上他那兒去!」
他的這位新朋友以為他發瘋了,不過還是跟在他後面。待到人們看不見他們的時候,托羅蒂把自己所了解的情況告訴了他,還說人家在怎樣議論他,等等。
這位故事中的主人公十分安詳地聽著,這使托羅蒂感到驚奇。他一次也沒有反駁或插話,還不時點頭。看上去,他是在證實一個聽厭了的故事,而並不是表示不以為然。有一兩次他把帽子往後推一推,用一隻滿是斑點的手摸摸前額—他過去在地里犁過的每一條溝似乎都在額頭上留下了一道道小小的痕跡。僅此而已!
「總的來說,是這樣的!」他說,「老師傅,有的地方,我看有些出入。不過,隨他去吧!這有什麼關係呢?不幸的是我違反了他的計劃。我不能這樣干。明天我還得這樣干。說到品行嘛,那班老爺琢磨了又琢磨,打聽了又打聽,要我們身上一點小缺點也沒有,才肯乾巴巴地說我們一句好話!—好了!但願他們不像我們這樣容易失去人家的好評,要不然,他們的生活實在太拘束了,簡直不值得活下去。說到我自己,老師傅,我從來沒有用這隻手,」說著他舉起了手,「去拿不是我的東西。我也從來沒有在勞動中縮過手,不管活兒有多艱苦、工錢多麼少。誰要是能駁倒這一點,那就讓他把我的手砍掉吧!可是,勞動不能讓我過上人一樣的生活,日子過得這樣苦,連飯也吃不飽!不管是在外面還是在家裡。我看到咱們一輩子的勞動生活就這樣開始,這樣過下去,這樣結束。沒有前途,也沒有變化。於是,我就對那班老爺說:『請你們走開吧!別上我家來。我的家門已經夠晦氣的了,不用你們再來抹黑。要是遇到生日、動人的演說,或隨便什麼事,也甭來找我到公園裡去給你們跑龍套了!你們演你們的戲,我不參加,你們自由自在地去演出,去享受吧。我們之間毫無關係。最好是別來管我!』」
看到懷中的孩子睜開眼睛、驚訝地張望著,他就停住了話頭,湊近她耳邊說了一兩句逗她的話,然後把她放在他身邊的地上。孩子偎依在他沾滿灰塵的腿旁。他就一面慢慢地把她一束長長的鬈髮纏在他那粗糙的大拇指上,像戴上一枚戒指似的,一面對托羅蒂說:
「我相信,我不是天性乖戾的人,我也覺得我是很容易滿足的。我對他們當中任何人都沒有惡意。我只希望像上帝創造的人那樣生活。不行,我過不上這樣的生活—因此,我同那些能夠過這樣生活的人之間有了一道鴻溝。像我這樣的人有的是!你可以找到成千上萬,而絕不是幾個!」
托羅蒂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因此點頭表示同意。
「這麼一來,我就得到一個壞名聲,」弗恩說道,「恐怕我的名聲不會好起來了。在這裡,感到不稱心是不合法的。可是,我就是不稱心。雖然上帝知道,倘若有可能,我是多麼想高興高興呀。嗯!我覺得,市政官要把我關進監獄,我倒無所謂。不過,沒有朋友替我說話,他是幹得出來的。還有你瞧……」他用手指朝下指了指那個孩子。
「她的小臉蛋真漂亮。」托羅蒂說。
「的確不差!」他低聲回答著,雙手輕輕地把那個小臉蛋轉過來,對著他自己的臉,端詳著,「我是這麼想的,想過好多次了。每當我的火爐冰冷,食櫃空蕩蕩的時候,我就這麼想。昨天晚上,他們把我們倆當小偷抓去的時候,我也這麼想。但是他們……他們總不該老跟這張小臉蛋過不去呀!該嗎,莉蓮?這對一個人也太不公平了吧!」
他的嗓門壓得低低的,用十分嚴肅而古怪的神氣望著她。托比為了轉移他的思想,便問起他妻子是否還活著。
「我從來沒有娶過妻子,」他搖搖頭回答說,「這是我兄弟的孩子,一個孤兒。她九歲了,你大概想不到吧,不過她現在是累壞了。本來,離我們家二十八英里的那個濟貧院可以照管她,把她放在一間空蕩蕩的屋子裡(就像我父親不能幹活以後,他們對待他那樣。不過我父親沒有麻煩他們多久)。可是我把她領走了,從那以後她就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母親有過一個朋友,就在這裡,在倫敦。我們正在設法尋找她,順便也找找工作。可是這地方很大。不過不要緊,供咱們散步的地方也就大了,對嗎,莉蓮!」
他苦笑地望著孩子的眼睛,這笑容比淚水更使托比感動,他握了握托比的手。
「我連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他說,「可是我坦率地向你說了心裡話,因為我很感謝你。應該這樣。我聽從你的勸告,躲開這個……」
「法官。」托比提醒說。
「啊!」他說,「人們是這麼稱呼他的吧?這個法官。明天我要到倫敦郊區什麼地方去碰碰運氣看。晚安!祝你新年快樂!」
「別走!」托羅蒂叫道,在那個人鬆手以後他馬上又抓住了它,「別走!要是我們就這樣分手,這個新年我是怎麼也過不好的。要是我看著你和孩子這樣流浪,沒有地方去,沒有一個安身的地方,這個新年對我來說,怎麼也不會是快樂的。到我家去吧!我是個窮人,住在破屋裡。可是我能讓你們住一夜,住得下的。到我家去!來!我來抱她!」托羅蒂說著把孩子抱了起來,「多漂亮的孩子!我抱上比她重二十倍的孩子,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的。要是你嫌我走得太快,你就說。我走起來是挺快的。我老是這樣!」托羅蒂說是這麼說,可是他得小跑六步左右才頂得上他那疲倦的同伴跨上一步。何況他還抱著孩子,兩條細腿給壓得直哆嗦。
「咳!她沒有多重,」托羅蒂說道,他說話的樣子就同他走路一樣,老像在小跑步似的,他不願意別人對他表示感謝,所以一刻也不肯停嘴,「輕得像一根羽毛。比一根孔雀毛還輕……輕多了。咱們到了,再往前走!到頭一個拐角往右轉。威爾叔叔,走過給水站,就沿著酒館對面的那條道兒一直往左走。咱們到了,再往前走!過馬路,威爾叔叔,當心拐角上那個賣餡餅的人!咱們到了,再往前走,走過皇家馬房,威爾叔叔,到一家木牌上寫著『托·維克,領有執照的腳夫』的黑門前停下,咱們到了,再往前走,咱們真走到了。我的寶貝梅格,你沒想到吧!」
托羅蒂說著,氣喘吁吁地把孩子放在地板中央他女兒的面前。小客人朝梅格望了一眼,對她一點也沒有疑懼,很信任在她臉上看到的神態,朝她懷裡撲了過去。
「咱們到了,再往前走!」托羅蒂在房間裡邊跑邊說,顯然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來,威爾叔叔,這兒有火,你瞧!你怎麼不來暖和暖和?噢,我們到了,再往前走!梅格,我的好寶貝,水壺在哪兒?噢,在這裡呀,一放上去,水馬上就開!」
托羅蒂在屋裡跑來跑去的時候,不知從哪兒真找來了水壺,並把它放在爐子上。這時梅格讓孩子坐在暖和的屋角里,自己跪在她跟前的地板上,給她脫鞋,用布擦著她潮濕的雙腳。啊!梅格也在笑托羅蒂,笑得那麼高興,那麼開心,托羅蒂真想就在她跪著的地方祝福她,因為他們進來的時候,他看見她正滿臉淚痕地坐在火爐旁。
「哎呀,爸爸!」梅格說,「我看,今天晚上你真高興得發瘋了。我不知道那些鍾會說些什麼。這雙可憐的小腳丫,多涼啊!」
「噢,現在暖和一些了!」孩子說,「已經很暖和了!」
「不,不,不,」梅格說,「咱們擦得還很不夠!我們這麼忙,這麼忙!擦好了腳還得把濕頭髮弄乾,完了咱們還要打點清水來把這張可憐的、蒼白的小臉蛋擦擦紅。弄完以後,咱們就會非常高興、輕快和幸福……」
孩子突然抽泣了一聲,摟住了她的脖子,用小手撫摸著她美麗的臉龐,說道:「噢,梅格!噢,親愛的梅格!」
托比的祝福也不會比這話更加美好。誰還能說得比這更好呢!
「我說,爸爸!」過了一會兒梅格喊道。
「我到了,再往前走。我的好孩子!」托羅蒂說。
「我的天呀!」梅格說,「他瘋了!他把這孩子的帽子放在水壺上,把壺蓋倒掛在門背後了!」
「我糊塗了,我的寶貝,」托羅蒂說著,馬上給換了過來,「梅格,我的好孩子!」
梅格朝他望了一眼,看他故意坐在男客人的椅子背後,拿著他剛賺到的六個便士在做一些神秘的手勢。
「我的好孩子,」托羅蒂說,「我上來的時候看見樓梯上放著半盎司茶葉,我想一定還會有點燻肉。我可記不清究竟在什麼地方了,我得親自去找一找。」
通過這種巧妙的辦法,托比出去用現錢到奇肯斯托克太太的小店裡買了他說的那些食品。他馬上就折回來了,假裝說起初他在暗中沒找著。
「最後總算找著了,」托羅蒂邊說,邊擺上了茶具,「一點也不錯!我就知道是茶葉和鹹肉片。就是這些。梅格,我的寶貝,你要是能在你不爭氣的爸爸烤肉的時候,煮點茶,那我們馬上就可以把飯做好!這是很怪的,」托羅蒂一面用烤肉叉烤肉,一面說,「怪是怪,可是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從來不喜歡吃鹹肉,也不愛喝茶。我可喜歡看別人吃這些玩意兒,」托羅蒂大聲說著,想給他的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我真不喜歡吃這些東西。」
可是,托羅蒂好像很喜歡聞烤得噝噝作響的肉片散發出的香味。他把開水衝進茶壺時,親切地看看深深的壺底,讓香噴噴的水蒸氣縈繞在他鼻子周圍,頭臉都埋在濃霧之中。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吃不喝,只是在剛開始的時候吃了一小片肉做做樣子。看上去他吃得很鮮美。可是他卻說他根本不喜歡吃。
托羅蒂沒有吃。他只是看著威爾·弗恩和莉蓮吃喝。梅格也是這樣。在市政廳宴會或皇家宴會上,人們也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高興地看著別人吃東西。無論是君主,還是教皇,都不像他們父女倆那天晚上看得那麼出神。梅格朝托羅蒂笑笑,托羅蒂朝梅格哈哈大笑。梅格搖搖頭,假裝要拍手為托羅蒂叫好。托羅蒂做著莫名其妙的手勢告訴梅格,他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和怎樣碰到他們的客人的。他們感到很快活,很幸福。
「不過,」托羅蒂看著梅格的臉色,懊喪地想著,「那件婚事看來是吹了!」
「現在,聽我說,」等他們喝完茶之後,托羅蒂說道,「我知道,這孩子是想同梅格一塊兒睡的。」
「同好梅格一塊兒睡!」孩子撫摸著梅格,叫嚷著,「同梅格一塊兒睡!」
「這就對了,」托羅蒂說,「我想,她一定會親親梅格的爸爸,對嗎?我是梅格的爸爸。」
孩子膽怯地走到他跟前,親了他一下,又撲到梅格的懷裡。托羅蒂可高興極了。
「她跟所羅門125一樣通情達理,」托羅蒂說,「咱們到了,咱們……不,咱們不……我不是說……我……我在說什麼?梅格,我的寶貝!」
梅格瞅了他們的客人一眼,他正靠在她的椅子上,把臉轉向一邊,撫摩著偎在她膝旁的孩子的腦袋。
「當然嘍,」托比說,「真的!我不知道我今兒晚上在嘮叨些什麼。看來,我的腦子有些糊塗了。威爾·弗恩,你跟我來,你累壞了,由於缺乏休息你都累垮了。你跟我來!」
客人還在撫摸孩子的鬈髮,他還是靠在梅格的椅子上,臉朝著旁邊望去。他沒吭聲,但是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撫弄孩子的漂亮頭髮時,忽而捏緊,忽而鬆開,充分說明了他當時的心情。
「是的,是的,」托羅蒂看出他女兒的神情,下意識地答覆著,「梅格,你把她抱走吧!讓她去睡覺!好了,威爾,現在我引你去看看你睡覺的地方。地方不好,是個閣樓,不過,我總是說,住在馬房裡有個閣樓是挺方便的。在這馬房找到更好的房客以前,我們住在這裡很省錢。上面還有許多香噴噴的稻草,稻草是鄰居家的,非常乾淨,梅格挺會鋪的。高興點!別難過!過新年總該打起精神來!」
那隻手鬆開了孩子的頭髮,戰戰兢兢地伸到托羅蒂的手裡。這樣,托羅蒂就不停地說著話,慢慢地,關心地把他引出去,似乎他也成了一個小孩兒。
托羅蒂回來時經過梅格房前。他在她的小臥室門外聽了一會兒,這臥室就在隔壁。孩子正在做睡前簡單的禱告。她念到了梅格的名字,又說「好、好……」托羅蒂聽見她停下來問托比的名字。
可憐的老人過了一會兒才平靜下來。他捅了捅火爐,把椅子拖到暖和的火爐跟前。他把椅子擺好、燈芯剪亮以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報紙,看了起來。起初,他有點兒漫不經心,上下亂挑著看,但一會兒就一本正經地、傷心地、認真地看了起來。
這可惡的報紙又把托羅蒂的思想帶回到當天的事件所決定並引出的思路上去了。他對兩個流浪者的關心,一度把他的思想暫時引上了另一條道路,一條比較愉快的道路。可是,當他又孤零零地一人看著有關人們犯罪的暴虐行為的報道時,他又回到老路上去了。
在這種情緒之下,他讀到一則新聞(他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新聞了),說一個婦女,不但自己絕望地尋了短見,還弄死了她的小孩子。這罪行太可怕了,使他不能容忍,因為他內心充滿了對梅格的愛。他把手鬆開了,報紙落到地上,然後毛骨悚然地仰靠到椅子背上。
「真是傷天害理,殘忍透頂!」托比叫了起來,「傷天害理,殘忍透頂!只有本性很壞、生來就是壞蛋、不該活在世界上的人,才幹得出這樣的事情。我今天聽到的一切是太真實、太公正、證據太確鑿了。我們是壞人!」
鐘聲突然接過話來,響得這麼高昂、清晰、洪亮,仿佛這鐘聲就在他坐的椅子旁響起來似的。
鐘聲在說些什麼呀?
「托比·維克,托比·維克,我們在等著你,托比!托比·維克,托比·維克,我們在等著你,托比!來看看我們吧,來看看我們,把他拖到我們這裡來,拖到我們這裡來!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弄醒他,弄醒他!托比·維克,托比·維克,門開著呢,托比!托比·維克,托比·維克,門開著呢,托比……」然後又是一陣猛烈的鐘聲,連牆上的灰泥和磚頭都發出了迴響。
托比聽著。這是一種幻覺,幻覺!難道是因為他這天下午不願意聽見鐘聲而感到內疚的緣故嗎?不,不!不是這麼回事兒。鐘聲一次又一次,接連十幾次地說:「追上,追上他!追上,追上他!把他拖到我們這裡來,拖到我們這裡來!」這鐘聲使全城都感到震耳欲聾!
「梅格,」托羅蒂敲敲她的門,輕聲說道,「你聽見什麼沒有?」
「我聽見鐘聲了,爸爸。今天晚上這鐘聲真響呀!」
「她睡著了嗎?」托比找了個藉口朝里張望了一下。
「睡得又香又甜!可是我還不能離開她,爸爸。瞧她把我的手攥得多緊!」
「梅格,」托羅蒂悄悄地說,「你聽那鐘聲!」
她聽著,臉一直向著他。可是,臉上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她沒聽懂。
托羅蒂退了出去,又坐到火爐旁的椅子上,又獨自聽了一遍鐘聲。他這樣待了一會兒。
簡直受不了,這鐘聲太可怕了。
「要是鐘樓的門確實開著,」托比說著,匆忙解下圍腰布,可是根本沒想到他的帽子,「我不是可以到塔頂上去看個明白嗎?要是門關著,我也就沒有什麼別的想法了,那就算了。」
他悄悄地溜到馬路上去了。這時,他確信,待他走到那裡時,鐘樓的門一定是關著的,而且還上了鎖。因為他很熟悉這扇門,很少看見它打開過。他看見那門開著的時候總共也不超過三次。那是一扇矮小的拱門,就在教堂外一個圓柱後面的陰暗角落裡。鐵鉸鏈很粗,鎖又那麼大,仿佛只有鉸鏈和鎖,而沒有門似的。
當他光著腦袋,來到教堂跟前,伸手到那黑暗的角落裡去時,還有點擔心,怕突然會碰到什麼東西,所以戰戰兢兢地準備隨時把手抽回來。可是他卻驚異地發現,那扇往外開的門確實是敞著的。
他起初嚇了一跳,想往回走,想去找一盞燈或者一個夥伴。但他馬上又鼓起勇氣,決定獨自一個人上去。
「我怕什麼呢?」托羅蒂說,「這是個教堂!再說敲鐘人可能就在那裡,是他們忘了關門。」
於是,他走了進去,一面走,一面像盲人似的摸索著。這裡漆黑一片,靜悄悄的,鐘聲已經停止。
馬路上的灰塵給吹到這角落裡,堆積起來。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就跟踩在絲絨上一樣。光是這點,就夠嚇人的。狹窄的樓梯離門很近,他一進去就給絆了一下。他用腳把門一踢,想把門關上,那門沉重地反彈過去,就再也打不開了。
不過,這是他不得不繼續往前走的又一個原因。托羅蒂兩手摸索著往前走去。往上,往上,再往上。他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往上,再往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往上!
樓梯又長又窄,邊摸索邊走,感到挺不方便。他摸索著的手老是碰到什麼東西,令人覺得像是一個人或者一個幽靈,挺立在那裡給他讓路,又不讓他發現。他覺得渾身都在打寒戰,他真想沿著光溜溜的牆壁往上摸,去找他的臉,往下摸,去找他的腳。有兩三次,在光溜溜的牆壁上突然出現一扇門或一個壁龕,開口似乎有整個教堂那麼大,他就像站在深淵邊上馬上要一個倒栽蔥摔下去似的。等他又摸到牆壁時,這才鬆了一口氣。
繼續往上,往上,往上;他拐了一個彎又一個彎。還是往上,往上,往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往上!
沉悶而令人窒息的空氣終於清新起來。忽然,他感到風颼颼的。狂風吹來,頓時使人站也站不住。但他走到鐘樓的一扇齊胸的拱形窗前,牢牢抓住窗框,望著下面的屋脊、煙囪、燈光集聚的地方—他望著梅格所在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上哪兒去了,可能正在叫他呢—一切都交織在煙霧沉沉的黑夜之中。
這就是敲鐘人常來的鐘樓。他抓住了從橡木屋頂的裂縫中吊下來的一根快要斷掉的繩子。起初,他嚇了一跳,以為這是頭髮。後來,他又擔心會吵醒那沉睡的銅鐘,便渾身顫抖起來。銅鐘還在上面。托羅蒂神魂顛倒,著迷似的又摸索著往高處爬去。這回他是順著梯子爬上去的,爬起來很吃力,因為梯子很陡,而且踩上去感到不大穩當。
往上,往上,往上!爬呀,爬呀!往上,往上,往上!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越來越往上!
他一直爬過樓板,待到頭部露出房梁,這才停下來。這時,他才算來到了銅鐘之間。在昏暗中幾乎看不清它們龐大的身軀,但是,它們都掛在這兒,模模糊糊的,黑沉沉的,一聲不響。
他一爬進這四面通風的石頭和金屬窩中,一種可怕的孤獨而沉重的心情立即向他襲來。他感到頭昏目眩。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拚命地喊了一聲「喂!」
「喂!」這悲愴的呼聲在空中迴蕩!
托比感到天旋地轉,不知所措,嚇得氣也透不過來。他茫然地環視了一下四周,暈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