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故事集 · 第三章 收回魔法
天空里依然是陰沉沉的夜色。在一片片開闊的原野上,從一個個山頂上,從海面一艘艘孤舟的甲板上,一道在遠處低懸著的線條,已經在朦朧的地平線上出現,它帶來了不一會兒就會轉變為亮光的希望;但是這個希望是渺茫的,是令人發生疑問的,月亮正忙於和夜空的雲朵競爭呢。
籠罩著雷德勞腦子的那些黑影,急如雨下地接二連三浮現出來,遮蔽了他腦中的那線微光,恰如夜空的雲朵也正在月亮和大地之間徘徊,把整片的土地給掩藏在昏暗之中。雲朵投到大地上的影子飄忽不停,雷德勞腦中的影子也同樣一會兒隱匿起來,一會兒又迷迷糊糊地向他顯露;也正和那些雲朵一樣,即使亮光能夠豁然閃現那麼一會兒,可是也只是為了好讓夜晚的雲朵橫掃過來,使得那片昏暗益發濃厚。
在屋外,有一種深沉的、嚴肅的靜寂,籠罩著這一大堆古老的建築。它們的扶壁和牆角在地上投下了許多神秘的、奇形怪狀的黑影。隨著月亮的時隱時現,這些黑影似乎一會兒退隱到平滑的白雪下面去,一會兒又從雪地里鑽了出來。在屋裡,化學家的燈火快要熄滅了,到處朦朦朧朧,一片黑乎乎的。外邊的敲門聲和喊叫聲停止以後,接下來就是陰森可怕的靜寂;什麼都聽不到了,只有炭火的白燼仿佛在咽最後一口氣似的,不時啪嗒啪嗒作響。那個小孩正躺在爐前的地上呼呼酣睡。化學家自從敲門聲停止以後就一直一動也不動地坐在椅子上,活像一個已經變成一尊石像的人。
正在這時候,他以前聽到過的聖誕音樂奏起來了。起初,他傾耳聽著,正如他以前在教堂墓地上那樣傾聽著一樣;但是過了不一會兒工夫,他站起身來,伸出兩隻手,看那樣子好像一個朋友已經走到他的跟前,他那雙孤寂淒涼的手可以安放到他的身上而不會傷害他似的。音樂還在奏著。夜風送來了一個低沉的、甜蜜而又悲哀的曲調。他這樣伸著手的時候,他的臉變得不那麼僵硬呆板,也不那麼茫然了。一股微弱的顫動震撼著他的全身;到後來他的眼睛裡湧上了淚水,他縮回雙手擋在眼前,垂下了頭。
他對於悲痛、委屈和苦惱的記憶還沒有恢復過來;他知道沒有恢復;對於這方面記憶的恢復,目前他也不敢相信或抱什麼希望;但是他的心坎里發生了一種模糊不清的感動,使得他的心弦又能為蘊藏在遠處音樂里的情感所撥動了。即使那樂聲只是把他所丟掉的記憶的價值,悲悲切切地告訴了他,他也是熱誠地感謝上帝的啊!
音樂的最後一個諧音終止了,他抬起頭來傾聽那久久蕩漾於空中的樂聲餘韻的顫音。這時,那個幽靈出現了,站在沉睡著的小孩的身子的那邊,呆呆地木然不動,一雙眼睛直瞪著他。小孩正躺在它的腳旁。
儘管它的神色仍然和以前同樣陰森駭人,可是當他渾身顫抖個不停地向它望去的時候,見它的容貌卻不像以前那麼猙獰殘酷了—也許這只是他自己這麼想著或希望著罷了。它並非獨個兒站在那兒,因為它那朦朦朧朧的手正牽著另一隻手。
那是誰的手呢?站在它身旁的那個形象難道真是米莉嗎?還是只是她的靈魂或畫像呢?那個文靜的頭微微垂著,正和她的舉止一樣,兩隻眼睛向下瞅著,仿佛在憐憫那個正熟睡著的小孩。一道輝煌的光照在她的臉上,可是並沒有照到幽靈身上,因為,雖然它緊靠在她的身邊,它仍然和以前一樣,朦朦朧朧,什麼色彩也沒有。
「幽靈!」化學家見狀又心慌意亂起來了,說道,「我對米莉始終沒有執拗過,也沒有傲慢過。啊,請你不要把她帶到這兒來。這件事請你饒了我吧!」
「這不過是個影子罷了,」幽靈說,「明天一早,你就去找我這會兒帶到你跟前來的這個形象的真人去!」
「難道我的無情命運註定我非去找她不可嗎?」化學家叫了起來。
「是的!」幽靈答道。
「去破壞她的安靜,去毀掉她的美德,去把她變成我這個樣子,去把她變成我把別人變成的那種樣子!」
「我說的是『找她去』,」幽靈申辯道,「旁的我什麼也沒說。」
「啊,那麼告訴我,」雷德勞聽了幽靈這句話覺得可能有希望了,連忙抓住不放,大聲嚷道,「我能夠取消我所做過的事情嗎?」
「不能!」幽靈答道。
「我並不要求恢復我本來的狀態,」雷德勞說,「我所拋棄的東西是我自己心甘情願拋棄的,失去它們是公正和合理的。可是對於我已經把那種不祥的魔法轉送給他們的那些人,難道我不能幫助他們嗎?他們自己並沒有想要這種魔法,完全是不知不覺地接受了那個詛咒,事先沒有得到任何警告,自己又沒有閃避的能力!」
「不能!」幽靈說。
「如果我不能,那麼有誰能嗎?」
幽靈站在那兒,活似一尊雕像,兩眼直瞪瞪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接著忽的轉過臉去,朝它身旁那個影子望著。
「啊!她能夠嗎?」雷德勞說,兩眼仍舊望著那陰影。
幽靈鬆開了它始終緊抓著的米莉的那隻手,緩緩地舉起手來做了一個打發她走的手勢,於是保護著原來態度的那個米莉的影子,開始移動或是開始逐漸消散了。
「別走!」雷德勞嚷叫了起來,他這會兒的熱忱是怎麼也無法形容的,「請再待一會兒!請發發慈悲,再待一會兒吧!剛才樂聲蕩漾在空中的時候,我知道有一種變化已經臨到我的身上了。告訴我,我是不是已經沒有傷害她的力量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擔心而儘管走近她了?啊,請你讓她給我一個表示有希望的任何信號吧!」
幽靈仍然像剛才一樣一直望著米莉的靈魂—一眼也不看他—對他的問話不予答覆。
「請你至少告訴我—她是不是打現在起就能意識到一種可以糾正我所做過的一切事的力量?」
「她不能。」幽靈回答說。
「那麼有沒有一種她自己意識不到的力量授給她呢?」
「去找她!」幽靈用這句話作為答覆。於是米莉的影子逐漸逐漸地消失了。
他們倆又和當初傳授那份法術時一模一樣,面面相覷,隔著那個靠近幽靈腳旁躺在地上的小孩,以駭人的眼光相互凝視著。
「可畏的導師喲!」化學家以祈求的態度跪倒在幽靈腳前,「當初你棄絕了我,而今你又訪問了我。從你的再次來訪,從你這溫和了些的神色,我願意相信我已經獲得了一線希望。因此我決定不問情由絕對服從你了。我傷害了許多人,他們所蒙受的損失是人的力量所無法補償的。為了他們的緣故,我祈求我在良心受譴責的極度苦痛中所發出來的呼聲已蒙垂聽,或者是將蒙垂聽了,但是有一件事……」
「你要對我說的是躺在這兒的這個小東西。」幽靈指著小孩,插嘴說道。
「正是,」化學家說,「你知道我要問什麼了。為什麼只有這個小孩能頂住我的影響?為什麼,為什麼從他的思想,我發覺我自己和他是驚人地誌同道合的?」
「對於失去像你所拋棄的那種記憶的人來說,他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不折不扣的例證了。能使人心軟腸柔的、對悲痛委屈或者苦惱的那些回憶,從來就沒有進入過他的心,因為這個苦小子一生下來,便被棄置在比畜生的景況還要悲慘的景況之中,在他的記憶中,沒有什麼可以讓他來相互對比,他也從來沒有接觸過可以受教化的事物,所以在他那塊硬邦邦的心田上,也就沒有這種記憶的種子可以萌芽、生長。這個孤兒的心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凡是失去你所拋棄的那種記憶的人,他們的心也同樣是一整片不毛的荒原。像這樣的人活該受苦受難!凡是有著成千上萬、像躺在這兒的這個小孩這樣的怪物的國家,更是活該受上十倍的苦難!」
雷德勞聽了這一席話,嚇得畏縮了起來。
「在這樣的人之中沒有一個—一個也沒有—不是播下了人類非收穫不可的莊稼。這個小孩身上的每一顆罪惡的種子,都要長成一大片田地,人們去收割,貯入倉庫,然後再播種到世界上許多地方,直至到處都布滿了邪惡,激怒了上帝,再發一次淹沒一切的大洪水179才算了結。在一個城市中的街道上,每天為人們所習以為常、不受懲處的、公開的兇殺行徑,都及不上這樣的慘狀罪孽深重。」
幽靈好像低頭望著呼呼熟睡著的小孩,雷德勞也低下頭望著他。可是雷德勞這會兒是懷著與前迥異的情感望著。
「凡是身為父親的人,不論他們每天白晝或是夜間行路,都會有這一類傢伙走過他們的身邊,凡是在這塊土地上的慈愛的母親,不管她屬於哪個階層,凡是從幼年狀態長大成人的人,這些人統統都要對這種滔天罪惡擔負各自不同程度的責任。這種邪惡給地球上所有的國家都要帶來災禍,世界上不論哪一門宗教都要受到它的擯斥,它要使所有的世人蒙受羞辱。」
化學家交叉著十個指頭,渾身抖個不停,既因畏懼又出於憐憫之情,他望望睡著的小孩,又望望站在那兒指著小孩的那個幽靈。
「喂!」幽靈緊接著又說道,「瞧瞧你甘心選擇的這個不折不扣的典型吧!你的魔力在這兒是一無用武之處的,因為在這個小孩的心裡,壓根兒就沒有你能夠驅逐的東西。他的思想和你的思想正如你所說的,是『可怕地誌同道合』,這是因為你已經墮落到他那個違背天理、不合人情的水平了。他是人類之『冷酷』的產物,你是人類之『自矜』的產物;在你們兩個人的身上,上帝的仁慈的意旨已經被徹底破壞,而從精神世界的兩極,你們倆湊到一塊兒來了。」
化學家靠近小孩的身子彎下腰來,懷著和憐惜自己一樣的淒切心情,給他蓋上了一點兒東西,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又冷酷又嫌惡地避開他了。
這時候在地平線上那道遙遠的線條,一下子亮開了,黑暗退避了,一輪紅日升了上來,頓時金光四射,在清爽的空氣中,古老建築的一堵堵山牆和一個個煙囪都閃著光,城市的煙霧和蒸汽都變成了金色的雲彩。蜷伏的陣陣陰風經常在那兒肆無忌憚地打旋兒的、陰暗角落裡的那個日晷,這時候抖掉了夜間堆積在它那呆鈍的面龐上的細小的雪粒,瞅著圍著它把旋渦打得正歡的漫天飛舞的小小白雪花環。毫無疑問,晨光已經一路胡亂摸索著來到了那個久被遺忘了的地窖里,那兒陰冷陰冷的,到處散發著泥土的臭氣,諾爾曼拱門半埋在那兒的泥土裡;晨光激起了懶洋洋地緊粘在牆上的那些植物的呆滯的液汁,加速了在那兒的那些奇妙嬌嫩的小小生物世界裡的、緩慢的生命機能,使它們也隱隱約約地領會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台特北全家都起床了,都干起活兒來了。台特北先生逐一卸下了店鋪的一塊塊狹長的門板,櫥窗里陳列著的寶貝東西跟著也就一一呈現在耶路撒冷大樓的住戶們的眼前,儘管那些物件絲毫誘惑不了他們。小阿道弗斯早已走出家門,這會兒已經賣他的「排坡」賣到一半的時間了。五個小台特北正在後廚房裡由媽媽指揮著經受涼水浴的酷刑,十隻圓眼睛讓肥皂和摩擦給弄得又紅又腫。小莫洛克神正使著性子大吵大鬧(遇上這樣的情況,她總是如此),因而小約翰尼就被急急忙忙推到水裡,馬馬虎虎沖了一下便上來,抱起妹妹,比往常更吃力地蹣跚在店門口了—小莫洛克神的體重又增加了好多,因為她加添了繁多的禦寒衣物,諸如針織絨線衣褲啦,頭巾啦,藍色的綁腿啦,簡直是給她穿上了一整套盔甲了。
這個小嬰孩的一個特點就是老在長牙齒。究竟牙齒從來就沒有長出來過呢,還是長了出來又縮回去,這可是誰也搞不清楚;但是根據台特北太太的表現,小嬰孩的牙齒已經長得可以配備為數可觀的牙科設備,簡直已經夠格好掛上一塊「公牛與嘴」的招牌了。為了摩擦她的牙床,在她那緊連在她的下巴下面的腰裡,總吊著一個骨制大環,搖呀晃的沒個停。這個環子很大,足足抵得上一個年輕尼姑的大串念珠。可是這還不夠。為了摩擦她的牙床,台特北太太還徵集了大批形形色色的傢伙—刀柄啦,傘尖頭啦,從存貨里揀出來的手杖頭啦,肉豆蔻擦子啦,甲殼啦,門把兒啦,火鉗上的木手柄啦,等等,連全家人的手指頭也普遍都用上了,特別是約翰尼的手指頭,而且這一切還只是用來減輕這個小嬰孩的痛苦的最普通的工具的一部分哩。至於這一星期之內,從她的牙床里必然已經摩擦出多少電來,那就不要去算它了。可是台特北太太仍然總是這麼說:「牙齒這就快鑽出來啦!這個孩子就要像個樣兒啦!」然而她的牙齒仍然就是不鑽出來,因而這孩子也就老不像個樣兒。
在幾個鐘頭之內,這群小台特北的脾氣全都變壞了。台特北老兩口子也不比他們的兒女好一點。他們原都是不自私、好性格、互相謙讓的那種可愛的人兒,碰上糧食不充足的時候(而事實上是常常不充足),大家總是心滿意足地分享著,甚至慷慨地互相推讓,有了一丁點兒的肉食就感到是很大的享受。可是現在他們卻互相廝打起來,不但爭肥皂,爭涼水,甚至還爭著尚沒做好的早飯。每個小台特北都在打另一個小台特北;就連一向任勞任怨、一向忠心耿耿的約翰尼對小妹妹都動起武來了!是的,台特北太太偶然走到門口,見他惡狠狠地在妹妹盔甲上找了一處比較單薄、可以打疼的地方,啪嗒一聲給這個遭殃的寶貝兒一巴掌。
在同一瞬間,台特北太太一把抓住他的領子,一下子就把他拖進了起坐室里,像高利貸的暴利那樣更重地懲罰了他的暴行。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小殺人犯!」她說,「你竟然忍心打她?」
「誰叫她牙齒老不鑽出來?」約翰尼簡直造反了,扯起嗓門反駁了,「誰叫她老煩我?你自己會高興她這樣嗎?」
「高興?我的小爺爺!」她一手搶過他那個被侮辱了的妹妹說。
「是的,高興?」約翰尼說,「你會嗎?我敢說你一點兒也不會高興的!而且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一定會當兵去的。我也要當兵去。因為軍隊里沒有娃娃!」
台特北先生剛才已經趕到吵吵鬧鬧的現場,這會兒若有所思地用手擦起下巴來了,他非但不去斥責那個小叛徒的不是,反倒對約翰尼這種關於軍隊生涯的見解仿佛深有感觸似的。
「如果這個孩子的話是對的,我可真希望自己是在軍隊里,」台特北太太望著她的丈夫說,「因為在這個家裡我根本就得不到一點兒安靜。我是一個奴隸—一個弗吉尼亞州180的奴隸。」大概過去他們曾經一度落魄到經營菸草買賣的地步,這會兒模模糊糊地引起了她的聯想,也就想出了這句言過其實的話來了,「一年到頭,我從來沒有過一天假日,也沒有過一點兒娛樂!唉,願上帝賜福保佑這個娃娃吧,」說著她按捺不住滿肚子的怒氣,狂搖著懷裡的娃兒,這可跟她所表示的那麼虔誠的願望太不相稱了,「哎喲,這個小鬼現在怎麼也鬧得不成話啦?」
既然找不出原因,搖了半晌也搖不出什麼名堂來,她就索性把孩子往搖籃里一扔,交叉起胳膊坐在那兒,怒氣沖沖地用腳蹬著將搖籃搖起來。
「瞧你老站在那兒幹什麼呀,道弗斯!」她對丈夫說,「你為什麼不干點兒事喲?」
「因為我什麼也不願干!」台特北先生答道。
「我可真不願干哪!」台特北太太說。
「我敢起誓說我不願干!」台特北先生說。
這時,約翰尼和他的五個弟弟忽然發動了一場牽制戰。原來他們六個在布置早餐桌子的時候,為了暫時爭占一個麵包,竟然發生了衝突,於是你敬我一拳我回敬你一巴掌,打得可帶勁兒啦!倒是最小的那個小弟弟具備一種早熟的謹慎態度,始終在打得亂成一團的戰士們的外緣,閃過來又閃過去的,搬搬這個腿,踢踢那個腳。台特北夫婦見狀猛衝到混戰的中心,仿佛這是他們倆目前唯一的共同立場似的。這時候,他們往常的做父母的柔腸已無影無蹤,只見他們朝四面八方亂殺亂砍了一陣,果奏奇效,於是他們重又恢復了原先的相互關係。
「你可以看看報嘛,總比一事不干強呀!」台特北太太說。
「報上有什麼好看的?」他極度不滿地反問道。
「說什麼?有什麼好看的?」她說,「治安的新聞嘛!」
「那關我屁事!」他說,「別人幹什麼,被怎麼發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那麼,自殺的案件呢?」她提醒他。
「與我無關!」她的丈夫答道。
「再說,出生、死亡、婚姻呢?難道這些事也與你無關不成?」她說。
「如果說一切出生都永遠了結了,今天都了結了;如果說一切死亡明天就要發生,我也看不出和我有什麼關係,除非我認為快要輪到我死啦,」他怨天尤人地喃喃說著,「至於說到婚姻,我本人已經結婚,因此關於婚姻的事我可知道得夠多的咧!」
從台特北太太不滿的表情和態度來判斷,對於婚姻的看法,她倒似乎和她的丈夫沒有分歧;但是為了要滿足自己和他吵架的願望,她偏偏和他鬧對立。
「嗨,你是一個始終如一的人,不是嗎?」她說,「你,還有那個你自己做的、整個兒由碎報紙裱糊起來的屏風。你不是老是坐在那兒,一連半個鐘頭不停地給孩子們讀報嗎?」
「喂,請你說過去我老是給他們讀,好不好?」他說,「從今以後你再也不會看見我那麼做了。現在我可變得聰明些啦!」
「呸!變得聰明些了?哼!」她說,「你是不是也變得好些了呢?」
這個問題在台特北先生的心中引起一個不和諧的調子,他悶悶不樂地左思右想了一會兒,用手抹著前額,抹了又抹。
「好些了?」他嘟噥著說,「我不知道我們中間哪一個好些了,或者快活些了。你說的是好些了,是嗎?」
他轉過臉去朝著屏風,伸出一根手指在碎報紙上划來划去,終於找到了一段他所要找的文字。
「我記得這一段是過去全家最喜歡的文字之一,」他心灰意懶、麻木不仁地說,「過去每逢孩子們有點兒拌嘴,或者有什麼不滿意,只要我一念這段文字,他們就掉下眼淚,確實對他們有好處,效果僅次於林中知更鳥的故事181:『悽慘的貧困事件:昨天有一位小個子,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身邊跟著六個衣衫襤褸、從兩歲到十歲的、顯然已經餓得要死的孩子,來到了可敬的法官跟前。做了如下的申述—』哈!我不明白這說的是什麼,簡直不明白!也看不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哎呀,他多老、多寒酸呀!」台特北太太注視著她的丈夫說,「我從來沒有見一個人竟然會變成這副模樣兒。哎呀!天哪!天哪!天哪!這真是一項犧牲呀!」
「犧牲什麼了?」她的丈夫緊繃著臉問。
台特北太太只顧搖頭,一聲不吭,非常激動地使勁搖著搖籃,弄得那個娃娃簡直是經受著一場海上的風暴。
「如果你指的是你的婚姻是一項犧牲,那麼,我的好女人,那麼—」他說。
「是的,我指的正是這事!」她說。
「那麼,我的意思是,」他和她同樣使氣地說下去,「這件事有兩個方面,做了犧牲的是我,我但願你當初沒有接受這個犧牲才好。」
「台特北,我向你保證,我實實在在希望當初沒有接受這個犧牲,」她說,「你是不可能比我希望得更心切的了,台特北!」
「我真不明白當初我看中了她什麼來著,」那個報商嘟噥著說,「我真不明白哪!—當然囉,如果當初她有什麼讓我看中的話,現在可沒有啦!昨天吃過晚飯,我坐在火爐旁就這麼想過的:她又胖又上了年紀,怎麼也比不上大多數的女人了。」
「他呀,相貌平平,一點兒氣派都沒有,個子既小又矮,已經開始駝背了、禿頂了!」台特北太太抱怨著說。
「我當初居然娶了她,我一定是差不多瘋啦!」他嘟噥著說。
「我當初居然嫁了她,我的腦筋一定糊塗了,」她煞費苦心地推敲著原因說,「這事也只有這樣來解釋了。」
他們是懷著這樣的心情坐下來吃早餐的。可是那幾個小台特北們不習慣於把這頓飯看作是要坐下來的玩意兒,卻把它當作一場舞蹈或小跑步來尋歡作樂。他們一忽兒像發酒瘋似的尖聲喊叫,同時抓起麵包和牛油在空中揮舞,一忽兒又作為附帶的把戲,排成亂七八糟的隊伍走到街上,又回進屋裡,在門口台階上用一隻腳跳上跳下,他們活像是在舉行什麼生番的典禮。目前他們爭執的焦點是擺在桌上的那個為大伙兒所共有的、盛著摻水牛奶的缸子。個個爭得面紅耳赤、怒不可遏,此情此景,令人可嘆,委實是對瓦茨博士182身後名譽的凌辱。直到台特北先生把這群小鬼一股腦兒趕出前門以後,才算有了片刻的安靜。可是不一會兒又聽得呃嗝呃嗝的聲響,這才發現原來約翰尼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偷偷地溜了回來,正端著牛奶缸子貪婪地喝著,因為慌忙得不像個樣兒,噎得他發出那種聲響來,仿佛一個有腹語術的人在說話呢。
「這些小鬼早晚要把我給氣死!」台特北太太把小罪犯趕走以後說,「也好,早點把我氣死更好!」
「窮人根本就不該生男育女,他們一點兒樂趣也給不了我們!」台特北先生說。
這時候他正在把太太沒好氣地推搡給他的杯子舉起來,他的太太也正在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往嘴邊送,忽然他們倆都停住不動,呆若木雞。
「啊!媽媽!爸爸!」約翰尼叫嚷著奔進屋來,「威廉太太從街上走過來啦!」
如果說自從開天闢地以來,曾經有個小男孩兒,像個老練的護士一樣,小心謹慎地從搖籃里抱起一個娃娃,溫柔親切地哄著她,搖搖晃晃地把她抱走;那麼,約翰尼就是這個男孩兒,小莫洛克神就是這個娃娃,他們倆一塊出去了。
台特北先生放下了他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太太也放下了她手中的杯子。台特北先生抹了抹自己的前額,台特北太太也抹了抹自己的前額。台特北先生的臉開始柔和起來,發亮起來,台特北太太的臉也開始柔和起來,發亮起來。
「啊!求主寬恕我!」台特北先生自言自語道,「剛才我發的是多麼壞的脾氣呀!這倒是怎麼回事啦?」
「在我昨晚說了那番話、有了那種感觸之後,我怎麼可以再待他不好呢?」台特北太太抓起圍裙揩著眼淚,嗚嗚咽咽地說。
「難道我是一個畜生嗎?」台特北先生說,「我的心裡到底還有沒有一丁點兒的善良呢?索菲婭,我的小女人喲!」
「道弗斯,我的親人喲!」她說。
「剛才我的心情竟然變成那樣兒,」他說,「我現在想了實在難過哪,索菲婭!」
「啊,跟我剛才的心情比起來,那算得了什麼喲!」他的太太在一陣極度傷心中突然大聲哭著說。
「我的索菲婭呀,別這麼難過喲!」台特北先生說,「我永遠饒不了我自己啦,我知道我一定深深傷了你的心了。」
「沒有,道弗斯呀,你沒有喲!是我傷了你的心!是我呀!」台特北太太哭道。
「我的小女人!」她的丈夫說,「別這麼說!瞧你有這麼高尚的氣概,我實在不知道怎樣來責備自己了!索菲婭,我的愛!你不曉得我剛才想了些什麼咧!當然,剛才我的態度已經夠壞夠壞的了,可是,我的小女人呀,我剛才所想的更……」
「啊,親愛的道弗斯,還是別說吧!別說了!」她哭著說。
「索菲婭呀!」台特北先生說,「不行哪,我非得說出來不可;要是不說出來,我的良心實在過不去!我的小女人呀!—」
「威廉太太走近啦!」約翰尼在門口尖聲喊叫道。
「我的小女人,我剛才心裡納悶著怎麼—」台特北先生這時候全靠椅子支撐著自己的身子,氣喘吁吁地說,「納悶著怎麼自己當初竟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把你給我生了這些寶貝心肝這回事也忘得精光,一味嫌你長得夠不上我理想的那麼苗條。我—我根本就沒有回想,」他嚴厲地自我責備著,「沒有回想到這些年來由於你嫁給了我而操了多少心,又如何照看我和孩子們!而如果你嫁了別人,就可能什麼心也不用操,那個人也許比我混得好,比我幸運。而且任何女人都不難找到那樣的男人的,這我確實知道。在這些年的艱苦日子裡,你給我安慰,為我操勞,你因為受苦而衰老了一些,我卻嫌你老而跟你吵鬧。你能相信竟有這等事嗎,我的小女人?連我自己都幾乎沒法相信哪!」
台特北太太像刮旋風似的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兩手捧住丈夫的臉不放,嚷道:
「啊!道弗斯!我真高興你剛才這麼想,我很感謝你剛才這麼想!因為我剛才想你的相貌很平凡,道弗斯;而事實上你的相貌也確是平凡得很的,我的愛;可是我但願你是我所見到的相貌最平凡的人,直到你用你那雙好手把我的眼睛合上,讓我安然死去。我剛才想你的個子矮子;而你也確實矮小,可是我寶貝你,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又因為我愛我的丈夫,所以我更寶貝你。我剛才想你開始駝背了;而你也確實是這樣,也因此我一定要你靠在我身上,我要盡力把你撐住。我剛才想你沒有氣派;可是你有呀,你使人感到家庭的舒適自在,這才是再純潔、再好也沒有的氣派呀!啊,願上帝再保佑這個家和所有屬於這個家的人,道弗斯!」
「啊哈!威廉太太來啦!」約翰尼嚷道。
她果真來了,所有的孩子也跟著來了;她進了屋子以後,孩子們都擁上前去吻她,又互相吻著,也吻那個小妹妹,也吻他們的爸爸和媽媽。吻完以後,又紛紛跑回來圍著她跳起舞來,樂得不可開交地跟著她轉動。
台特北夫婦不甘落後,也熱情洋溢地歡迎著米莉,簡直跟自己的孩子們一模一樣地讓她給吸引住了。他們倆跑上前去吻她的雙手,緊緊把她圍住,覺得怎麼招待她都不夠熱情,都不夠熱烈。她像是一位完美無比的神,慈愛的神,溫柔體貼的神,仁慈的神,家庭的神,翩翩地降臨到他們一家人中間來。
「怎麼,在這明朗的聖誕節早晨,你們大家都這麼喜歡看見我嗎?」米莉交叉起十根手指頭,愉快而詫異地說,「哎呀!這太叫人高興了!」
孩子們叫嚷著更熱鬧了,大家又吻她,又圍著她打轉,在她的周圍洋溢著快樂,熱愛,歡欣,敬意,使她快樂得簡直受不了。
「喲!」米莉說,「你們使我流出了多麼甘甜的眼淚來啦!我哪裡配受你們這樣的對待喲?我做了些什麼值得你們這樣愛我呢?」
「又有誰能不愛你呢?」台特北先生大聲喊道。
「又有誰能不愛你呢?」台特北太太大聲喊道。
「又有誰能不愛你呢?」孩子們欣然異口同聲地也跟著喊了起來。他們又跳舞了,又圍著她打轉了。他們抱住她,把玫瑰似的小臉蛋貼在她的衣服上,又吻又撫摸著她的衣服,又愛撫了她,可是把她摸了又摸,把她的衣服也摸了又摸,就是怎麼也摸不夠。
「我從來沒有像今天早晨這麼感動過,」米莉揩著眼淚說,「我簡直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啦,我一能說話,就得馬上告訴你們一件事。今天早晨太陽一出來,雷德勞先生就來找我。他的態度溫柔極了,好像他見到的不是我,而是他的寶貝女兒似的。他懇求我和他一同到威廉的哥哥喬治臥病的地方去。我就和他一同去了。一路上,他那麼體貼,那麼柔順,那麼信賴我,對我抱著那麼殷切的希望,使我情不自禁地高興得哭了。我們倆到了那座房子的時候,在門口遇上一個女人—她身上有青腫塊兒,怕是讓人打過的。她抓住我一隻手,我從她身旁走過去的時候,她祝福了我。」
「她做得對!」台特北先生說。台特北太太也說那女人做得對。所有的孩子都嚷著說那女人做得對。
「啊!還不止這件事呢!」米莉說,「我們上了樓,進到屋裡的時候,只見躺在那兒一連幾小時怎麼也喚不醒的病人,忽然從床上坐起來,哇的一聲哭了。他向我伸出兩隻胳膊,說他自己白白糟蹋了一生,說想到過去非常難過,自己現在是真正懊悔了。又說對於他自己的過去,現在能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片奇妙的景色,原先密布空中的烏雲已經消散了。他還要我請求他的老爸爸寬恕他、祝福他,還要我在他的床邊為他祈禱。於是我為他祈禱了,雷德勞先生也熱情地參加了祈禱,接著向我謝了又謝,然後也向上帝謝了又謝,澎湃在我心中的喜悅像洪水似的滿溢,要不是病人求我坐在他的床沿上,我真會興奮得又是哭又是叫嚷的。而坐在他的身旁,我當然就得安安靜靜的。我坐在那兒,他一直握住我的手不放,後來打起盹兒來了,於是我把手輕輕抽出來,打算離開他到這兒來,因為雷德勞先生非常熱切地希望我來這兒。可是他甚至在瞌睡中還伸出手來摸索找我的手,因此只好由別人坐在我的位子上來,由那人把手遞給他,讓他當作是我的手。啊!啊!」米莉抽抽搭搭地說,「我該怎樣感激這一切,為這一切而高興啊!對於這一切我真是太感激,太高興了!」
她說著的時候,雷德勞已經進了屋子。他是先站住把這群以她為中心的人仔細觀察了一會兒以後,才悄悄地走上樓去的。現在他又出現在那些梯級上了;這時候,那個青年學生從他的身邊擦過,從樓上跑了下來,而他就停留在梯級上。
「仁慈的護士,最和藹最善良的人喲!」學生跪倒在米莉的腳下,抓住她的手說,「請你寬恕我的無情,我的忘恩負義吧!」
「哦!哦!」米莉天真地嚷起來,「瞧呀,這兒又是一個!哦!這兒又是一個喜歡我的人!哦!這可叫我怎麼辦呀!」
她說這幾句話的時候,表情真摯淳樸,又把兩手舉到眼前,純然由於喜悅而潸然淚下,那模樣兒動人極了,可愛極了!
「我失常了,」學生說,「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也許是神經錯亂的影響—我像是瘋了。但是我已經好了。幾乎在我開口說話的同時,我就恢復正常了。剛才我聽見樓下那些孩子喊你的名字,你的名字一經傳出,那個陰影就立刻脫離了我。啊,別哭了!親愛的米莉!如果你能看到我的心,你只要知道我的心是因為多麼深的情感和多麼感激的敬意而燃燒著,你就不會叫我看你掉淚了。你的眼淚對於我是多麼重的責備啊!」
「不,不,」米莉說,「我並不是為責備人而哭。絕不是呀!我是快活得哭了。你竟然因為這麼一丁點兒的小事覺得非要我寬恕不可,這實在叫我驚訝,然而也太叫我高興了!」
「那麼你是不是願意再回來呢,你是不是願意把那個小窗簾做好呢?」
「不,」米莉把眼淚擦乾了,搖搖頭說,「今後你不會再在乎我的針線活兒了。」
「你說這句話是寬恕我了嗎?」
她使了個眼色把他叫到一旁,湊到他的耳朵輕聲說:
「埃德蒙先生,你家裡有消息來啦!」
「消息?哪兒來的?」
「不曉得是因為你病重時沒有寫信呢,還是因為你的病剛剛好轉時,你的字體走了樣兒,反正使人對你的真實情況產生了疑慮。總之,不管是什麼原因—喂,你有把握,不管是什麼消息都不會給你的健康帶來不利吧—如果不是壞消息的話?」
「肯定不會的。」
「好吧,那麼我告訴你,來了一個人啦!」米莉說。
「我的母親嗎?」學生問道,他無意中轉過頭去望了望已經下樓來的雷德勞。
「噓,輕聲點兒!不是的。」米莉說。
「不可能是別人!」
「真的嗎?」米莉問道,「你敢斷定嗎?」
「不會是—」他正要往下說,米莉伸手按住他的嘴。
「是的,正是她!」米莉說,「那位小姐—她的相貌呀跟那幀肖像可真像呢,不過更漂亮些,埃德蒙先生—那位小姐對你的情況疑慮重重,要是不弄個明白就怎麼也放不下心,於是昨天晚上就帶了一個小女僕一同來了。因為你在信上總是寫發自學院的年月日,所以她就上那兒找你去了;今天早晨我看見雷德勞先生之前,先見到了她,她也喜歡我呢,啊,又一個喜歡我的人!」
「今天早晨!她現在在哪兒?」
「喲!她呀,現在呀,」米莉又趨前湊著他的耳朵說,「就在我們門房的小起坐室里,正等著見你哩!」
他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正要飛奔而去,卻讓她給攔住了。
「聽著!雷德勞先生大大變了,今天早晨他告訴我說他的記憶力受到了損傷。對他要多多體諒,埃德蒙先生。他需要我們大家的體諒哪!」
青年學生用眼神示意,請她放心,向她表示她的這一慎重態度不會是白費心機、徒勞叮囑的。於是當他往外走去,經過那位化學家的身旁的時候,恭敬地向他彎了彎腰,可是他的興趣顯然不在他的身上,而是在前面。
雷德勞很客氣地,甚至很謙卑地還了禮,目送著他離去的背影。然後垂下頭來用手支著,好像是在追憶已丟失了的什麼東西,可是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自從聖誕音樂感動了他,接著幽靈再次出現以來,一個持久的變化已經臨到他的身上,他這才真正感覺到自己丟失了多麼多的東西,使他現在能夠對自己的境況覺得可憐,能夠把自己的境況和周圍人們的自然狀態作一鮮明的對照。這一來,他對周圍人們的興趣也就恢復了,對自己的不幸遭遇的一種謙恭柔順的感覺也滋生了。人們上了年歲,腦力衰退,可是雖然身體虛弱卻並沒有麻木不仁或鬱鬱寡歡等狀況的時候,往往也有這種感覺。雷德勞的情形正與此相仿。
他覺察到,他是通過米莉來彌補自己一個又一個的過失,自己越來越常常跟她在一起,在這一過程中,這個變化在他的內心逐漸自行成熟了。因此,同時也由於米莉激起了他的依依不捨的情感(但他並不存其他的心),這樣就使他總是覺得很離不開她,覺得她是他在憂患中的支柱。
所以當米莉問他說,他們倆是否應該就回家去看看她的老公公和丈夫時,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是!」—而他自己原也急於要看看他們。於是他挽起米莉的手臂傍著她走了。他看上去根本就不像那個對於自然界的奧秘一目了然的聰明淵博的學者,她也不像那個不怎麼讀書識字、沒有多大文化教養的女人;仿佛兩個人的位置已經對換了一下,他倒一無所知,而她卻無所不曉了。
他們倆手臂挽著手臂走出那座房子的時候,他看見孩子們蜂擁而上,愛撫著她;他聽到他們的咯咯咯的笑聲和愉快的說話聲;他看見孩子們快活的小臉,像一簇鮮花似的把她緊緊圍住;他看見他們的父母恢復了相互的恩愛,又怡然自得了;他呼吸到這個恢復了平靜的貧寒家庭的淳樸氣息;他想到了自己給這個這庭散播的毒菌,要不是米莉,他還會繼續擴散這些毒菌的;也許這就難怪他這麼恭順地走在她的身旁,把她那溫柔的胸膛攬得更貼近自己一些了。
他們到達學院門房的當兒,老公公菲力普正坐在他那煙囪旁邊的座位上,呆呆地望著地板,他的兒子威廉正靠在壁爐的那一頭瞅著他。米莉一跨進房門,他們兩人都吃了一驚,都轉過臉來向著她,剎那間他們的臉發生了璀璨的變化。
「啊!啊!啊!他們像別人一樣,見到我也這麼高興!」米莉突然停下步子,狂喜地拍手嚷道,「這兒又是兩個喜歡我的人!」
見到她很高興!「高興」這個詞兒還不夠味兒呢!只見她丈夫大張著兩條胳膊歡迎她,她飛撲到他的懷抱中去了。他原是多麼願意在這短促的冬日裡,一整天這樣摟著她,讓她的頭一直這樣靠在他的肩膀上啊!可就是老公公也放不過她,也伸出兩隻胳膊把她緊緊地摟在懷抱中。
「唉,我的安靜的小耗子這老半天可上哪兒去了啊!」老人說,「她離開家好久啦。我發覺,沒有小耗子,我簡直就沒法過日子哪!我—我的兒子威廉在哪兒呀?—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威廉!」
「我正是這麼說的呢,爸爸!」兒子回答道,「我覺得我做了一場噩夢!—你好嗎,爸爸,你很好吧,爸爸?」
「挺結實,挺硬朗,我的孩子!」老人說。
這是多麼動人的一個場面啊!只見威廉先生握握父親的手,又拍拍他的背,接著輕輕地、緩慢地順著他的脊骨往下撫摸著,好像覺得怎麼做也表達不了他對爸爸的關切。
「你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啊,爸爸!—你好嗎,爸爸?你真的很健旺嗎,爸爸?」威廉說著又握握他的手,又拍拍他的背,又往下撫摸著。
「我生平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爽快,這樣強壯,我的孩子。」
「你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啊,爸爸!說的正是呢!」威廉先生熱情洋溢地說,「我一想到爸爸一生中的種種經歷,種種意外和變化,種種悲痛和苦惱,再想到在這漫長的年月里他的頭髮變白了,而且年復一年種種遭遇仍然向他的白髮蒼蒼的頭上堆去,想到這一切,我就覺得我們怎樣也表達不盡我們對這位老人的敬意,怎麼也不能使他的晚年過得足夠舒服—你好嗎,爸爸?你真的很好嗎,爸爸?」
要不是老父親一眼瞥見了剛才他一直沒有覺察到的雷德勞先生,威廉一定會無休止地問了又問他的健康如何啦,握握他的手、拍拍他的背啦,又順著背脊往下撫摸著。
「對不起,雷德勞先生,」菲力普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否則我真不敢這麼放肆的!先生,這會兒見你在這兒使我想起有一年聖誕節早晨也看見你在這兒。那時候你還是個學生,念書可真用功咧,甚至在聖誕節的幾天節日裡還在我們的圖書館裡前前後後地到處轉悠。哈!哈!也只有活到我這把年紀的人,才能想起這件事;而且我還記得清清楚楚,我確實記得清清楚楚的啊,雖然我今年已是八十七啦!是在你離開這兒以後,我的可憐的老婆死了。你還記得我那可憐的老婆吧,雷德勞先生?」
化學家回答說他記得。
「是啊!」老人說,「她真是個可愛的人兒哪!—我記得在一個聖誕節早晨你和一位年輕的小姐一塊兒來這兒—對不起,雷德勞先生,我想她是你非常疼愛的妹妹吧,是嗎?」
化學家看了看他,搖搖頭。「我有過一個妹妹。」他茫茫然地說。除此以外,他什麼也不知道了。
「一個聖誕節的早晨,」老人繼續說下去,「你和她一塊兒到這兒來—當時天開始下起雪來,我的老婆就請那位小姐進屋來,在我們當年那個雄偉的大餐廳里的爐火旁坐下,因為在聖誕節那天,那裡總是生火的。那間屋子在我們那十位可憐的改捐年度現金津貼之前是充當餐廳的。當時我也在餐廳里。我記得當我把爐火撥得旺些,好讓小姐暖和一下她那雙美麗的腳的時候,只聽得她大聲念著寫在那張肖像下方畫著的一個圓軸上的字句:『天父啊,願您保佑我記憶永新!』接著她和我那可憐的老婆談論起這個禱詞來。現在想來,真是稀奇的事,因為當時她們兩個都不像快要死的人,卻居然都說那是一個上好的禱詞,都說如果她們年紀還輕的時候就被上帝召去,她們一定會極其熱切地用這個禱詞為她們最心愛的人們禱告。那位小姐說『我要為我的哥哥這樣禱告』,我那可憐的老婆說『我要為我的丈夫這樣禱告』,『天父啊,願您保佑他對我記憶永新,不要讓他忘記我!』」
兩行熱淚從雷德勞的雙頰流了下來—這是他一生中所流的最辛酸最苦痛的眼淚!完全沉浸在對這個故事的回憶中的菲力普,只顧談著談著,沒注意他,直到這會兒才見他在掉眼淚,也直到這會兒才注意到米莉的憂心忡忡的神態,才知道自己不該再往下說了。
「菲力普!」雷德勞伸手按在他的胳膊上說,「我是一個受了打擊的人。老天的手已經重重地打擊了我,而我也確是罪有應得的。我的朋友啊,你講的這些事我摸不著頭腦,我的記憶力已經完全喪失了。」
「慈悲的主啊!」老人大聲喊了起來。
「我已經失去對悲痛、委屈和苦惱的回憶,」化學家說,「可是我連帶也失去了凡是一個人所能記得的一切!」
只要你看到菲力普對他是如何地憐憫,如何把自己的大椅子推過去請他坐下,如何同情他的損失、心情沉重地望著他,你就可以知道這樣的回憶對於老年人是多麼寶貴了。
這時候那個野孩子跑進屋來,直奔向米莉。
「這就是那間屋子裡的那個人,」小孩說,「我不要他!」
「他說的是誰?」威廉先生問。
「噓!」米莉叮囑他勿作聲,又使了一個眼色,於是威廉父子倆悄悄地溜出了屋子。
當他們這樣沒有讓雷德勞覺察地溜出屋子之後,雷德勞向小孩招招手,叫他過去。
「我最喜歡這個女人。」小孩抓住米莉的裙子說。
「你是對的,」雷德勞微微一笑說道,「不過你也不必害怕到我這邊來。我現在比以前溫和了。對所有的人,特別是對你,我是溫和些了,可憐的孩子!」
開頭,小孩仍然躊躇不前,可是一點一點地聽從了米莉的催促,同意朝他走近,甚至在他的腳旁坐下了。雷德勞伸出一隻手按在小孩的肩膀上,憐憫地、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神態望著他,伸出另一隻手給米莉。米莉在他的另一邊的身旁彎下腰去,這樣她就可以定睛看著他的臉,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雷德勞先生,我可以和你說句話嗎?」
「可以,」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對於我,你的聲音和音樂一樣。」
「我可以向你發問嗎?」
「請隨便問吧。」
「你還記得昨晚我敲你的門的時候說些什麼嗎?我說的是關於一個過去曾是你的朋友,如今正站在毀滅的邊緣上的人,記得嗎?」
「記得。我記得。」他有點支支吾吾地說。
「你明白是怎麼回事嗎?」
雷德勞一面撫摸著小孩的頭髮,一面呆呆地望著她,搖了搖頭。
「過後沒多久我找到了這個人,」米莉的嗓子原本是既清晰又柔和,而她這會兒望著雷德勞的那和藹的目光,使她的嗓子顯得格外清晰柔和了,「我回到了那所房子,多謝上帝的幫助,我找到了他。我到得不算太早,再遲一會兒就太晚了!」
雷德勞從小孩的頭上抽回他的手,按在米莉的手背上,更凝神地注視著她。而她由於對他那怯生生的,然而又出自至誠的撫摸的感動,她的嗓子和眼神也同樣深深地感動了他。
「那個人就是埃德蒙先生的父親—埃德蒙就是我們剛才看見的那個學生。他的真姓是朗福特—你想得起來這個名字嗎?」
「我記得起來。」
「那個人呢?」
「記不起,記不起那個人了。他虧待過我沒有?」
「虧待過呀!」
「啊!那就沒有希望了—沒有希望記得起他了!」
他搖搖頭,輕輕地拍拍自己握住的她的那隻手,好像默默地求她憐憫似的。
「昨天晚上我沒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兒去,」米莉說,「你只管聽我說下去,只當你自己對所有的事都記得那樣,好不好?」
「好,我會仔細聽著你說的每一個字。」
「昨天晚上我沒有上埃德蒙先生那兒去,一則是因為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個人真是他的父親;二則是因為我擔心萬一真是他的父親,他在久病初愈的時候獲悉這樣的消息,對於他將會發生怎麼樣的影響。至於那個人,自從我知道他是誰以後,我也沒有上他那兒去過,可是這是另有原因。因為他早就跟他的妻子和兒子分開了—幾乎自從他的這個兒子還在襁褓之中的時候,他跟他的家人就視同陌路,這我是聽他本人說的—他甩掉了、遺棄了他原該最心愛的人。打那以後,他就不斷地墮落,每況愈下,從原來的高尚人士的品格一直墮落成……」說到這兒,她忽然站起身來,往外走去,不一會兒工夫,她又回到屋裡來,帶著雷德勞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落魄的人。
「你認識我嗎?」化學家問那人道。
「如果我能夠答覆你說我不認識你,那我就高興了,而『高興』這個詞兒在我實在是難得用它的。」
化學家直瞪瞪地盯著這個站在他的面前、自卑又氣餒的人。要不是米莉又跑過來站在他身邊那個老位置上,又把他的注視的目光吸引到她的臉上來,那麼他一定會繼續呆望得更久,拚命搜索枯腸,做著徒勞的追憶。
「你瞧他已經淪落到什麼地步,落魄成什麼樣兒了!」她向化學家伸出一隻胳膊,始終盯著他的臉,輕聲說道,「如果你能想起全部與他有關聯的事,你會不會因為這個你曾經愛過的人竟然淪落到這般田地而深受感觸,並且動了憐憫之情呢?—讓我們姑且不管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也不管他所喪失的是怎麼樣的一種信任吧。」
「我希望我會憐憫他,」化學家回答,「我相信我會。」
他的目光恍恍惚惚地飄到靠門站著的那個人的身上,又馬上回到米莉身上,仿佛竭力要從她的每一聲語音和每一次顧盼的眼神中領受什麼教誨似的。
「我沒有學識,而你是那麼淵博,」米莉說,「我不習慣動腦筋,而你總是思考著什麼。我認為我們記住別人對不起我們的事,是有好處的。我可以告訴你這個道理嗎?」
「請你說吧!」
「因為那樣我們就可以寬恕人家。」
「寬恕我,偉大的上帝喲!」雷德勞抬起眼睛向上望著說,「寬恕我拋掉了你那高貴的特性!」
「如果,」米莉說,「如果正如我們所希望,所祈求的,有一天你的記憶恢復過來了,你一想起一樁冤情,同時也想到你已經寬恕那個虧待你的人,那樣豈不使你感到幸福歡快嗎?」
雷德勞看了看站在門旁的人,轉瞬間又一眼不眨地盯著她;這時候他只見一線更清澈的光,從她那明亮的面龐射進了他的腦子。
「他不能重返他所遺棄了的家庭,他也不想回去,因為他知道那樣只能把恥辱和苦惱帶給他那麼狠心遺棄了的人;他知道他現在所能給那些人的最好的補償是躲開他們。只要有誰能謹慎地暗地裡給他一點點錢,他就可以出走遠方,在那兒過活,不再犯錯誤,並且竭盡所能地贖回過去的種種罪行。而對於那個不幸的女子(也就是他的妻子)和他的兒子來說,這筆贈款是他們最好的朋友所能給予他們的最上好的、最仁慈的恩惠—也是他們倆永遠無須知道的一種恩惠;對於他本人—這個身心慘遭摧殘的身敗名裂的人來說,那簡直是一種再生之恩了。」
雷德勞伸出雙手捧住她的手,吻了吻說:「好,就這樣吧,這事我託付你替我辦,現在就辦,悄悄地辦;同時也請你告訴他:如果我能懂得為什麼要這麼做,從而得到幸福,我一定會寬恕他。」
米莉站起身來,把喜形於色的臉轉向那個落魄的人,向他暗示她的調解已經成功。那人隨即向前邁了一步,垂下了雙眼向雷德勞說道:
「你的度量這麼豁達—你一向就是這樣的—豁達得還要極力驅除掉你眼前這個冤屈你到了極點的人在你胸中所激起的報復心情!可是,雷德勞,我並不想把這種心情從自己身上驅逐掉。如果你能夠的話,請相信我。」
化學家做了個手勢,懇求米莉再向他自己靠近一些。他一面聽著那個人說話,一面望著她的臉,好像要從她的臉上找出他所聽見的那番話的來龍去脈似的。
「我是個敗壞得透頂的壞蛋,根本不配作什麼表白;而且由於我對自己過去的所作所為記得清清楚楚,我也就實在害怕在你面前作任何表白。但是我可以說,打從我欺騙了你,跨出頭一步的墮落步子起,我就毫不猶豫地、不停頓地直往下溜向毀滅的深淵。這就是我所要說的。」
雷德勞把米莉拉過來緊挨在他自己的身旁,轉過臉去望著那個說話的人,顯出悲痛的表情,還有一種認出那人是誰似乎覺得很傷心的樣子。
「假如當初我避免了那致命的頭一步,我就可能成為另一個人,我的一生也可能是另一個樣兒。可是我實在也不知道是不是準會那樣,就算可能,我也沒什麼可夸的。你的妹妹已經歸天了,這樣倒比跟我一塊兒過活來得強,即使我的為人一直像你當初所認為的那樣,即使我是一度自認為的那樣一個人。」
雷德勞急忙揮了一下手,像是希望把這個話題撂在一邊不再提起。
「我像是一個被人從墳墓里拉出來的人在說話,」那人接下去說,「因為要不是這位好心腸的太太拉我一把,昨天晚上我就為自己掘了個墳墓了。」
「哎呀,他也喜歡我!」米莉輕聲哽咽著說,「又是一個喜歡我的人!」
「本來嘛,」那人又說道,「我就是討飯,昨天晚上也不會自動衝到你跟前來討的。可是今天,我對往事的回憶猛然給喚醒了,我也弄不懂怎麼搞的,那些情景竟然栩栩如生地顯現在我的眼前,因此經這位好心眼的太太一提議,我就有了勇氣前來領受你的施捨,來向你道謝,我還要懇求你,雷德勞,懇求你在臨終時,要在心裡寬恕我,正如你現在在行動上寬恕我一樣!」
說完他就轉身朝門口走去,剛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我希望為了他的母親的緣故,你會關心我的兒子。我希望他能值得你的關懷。除非我還會活很久,同時也確知自己沒有辜負你的幫助,我將再也不會看見他了!」
在往外走去的時候,他這才頭一次抬眼看了看雷德勞。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的雷德勞,像在睡夢中似的,伸出了一隻手。那人回過來伸出兩手觸了一下他的手—只是輕輕一觸;隨即垂下了頭,一步一頓地走出去了。
米莉靜悄悄地把那人領到大門口去,化學家有氣無力地坐了下來,兩手掩住了臉,過了一會兒工夫,米莉和她的公公、丈夫(他們父子倆也非常關心他)一同回到屋裡來。見他這般模樣,她不敢打擾他,也不讓別人打擾他,只是在他坐著的椅子近旁跪下來,給睡在地上的小孩蓋上一點暖和的衣物。
「問題就在這兒,我總是這麼說的呢,爸爸!」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的丈夫大聲說道,「威廉太太的心裡就是有著一股非發泄不可,也必定會發泄出來的母愛啊!」
「是啊,是啊!」老人說,「你說得對!我的兒子威廉說得對!」
「毫無疑問,親愛的米莉,」威廉先生溫柔地說,「我們沒有孩子是出於天意的;可是有時我又巴不得你也有一個孩子,好讓你愛他,撫育他。我們死去的那個娃娃,那個你對他有過那麼多指望的娃娃,那個半口活氣也沒有呼吸過的孩子—是他使你這麼安靜溫柔的,米莉。」
「每逢想起他,我就非常快樂,親愛的威廉,」她說,「我每天都想他。」
「我老是擔心你把他想得太多了。」
「別說擔心,他對我是個安慰,他用很多方式對我說話。這個一無瑕疵的小乖乖在世間一天也沒有活過,對我實在是個小天使哪,威廉。」
「你對父親和我來說,也是個天使哪,」威廉先生柔聲柔氣地說,「這我很清楚。」
「每逢我想起自己對那個娃娃懷有的那麼多的指望,想起有許多次,我坐著,想像躺在我懷裡的那個笑眯眯的小臉蛋(而事實上他從來沒有躺在我懷裡),想像盯著我眼睛望著的那對逗人喜愛的小眼睛(而事實上那對眼睛從來沒有見過陽光),」米莉說,「我就對一切受了挫折的、無邪的願望,能夠感到更深的憐憫。每逢我看見慈愛的媽媽懷中抱著一個美麗的娃娃,我就更愛他,因為我想到我的小乖乖或許也像那個樣兒,他或許也會使我的心和那位媽媽同樣驕傲,同樣幸福。」
雷德勞抬起頭來,向米莉望去。
「在我的一生中,我的小乖乖始終在對我說這說那的。」米莉接著說,「我的小寶貝仿佛還活著,在為一切沒人照管的可憐的孩子們求情,用的是一種我所熟悉的嗓音。每逢我聽說有哪個青年受苦蒙羞,我就想到我的孩子也可能會有這樣的遭遇,幸虧上帝向他發慈悲,及早把他領了回去。甚至通過像爸爸這樣的蒼蒼白髮的老人家,他也向我顯現,對我說,在你我去世以後,他也可能活到一大把年紀,需要年輕一輩的尊敬和愛護。」
她拉起丈夫的手臂,把腦袋靠在上面,溫和的嗓子比以前更溫和了。
「所有的孩子都那麼愛我,這使我有時候激起了一點兒幻想—那是傻念頭,威廉,我想他們都有一種我所不懂得的、對我和我的小乖乖的感情,他們仿佛也都明白,為什麼他們的愛對我是那麼寶貴。如果說,自從小乖乖死後,我變得溫和了,那麼我在許多許多方面也變得愈益快活了,威廉,而且,親愛的,甚至在我的小寶貝兒剛生下不久就死去的那幾天裡,我又衰弱又悲傷,難免有些難過,可是就在那時,我的腦子裡冒出了一個念頭,我想如果我一生好好做人,死後就會在天堂里看到一個可愛的小東西招呼我,叫我『媽媽』!這樣一想,我也感到快活了。」
雷德勞大喊一聲,跪了下來。
「啊,神啊!」他說,「您借著對於純潔的愛的宣揚,滿有恩惠地恢復了我對在十字架上的我主基督的記憶,也恢復了我對所有為我主而喪命的善良的人們的記憶!請您接納我的感謝!請您賜福給米莉!」
說完他把米莉緊緊抱在懷裡;米莉比以前啜泣得更厲害了,接著她忽然破涕為笑,大聲嚷起來:
「啊,雷德勞先生恢復正常了!真的,他也非常喜歡我呀!啊,天哪!天哪!又是一個喜歡我的人!」
這時候,那個青年學生走進來了,手攙著一個羞怯怯不敢進屋來的美麗姑娘。雷德勞對那個學生的態度完全變了,他從這個青年學生和他年輕的情人身上,看到自己生活中那段受懲戒的經歷的影子,而那影子已變得柔和了。如今在他那孤零零的方舟里囚禁已久的這隻鴿子183可以飛向這個柔和的影子,正如飛向一棵濃陰覆蓋的樹一樣,尋求棲息,尋求伴侶了。他猛然走上前去摟住那個學生的脖子,央求他們倆做他的子女。
在一年之中,為了大家好,聖誕節日正是我們最應當記起人間一切可以補救的悲痛、委屈和苦惱,並且記起這些事來應當要和記起自己的親身經歷同樣積極。因此雷德勞便把一隻手放到野孩子的身上,默默祈求上帝做證,他發誓要保護這個野孩子,要教育他,使他棄邪歸正。
接著雷德勞愉快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和菲力普一握,告訴他當天就要在學院那十位已故先生改捐年度現金津貼之前作為大餐廳的那間屋子裡舉行聖誕節宴會。威廉以前說過斯威傑家的人口多得如果他們手拉手站個圈兒,可以把英格蘭圍在中間。現在他要他們去邀請凡是通過這麼倉促的通知能夠請到的全部斯威傑家的人來聚餐。
那天,事情就這樣辦了。斯威傑家應邀前來赴宴的,有老有少,人數真可觀;如果要約莫提一下那數字,很可能會引起好猜疑的人懷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因此就甭提它算了。反正他們十個二十個地擁擠在那兒,而且他們一到達就都聽到了關於喬治的好消息和滿有希望的前途。老父親、弟弟威廉和米莉又去看了喬治,見他安然入睡了,又離開他回到大餐廳里來。參加這個盛宴的還有台特北全家人,包括小阿道弗斯也在內,他圍著他那條七彩長圍脖來了,正好趕上吃牛肉。約翰尼和小莫洛克神自然照例晚了一步,兩人都歪倒在一邊進了屋子,一個已筋疲力盡、困頓不堪,一個依然被認為又在出牙;但這已經是司空見慣、不足為怪的事了。
叫人見了傷心的是:那個無姓無名、來歷不明的野孩子雙目緊盯著那些玩呀鬧呀的孩子們,既不知道怎樣和他們說話,又不曉得怎樣和他們玩耍,他對於孩童時代的所有習慣和作風一無所知,而一條粗野的狗對此比他還要了解些。另一種情景叫人見了也感到酸鼻的是:這兒最年幼的孩子們都有一種出於本能的理解力,知道這個野孩子和其餘的孩子們不一樣,他們怕他不快活,就用溫柔的話語、輕輕地觸摸、小小的禮物靦腆地接近他。但是他緊靠在米莉身旁,寸步不離,而且開始愛上米莉了—正如她所說的,又是一個喜歡她的人!因為大家都非常愛米莉,見到這個孩子也愛米莉,大家也就都很高興。他們見到這個孩子從米莉的椅子後面偷偷地瞧著他們,他們又都為他這麼緊挨著椅子而高興。
雷德勞、學生和學生的未來新娘三人坐在一塊兒,他們都看見了這情景,菲力普和其餘的人也都看到了這一切。
後來,有些人說,這裡所記下的這個故事只是雷德勞憑空想出來的;另一些人說,是他在一個冬夜的黎明時分,在爐火里看到的;又有一些人說,那個幽靈只不過是雷德勞的憂鬱的思想的表象,而米莉則是雷德勞的較強的智慧的化身。我呢,什麼也不說。
—我所要說的只是:當他們在古老的餐廳中這樣歡聚著的時候,除了一隻大火爐的火光之外,別無其他亮光(因為他們很早吃酒席),黑乎乎的影子又從它們隱藏著的處所偷偷地溜了出來,滿屋子搖來晃去,讓孩子們看見牆上出現許許多多奇形怪狀的物像和面孔,把屋子裡原是真實而熟悉的東西,漸漸變成仿佛中了魔術的各種荒誕形象。但是大餐廳里有一件東西沒有讓那些黑影弄得黯然無光或者變了形,而且雷德勞、米莉和她的丈夫威廉、老人菲力普、那個青年學生和他的未來新娘都對那東西看了又看,望了又望,那就是學院創辦人之一的那張肖像—下巴留著山羊鬍子、脖子上圍著縐領子。大家抬頭仰望時,只見那肖像在爐火的輝映中顯得格外端莊了,那肅穆的臉從嵌板牆壁的暗處,從裝飾在肖像四周的翠綠蔥蘢的冬青花圈中,栩栩如生地朝下瞅著他們。在肖像下方寫著這樣幾個字,再清楚明白不過,宛如有一個聲音在朗讀:
「天父啊!願您保佑我記憶永新!」
[1]切斯特頓(1874—1936):英國小說家。
[2]見阿尼克斯特著《英國文學史綱》。
[3]節,原文為Stave,是詩或歌曲的一節的意思。作者故意用這個字代替Chapter(章),以表明這是一本「用散文寫的聖誕頌歌」。
[4]原文為Scrooge,英語通俗口語中原是「擠榨」的意思。作者選用這個詞作為人物姓名,帶有諷刺的意味。後來英語中即作「吝嗇鬼」解。
[5]指「倫敦交易所」,是英國金融中心。
[6]出於英國古代民謠。莎士比亞在他的歷史劇《亨利四世》、《亨利六世》中也有這種比喻。
[7]哈姆萊特,莎士比亞著名悲劇《哈姆萊特》中的主角名。他是丹麥王子,其父被叔父毒死。劇中第一幕第一場就是故王鬼魂出現在城堡上。
[8]英國著名教堂,在倫敦中區,盧蓋山頂上,教堂高達365英尺,始建於1675年。墓地早已拆除,並已形成一條圍繞這一教堂的不規則的街道。
[9]原文為a tight-fisted hand at the grindstone(在磨石上握得緊緊的手)。tight-fisted又有「吝嗇的」之意。
[10]原文為dog-days,指從7月3日至8月11日,一般來說是英國每年最熱的時候。此時天狼星(the dog star)與太陽同起同落。
[11]按照外國迷信的說法,有一種人,比如女巫,生有一種超自然的凶眼,凶眼一瞧就能帶來巨大的災害。
[12]歐洲中世紀風俗,把殺人犯埋葬在十字路口以後,用一根柱子刺穿其心臟,插在那兒。冬青在聖誕節常作為室內裝飾,並在進餐時插在葡萄乾布丁上。
[13]白德蘭是伯利恆的訛誤。指英國倫敦的伯利恆聖馬利亞醫院,是一所精神病醫院。
[14]英國根據1834年的《貧民法》所設立的救濟貧民的場所。由兩個以上的教區聯合設恤貧局,辦理救濟貧民等事務。貧民習藝所是其工作的一部分。習藝所中工作及生活條件都很艱苦,貧民多不願進入。
[15]起源並形同於中國的水車。英國於1817年起在監獄中設置,令囚犯踩踏,作為刑罰。後來已廢止。
[16]英國議會中通過的所謂救濟貧民的法案。初次施行於1601年,後經多次修正。
[17]一種建築式樣的名稱,始創於法國北部,以尖拱形結構為其特徵。
[18]聖鄧斯坦(924—988):英國修道士、寶石匠、鐵匠、畫家和政治家,曾擔任國王埃德萊德和埃德加的首席顧問。後者曾任命他為坎特伯雷大主教。
[19]英國貨幣,值五先令,現已不用。
[20]原在倫敦郊區,居民多為貧民。狄更斯幼年時曾住在此處。現已屬倫敦市區。
[21]指舊倫敦市區,面積約一平方英里。倫敦交易所、市長官邸、康赫爾大街,以及聖保羅教堂均在這一區域內。
[22]19世紀初葉西歐國家的男子還有扎單根短辮子的習俗。
[23]由於英國國會法案中常有措辭不嚴密之處,有許多空子好鑽,當時的愛爾蘭民族主義者,政治家丹尼爾·奧康納爾(1775—1847)曾經宣稱,他能夠趕著一輛六匹馬拉的馬車穿過任何此種法律。此處,狄更斯借用了這句話。 史刻魯擠往樓上走,對此毫不介意:黑暗很便宜,史刻魯擠喜歡它。不過他在關上自己的厚重的房門之前,還是先巡視了各個房間,看看一切是否都安然無恙。那張臉給他的印象盡夠促使他這樣做了。
[24]常用來堆放棄置不用的家用品,有時也堆放木柴等物。
[25]一種老式壁爐的爐柵。是用鐵或石在壁爐兩邊做成的架子,上面可以烘烤食物。
[26]該隱和亞伯是亞當和夏娃所生的兩個兒子。該隱嫉妒其弟亞伯得到上帝寵愛,殺死了亞伯。事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四章。
[27]「法老」是古埃及國王的稱謂。有一個法老的女兒曾在尼羅河邊收養了一個被拋棄的希伯來嬰兒,取名摩西。參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三章。
[28]示巴為古代住在阿拉伯西南的葉門國內的一個民族。示巴女王曾經因為聽說以色列王所羅門聰敏過人,專門前去拜訪他。事見《聖經·舊約·歷王志下》第九章。
[29]猶太民族的祖先之一。他曾經受到上帝的考驗,而願意把親生子以撒作為犧牲,獻給上帝。事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二十二章。
[30]古代巴比倫的末代國王。有一天,他宴請一千個大臣時,忽見牆上出現神秘的手指,寫著預言巴比倫國覆滅的文字。當夜巴比倫即被瑪代人大利烏征服。事見《聖經·舊約·但以理書》第五章。
[31]指耶穌的十二個門徒:彼得、約翰、雅各、安德烈、腓力、多馬、巴多羅買、馬太、雅各(亞勒腓之子)、西門、猶大和馬提亞。後來一些信奉耶穌、傳揚福音的人,亦稱使徒,比如保羅、提摩太等。他們曾航海到小亞細亞各地傳道。此處奶油碟是形容花磚上拼出的船隻之小。
[32]據《聖經》記載,摩西和亞倫二人遵奉耶和華曉諭往見法老行奇事以顯神跡。亞倫將杖擲地變成了蛇。法老召了術士們來,也都將杖擲地,變成了蛇。然而,亞倫的杖把術士們的杖全部吞了下去。事見《舊約·出埃及記》第七章。
[33]原文for a shade(對於陰魂來說)和to a shade(到某種程度)只一字之差。
[34]英美長度單位,合6英尺或1.828米。
[35]倫敦曾劃分為26個區域,選派監護人擔任區域內的保衛工作。1829年建立警察制度以後,保衛工作開始由警察擔任。
[36]據《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二章記載,耶穌降生以後,有幾個東方的博士依照一顆星的指引,找到耶穌降生的貧窮的家庭。「神聖的星」亦稱「伯利恆的星」。
[37]雪貂,鼬鼠類動物,生有一雙敏銳的紅眼睛。英國農村利用雪貂驅逐地洞中的野兔和田鼠。
[38]過去倫敦居民一般在早晨六點鐘起床。
[39]打簧表,約在1676年發明的一種鐘錶,摁動彈簧可敲響時刻。
[40]19世紀30年代,美國一些州在沒有聯邦政府擔保的情況下,向外國,特別是英國資本家大量借款,投資於公共工程。1837年美國發生經濟危機,許多州拒付債款,因而信譽下降。 「叮,當!」
[41]原指古代羅馬人穿的一種外衣。通常是短袖,束腰。男式長及膝部,女式長及腳背。
[42]熄燈器,一種圓錐形器具,用以熄滅燈燭。
[43]《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中的人名。他是一個樵夫,發現了四十個大盜在山洞中的藏金窟,得到了錢財。他的哥哥高西睦逼他說出開啟洞門的暗號,也去搬取財寶,卻被強盜殺死。後來阿里·巴巴的女僕馬爾基娜設計殺死了四十個大盜,為他報了殺兄之仇,並且使他得到了寶藏。
[44]瓦朗蒂納和奧孫是法國中世紀傳奇小說《瓦利昂特兩兄弟瓦朗蒂納和奧孫的歷史》(1496)中的人物名。他們是君士坦丁堡的皇帝的雙生子,誕生在森林中,奧孫被一隻熊帶走,成為一個野人。瓦朗蒂納則在其叔父國王丕平的教養下長大,成為法國宮廷中的騎士。
[45]見《一千零一夜》中的一篇故事《開羅的諾萊定·阿里和他的兒子白萊定·哈桑》。埃及蘇丹欲娶某大臣之女,大臣以女業已許人,不允。蘇丹怒,命其將女嫁給駝背馬夫。結婚之夜,妖怪將馬夫倒立門外;將新娘的情人白萊定·哈桑送來完婚。黎明前,妖怪又把睡夢中的白萊定·哈桑送往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的城門外。
[46]魯濱孫·克魯蘇是英國作家丹尼爾·笛福(1660—1731)所作小說《魯濱孫漂流記》中的主角。他漂流到荒島上,飼養了一隻鸚鵡,取名「波兒」。他還收留了一個土人。土人是在被別的土人慾加殺害的時候,逃向他的住處的。那天正是星期五,他就為土人取名「星期五」。
[47]聖誕節假期,在狄更斯當時,英國聖誕節假期歷時12天,從12月25日到第二年的1月5日。
[48]按當時英國寄宿學校中的習慣,學生離別時,師長用酒和糕餅款待他們。
[49]一種羊毛或者絨線織成的帽子,原來主要生產於英國威爾斯的蒙哥馬利城。
[50]當時英國一般商號在晚上9點鐘打烊。這裡表明費茲威格打算提前下班。
[51]19世紀歐洲曾經流行一種「顱相學」,認為人的道德和智慧是由頭顱的大約40個不同部位分別決定的。「管仁慈的部位」被認為在前額的上面。
[52]這是一句過去流行的口頭語。源出一首著名的滑稽歌曲,歌曲最後一句是「他還沒來得及說,傑克·魯濱孫,他已經走了。」據說,魯濱孫是一個老頭兒,他訪問朋友的時候,人家還來不及叫他的名字,他已經走了,他以這一習慣而出名。
[53]一種遊戲,輸者須受處罰,如罰錢,罰唱,罰吻,罰模仿動物動作或叫聲等。過去常常於聖誕節時在室內舉行。
[54]一種用葡萄酒、熱水、糖、肉豆蔻和檸檬汁調製的酒,是英國法蘭西士·尼格斯上校(?—1732)創製的,因而得名。
[55]一種鄉村集體舞蹈及樂曲的名稱,很早以前由諾曼底人傳入英國。
[56]一種瑞典舞蹈動作。由男女舞蹈者各排成一行,面對面,雙手高舉與對方相握。領頭的一對,女先男後,鑽過這條通道,直到最末端站好,同樣舉手與對方相握。其餘各對緊跟領頭的一對,循環下去。
[57]一種舞蹈動作。跳舞的一對互相握住一隻手並高舉,女方從男方的一隻手臂下穿過去。
[58]一種花式舞蹈動作。舞者騰空跳起,在落地前雙腳急速前後踢動。
[59]指英國詩人威廉·華茲華斯(1770—1850)的一首詩《三月試筆》,其中幾句是:最年長的和最年幼的同最強壯的一起操勞;牛群在吃草,低頭靜悄悄;四十條,卻像是一條!
[60]一種街頭賭博遊戲。遊戲者把便士投擲到一個記號所在,然後向空中拋擲。凡是投擲到最接近記號的人,有權把餘下的便士拋向空中,落地後,凡是正面朝上的便士即歸他所有。
[61]19世紀初流行的一種醫學方面的神話,說是人體的化學成分能夠生來就產生在邪惡的軀體的腐爛的體液之中,而一個個體能夠在一場自發的大火中突然焚毀。
[62]槲寄生,歐洲所產的一種寄生植物,葉厚,綠色,花色黃而小,結白色漿果。西俗用作聖誕節的裝飾物。
[63]聖誕節後的第十二天,即慶祝這一節期的最後一天。主顯節蛋糕常在這一節日的前夕食用。
[64]用果汁、香料、茶、糖和葡萄酒等混合調製的飲料。
[65]據希臘神話,宙斯神系由克里特王之女阿瑪芝雅以羊乳哺育而生。及長,宙斯贈一羊角給阿瑪芝雅,以報其恩惠。持有這一羊角,可以獲得心中所欲的一切東西。古羅馬慶祝農神節的時候,女神色拉斯的左手就擎著這種「豐饒的羊角」。
[66]根據13世紀英格蘭—諾曼底的有關傳說,聖誕節之父常常被畫成戴著頭盔,穿著罩在鎧甲上的外衣,手執當時的盾牌,佩著體育優勝的勳章,環繞著冬青和常綠植物,作為正在來臨的基督戰勝黑暗勢力的勝利象徵。作者狄更斯在這裡暗示,在基督來臨的時候,基督教的友善的情誼教育了軍閥,征服了窮兵黷武的暴君。
[67]《聖誕頌歌》初版於1843年,寫作於1842年。這裡是說「聖誕節精靈」每年一個,這時共有1842個。
[68]據美國作家華盛頓·歐文(1783—1859)在《見聞札記》中記載,聖誕節的時候,農舍和廚房中懸掛著槲寄生,青年小伙子可以去吻站在槲寄生下面的姑娘,並且每一次摘去一粒紅漿果。等到紅漿果全部摘完,就不可再去接吻。
[69]英格蘭東部的一個郡,出產多種烹調用的蘋果,果皮呈赤赭色。烹調時用煤火慢慢烘烤,然後用兩塊鐵板把它壓碎成圓餅,再用稻草包裝。
[70]即原產於中國的金魚,大約在1690年從葡萄牙傳至英國,成為英國家庭中的寵愛物。
[71]當時在每個星期日或者聖誕節日,麵包師按規定不可烤麵包,於是窮苦的人們便帶著飯食到麵包房去燒,這樣,他們至少每星期可以吃到一次熱的飯食。
[72]撒香料原是東方三賢士作為給生於貧窮人家的基督兒童祝福的一種禮物。
[73]基督教教友派和主張禮拜六為安息日的教派的禮拜六。即以星期日為一周的第一日,星期六為一周的第七日。
[74]1832年至1837年之間,英國議員安德魯·阿格紐爵士幾次以教會的名義,在下議院提出《星期日守則法案》,規定中不但要求麵包房打烊,而且限制其他「清白無辜的享樂」。狄更斯故意在這裡加以諷刺。
[75]克拉契,原文為Cratchit,與scratch曲(用鋼筆在紙上寫字時的沙沙聲)一字相近。狄更斯為這個人物取這個姓氏暗示這是辦事員的工作。
[76]鮑伯(Bob)這個名字同時又是倫敦方言先令(值12個便士)的意思,來源於蘇格蘭詹姆士六世時發行的值英國半便士的蘇格蘭銅板,叫作baubee。
[77]又譯鼠尾草,葉芳香,帶灰綠色,是燒烤肉食的調味品。
[78]銅鍋,煮東西的容器。在平常的日子裡克拉契太太用它來煮要洗的衣服。
[79]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五章第一至第九節:「……猶太人的一個節期,耶穌就上耶路撒冷去。……旁邊有五個廊子。裡面躺著瞎眼的,瘸腿的,血氣枯乾的,許多病人。在那裡有一個人,病了三十八年。……耶穌對他說,起來,拿你的褥子走吧。那人立刻痊癒,就拿起褥子走了。」
[80]見《聖經·新約·馬可福音》第八章第二十二至第二十五節:「……有人帶一個瞎子來,求耶穌摸他。耶穌……就吐唾沫在他眼睛上,按手在他身上,問他說,你看見什麼了。他就抬頭一看,說,我看見人了。……隨後又按手在他眼睛上,他定睛一看,就復了原,樣樣都看清楚了。」
[81]當時英國家庭中規定洗衣的日子,一般在星期一。葡萄乾布丁用布包著蒸煮,此處又是放在平時洗衣用的銅鍋里蒸煮的,所以說帶著洗衣日的氣味。
[82]羅伯特是鮑伯的正規的稱謂。
[83]英國當時使用煤氣街燈,每天要由點燈夫點亮。
[84]此處實指英國西南部的半島康沃爾的地之角,該處有錫礦,深入海底。
[85]里格,長度名,在英美約為三英里,或三海里。
[86]用朗姆酒或其他的酒摻水,一般給水手喝,作為純酒的代用品。
[87]過去外國木船船頭常雕飾人像或破浪神像。
[88]是歐洲17、18世紀婦女衣領部分的裝飾,用花邊或其他精緻的料子製成。
[89]用樟腦、丁香油、桂皮油、英國薰衣草油及醋酸製成的藥品,過去歐洲婦女常用作治頭暈。
[90]教堂司事,擔任管理教堂、敲鐘、挖掘墓地等工作的教堂工作人員。
[91]狄更斯在這裡指的不僅是這場遊戲中另一個扮盲人的人,而且也是指希臘神話中盲目的愛神丘比特。
[92]英美都曾流行過一種客廳遊戲,叫作「我愛我所愛的帶一個A字」,由參加者依次說出他所愛的後面必須帶一個以A或B或C……為首字母的字來做成一個句子。這也是一種罰物遊戲。
[93]參加遊戲的人必須輪流問:「你如何喜歡這個?」「你何時喜歡的?」以及「你在何處喜歡的?」
[94]倫敦東面的一區,許多大型針廠設在此區內,一般即用這一名稱指此處生產的針。
[95]狗熊,原文bear又作「粗魯的人」或「笨拙的人」解。
[96]第十二夜,即1月5日,主顯節(1月6日)的前夜。狄更斯的兒子查爾斯·鮑茲·狄更斯在這一天出生。狄更斯家中常常聚會歡慶。此處所述當和這事有關。
[97]按照英國葬儀的規矩,多數向參加弔唁的人贈送一副黑手套,這種手套在別種場合同樣可以使用。
[98]原文Old Scratch是「魔鬼」的意思。Scratch又是「抓、扒」的意思,和Scrooge(史刻魯擠)的讀音相近。
[99]指當時在英國通常稱作「破布舊瓶店」的店鋪。店中收購併出售各種廢舊物資,包括把油脂轉售給蠟燭或肥皂製造商;把燒肉的油滴轉售給窮人作為黃油的代用品。這種商店有時用顯眼的顏色把門前漆成「紅房子」或「藍房子」。聖誕節時則掛出大布丁的廣告畫,以吸引窮人把廢舊品換成買過節食品等的錢。
[100]把樓梯上用的地毯固著在樓梯上的一種細銅棒。
[101]《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八章第二至第四節為:「耶穌便叫一個小孩子來,使他站在他們當中,說,我實在告訴你們,你們若不迴轉,變成小孩子的樣式,斷不得進天國。所以凡自己謙卑像這小孩子的,他在天國里就是最大的。
[102]狄更斯的手稿上原來寫的是「黑顏色」,後來刪去「黑」字。意指黑色的喪服。
[103]羊毛圍巾的原文為comforter,也可以作「安慰者」解。
[104]這句意為繁茂的青草和雜草使其他植物死去了。
[105]據希臘神話,拉奧孔是特洛伊地方阿波羅的祭司,曾由於勸阻市民,不讓敵人用以陷城的木馬進城,而觸怒女神雅典娜,使兩條巨蟒出自海中,將他和他的兩個兒子纏死。
[106]禮拜天服裝,指最好的衣服,常在星期日穿著到教堂去。
[107]糾·密勒即約瑟夫·密勒(1684—1738):英國通俗滑稽演員。
[108]或稱火漆,是用松脂和石蠟加顏料製成,加熱即化,一般作封信件或瓶口之用。
[109]是一種金屬製成的緊身衣,用以拘束狂暴的瘋人或犯人。
[110]有抄寫得一絲不苟的意思。
[111]是英國享有派議員到議會等特權的自治城市。
[112]精靈們,原文Spirits,亦作「烈酒」解。這裡「絕對戒酒主義」是雙關語,即可以照字面理解,也暗含和精靈們斷絕關係的意思。
[113]原文First Quarter,意為第一刻鐘。作者用《教堂鐘聲》作為書名,教堂鐘聲是每一刻鐘敲一次,因此,在這裡,作者用「Quarter」(一刻鐘)代替一般的「Chapter」(章)。以後各章同此。
[114]教堂墓地就在教堂的圍牆之內,圍牆門可以上鎖。
[115]上帝吩咐摩西的十誡的內容是,「我是耶和華你的上帝,曾將你從埃及地為奴之家領出來。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不可為自己雕刻偶像,也不可作什麼形象……不可跪拜那些像,也不可侍奉他……不可妄稱耶和華你上帝的名……當紀念安息日,守為聖日。……當孝敬父母,使你的日子在耶和華你上帝所賜你的地上,得以長久。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做假見證陷害人。不可貪戀人的房屋,也不可貪戀人的妻子、僕婢、牛驢並他一切所有的。」見《聖經·舊約·出埃及記》第二十章。
[116]亨利八世(1491—1547):英國國王,1509年登基。
[117]托比是托拜厄斯的簡稱。
[118]托羅蒂,原文為Trotty,來自Trot(意為小跑)。
[119]海格立斯,希臘神話中的大力神。
[120]一品脫合中國0.5683升。
[121]重量名,為二十分之一盎司,約合中國四分之一錢。
[122]據《聖經·舊約·創世記》第五章記載,瑪土撒拉是諾亞洪水時代的族長,享年969歲。
[123]1英鎊為20先令,1先令為12便士。
[124]這一段的原文中的Porter一字有聽差、腳夫等不同的意義。托比是腳夫。
[125]所羅門,公元前10世紀以色列王國的國王,以賢明著稱。
[126]這種遊戲是將一木製圓球扔出,使之滾向前方21英尺處布成菱形豎立的9個小木柱,以擊倒木柱數量多少計勝負。
[127]老國王哈爾,指英國國王亨利八世,他先後娶過六個妻子,並把其中兩個殺害了。
[128]但以理,古希伯來的大預言家,曾為尼布甲尼撒王圓夢。《聖經·舊約·但以理書》中就記載著他的預言。
[129]即約瑟夫爵士。
[130]梅格是瑪格麗特的愛稱。
[131]《聖經·新約·路加福音》第七章中談到,耶穌在迦百農時,有一個女的罪人挨著耶穌的腳哭,眼淚濕了耶穌的腳,就用自己的頭髮擦乾,又用嘴連連親他的腳,把香膏抹上。於是耶穌赦免了她的罪。
[132]傳說這種甜餅最早是由一個名叫薩利·倫恩的婦女做出來並沿街叫賣,故名。
[133]據《聖經·新約·馬太福音》第十五章記載,耶穌在加利利海邊的山上傳道時,曾讓門徒把僅有的七個餅和幾條小魚掰開給眾人吃,結果讓4000人吃飽了。
[134]由兩根細長的骨、象牙或木棍製成,是人們用來夾在手指中間擊拍的樂器。
[135]即歐幾里得定理:兩點決定一條直線。
[136]英國軍艦,1792年8月於修理時在斯必特海德附近沉沒。1839年至1842年之間部分艦體被打撈出海。
[137]指北非摩洛哥人建築式樣的宮殿。
[138]小不點兒(Dot)是皮瑞彬格太太的名字。打點進位(a dot and carry)是算術加法用語。這裡作者利用「dot」這個詞作了文字遊戲。
[139]「無味的」原文是「prose」,也可作「散文」解。這裡作者用「prose」這個含義雙關的詞和上面「Poetry」(詩意)相對應。
[140]「老先生」原文是「Old Gentleman」。在英文中,「Old Harry」,「Old Nick」,或「Old Scratch」都是「魔鬼」的意思。這裡是說,施羅博埃小姐覺得「老先生」有暗指「魔鬼」之意。
[141]據東方傳說,3世紀時,以弗所國有七個基督教徒因為羅馬皇帝迪修烏斯的宗教迫害,逃到山洞裡睡了兩百年之久。他們被稱為「七眠子」。
[142]這是Gruff and Tackleton(古鹵夫和特克爾頓商號)的縮寫。
[143]據《聖經》故事:耶和華看見人的罪惡很大,降雨四十個晝夜,要把各種生物消滅,唯獨吩咐諾亞帶領兒子閃和含等全家人和一些生物,在洪水泛濫時避入方舟。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六章至第七章。這裡是指根據這個故事製造的玩具。
[144]「注意安全」原文是With Care,對方把Care看成Cash(現金)了。
[145]「古鹵夫」原文為Gruff,做形容詞是「粗魯的」之意。
[146]一種玩具。用下裝彈簧的各種頭像置於盒中,揭開盒蓋,就會彈跳起來。
[147]一種海洋中的甲殼動物,常密集附著在船底上或岩石上。
[148]英國王室的官吏,擔任侍奉國王加冕、貴族封爵、主教宣誓等職務;負責照看威斯敏斯特宮,在舉行會議和盛典時布置國會大廈和威斯敏斯特大廳。
[149]酒神的信徒,原文為Bacchanalian,這個詞來源於希臘神話中酒神巴克斯〔Bacchus,即Dionysus(狄俄尼索斯)的別名〕。酒神的信徒之歌是宴樂飲酒時唱的歌。
[150]指蒙住瘋人的嘴以掩蓋其喊叫聲的東西。
[151]向過往行人、趕牛人和各種車輛駕車人收稅以養護公路的公司。
[152]蕈類在草地上形成的環狀斑紋,民間傳說是因為仙女在草地上跳舞所致。
[153]「牛槽里的狗」,是《伊索寓言》中的一個故事。一隻狗在盛滿乾草的牛槽里午睡,牛問狗是否要吃草,狗回答說不吃,但是也不讓牛來吃。
[154]英國古代兒童故事《屠巨怪者傑克》中所說的一個巨怪。這個故事是說亞述王時代有一個農民的兒子叫傑克,他初次用掘陷阱的辦法消滅一個巨怪。又穿上特製的隱身衣、快靴並用魔力劍戰勝了所有的巨怪。威爾斯巨怪當是頭一個被消滅的巨怪。
[155]《聖經》中的人物,以身強力大著稱。見《舊約·士師記》第十四章至第十六章。
[156]一種二至四人玩的用木板記分的撲克牌遊戲。
[157]聖維特斯,早期羅馬天主教的聖徒,殉教而死。德國有些地方相信,6月15日,他的節日那天,在他的像前跳舞,並且奉獻禮物,可以一年內使人身體健康。後來,聖維特斯的舞蹈被人與一種神經錯亂的病症相混淆。
[158]指動物界、植物界、礦物界。
[159]邁爾斯是《修道士培根和修道士本蓋》一書中修道士培根的男僕。該書的作者為英國劇作家、小說家和詩人羅伯特·格林(1560—1592)。
[160]舊時出售牲口的人在成交後為求吉利還給買主的錢。
[161]指大不列顛(英格蘭、威爾斯和蘇格蘭的總稱)。
[162]原文Pantaloons,該詞作「馬褲」解時,是一個沒有單數形式的名詞;而斯尼奇(Snitchey)這個姓是單數形式的,克雷格斯太太卻把這個姓變成複數形式,成為「斯尼奇們」了。
[163]《聖經》中的一個故事,是關於一個離開父家的浪子,餓得去吃豬食豆莢,沃頓以此比喻自己的處境。
[164]原文and cetrer:克萊門希沒有文化,把拉丁文et cetera(諸如此類)念成and cetrer。
[165]原文as bold as brass,意「極其無恥」,在此為不列顛誤作「非常勇敢」之意。
[166]原文為Better haIf,直譯為「較好的一半」,是英語中「妻子」的謔稱。
[167]原文dog's-ears按字面譯是「狗耳朵」,實際上是「書頁的折角」的意思。但是原文中又用了Kennel(狗窩)一字,是一種文字遊戲。因此這裡按字面翻譯dog's-ears為「狗耳朵」。
[168]原文為from yours and cetrer:from yours是與truly, sincerely等單詞同用於信尾具名前的客套語。and cetrer則是克萊門希對拉丁文et cetera(等等)之誤用。
[169]原文為「What wind has blown—」He was so blown himself, that he couldn』t get on any further。作者在此幽默地用兩個blown,為了忠實於原文,就將後一個blown也譯作「吹」,而實際上在此句中的「was blown」意指「氣喘」。
[170]這裡指修道院裡的修女。
[171]英文中「把手給別人」指的是接受對方的愛情。
[172]指舊說土水火風四大元素。
[173]皮克特人,古時住在蘇格蘭東部的民族。
[174]「抓起他的靴子扔到水面上」這是一句玩笑的比喻,引用《聖經·舊約·傳道書》第十一章第一節的話「當將你的糧食撒在水面,因為日久必能得著……」,意思是:既然撒糧食於水面這個善行能得善報,那麼把靴子扔到水面上(實際上是扔到別人身上)這個惡行就必得惡報,因此扔靴子的那個孩子立刻就得到對方的回敬。
[175]莫洛克神是位於敘利亞沿岸的一個古國腓尼基人的火神,專以兒童為祭品。
[176]近東詩人常把玫瑰與夜鶯相提並論,作為美的象徵。
[177]馬斯是羅馬的戰神,台特北太太意指軍人,而台特北把「馬斯」誤聽成「媽」。
[178]《聖經》上說,上帝把他的聖靈存在基督教徒的身中,因此他們的身體就好比是上帝的聖殿。此處指那個女人的身體。
[179]據《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上帝創造世界以後,「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感到後悔,便降雨四十天,使洪水泛濫,將人和飛禽走獸「都從地上除滅」。只有諾亞事先得到上帝的吩咐,帶了全家和一些動物避入「方舟」,因而得救。
[180]美國東部一州,以產菸葉著稱。
[181]相傳知更鳥在樹林中見無人掩埋的屍體,便銜樹葉覆蓋之。
[182]指伊沙克·瓦茨(1674—1748),一位新教教徒校長的兒子,曾在1715年寫過《兒童聖歌》,其中包括著名的句子:狗愛叫,愛咬,讓它去吧,因為上帝把它們造成這樣子。
[183]根據《聖經·舊約·創世記》記載,諾亞的方舟在洪水中漂蕩多時,後來諾亞開了方舟的窗戶,放出一隻鴿子,偵察洪水從地上退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