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庵詩話 · 卷五

楊慎 《升庵詩話》
○何兆章仇公席上詠真珠姬 「神女初離碧玉階,彤一一作彩。雲猶擁牡丹鞋。應知子建憐羅襪,顧步徘徊拾翠釵。」章仇兼瓊時為成都節度使。 ○宋人論詩 宋人論詩云:「今人論詩,往往要出處,『關關睢鳩』出在何處?」此語似高而實卑也。何以言之?聖人之心如化工,然後矢口成文,吐辭為經,自聖人以下,必須則古昔,稱先王矣。若以無出處之語皆可為詩,則凡道聽塗說,街談巷語,酗徒之罵坐,里媼之詈雞,皆詩也。亦何必讀書哉?此論既立,而村學究從而演之曰:「尋常言語口頭話,便是詩家絕妙辭。」噫!《三百篇》中,如《國風》之微婉,二《雅》之委蛇,三《頌》之簡奧,豈建黨語口頭話哉?或舉宋人語問予曰:「『關關睢鳩』,出在何處?」予答曰:「『在河之洲』,便是出處。」此言雖戲,亦自有理。蓋詩之為教,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關關,狀鳥之聲;睢鳩,舉鳥之名。河洲指鳥之地,即是出處也。豈必祖述前言,而後為出處乎?然古詩祖述前言者,亦多矣。如雲「先民有言」,又雲「人亦有言」,或稱「先民有作」,或稱「我思古人」。《五子之歌》述皇祖有訓,《禮》引逸計稱:「昔吾有先正,其言明且清。」《小旻》刺厲王而錯舉《洪範》之五事,《大東》傷賦斂,而歷陳保章之諸星,此即古詩述前言援引典故之實也,豈可謂無出處哉?必以無出處之言為詩,是杜子美所謂偽體也。 ○宋人多議論可厭 宋人議論多而成功少,元人評之當矣。且以一事言之。張君房謂藝祖受禪歲在庚申,庚者金也,申亦金位,當為金德。謝絳謂作京於汴,天下中樞,當為土德。程伊川謂唐為土德,故無河患,宋為火德,故多水患。甚矣宋人之饒舌也,其君之厭聽也宜哉。 ○宋之問嵩山歌 「登天門兮坐盤石之嶙峋,前淙淙兮未半,下漠漠兮無垠。紛窈窕兮岩倚披以鵬翅,洞膠葛兮峰稜層以龍鱗。松移岫轉,左變而右易;風生雲起,出鬼而入神。吾不知其若此靈怪,願游杳冥兮見羽人。」重曰:「天門兮穹崇 ,回合兮攢叢。松萬仞兮拄日,石千尋兮倚空。晚陰兮足風,夕陽兮赩紅。試一望兮兌攵魄,況眾妙之無窮。下嵩山兮多所思,攜佳人兮步遲遲。松間明月常如此,君再游兮復何時。」此詩本集不收,嵩山有石刻,今但傳後四句耳。 ○宋子虛詠史 宋子虛詠史凡三百餘首,其佳者如《詠甘羅》云:「函谷關中富列倨,黃童亦僭上卿謀。當年園綺猶年少,甘隱商山到白頭。」《詠綠珠》云:「紅粉捐軀為主家,明珠一斛委泥沙。年年金谷園中燕,銜取香泥葬落花。」《詠張果》云:「滄溟幾度見揚塵,曾醉堯家丙子春。近日喜無天使至,蹇驢留得載閒身。」《徐佐卿化鶴》云:「化作遼東羽翼回,適逢沙苑獵弦開。寧知萬里青城客,直待他年箭主來。」《詠陸贄》云:「詔下山東感泣來,謫歸門巷鎖蒼苔。奉天以後誰持筆,不用當時陸九才。」《詠宋宮人王婉容》云:「貞烈那堪黠虜求,玉顏甘沒塞垣秋。孤墳若上鄰青冢,地下昭君見亦羞。」王婉容隨徽欽北去,粘罕見之,求為子婦,婉容自刎車中,虜人葬之道旁,可謂英烈矣。 ○批頰 唐盧延遜詩:「樹上諮諏批頰鳥,窗間壁剝叩頭蟲。」王半山詩:「翳林窺搏黍,藉草聽批頰。」元人《送春》詩:「批頰穿林叫新綠。」韓致光《春恨》詩云:「殘夢依依酒力餘,城頭批頰伴啼烏。平明乍卷西樓幕,院靜初聞放轆轤。」批頰蓋鳥名,但不關為何形狀耳。或曰即鵯鵊也,催明之鳥,一名夏雞,俗名隔隥雞。 ○沈君攸薄暮動弦歌 柳谷向晚沉餘日,蕙樓臨暝徙斜光。金戶半入叢林影,蘭徑時移落蕊香。絲繩玉壺傳綺席,秦箏趙瑟響高堂。舞裙拂履喧珠珮,歌音出扇繞塵梁。雲邊雪飛弦柱促,留賓但須羅袖長。日暮邀歡恆不倦,處處行樂為時康。 ○沈氏竹火籠詩 陳范靜妻沈滿願《竹火籠》詩曰:「剖出楚山筠,織成湘水紋。寒消九微火,香傳百和薰。氤氳擁翠被,出入隨緗裙。徒悲今麗質,豈念昔凌雪。」此詩言外之意,以諷士之以富貴改節者,即孟子所云「鄉為身死而不受,今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而為之」者,而含蓄蘊藉如此。「徒悲」「豈念」四字,尤見其意,上薄《風雅》,下掩唐人矣。宋人稱李易安「所以嵇中散,至死薄殷周」之句,以為婦人有此大議論,然太淺露。比之沈氏此詩,當在門牆之外矣。 ○沈彬吊邊人 「殺聲沉後野風悲,漢月骯時望不歸。白骨已枯沙上草,佳人猶自寄寒衣。」此詩亦陳陶之意,仁人君子觀此,何忍開邊以流毒萬姓乎! ○沈彬入塞詩 唐沈彬有詩二卷,舊藏有之。其《入塞》詩云:「年少辭鄉事冠軍,戍樓閒上望星文。生希沙漠擒驕虜,死奪河源答聖君。鳶覷敗兵眠血草,馬驚冤鬼哭愁雲。功多地遠無人紀,漢閣笙歌日又曛。」此言盡邊塞之苦。郭茂倩《樂府》亦載之,而句字不同,其本集所載為勝,特具錄之。 ○李太白論詩 李太白論詩云:「興寄深微,五言不如四言,七言又其靡也,況使束於聲調俳優哉?」故其贈杜甫詩有「飯顆」之奐,蓋譏其拘束也。余觀李太白七言律絕少,以此言之,未窺六甲,先制七言者,視此可省矣。 ○李太白相逢行 太白《相逢行》云:「朝騎五花馬,謁帝出銀台。秀色誰家子,雲中珠箔開。金鞭遙指點,玉勒乍遲回。夾轂相借問,知從天上來。憐腸愁欲斷,斜日復相催。下車何輕盈,飄飄似落梅。嬌羞初解佩,語笑共銜杯。銜杯映歌扇,似雲月中見。相見不相親,不如不相見。相見情已深,未語可知心。胡為守空閨,孤眠愁錦衾。錦衾與羅幃,纏綿會有時。春風正澹蕩,暮雨來何遲。願言三青鳥,卻寄長相思。光景不待人,須臾發成絲。壯年不行樂,老大徒傷悲。持此道密意,無令曠佳期。」此詩予家藏樂史本最善,今本無「憐腸愁欲斷」四句,他句亦不同數字,故備錄之。太白號斗酒百篇,而其詩精練若此,所以不可及也。 ○李白帖 眉州象耳山有李白留題云:「夜來月下臥醒,花影零亂,滿人襟袖,疑如濯魄於冰壺也。李白書。」今有石刻存,又見《甲秀堂帖》。 ○李白橫江詞 「橫江館前津吏迎,向余東指海雲生。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古樂府《烏棲曲》:「采菱渡頭擬黃河,郎今欲渡畏風波。」太白以一句衍作二句,絕妙。 ○李陵詩 《修文殿御覽》載李陵詩云:「紅塵蔽天地,白日何冥冥。微陰盛殺氣,淒風從此興。招搖西北指,天漢東南傾。嗟爾窮廬子,獨行如履冰。裋褐中無緒,帶斷續以繩。寫水置瓶中,焉辨淄與澠。巢父不洗耳,後世有何稱。」此詩《古文苑》只載首二句,見於《修文殿御覽》。鍾嶸所謂「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信不誣也。當補入之,以傳好古者。 ○李育飛騎橋詩 《吳志》孫權征合淝,為魏將張遼所襲,乘駿馬,上津橋,板撤丈餘,超度得免,故以名橋。在今廬州境中。詩本逸雲,略追記之附於此:「魏人野戰如鷹揚,吳人水戰如龍驤。氣吞魏主惟吳王,建旗敢到新城傍。霸主心當萬夫敵,麾下蒼黃無羽翼。塗窮事變接短兵,生死之間不容息。馬奔津橋橋半撤,光光有聲如地裂。蛟駭橫飛秋水空,鶚驚徑度秋雲缺。奮迅金羈汗霑臆,濟主艱難天借力。艱難始是報主時,平日主君誰愛惜。」此詩五七歲時先君口授,小子識之。張飛當陽阪,曹操不敢逼,而逍遙津甘寧凌統不能御張遼,則寧統之將略,下張飛遠甚矣。 ○李益詩 李益集有《樂府雜體》一首云:「藍葉郁重重,藍花石榴色。少女歸少年,光華自相得。愛如寒爐火,棄若秋風扇。山嶽起面前,相看不相見。春至草亦生,誰能無別情。殷勤展心素,見新莫忘故。遙望孟門山,殷勤報君子。既為隨陽雁,勿學西流水。」此詩比興有古樂府之風,唐人鮮及。或雲非益詩,乃無名氏代霍小玉寄益之詩也。 ○又 尤延之《詩話》云:「《會真記》『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本於李益『開門風動竹,疑是故人來』。」然古樂府「風吹窗簾動,疑是所歡來」,其詞乃齊梁人語,又在益先矣。近世刻李益集不見此詩,惟曾慥《詩囿》載其全篇,今錄於此:「微風驚暮坐,臨牖思悠哉。開門復動竹,疑是故人來。時滴枝上露,稍沾階下苔。幸當一入幌,為拂綠琴埃。」題雲《竹窗聞風寄苗發司空曙》。 ○李郢酬王舍人雪中風寄 「三日柴門擁不開,階庭平滿白皚皚。今朝踏作瓊瑤跡,為有詩從鳳沼來。」後人或妄改「詩從」作「詩仙」,語意索然。 ○李郢宿杭州虛白堂 「秋月斜明虛白堂,寒蛩唧唧樹蒼蒼。江風徹曉不得寐,二十五聲秋點長。」《唐語林》盛稱此詩。 ○李賀昌谷北園新筍 「斫取青光寫《楚辭》,膩香春粉黑離離。無情有恨何人見,露壓煙啼千萬枝。」汗青寫《楚辭》,既是奇事,膩香春粉,形容竹尤妙。結句以情恨詠竹,似是不類。然觀孟郊《竹詩》「嬋娟籠曉煙」,竹可言嬋娟,情恨亦可言矣,然終不若《詠白蓮》之妙。李長吉在前,陸魯望詩句非相蹈襲,蓋著題不得避耳。勝棋所用,敗棋之著也,良庖所宰,族庖之刀也,而工拙則相遠矣。 ○李端古別離詩 李端《古別離》詩云:「水國葉黃時,洞庭霜落夜。行舟聞商賈,宿在楓林下。此地送君還,茫茫似夢間。後期知幾日,前路轉多艱一作山。巫峽通湘浦,迢迢隔雲寸。天晴見海檣,月落聞鍾一作津鼓。人老自多愁,水深難急流。清宵歌一曲,白首對汀洲。與君桂陽別,令君岳陽待。後事忽差池,前期日空在。水落雁嗷嗷,洞庭波浪高。遠山雲似蓋,極浦樹如毫。朝發能幾里,暮來風又起。如何兩處愁,皆在孤舟里。昨夜天月明,長川寒且清。菊花開欲盡,薺菜泊來生。下江帆勢速,五兩遙相逐。欲問去時人,知投何處宿。空冷猿嘯時,泣對湘潭竹。」此詩端集不載,古樂府有之,然題曰二首,非也,本一首耳。其詩真景實情,婉轉惆悵,求之徐庾之間且罕,況晚唐乎?大曆以後,五言古詩可選者,惟端此篇與劉禹錫《搗衣曲》、陸龜蒙「茱萸匣中鏡」、溫飛卿「悠悠復悠悠」四首耳。 ○李耆卿評文 李耆卿評文云:「韓如海,柳如泉,歐如瀾,蘇如潮。」余謂此評極當,但謂柳如泉未允,易泉以江可也。耆卿名塗,臨川人,硃子門人之門人也。所著有《古今文章精義》,與陳騤《文則》識趣相仿佛雲。 ○李餘寒食詩 「玉輪江上雨絲絲,公子遊春醉不知。翦渡歸來風正急,水濺鞍帕嫩鵝兒。」元徵之稱蜀士李餘劉猛工為新樂府。餘詩傳者,僅此二首。 ○李餘臨邛怨 「藕花衫子柳花裙,多蓍沉香慢火薰。惆悵妝成君不見,空教綠綺伴文君。」李餘,成都人文宗太和八年狀元。蜀士在唐居首選者九人,謝洪陳伯玉,內江範金卿,閬州九樞,樞弟尹極,夔州李遠,巴州張曙,綿州於環。 ○李嘉祐王舍人竹樓 「傲吏身閒笑五侯,西江取竹起高樓。南風不用蒲葵扇,紗帽閒眠對水鷗。」長夏之景,清麗瀟灑,讀之使人神爽。鏡川楊文懿公愛此詩,嘗以「對鷗」名其閣,先師李文正公為作賦雲。 ○李義山螢詩 「水殿風清玉戶開,飛光千點去還來。無風無月長門夜,偏到階前點綠苔。「似是螢謎,不書題可知也。 ○李義山柳詩 「曾逐東風拂舞筵,樂遊春苑斷腸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帶斜陽又帶蟬。」宋廬陵陳模《詩話》云:」前日春風舞筵,何其富盛,今日斜陽蟬聲,何其淒涼,不如望秋先零也。形容先榮後悴之意。「 ○李義山景陽井 」景陽宮井剩堪悲,不盡龍鸞誓死期。惆悵吳王宮外水,濁泥猶得葬西施。「觀此,西施之沉信矣。杜牧所云逐鴟夷者,安知不謂沉江而殉子胥乎?「鴟革浮胥骸」,亦子胥事也。 ○李約觀祈雨 「桑條無葉土生煙,簫管迎龍水廟前。硃門幾處躭歌舞,猶恨春陰咽管弦。」與聶夷中「二絲五穀」之詩並觀,有《三百篇》意。 ○拋[A12?]擊壤 宋世,寒食有拋[A12?]之戲,兒童飛瓦石之戲,若今之打瓦也。梅都官《禁菸》詩:「窈窕踏歌相把袂,輕浮賭勝各飛[A12?]。」[A12?],七禾切。或雲起於堯民之擊壤。 ○杜少陵論詩 杜少陵詩曰:」不及前人更勿疑,遞相祖述竟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此少陵示後人以學詩之法。前二句,戒後人之愈趨愈下。後二句,勉後人之學乎其上也。蓋謂後人不及前人者,以遞相祖述,日趨日下也。必也區別裁正浮偽之體,而上親《風雅》,則諸公之上,轉益多師,而汝師端在是矣。此說精妙。杜公復生,必蒙印可,然非予之說也。須溪語羅履泰之說,而予衍之耳。 ○杜詩本選 謝定量遠詩「離會雖相雜」,杜子美「忽漫相逢是別筵」之句實祖之。顏延年詩「春江壯風濤」,杜子美「春江不可渡,二月已風濤」之句實衍之。故子美諭兒詩曰「熟精《文選》理」。 ○杜詩奪胎之妙 陳僧豐盛標《詠水》詩:「舟如空里泛,人似鏡中行。」沈佺期《釣竿》篇:「人如天上坐,魚似鏡中懸。」杜詩:「春水船如天上坐,老年花似霧中看。」雖用二子之句,而壯麗倍之,可謂得奪胎之妙矣。 ○杜詩步檐字 杜子美詩:「步檐倚杖看牛斗。」檐,古{詹}字。《楚辭大招》:「曲屋步櫩。」《注》:「曲屋,周閣也。步櫩,長砌也。」司馬相如賦:「步櫩周流,長途中宿。」「櫩」亦古「{詹}」字也。又梁陸垂《鍾山寺》詩:「步檐時中宿,飛階或上征。」沈氏滿願詩:「步檐隨新月,挑燈惜落花。」杜公蓋襲用其字,後人不知,妄改作「步蟾」,且前句有「新月」字,而結句又雲「步蟾」,復矣。況「步蟾」乃舉子坊牌字,杜公詩寧有此惡字耶?甚矣,士俗不可不醫也。 ○杜詩數目字 「漢宮一百四十五,多下珠簾閉鎖窗。何處巢夏將半,茅檐煙寺語雙雙。」此杜牧《燕子》詩也。「一百四十五」見《文選》注。大抵牧之詩好用數目垛積,如「南朝四百八十寺」、「二十四橋明月夜」、「故鄉七十五長亭」是也。 ○杜詩與包佶同意 包佶詩「波影倒江楓」,與杜詩「石出倒聽楓葉下」同意,二句並工,未易優劣也。 ○杜詩左擔之句 杜子美《愁坐》詩曰:「高齋常見野,愁坐更臨門。十月山寒重,孤城水氣昏。葭萌氐種回,左擔犬戎存。終日憂奔走,歸期未敢論。」葭萌左擔,皆地名也。葭萌人知之,左擔人罕知也。注者不知,或改作「武擔」,又改作「立擔」,皆可笑。按《太平御覽》引李克蜀記云:「蜀山自綿谷葭萌道徑險窄,北來擔負者不知不容易肩,謂之左擔道。」又李公胤《益州記》云:「陰平縣有左肩道,其路至險,自北來者,擔在左肩,不得度右肩。」常璩《南中志》云:「自僰道至硃提,有水步道九道,有黑水及羊官水道,度三津,至險難行,故行者謠曰:『楢溪赤水,盤蛇七曲。盤羊烏櫳,氣與天通。庲降賈子,左擔七里。』又有牛叩頭、馬搏坂,其險如此。」據此三書,左擔道有三,綿谷一也,陰平二也,硃提三也,義則一而已。硃提今之烏撒,雲貴往來之西路也。 ○杜詩野艇字 杜詩古本「野艇恰受兩三人」,淺者不知「艇」字有平音,乃妄改作「航」字,以便於讀,謬矣。古樂府云:「沿江有百丈,一濡多一艇。上水郎擔篙,何時至江陵。」艇音廷,杜詩蓋用此音也。故曰:胸中無國子監,不可讀杜詩。彼胸中無杜學,乃欲訂改杜詩乎? ○杜詩訛字 《燕子》詩「穿花落水益沾巾」,范德機善本作「帖本」。「一笑正墜雙飛翼」,黃山谷雲「一笑」俗作「一箭」,非。「紛紛戲蝶過閒幔」,張文潛本作「開幔」。 ○杜詩天棘 杜詩:「江蓮搖白羽,天棘蔓青絲。」鄭樵云:「天棘,柳也。」此無所據,杜撰欺人耳。且柳可言絲,祇在初春,若茶瓜留客之日,江蓮白羽之辰,必是深夏,柳已老葉濃陰,不可方言絲矣。若夫蔓雲者,可方言兔絲、王瓜,不可言柳。此俗所易知,天棘非柳明矣。按《本草索隱》云:「天門冬,在東嶽名淫羊藿,在南嶽名百部,在西嶽名管松,在北嶽名顛棘。」顛與天,聲相近而互名也。此解近之。 ○杜工部荔枝詩 杜子美詩:「側生野岸及江蒲,不熟丹宮滿玉壺。雲壑布衣鮐背死,勞生害馬翠眉須。」杜公此詩,蓋紀明皇為貴妃取荔枝事也。其用「側生」字,蓋為瘦文隱語,以避時忌,《春秋》定哀多微辭之意,非如西崑用僻事也。末二句蓋昌黎感二鳥之意,言布衣抱道,有老死雲壑而不徵者,乃勞生害馬以給翠眉之須,何為者耶?其旨可謂隱而彰矣。山谷謂「雲壑布衣」,指後漢臨武長唐羌諫止荔枝貣者,此俗所謂厚皮饅頭,夾紙燈籠矣。山谷尚如此,又何以責黃鶴蔡夢弼輩乎? ○杜鵑花 「蜀國曾聞子規鳥,定量城還見杜鵑花。一叫一迴腸一斷,三春三月憶三巴。」此太白寓宣州懷西蜀故鄉之詩也。在白為蜀人,見於《劉全白志銘》、《曾南豐集序》、魏楊遂《故宅祠記》及自敘書,不一而足,此詩又一證也。近日吾鄉一士夫,為山東人作詩序,雲太白非蜀人,乃山東人也。余以前所引證詰之,答曰:「且諂山東人,祈綽楔貲,何暇核實。」 ○杜審言詩 杜審言《早春遊望》詩,《唐詩三體》選為第一首是也。首句「獨有宦遊人」,第七句「忽聞歌古調」,妙在「獨有」「忽聞」四虛字。《文選》殷仲文詩「獨有清秋日」,審言祖之,蓋雖二字,亦不苟也。詩家言子美無一字無來處,其祖家法也。 ○杜逸詩 《合璧事類》載杜工部詩云:「三月雪連夜,未應傷物華。只緣春欲盡,留著伴梨花。」此詩舊集不載。又:「寒食少天氣,春風多柳花。」又:「小桃知客意,春盡始開花。」則今之全集遺逸多矣。 ○杜牧柳詩 「嫩樹新開翠影齊,倚風情態被春迷。依依故國樊川恨,半掩村橋半拂溪。」杜牧之,樊川人,集名《樊川集》。 ○杜牧池州別孟遲先輩 「昔子來陵陽,時常苦炎熱。寺樓最褰軒,坐見飛鳥沒。一樽中夜酒,半破前峰月。煙院松飄蕭,風廊竹交戛。好鳥響丁丁,小溪光汃汃。離袖颭應勞,恨粉啼還咽。慵憂長者來,病怯長術喝。呼兒旋供衫,走門空踏襪。手把一枝物,桂花香帶雪。喜極至無言,笑餘翻不悅。人生直作百歲翁,亦是萬古一瞬中。我欲東召龍伯翁,水盡到底看海空。酌君一杯酒,與君狂且歌。離別豈足更關意,衰老相隨可奈何。」二詩奇崛,而用韻古,舊見石刻,多磨滅,節而書之。 ○杜牧詩 「盡道青山歸去好,青山能有幾人歸。」比之「林下何曾見一人」之句,殊有含蓄。 ○杜牧連上聞胡笳 「何處吹笳薄暮天,塞垣高鳥沒狼煙。遊人一聽頭先白,蘇武爭禁十九年。」蘇武之苦節如此,而歸來只為典屬國,漢之寡恩,霍光之罪也。王維詩:「蘇武才為典屬國,節旄空盡海西頭。」 ○杜牧登樂遊原 「長空澹澹沒孤鴻,萬古消沉在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無樹起秋風。」此詩諸家皆選,而首句誤作「孤鳥沒」,不成句,今據善本正之。 ○杜牧之律詩至晚唐,李義山而下,惟杜牧之為最。宋人評其詩豪而艷,宕而麗,於律詩中特寓拗峭,以矯時弊,信然。 ○牧之屏風美人 屏風周昉畫纖腰,歲久丹青色漸凋。斜倚玉窗鸞發女,拂塵猶自妒嬌嬈。 ○杜常華清宮 「行盡江南數十程,曉星殘月入華清。朝元閣上西風急,都入長楊作雨聲。」宋周伯弜《唐詩三體》以此首為壓卷第一。詩話云:「杜常方澤姓名不顯,而詩句驚人如此。」按杜常乃宋人,杜太后之侄,《宋史文苑》有傳。孫公《談圃》亦以為宋人。《范蜀公文集》有《笏記》一卷,紀時賢姓名,而杜常在其列,下注「詩學」二字,其為宋人無疑,周伯弜誤矣,然詩極佳。「曉星」,今本作「曉風」,重下句「西風」字,或改作「曉乘」,亦不佳。余見宋敏求《長安志》,乃是「星」字。敏求又云:「長楊非宮名,朝元閣去長楊五百餘里,此乃風入長楊樹葉似雨聲也。」深得作者之意。此詩姓名時代誤,「曉風」字誤,「長楊」意誤,特為正之。 ○社南社北 韋述《開元譜》云:「倡優之人取媚酒食,居於社南者,呼之謂社南氏,居於北者,呼之謂社北氏。」杜子美詩「社南社北皆春水」,正用此事,後人不知,乃改「社」作「舍」。 ○門外猧兒 「門外猧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冤家今夜醉。扶得入羅幃,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猶勝獨睡時。」此唐人小辭。前輩言,觀此可知詩法,或以問子蒼,曰:「只是轉折多。」蓋八句而四轉折也。 ○姑蘇台 「無端春色上蘇台,鬱郁芊芊草不開。無風自偃君知否,西子裙裾拂過來。」此初唐人詩也。白樂天詩「草綠裙腰一道斜」,祖其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