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的誘惑 · 五

安東 緩緩踱著: ——這傢伙好比全地獄! ——尼布甲尼撒不曾這樣讓我目眩神移,示巴女王不曾這樣讓我深深入迷。 ——他談論神祇的樣式引起認識神祇的欲望。 ——我記起來了,在狄奧克萊先時代,在艾萊放亭島(艾萊放亭島:尼羅河上游的一個小島。),我一下子見過好幾百神祇。皇帝拿一大塊土地讓給遊牧民族,條件是他們守衛邊疆;條約以「看不見的神祇」的名義締結。因為每一民族忽視另一民族的神祇。 ——野蠻民族帶來他們的神祇。他們占據河邊的沙丘。有人看見他們抱住他們的偶像,和抱著癱瘓的兒童一樣;要不就是,駕著一根棕樹身子,他們在瀑布中間航行,遠遠露出他們脖子上的符籙、他們胸膛上的黥文;——這一切不見其就比希臘人、亞細亞人和羅馬人的宗教罪惡更多! ——住在海里奧包里司(海里奧包里司(又譯赫利奧波里斯,也叫「太陽城」——編者):尼羅河下游東岸的一個城市,原址在開羅附近。)廟宇的時候,我時常觀察牆上的一切:抱著權杖的禿鷹,撥著里拉的鱷魚,蛇身的男子面孔,匍匐在象徵陽物的神祇之前的母牛頭的婦女;他們超乎自然的形體把我引到別的世界。我真想知道這些平靜的眼睛望著什麼。 ——物質既有那麼多的能力,一定含有一種精神。神祇的靈魂憑附在它的形象…… ——具有表面的美麗就有可能引誘。然而那些……卑賤或者可畏的東西,如何又相信呢?…… 他看見沿著地面卷過好些樹葉、石頭、介殼、樹枝和動物模糊的形象。隨後又是侏儒一類患水腫的東西;全是神。他大笑起來。 他的身後也發出一陣笑聲;伊拉芮影出現了——穿著隱士的衣服,比方才高大多了。簡直是巨靈了。 安東 重新看見他,並不詫異。 ——膜拜這一切,該多蠢呀! 伊拉芮影 ——噢!是的,蠢透了! 於是他們面前走過一排偶像,各國的,各時的,木頭的,金屬的,花崗石的,羽毛的,皮縫的。 洪水時代以前最古的偶像,消失在鬣毛一樣下垂的海藻之下。有些偶像高極了,座子支不住,骨節咯嚓在響,一走路腰也折了。有些偶像的腹穴,往外流著沙子。 安東和伊拉芮影覺得非常好玩。他們笑到扶住兩脅。 隨後,過來一些羊面模樣的偶像。兩腿向內彎曲,走起來踉踉蹌蹌,半張著眼帘,它們啞巴一樣口吃道:「唄!唄!唄!」 它們越接近人形,安東越感到煩激。他不顧一切,加以拳打腳踢。 它們變可怕了——高巍巍的羽翎,球似的眼睛,鯊魚的牙床,臂梢長著爪子。 當著這些神祇,人被殺了,供在石祭壇上面;有些在臼里被碾碎了,用四輪車壓扁了,釘在樹身上。還有一位,全身燒紅的鐵,公牛犄角,拿嬰兒活活吞了下去。 安東 ——太慘了! 伊拉芮影 ——可是神祇永久要求刑罰,甚至於你的上帝也要…… 安東 哭了起來: ——噢!別說下去,閉住你的嘴! 山石嶙峋的地方變成一片溪壑。一群牛吃著短草。 帶著它們的牧童望著一片雲;——他尖聲向空里命令呼喚。 伊拉芮影 ——他盼雨心切,所以打算用歌唱強制上天張開濃雲。 安東 一壁笑著: ——這傢伙的驕傲夠多孩子氣! 伊拉芮影 ——你為什麼念咒呢? 溪壑變成一片汪洋的牛乳,不動,沒有涯涘。 中間浮著一個長搖籃,由一條蛇迴旋而成,蛇有好些頭,同時俯下來,遮住一位睡在它身上的神祇。 他沒有鬍鬚,年輕,披著透明的面網,比一個女孩子還要姣好。他冠上的珠子,和月亮一樣,柔柔發光,一道星星似的念珠繞他胸脯繞了好幾匝;——一隻手放在頭下面,另一隻胳膊伸出去,他安息著,一副酩酊思維的模樣。 一個女人蹲在他的腳前,候他甦醒。 伊拉芮影 ——這就是婆羅門最初的二元,——「絕對」不靠任何形象表現。 神的肚臍長出一枝蓮花;花托當中,另外顯出一位三個面孔的神祇。 安東 ——看呀!什麼樣的玄虛! 伊拉芮影 ——天父、聖子和聖靈,其實也只是一個人! 三顆頭分開,出來了三位高大的神祇。 第一位是玫瑰色,咬著自己的大腳趾尖。 第二位是藍色,舞著四隻胳膊。 第三位是綠色,戴著一串人腦蓋項圈。 迎住他們,立即湧出三位女神,一位被網包住,一位捧上一隻酒杯,末一位揮著一張弓。 於是這些男女神祇,十倍以至於增到無數倍。他們的肩頭湧出胳膊,胳膊末梢湧出手,握著旌旗、斧鉞、盾牌、刀劍、陽傘和鼓。從他們的頭頂冒出泉水,從他們的鼻孔垂下草來。 有的跨著飛禽,有的在轎子裡搖搖擺擺,有的高居金座,有的直直立在神龕,夢想的夢想,旅行的旅行,命令的命令,飲酒的飲酒,聞花的聞花。舞女在旋轉,巨靈在追逐妖魔;在石窟入口,有隱士瞑目思維。你分不清瞳孔星宿,雲霞旗旄;孔雀在金粉的溪澗飲水,幔帳的彩繡和豹子的斑紋混淆,五色的光輻在碧空與飛箭和搖曳的香爐交割。 一切自相擴展,仿佛一個雕花的高柱頭——下部倚住山石,往上一直承住九霄。 安東 眼花繚亂: ——有多多少少!他們要什麼? 伊拉芮影 ——一位用他的象鼻抓撓他的肚子,是太陽神,智慧的啟發者。 ——另一位,六顆頭頂著塔,十四隻胳膊握著標槍,是軍隊之王,是火,焚掠者。 ——騎著一隻鱷魚的老人要到岸邊洗滌死人的靈魂。那位牙齒腐落的黑女人,地獄的統治者,要來磨難那些靈魂。 ——紅牝馬拖著的四輪車,由一位沒有腿的車夫駕馭,上面坐著太陽的主宰,在晴空徐徐馳過。月神陪著他,乘著一輛駕三隻羚羊的輿轎。 ——「美麗」女神跪在鸚鵡背上,拿她圓圓的奶頭餵她的兒子「愛情」。現在她更遠了,在草原歡歡喜喜跳躍。看呀!看呀!戴著一頂亮晶晶的冠子,她跑在麥子上,波浪上,升在空中,無處不在! ——介乎這些神祇,坐著各種風仙、星仙,各月各日以及其他萬千的神祇!他們有無數的容顏,有迅速的變化。這裡就是一個,由魚變成烏龜,添上一隻野豬的頭,一個侏儒的身干。 安東 ——為了什麼? 伊拉芮影 ——為了重新樹立平衡,為了抵禦罪惡。不過,生命自行消蝕,形象自行腐朽;他們必須在變化之中演進。 一個赤身男子 忽然出現,盤起腿,坐在沙子中間。 一個大光輪,懸在他的身後顫動。他黑髮捲成的小環,發出天青色的光芒,層次分明,圍繞著腦蓋突起的地方。他的胳膊長極了,直直垂在他的兩旁。手心攤開,兩手平平放在大腿上面。他的腳底露出兩顆太陽的形象。他完全不動,——迎住安東和伊拉芮影,四周全是神祇,在山石上比次排好,猶如一家馬戲場的位次。 他的嘴唇半開,發出一種幽深的聲音: ——我乃大布施,普渡眾生,不問信否,向一切男女說法。 ——我發宏願,投生人間,救此塵世。臨別依依,眾神哭泣。 ——其初我覓一於我相宜之女子:武人之裔,王者之妻,姿美性良,臍窩深廣,身體堅似金鋼;時當滿月,不假男子,我即投胎伊腹。 ——我破右脅而出。星曜皆為停止。 伊拉芮影 齒間呢喃作聲: ——「他們看見那星,就大大地歡喜。」(《新約·馬太福音》第二章第十節。) 安東更加用心觀看。 佛 繼續道: ——喜馬拉雅山腹,有一百齡修士,奔來見我。(有一百齡修士,奔來見我:按《釋迦譜出因果經》云:「有一阿私陁仙人,居在香山,……以神通力騰虛而來……『我今年壽已百二十』……」或即一人。) 伊拉芮影 ——「有一個人名叫西面……知道自己未死以前,必看見主所立的基督。」(《路加福音》第二章第二十五與第二十六節。全文作:「在耶路撒冷有一個人名叫西面,這人又公義又虔誠,素常盼望以色列的安慰者來到,又有聖靈在他身上。他得了聖靈的啟示,知道自己未死以前,必看見主所立的基督。」) 佛 ——爾時我既入學,所知多於教師。 伊拉芮影 ——「……坐在教師中間,……凡聽見他的,都稀奇他的聰明。」(《路加福音》第二章第四十六與第四十七節。全文作:「過了三天,就遇見他(耶穌)在殿里,坐在教師中間,一面聽,一面問。凡聽見他的,都希奇他的聰明和他的應對。」) 安東做手勢叫伊拉芮影住口。 佛 ——爾時我在花園,長日思維。樹影皆移;唯蔭我之樹,影則不移。 ——諸凡經籍知識,原子枚舉,象之馴使,蠟之製作,天文星象,詩歌拳擊,一切操練,一切藝術,我之所知,無與倫比! ——我乃循俗娶妻,日居王宮;珠衣蔽體,香雨薰身,並有三萬三千婦人,持扇驅蠅,揮扇成風,我則身據高樓,遠矚吾民,樓有鈴鐺,迴環交鳴。 ——唯睹人世愁苦,思我獨樂,心為不歡,我即隻身逃脫。 ——爾時我沿路行乞,衣服襤褸,取諸墳墓;爾時有一隱士,學高道邃,我發宏願,供伊驅使,為伊守門洗足。 ——一切感覺,一切喜悅,一切疲倦,俱乃絕滅。 ——爾時排除萬慮,思路廣闊,我即稔知萬物成因,形色皆幻。 ——為時無幾,我已盡窮婆羅門之學。彼等貌為嚴肅,內則貪婪,以糞塗身,枕彼荊棘,思藉死徑,達於極樂! 伊拉芮影 ——「假冒為善的法利賽人,粉飾的墳墓,毒蛇的遺種!」(《馬太福音》第二十三章第二十七節。全文作:「你們這假冒為善的文士和法利賽人有禍了!因為你們好像粉飾的墳墓,外面好看,裡面卻裝滿了死人的骨頭和一切的污穢。」法利賽人是猶太教的一派,傳統派,外表上嚴飭,內則腐朽,所以耶穌勸人不要相信他們,後來法利賽人堅持釘死耶穌。) 佛 ——爾時我亦忍苦修行,聳人聽聞——日僅食米一粒,彼時米粒,大亦如今;——毛髮盡脫,身體變黑;兩目陷入眶內,猶井底所見星宿。 ——我唯靜坐不動,聽彼蚊蠅獅蛇騷擾;或當炎陽,或值暴雨,風雪雷雹,我皆一一承受,並不用手掩蔽——如是六年。 ——過往行客,以我已死,每拾泥土,自遠投擲! ——爾時魔王尚未試我。 ——我即喚彼前來。 ——其子便來,——面容奇醜,身披魚鱗,腥臭作惡,如入屍窟;或作狼嗥,或作蛇聲,或作牛鳴,並有鎧甲屍骨,交相錯響。或鼻孔噴出火焰,或兩翼遮成黑暗,或念珠以斷指串成,或於手心啜飲蛇毒;有作豬頭,有作蛙頭,有作犀牛頭,千形萬狀,可憎可怖。 安東 自語: ——從前我也經到這個! 佛 ——彼復遣女俱來——美顏麗色,敷粉塗紅,腰束金帶,牙白如茉莉,臀圓似象鼻。或呵欠伸臂,展露肘窩;或眉目示意,或笑靨傳情,或半解衣裳。有赧顏少女,有傲色命婦,並有后妃,行李眾多,扈從甚盛。 安東 自語: ——啊!他也這樣嗎? 佛 ——爾時克服魔王,我僅啖香料,十有二載;——既獲五德、五能、十力、十八體,入世外四方,「穎悟」為我所有,我即正果成佛! 神祇全低下頭;頭多的神祇將所有的頭同時低下。 他向空中舉高他的巨掌,繼續道: ——爾時超度眾生,我乃作千百犧牲!我以綢袍、床、車、房舍、金銀珠寶,與彼貧窶。我以手與無手之人,以腿與彼跛足之人,以瞳孔與瞽目之人;我復割頭,貽彼斷頭之人。我在位時,紛舉州邑與人;我奉婆羅門教時,曾未輕視一人。我為隱士時,賊來殺我。我以溫語勸慰;我為虎時,忍飢不食,聽我自斃。 ——爾時我既現種種身,隨宜說法,終至無事可為,完成大業!人、獸、眾神、竹、海、群山、恆河沙粒,與夫無數星辰,均將死亡;——宇宙覆滅,僅一火焰,舞於廢墟之上,佇候新生蒞! 於是眾神暈眩。他們蹣跚著,抽搐著,嘔出他們的化身。他們的冠冕裂開,他們的旌旗飛掉。他們抓下他們的特徵,他們的性別,由肩上扔掉他們啜飲長生不老的杯子,用他們的蛇自相絞扼,化做煙霞消滅掉;——等到一切不在了…… 伊拉芮影 慢慢地: ——你方才看到億萬人的信仰! 安東伏在地上,手捧住臉。伊拉芮影站在旁邊,背向十字架,看著他。 一段相當長的時間流過。 隨後,出現一個奇怪的生物,魚身人頭。尾巴打著沙子,他在空中筆直走來;——他那副主教的尊容,帶著許多小胳膊,把安東引笑了。 奧阿迺斯(奧阿迺斯:又作艾阿(Ea),迦勒底人的神祇,半人半魚,相傳從波斯灣上來,以各樣技藝教人。) 一種哀怨的聲調: ——尊敬我!我和太初萬物同時。 ——我住在形體沒有一定的世界,在不透明的空氣重量之下,在黑暗的波濤的深處,雌雄同體的動物在這裡沉沉睡著——手指、魚鰭和翅膀混淆不分,軟體動物一樣沒有頭的眼睛漂來浮去,其中還有人臉的公牛和狗爪的蛇。 ——奧媢洛喀(奧媢洛喀:一條象徵「混沌」的龍。迦勒底人傳說,巴力把她斫成兩截,創造天地。)彎成一個圈子,把她的婦女身子在這些生物上面伸開。可是巴力把她砍做兩截,一半造地,一半造天;這兩個相同的世界遙遙對望。 ——我哪,「混沌」的最早的意識,躍出深淵來堅定物質,來調節形體;我教人類捕魚、播種、寫字和神祇的歷史。 ——從此以後,我便在洪水遺留的池沼過活。不過四外的沙漠擴大了,風把沙子吹進池沼,太陽又把池沼吸乾;——於是,隔著水,望著星宿,我死在我的泥床之上。我回去了。 他跳進尼羅河,不見了。 伊拉芮影 ——這是迦勒底人的一尊古神。 安東 嘲弄地: ——那麼巴比倫的神祇又將如何? 伊拉芮影 ——你可以看見! 他們來在一座方塔的平台上面。方塔下面又有六座塔,越高越窄,形成一座異常的金字塔。他們辨出下面一大堆黑東西——不用說,是城了——在平原展開。空氣是冷的,天是一種深藍色,無數星宿在跳動。 在平台中心,立著一根白石柱子。好些教士穿著麻布袍子,在附近來來往往,為了根據星宿的變動,畫出一個運行的圈子;然後,仰起頭,他們觀察星象。 伊拉芮影 指點若干星宿給安東看: ——這裡有三十顆主星。十五顆瞭望地的上半,十五顆瞭望地的下半。每隔一定時間,上方便有一顆投往下方,而下方也有一顆離開,升到上方。 ——七座行星之中,兩座有利,兩座有害,三座模稜兩可;人世一切,無不有賴於這些永生之火。依照它們的位置和行動,人能夠有所預測;——如今你登踐的正是大地最尊貴的地方。皮塔高爾和曹羅阿斯屯(曹羅阿斯屯(即瑣羅亞斯德——編者):或作蘇魯支(Zarathustra),相傳是波斯教(又稱拜火教或祆教——編者)的創立者,約當紀元前一千年左右。他以為一切全是相對的,猶如清濁水火生死,宇宙有善有惡。象徵善的是奧爾穆士,象徵惡的是阿芮芒。善惡相爭,最後勝利終屬於善。)在這裡會過面。為了接近神祇,這些人觀天已經有一萬二千年了。 安東 ——星宿不是神祇。 伊拉芮影 ——他們說,是的!因為萬物環繞我們的四周;和永恆一樣,天保持不變! 安東 ——無論如何,他有一位主宰。 伊拉芮影 指著柱子: ——這就是巴力,最初的光輻,太陽,男性!——另一位,承受繁殖,在他下面! 安東望見一座燈火輝煌的花園。 他在一條扁柏林道的一群人中間。左右全有小徑,通到好些築在石榴樹林的茅舍,茅舍四周圍著蘆葦籬笆。 大多數男子,戴著尖頂帽,穿著孔雀羽一樣的花袍子。其中北方人穿著熊皮,遊牧人穿著棕色羊毛大衣,蒼白的恆河人戴著長耳環;身份和國別全混淆不分,有些王公戴著紅寶石冠,握著柄把雕鏤的長杖,和水手、石匠在一起挨擠。大家張開鼻孔,攝於同一的欲望。 他們不時散開,好讓一輛覆蔽的長牛車過去;或者是一匹驢,背上搖搖擺擺坐著一個裹了一身紗的女子,同樣向著茅舍消逝。 安東害怕了,想回身走開。不過他敵不住一陣不可表達的好奇心。 在扁柏根旁,婦女成排蹲在鹿皮上面,頭上沒有帽子,挽著一圈繩結。有些婦女衣著華貴,高聲呼喚行人。最羞怯的,把臉藏在胳膊底下,後面一位年長的命婦(不用說,是她們的母親了)在勸勉她們。有些婦女,頭包著一幅黑巾,身子完全赤裸,遠看仿佛一尊一尊肉像。只要男子望她們的膝頭扔錢,她們就站了起來。 樹葉下面可以聽見吻聲,——有時一種高而且尖的呼聲。 伊拉芮影 ——這些是巴比倫的姑娘,為女神賣淫。 安東 ——什么女神? 伊拉芮影 ——這裡就是! 他讓他看林道底,在一座亮晶晶的洞口,有一塊石頭象徵女性器官。 安東 ——爛污!叫神也有性別,多可惡! 伊拉芮影 ——你何嘗不是活人一樣來想像神祇! 安東發覺自己在黑地。 他望見空中有一個亮圈,放在好些和地一樣平的翅膀上面。 這指環一樣的東西,仿佛一根松松的腰帶,圍住一個矮小的人。他戴著一頂法帽,捧住一個花冠,下身消失在裙裾一樣展開的大羽毛之下。 這是波斯人的神, 奧爾穆士(奧爾穆士:波斯人的善神,一個理想的神祇,猶如全能的耶和華。) 一壁飛翔,一壁呼喊: ——我害怕!我瞥見他的嘴了! ——我克服了你,阿芮芒(阿芮芒:波斯人的惡神,魔鬼的領袖。)!可是你又來了! ——起初,你反抗我,弄死了最年長的動物,人牛喀伊澳毛慈(喀伊澳毛慈:波斯人以為他是地上出現的第一個動物。)。其後,你引誘人類最初的夫婦麥斯加和麥斯姬阿迺;你拿黑暗散進人心,你把你的兵士驅往上天。 ——我有我的兵士,星宿的人民;我從我的寶座往下觀看所有貴賤的星辰。 ——米塔,我的兒子,住在一個足跡不到的地方。他在這裡接收靈魂,放出靈魂,每天早晨起來發散他的財產。 ——地面映出上蒼的光輝。火在山頭熠耀,——徵象我創造萬物的另一團火。擔心垢污,死人不用火燒,鳥把它們銜上天去。 ——我調整牧場、農田、犧祭用的木材、杯盞的樣式、醒時應說的語言;——我的教士不斷在祈禱,為了敬禮獲有上帝的永恆。人用水洗淨自己,麵包獻上供桌,高聲懺悔自己的罪惡。 ——郝馬(郝馬:波斯人祭神用的酒,本文這裡看做一位神祇。)為了把力量過給人們,拿自己供他們啜飲。 ——天上的神祇和妖魔交鋒的時候,伊蘭(伊蘭(今譯伊朗——編者):即波斯。)的子孫也在追逐蛇蟒。國王有無數廷臣跪著侍奉,他象徵我的身體,戴著我的冠冕;他的園囿具有天堂樂土的富麗,他的陵墓畫著他在宰殺妖怪,是「善」殲滅「惡」的標誌。 ——因為我應該有一天,依仗無限的時間,完全把阿芮芒克服。 ——不過介乎我們二者的間隔消逝了;夜上來了!到我這裡來呀,阿穆沙斯勞(阿穆沙斯勞:奧爾穆士的兒子,波斯不朽的七聖之一。),伊曬(伊曬:波斯語的「神祇」。),率魯艾(率魯艾:波斯教的天使。)!救我呀,米塔!拿起你的劍!喀奧西亞克(喀奧西亞克:相當於猶太人的彌賽亞,波斯人的基督。),你應當回來解救全世界,保護我來吧!怎麼?……一個也不見! ——啊!我死了!阿芮芒,你勝利了! 伊拉芮影,在安東後面,忍住一聲歡呼——奧爾穆士跳入黑暗。 於是出現 以弗所高大的狄亞娜 黑皮膚,琺瑯質的眼睛,肘節貼住兩脅,下半胳膊向外伸出,兩手攤開。 好些獅子爬上她的肩膀;果實、花和星曜在她的胸上交割;再往下去,列著三排乳峰;由腹到腳,裹進一個窄鞘,好些公牛、鹿、林鴞、蜜蜂從這裡探出半段身體。——她的頭後掛著一個銀盤,圓如滿月,微微發出白光,隱約把她映照出來。 ——我的人民在什麼地方? ——我的阿馬松(阿馬松:古代希臘神話里的一個婦女部落,好戰,相傳住在加帕多嘉境內。這裡借做女兵的意思。)全在什麼地方? ——我怎麼了……我,不可毀滅,如今竟然四肢無力! 她的花凋了。她的果實熟透了,落了。獅子、公牛垂下頸項;鹿吐著口沫,奄奄待斃;蜜蜂營營作聲,死在地上。 她一個挨一個擠著她的乳頭。全癟了!她發狠使力,鞘斷了。她伸臂把它拾起,和提下擺一樣,把她的禽獸花果扔進去,——隨即重新返回黑暗。 遠遠有好些聲音呢喃,似雷響,似獅吼,似鹿鳴,似牛叫。夜因噓息而加厚。落下一陣熱雨。 安東 ——棕櫚的馥郁,綠葉的戰慄,泉源的清澄,都多好呀!我真願意合身睡在大地上面,讓我的心來感受;我的生命重新浸潤在它永生的青春! 他聽見響板鐃鈸的聲音;——在一群鄉下人中間,有些人穿著紅飄帶的白道袍,領著一匹鞍韉富麗的驢子,尾巴繞著絛帶,蹄子繪著花紋。 一個匣子,上面覆著黃色的土布罩子,在它的背上兩隻籃子中間晃動;一隻籃子裝著上供的東西:雞蛋、葡萄、梨和乾酪、家禽、制錢;第二隻盛滿了玫瑰,領驢的人們一邊走,一邊拿花往前面撒。 他們戴著耳環,披著寬大的外衣,頭髮編在一起,兩頰打著胭脂;一頂橄欖冠,在前額用一個雕著小像的紀念章鎖住;腰帶佩著匕首;他們搖著烏木把的鞭子,每條鞭子有三根裝飾小骨頭的皮帶。 最後護從的人們,往地上放著一棵燭台一樣直的大松樹。松樹頂端燃著火,最低的枝子掩住一隻小羊。 驢停住了。土布罩子掀掉,下面覆著一方黑氈的罩子。於是穿著白道袍的人們,搖著響板,舞將起來;另外一位,跪在匣子前面,敲著梗鼓(梗鼓:一種圓柱形的長鼓。)。 隊中最老的人 開始道: ——這裡是賢良的女神,伊達(伊達:小亞細亞的一座山,靠近特羅亞。)的山神,敘利亞的祖母,向前來呀,眾君子! ——她頒賞愉悅,醫治疾病,饋贈產業,滿足愛情。 ——是我們不問陰晴,把她抬在四鄉散步。 ——我們常常睡在露天,也不是天天全有美食盛饌。樹林住著強盜。野獸跑出它們的窩。光滑的小道貼近絕崖。她在這裡!她在這裡! 他們掀起覆蓋的東西,露出一個嵌著小寶石的匣子。 ——比柏樹還要高,她在碧空盤旋。比風還要大,她環繞世界。她用老虎的鼻孔呼吸;她的聲音在火山下面隆隆響動,她的忿怒就是狂風暴雨;她面色的蒼白漂白了月亮。她讓五穀成熟,她讓樹皮洋溢,她讓芒刺生長。給她點兒東西吧,因為她憎恨吝嗇! 匣子開了一半;在一幅藍緞蓋布下面,露出一尊西拜勒的小像,——全身金玉閃閃,戴著多層的塔冠,坐一輛紅寶石車,駕著兩隻前爪上舉的獅子。 群眾擁上前來觀看。 何爾其·賈勒(何爾其·賈勒:西拜勒的大祭司,就是前述隊中最老的人。) 繼續道: ——她愛打琴的迴響,腳的頓踏,狼的嗥叫,洪朗的峰巒,幽深的山峽,杏樹的花,石榴和綠的無花果,迴旋的舞蹈,嗚嗚的笛子,甜甜的樹液,鹹鹹的眼淚,——還有,血!為你!為你,山母! 他們用鞭抽打自己,胸口振振有聲,梗鼓的皮快要顫裂了。他們拿刀割自己的胳膊。 ——她憂愁;讓我們也憂愁吧!討她歡喜,我們必須受苦!這樣一來,你的罪孽就赦免了。血洗去一切;扔你的血滴,和扔花一樣!她要另外一位——一位純潔者的血! 何爾其·賈勒拿刀舉向綿羊。 安東 大為驚駭: ——別殺羔羊! 一股赤血噴出。 教士將血灑向群眾;大家——包含安東和伊拉芮影——全排好圍住那棵燃燒的樹,靜靜觀察牲口最後的跳動。 教士中間走出一位「女子」,——完全和關在小匣裡面的偶像一樣。 她停住了,瞥見一位「青年」,戴著一頂弗呂嘉帽子。 他穿著一條窄褲,這裡那裡,有好些整齊的菱形開口,用彩色的結子扎住。他用肘節靠住樹的一枝,握著一管笛子,一種萎靡的姿勢。 西拜勒 兩隻胳膊圍住他的腰: ——我經過所有的地域——和荒旱蹂躪的田野,為了同你結合。你欺騙我!管它哪,我愛你!暖暖我的身子!讓我們合在一起吧! 阿提斯(阿提斯:小亞細亞的春神。) ——春天再也不會回來了,噢,永生的母親!我雖說愛你,鑽不進去你的本質。我倒願意穿一件著色的袍子,和你的袍子一樣。我羨嫉你奶水脹起的乳頭,你頭髮的長度,你生兒養女的粗腰。我是你多好!我是女人多好!——不!永不!走開!我厭憎我的陽性! 他用一塊尖銳的石片去掉他的陽勢,隨後往空里舉起他割下的東西,氣急色敗,跑將起來。 教士模仿神的做法,信徒模仿教士。男男女女交換衣服,抱做一堆;——血肉模糊的漩渦去遠了,然而聲音總在,和出殯之時聽見的聲音一樣,越發銳厲。 一個張著緋幕的靈台,頂端放著一張烏木床,四周圍著蠟燭和銀線細工的籃子,籃子盛著綠油油的萵苣、錦葵和茴香。台階從上到下,坐著女人,穿一身黑,腰帶鬆開,赤著腳,憂鬱的樣子握著大捧花。 台子四角,靠地放著白玉瓶,盛滿了徐徐焚燒的沒藥。 床上露出一個男子的屍首。大腿有血流出來。臂虛懸著;——一隻狗,號著,舐他的指甲。 婦女的啼哭停住;靜默了一時, 全體 同時歌頌道: ——美呀!美呀!他真美呀!睡夠了,抬起頭來!站直了! ——聞聞我們的花!這是水仙和秋牡丹,從你的園子采來討你歡喜的。活過來呀,你讓我們害怕! ——說呀!你要什麼?你想喝酒嗎?你想睡在我們的床上嗎?你想吃小鳥樣式的蜜糕嗎? ——摟緊他的腰,吻他的胸呀!看呀!看呀!你覺得出我們戴指環的手指撫摸你的身體,我們的嘴唇尋找你的嘴,我們的頭髮拂過你的大腿嗎?暈過去的神呀,不聞不問我們的祈禱! 她們尖聲呼喚,用指甲抓破自己的臉,隨即緘默了;——一直聽見狗的嗥叫。 ——哎呀!哎呀!黑血流上他雪樣的肉!如今他的膝蓋彎曲了;他的脅陷下去了。他臉上的花濕了緋幕。他死了!讓我們哭吧!讓我們傷心吧! 她們排成一行,依次走來,把她們的長頭髮放在蠟燭之間,遠遠望去仿佛黑或金黃色的蛇;——靈台漸漸低下去,低到和一個山洞相平,一個在後方張開口的黑暗的墓穴。 於是 一位女子 俯在屍首上面。 她的不曾剪短的頭髮,從頭到腳把她包住。她的眼淚多極了,她的痛苦不和別人的痛苦相仿,超乎人類,臻於無限。 安東想到耶穌的母親。 她開口道: ——你從東方逃出來,把沾著露水顫索的我抱在你的胳膊,噢,太陽!好些鴿子在你大衣的天青上面飛翔,我們的吻把風帶進樹葉;我不顧一切依從了你的愛情,享受我的失身的愉快。 ——哎呀!哎呀!為什麼你要跑上山去? ——一隻野豬秋分時節傷了你! ——你死了;泉水哭著,樹木遙相傾斜。冬天的風吹進赤裸裸的荊棘。 ——黑暗既然把你遮住,我的眼睛也就要合攏了。如今,你住到世界的另一端,靠近我的更有力的情敵。 ——噢!牌賽否娜(牌賽否娜(即冥後珀耳塞福涅——編者):希臘人的地獄的皇后,相當於羅馬的浦羅賽娉。),美的呀都歸你,再也不回來了。(說這段話的女神是維納絲。死者是阿道尼斯,著名的希臘美男子,喜狩獵,被一隻野豬咬死。維納絲非常愛他。) 她說話的時候,她的伴侶舉起死人,放下墓穴。他停在她們的手心。這只是一具臘制的屍首。 安東看見,心頭一陣舒適。 全消滅了;——茅廬,山石,十字架重新出現了。 不過他辨出尼羅河對岸有一位「女子」。——站在沙漠中間。 一幅長黑紗遮住她的面孔,她用手握住它的下梢,同時左臂抱著一個餵乳的嬰兒。旁邊沙上蹲著一隻大猿。 她仰頭向著天;——距離雖遠,她的聲音可以聽見。 伊西絲(伊西絲:埃及的女神,奧西芮斯的孿生姐妹和妻室,象徵豐富的自然,參見本書第二章對阿魯比斯和奧西芮斯所作的注釋。) ——噢,奈絲(奈絲(又譯涅伊特——編者):埃及三角洲西部的薩伊司(即塞易斯——編者)居民膜拜的女神。),萬物的肇始!阿蒙(阿蒙:創造萬物的神祇,極受埃及戴布司(又譯忒拜或底比斯——編者)的居民崇敬。),永生的主宰!菩塔(菩塔:埃及曼菲司的主要神祇。相傳神由他的口裡出來,人由他的眼裡出來。),造物主!陶斯(陶斯(又譯托特——編者):埃及的智慧神和月神,因為月是時間的衡度,所以又是測量之神,引申成一切文藝之神。),智慧之神!阿芒提(阿芒提:埃及人以為阿芒提是人死後,靈魂去受奧西芮斯審判的地方。)的神祇!勞穆(勞穆:古代埃及設立的省區。)的地方三神!碧空的蒼鷹!廟旁的司凡克司!棲在牛角之間的白鶴!行星!星座!堤岸!風的呢喃!光的閃灼!告訴我呀,奧西芮斯在什麼地方? ——我到所有的運河和所有的湖泊尋找他,——還要遠,直到腓尼基的畢布勞司(腓尼基的畢布勞司:腓尼基是敘利亞臨近地中海東岸的一個狹長地帶。居民喜航海,善經商。畢布勞司是腓尼基的一個商埠,在西頓(又稱賽達,現屬黎巴嫩——編者)以北。)。阿魯比斯豎直耳朵,圍住我跳躍,吠叫,拿嘴搜索一叢叢的檉柳。謝謝,好狒狒,謝謝! 她和顏悅色輕輕拍了兩三下猿頭。 ——可憎的紅毛提豐(提豐:埃及的惡神,殺掉他的兄長奧西芮斯。)殺了他,砍成碎塊!我們尋見他的四肢。可是我如今失卻讓我懷孕的男子! 她發出悽厲的哀號。 安東 惱怒上來。他咒罵她,拿石子投她。 ——不知羞恥的東西!滾開!滾開! 伊拉芮影 ——尊敬她吧!這是你祖先的宗教!你在搖籃佩過她的符籙。 伊西絲 ——從前,夏天來了。大水把不潔的走獸趕往沙漠。堤開了,船在一起擊撞,喘吁的土地醉醺醺啜飲河流,你有公牛犄角的神呀,在我的胸脯上面把你攤開——遠遠可以聽見永生的母牛呼號! ——隨著季節的交替,播種、收割、打穀、釀酒,依次相承。大的星宿耀在永久清明的夜晚。白晝沐浴在一種不易的光輝。在地平線的兩邊,仿佛一對王室夫婦,可以看見「太陽」和「月亮」。 ——我們兩個人,雙生的君王,自從永恆孕育以來便是夫婦,坐在一個更崇高的世界,——他哪,握著一柄庫庫發頭(庫庫發頭:一種犬或豺狼的頭(又說是獵兔狗的頭——編者),雕在埃及神祇帝王的權杖上面。)的權杖,我哪,握著一柄蓮花的權杖,兩個人手挽手,站在一起;——帝國的傾覆改變不了我們的姿勢。 ——埃及鋪在我們下面,琳琅嚴肅,長長好像一座廟宇的畫廊,右面是方尖塔,左面是金字塔,中間是它的迷宮,——處處是奇禽異獸的林道,森林一樣的柱子,屏翼墓門的沉重的塔門,墓門頂端是在一對翅膀中間的地球。 ——地球的黃道帶的走獸在牧場放青,它們的形體和顏色充滿了它神秘的文字。猶如一年分做十二個月,——每月每日,各有自己的神祇,——它被分做十二宮,重新描摹上天不變的法序;人斷氣的時候,面貌依然不改;但是,浸著香料,變為不可毀滅,他要在另一個緘默的埃及長眠三千年。 ——那另一個埃及,比這個埃及還要廣大,橫在地的下面。 ——你可以沿著梯子下到下面好些大廳,那裡面重新呈現善人的歡悅,惡人的痛苦,一切在目不可睹的第三世界的事變。沿牆好著色的棺槨,死人在裡面等候輪到他們;靈魂免去徙移,繼續長眠,直到另一個生命甦醒。 ——不過,奧西芮斯有時候回來看我。他的魂魄讓我成為哈包克辣特(哈包克辣特:奧西芮斯和伊西絲的兒子,大了改名荷魯斯,替他父親復仇,所以通常譬做晨陽。)的母親。 她端詳嬰兒。 ——和他一模一樣!他的眼睛;他的頭髮,編成公羊犄角的樣式!你有一天要繼續他的工作。我們有一天要蓮花一樣開放。我永久是偉大的伊西絲!還沒有人揭開我的面紗!我的果實就是太陽! ——春天的太陽,雲來掩住你的面孔!提豐的噓息吞掉金字塔。就是方才,我看見司凡克司逃走,豺狼一樣奔竄。 ——我尋找我的教士,——我的教士披著麻布大衣,荷著高大的豎琴,帶著一隻神秘的小艇,艇邊鑲著好些祭祀用的銀器。湖上再也沒有慶典!我的三角洲(三角洲:尼羅河下游分道入海形成的島嶼。)也不再燈火輝煌!菲賴島(菲賴島:尼羅河上游的島嶼(相傳是伊西絲女神的聖地,因廟宇多而被稱為廟島——編者)。)也看不見一杯杯的牛奶!阿皮斯(阿皮斯:曼菲司地區崇拜的神牛,是奧西芮斯在人世的標識。參閱本書第一章注「賽辣皮斯」。)許久不見露面。 ——埃及!埃及!你高貴的神祇,動也不動,肩頭被鳥糞落成了白色!風颳過沙漠,捲起你子女的骨燼!——阿魯比斯!魂魄的保護人,不要離開我! 狒狒消逝了。 她搖撼她的嬰兒。 ——可是……你怎麼了?……你的手冰冷,你的頭垂了下來! 哈包克辣特正好夭亡。 於是她沖空里疾聲一呼,又尖,又悲,又慘,安東不由回應一聲,伸出胳膊去扶她。 她不在那裡了。他低下頭,不勝其羞愧。 他適才看見的一切混入他的精神。這仿佛旅途的驚愕,醉倒的杌隉。他想憎恨;然而一種朦朧的憐憫,軟下他的心腸。他痛哭了。 伊拉芮影 ——是誰讓你這樣憂愁? 安東 心下尋思了半晌: ——我想到所有毀於這些虛偽的神祇的靈魂! 伊拉芮影 ——你不覺得他們……有時候……和真正的神祇相似? 安東 ——這是魔鬼更好引誘忠實信徒的一種狡計。他用精神攻打強者,用肉攻打弱者。 伊拉芮影 ——可是淫佚到了極度,具有懺悔的無私無我的精神。身體的痴迷加速身體的毀滅,——以它的脆弱宣諭「不可能」的廣大。 安東 ——這同我有什麼關係!當著這些禽獸似的神祇,要的總是屠殺亂倫,我從心作嘔! 伊拉芮影 ——想想《聖經》裡面一切令你難堪的物事;難堪,因為你不知道怎樣去了解它們。同樣,這些神祇,形體雖說有罪,能夠容納真理。 ——有的是神祇可看。你回過身子來! 安東 ——不!不!這太冒險! 伊拉芮影 ——你方才還想認識他們。難道這些謊言謊語也會搖動你的信仰?你害怕什麼? 安東面前的石頭變成一座山。 一排浮雲切去半山;上面更有一座全綠的大山,或谷或壑,大小不一,山頂是一座桂林,當中有一座金瓦象牙柱頭的古銅宮殿。 正殿中央的寶座,坐著半身赤裸、巨靈似的裘彼特,一手握著勝利,一手握著電光;他的鷹揚起頭,站在他的兩腿中間。 裘龍(裘龍:裘彼特的姊妹,同時也是他的妻室,忠貞不貳,成為已婚女子的保護者,原名Hera。),在旁邊轉動她的大眼睛。她戴著皇冕,垂下一塊面紗,迎風飄揚,仿佛一片水汽。 後面,米迺爾甫,站在一個座子上面,倚住她的長矛。高爾貢(高爾貢(即戈爾貢——編者):希臘神話里的妖怪,共總姊妹三個,能夠把看她們的人變成石頭。其中一位叫做麥都絲(即美杜莎——編者),貌美髮長,不幸得罪了米迺爾甫,把她的頭髮變成一團可怕的蛇。牌爾塞(即帕爾修斯——編者)斫下她的頭,獻給米迺爾甫,鑲在她的盾牌上面。)的皮護住她的胸口;一件褶紋勻整的麻布坎肩,一直下來垂到她的足趾。她的帽檐下面亮晶晶的海青眼睛,一瞬不瞬,遠遠向外望去。 在宮殿右面,年老的賴浦土恩(賴浦土恩:希臘的海神,水手漁夫的保護者,在希臘原名是Poseidon(波塞冬——編者)。)跨著一隻海豚。海豚的鰭打著一大片淺藍,是天也許是海,因為海水遠遠連起碧空,混成一片。 在宮殿左面,粗獷的浦路東(浦路東:賴浦土恩的兄弟,陰曹的統治者,在希臘原名是Hades(哈迪斯——編者)。)披著夜色的外衣,戴著一頂鑽石王冠,握著一根烏木權杖,坐在司梯克司河(司梯克司河:希臘神話中的冥河,環繞地獄七遭。)環繞的一座小島中央;——這條陰暗的幽靈河的河水流向黑暗,它在絕崖下面形成一個大黑窟窿,一個沒有形體的無底深淵。 馬爾斯(馬爾斯:裘彼特和裘龍的兒子,希臘的戰神,在希臘的原名Ares(阿瑞斯——編者)。)披著銅鎧,忿忿然,舞動他的大盾和劍。 海爾庫勒(海爾庫勒(即赫拉克勒斯,又稱赫丘利——編者):希臘神話中最著名的英雄,號稱大力神。),地位低些,靠住他的棍棒望著他。 阿坡龍,容光煥發,伸長右臂,引導四匹奔馳的白馬;賽奶絲乘著一輛駕牛的四輪車,握住鐮刀,向他走來。 巴苦斯(巴苦斯:希臘的酒神,在希臘的原名Dionysus(狄俄倪索斯——編者)。)來在她的後面,乘著一輛低低的二輪車,由猞猁緩緩拖著。肥胖,沒有鬍鬚,額頭纏著葡萄枝葉,他捧著一雙耳爵滿溢的酒過來。席奈(席奈:弗呂嘉的神祇,希臘神話中的丑角,撫育大巴苦斯。)騎著一匹驢子,在他的身旁蹣跚。尖耳的潘(潘:希臘的牧神,羊角羊腳,生息于山林之間。)吹著席南克司(席南克司:牧神的七管笛。),米瑪隆奶伊德打著鼓,麥娜德撒著花,巴康特(米瑪隆奶伊德、麥娜德、巴康特:酒神巴苦斯的女祭司。)披散頭髮,頭向後仰,旋轉著。 狄亞娜挽起長袍,同她的南芙(南芙:希臘神話中的仙女,散居山林水野之間,類別很多。)們走出樹林。 烏勒看(烏勒看:裘彼特和裘龍的兒子,火神,同時也是匠神,相傳他在奧林普山上有一家鐵鋪。希臘原名Hephaistos(赫菲斯托斯——編者)。)和一些喀畢爾在洞底打鐵;好些年老的福勒巫(福勒巫:河神。)或遠或近,肘子支住綠茸茸的石頭,灑著他們瓶里的水;繆斯(繆斯:希臘羅馬的九位文藝女神。她們都是姊妹,司掌歷史、音樂、喜劇、悲劇、跳舞、輓歌、抒情詩、天文與史詩。)站在山谷唱歌。 身量相等的赫爾(赫爾:時間之神。),彼此手挽著手;麥爾庫爾,腳上長著翅膀,戴著有翅膀的圓帽,拿著他的蛇杖,斜掛在一道虹上。 然而,在神梯的高處,在羽毛一樣柔的雲端(它一旋轉,玫瑰花紛紛下落),維納絲·阿納狄姚脈娜(維納絲·阿納狄姚脈娜:阿納狄姚脈娜是「出水」的意思,表示維納絲的出處。)照著鏡子;她的瞳孔在微微沉重的眼帘下面懶洋洋地溜來溜去。 金黃色的濃髮卷下她的肩膀,乳峰小,腰身瘦長,肥大的屁股好似里拉琴的曲線,大腿滾圓,好些肉窩圍著膝蓋,兩腳纖小;離她的嘴不遠,有一隻蝴蝶蹁躚。身體的光輝把她的四周映成一道發亮的珠母似的光輪;此外的奧林普沐浴在一種破曉朦朧的朱色里,朱色漸漸達到藍天的高度。 安東 ——啊!我的心漲大了。一種我不認識的喜悅一直降到我靈魂的深處!這真美呀!這真美呀! 伊拉芮影 ——他們俯立在雲端,指揮戰爭;在道旁你可以遇見他們,在家裡你可以具有他們;——這種親昵神化了人生。 ——人生的目的只在自由和美麗。寬大的衣服易於完成姿態的高貴;雄辯家對著海洋練習聲音,所以聲音發出衝浪的波濤,衝擊大理石的廊廡。成年的壯丁塗了油,在大太陽地赤身格鬥。最神聖的動作是曝露純粹的形體。 ——這些人尊敬妻子、老人、香客。在海爾庫勒廟後面,有一座獻給「憐憫」的祭壇。 ——他們以花環繞指,獻祭犧牲。甚至於回憶不含死人的腐朽。死人留下的只是一點灰燼。靈魂化入無邊無際的以太,奔往神祇! 俯向安東的耳朵: ——而且他們永久活著!君士旦丁大帝膜拜阿坡龍。你將從撒摩特拉基的宗教看到「三位一體」,從伊西絲看到洗禮,從米塔看到贖罪,從巴苦斯的節祭看到一尊神的殉難。浦羅賽娉就是聖母!——阿芮斯泰(阿芮斯泰:阿坡龍的兒子,教人育養蜜蜂,希臘的田神。)就是耶穌! 安東 低下眼睛;隨後忽然背誦耶路撒冷信條(耶路撒冷信條:紀元後五〇到五二年,使徒在耶路撒冷舉行會議公決的信條。),——盡他記得起來的,——每說一句,嘆一口長氣。 ——我只信一位上帝,天父——只信一位救主,耶穌基督,——上帝的長子,——托生為人,——十字架受難,——埋葬,——升天,——要回來裁判已死未死之人,——他的王國沒有終結;——我只信一位聖靈,——只信一種悔罪的洗禮,——只信一座天主教的聖堂,——只信肉身的復活,——只信永生! 十字架立即高了,穿過浮雲,往神祇的天空投下一片陰影。 全蒼白了。奧林普山搖動起來。 安東辨出山腳好些鎖在一起的高大身體,一半陷在山洞,或者用肩膀頂著石頭。這些人屬於提唐族(提唐族:天與地的十二個兒子,反抗眾神,他們聚山成梯,心想爬上天去。裘彼特把他們殛死。),皆昂族(皆昂族:類似提唐族的巨靈。他們打算推翻裘彼特,反被打下地獄去。),海喀東吉爾族(海喀東吉爾族:是「天」烏辣魯斯同「地」的兒子,有一百條胳膊的巨靈。),席克勞浦族(席克勞浦族:前額只有一隻眼睛的巨靈,在烏勒看的監工之下,給裘彼特製造雷電。)。 一個聲音 起來了,含糊,然而可畏,——仿佛波濤的喧譁、暴風雨之下樹林的嘈雜、絕崖之間風的吼號: ——我們知道,我們知道!神應當完結。薩圖恩毀掉烏辣魯斯(烏辣魯斯:希臘的天之神。),裘彼特毀掉薩圖恩。他自己也要消滅。人人輪到;命該如此! 於是,一點一點,他們陷進山去,不見了。 同時,宮殿的金瓦飛了起來。 裘彼特 走下他的寶座。電光在他的腳邊冒煙,好像一根將滅未滅的木柴;——鷹則伸長頸項,用嘴拾起落下的羽毛。 ——那麼,我不復是萬物的主宰,希臘各族各部落至善至大的神,一切帝王的先祖,上天的阿嘉麥穆農(阿嘉麥穆農:麥迺拉斯的長兄,希臘征討特羅亞的元帥。)! ——神鷹呀,是艾乃布(艾乃布:希臘人地獄的名稱。)哪陣風把你一直吹到我的身邊?還是,從馬爾斯的戰地飛來,給我帶來最末一個皇帝的靈魂? ——我不再要人的靈魂了!讓大地留下他們罷,讓他們和它的卑污在一起騷動罷。他們現在有了一副奴心,忘記凌辱、祖宗和誓言;到處得意的是群眾的愚蠢,個人的庸俗,種族的醜惡! 他的呼吸掀動兩脅,將要裂開;他扭動他的拳頭。海拜(海拜:童神,裘彼特和裘龍的女兒。她司掌神的飲料,其後嫁給海爾庫勒。)哭哭啼啼,獻給他一隻杯子。他抓住它。 ——不!不!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有一顆頭具備思想,厭憎紛亂,孕育法則,裘彼特的精神就活著! 然而杯子是空的。 他用他的指甲慢慢把它弄歪。 ——一滴也沒有了!安布羅西(安布羅西:天神的飲料,古人以為九倍甜於蜜,然而又有人以為它是精美食品,和甜飲迺克塔不同。)缺了,神也就走了! 杯子滑出他的手心;他靠住一根柱子,覺得自己離死近了。 裘龍 ——你不應當見一個愛一個!鷹、公牛、天鵝、金雨、雲、焰,你化做所有的形體,把你的光消耗在一切的物質,把你的頭髮丟在所有的床上!這次離婚挽救不回了,——我們的統治,我們的存在消散了! 她往空里走遠了。 米迺爾甫 長矛沒有了;好些烏鴉,原先在柱頭的雕刻裡面搭窩,如今團團圍住她,咬她的盔兜。 ——讓我看看我的船,破開熠耀的海面,有沒有回到我的三座海口,讓我看看為什麼田野荒蕪,並且雅典的女孩子們現在做些什麼。 ——在海喀東拜翁(海喀東拜翁:古希臘雅典歷的第一個月,相當於西曆的七到八月之間。)那一月,官長和教士領著我的人民全向我走來。隨後,長長几排姑娘,穿著金衫白袍,拿著杯子、籃子、陽傘,向前走來;隨後是三百隻犧牛、搖著綠樹枝的老人、鎧甲相觸的兵士、唱讚美歌的壯丁、吹笛子的、彈里拉琴的、詩人、舞女;——最後,在一艘靠輪子滾動的三排櫓戰艦的桅杆上,張著一年來享用特別飲食的女孩子們為我刺繡的大帆;它在歌唱不停的行列中央,飄飄揚揚,走過所有的街巷,所有的空場,所有的廟宇,一步步踏上阿克羅包勒(阿克羅包勒:古代雅典的衛城,在一百五十尺高的山頭建的砦堡,上面全是廟宇、紀念物和雕像。)山,輕輕拂過浦羅皮萊(浦羅皮萊:雅典衛城的山門,大白理石建築的廊廡,紀元前五世紀所建。),走進巴爾泰龍(巴爾泰龍:米迺爾甫的大廟,正在阿克羅包勒山頭,希臘著名建築雕刻家菲狄亞斯設計。)。 ——可是我感到一陣暈眩,我,智巧的女神!怎麼,怎麼,沒有一點思想!我如今比一個女子哆嗦得還要厲害。 她回身看見一堆廢墟,大呼一聲,不提防前額被擊,仰身倒在地上。 海爾庫勒 扔掉他的獅皮;兩腳立定,弓起背咬住嘴唇,他用了絕大的力量頂住傾圮的奧林普。 ——我曾經征服塞爾考浦(塞爾考浦:以弗所的妖精,半人半猿,海爾庫勒把它們拴在一起。),阿馬松,桑陶。我曾經殺了許多帝王。我曾經扭斷阿開勞屋斯(阿開勞屋斯:希臘神話中的河神,人頭牛身,前額有兩個牛犄角,海爾庫勒和他角力,拔下他一個犄角。阿開勞屋斯也是希臘西境的一條大河,即現今的阿克洛奧斯河。)的一隻犄角。我曾經割斷好些山,我曾經連接好些洋。我曾經解放被奴役的國家;我曾經使無人的原野人丁興旺。我曾經走遍高盧人的土地。我曾經跋涉讓人口渴的沙漠。我曾經保護神祇,我曾經解脫翁法娜(翁法娜:里第的女王。海爾庫勒殺了他的朋友伊菲托斯,罰做三年翁法娜的奴隸,給她紡線織布,三年之後,他娶她為妻。)的羈絆。不過,奧林普太重了。我的胳膊沒有力量。我死了! 山崩下來壓死他。 浦路東 ——這是你的錯,安分屯影納德(安分屯影納德:海爾庫勒的綽號。海爾庫勒是裘彼特和阿克曼(又譯阿爾克墨涅——編者)的私生子。阿克曼是戴布司國王安分屯影(即安菲特律翁——編者)的妻室,所以海爾庫勒有這樣一個綽號。「納德」是「屬於」的意思。或者不如譯作「小安分屯影」。)!你為什麼下到我的帝國來? ——啄食提替姚斯(提替姚斯(又譯提堤俄斯——編者):一個凌辱拉陶娜(又譯勒托——編者)的巨靈,並為此被打在地獄,永久有兩隻禿鷲啄他的肝臟。拉陶娜是裘彼特的情婦,阿坡龍和狄亞娜的生母。)臟腑的禿鷲舉起頭,唐塔勒(唐塔勒(又譯坦塔羅斯——編者):里第的國王。神祇拜訪他,他拿自己的兒子的四肢端上酒席,試驗他們的真偽。裘彼特把他打下地獄,永久為饑渴所苦。)的嘴唇濕了,伊克西影(伊克西影(又譯伊克西翁——編者):古代希臘拉皮特(即拉皮斯——編者)人的領袖,裘彼特恩准他在奧林普停留。因為對於裘彼特失敬,裘彼特把他打下地獄,拴在一隻火輪上,永久轉動。)的輪子停了。 ——同時,凱奶(凱奶(即克蕾絲——編者):夜神倪克斯的女兒,管轄死者的魂魄。)伸出她們的爪子,想抓回靈魂;芙芮(芙芮:浦羅賽娉的女兒,共總姊妹三個,住在陰曹,懲罰人間的罪惡。希臘原名Erinyes或Eumenides(厄里倪厄斯——編者)。)絕瞭望,旋轉她們頭髮裡面的蛇;塞爾拜爾(塞爾拜爾(即塞伯拉斯——編者):看守地獄的惡犬,有三隻頭、龍尾。相傳只有海爾庫勒能夠馴服它,把它牽到陽間,再打發回陰曹。)被你用鏈子拴住,三張嘴濺著沫子喘哮。 ——你把門敞開一半也不管。別人會跟隨進來。人間的陽光射到了地獄盡頭! 他沉進黑暗裡面。 賴浦土恩 ——我的神叉再也攪不起狂風暴雨。讓人害怕的妖怪在水底腐爛了。 ——安分屯媞(安分屯媞:賴浦土恩的妻室。)的白腳在波濤上面奔馳;綠的奈賴伊德(奈賴伊德:海神之一奈賴的五十個女兒,地中海的女仙,總稱做奈賴伊德,或者「小奈賴」。)隱隱在天邊出現;一身鱗的西乃娜(西乃娜:海里的妖精,半女、半魚或半鳥,住在義大利沿岸與喀浦賴島之間,用她們的歌唱誘惑海上的旅客。),攔住船舶講故事;年老的屯東(屯東:賴浦土恩和安分屯媞的兒子。)往介殼裡面吹氣;全死了!海的愉快不見了! ——我也不活下去了!讓大洋重新蓋住我吧! 他在天藍之中消滅了。 狄亞娜 穿著黑衣服,站在她的變成狼的狗中間: ——我醉心於森林的獨立,野獸的氣味和沼澤的噓息。我保護懷妊的婦女,她們生下死孩子。月亮因為巫婆的咒語顫索。我想望強暴和廣大。我想喝毒藥,把自己失迷在霧裡、夢裡!…… 過來一陣雲帶走了她。 馬爾斯 光著頭,一身血: ——起初我一個人交鋒,咒罵挑逗大隊人馬,任何國家也不在意,只求屠殺一個快活。 ——隨後,我有了伴侶。他們諧著笛子的聲音走路,隊伍整齊,步伐一致,高高的帽羽,斜橫起長矛,盾護著前胸呼吸。他們衝進戰場,鷹一樣呼嘯。戰爭有宴會的歡樂。三百人抵抗全亞細亞。 ——可是他們又來了,那些野蠻人!百萬百萬地來,無數無數地來!既然數目、機器和詭計更為強壯,倒不如勇士一般死了吧! 他自殺了。 烏勒看 用一塊海綿拭著四肢的汗水: ——世界冷了起來。必須弄熱泉源,火山和地下翻滾五金的河流!——用力打!掄起胳膊!使出你們全身的力量! 喀畢爾錘傷自己,火星燒瞎他們的眼睛,於是一壁摸索,一壁失迷在影子裡面。 賽奶絲 站在她的二輪車上。輪轂有翅膀扇動。 ——停住!停住! ——排除外國人,無神論者,伊壁鳩魯(伊壁鳩魯:希臘的哲學家,生於紀元前三四一年,死於紀元前二七〇年。他在雅典講學,以為快樂是人生的究竟,追求的鵠的。後人錯會其意,解做生活的放佚,肉慾的爭逐。)的信徒和基督教徒,實在應當。如今籃子的神秘揭開,神龕褻瀆,一切完了! 她跑著一個下坡路,——絕望,呼喊,抓自己的頭髮。 ——啊!一片謊話!他們沒有把達伊辣(達伊辣:即浦羅賽娉,地獄的皇后。參閱第四章注浦羅賽娉。)還我!鐘聲叫我到死亡那邊去。這是另一個地獄盡頭!去了不要再想回來。多怕人呀! 深淵吞下她去。 巴苦斯 發瘋地笑: ——管它哪!阿爾孔特(阿爾孔特:古代希臘的執政官,其初是一個人,為期十年,後來改做九個人,每年一選。九位阿爾孔特,各有所司。第二位的稱呼是「阿爾孔特王」,管理先王的宗教祭祀。據說每年他的夫人以一種神秘的儀式,嫁給巴苦斯。)的太太是我的女人!法律自己就在酩酊之中。到我這裡來呀,新的歌和繁複的形體。 ——吞下我母親的火,流在我的血管。再燒得厲害些吧,哪怕我銷毀了也好! ——男的,女的,我一律殷勤。我把我獻給你們,巴康特!葡萄將纏繞樹身!喊吧,跳舞吧,扭動身子吧!放開老虎和奴才!用你們兇猛的牙齒咬肉吧! 於是潘,席奈,薩提爾(薩提爾:巴苦斯的伴侶,尖耳朵,小犄角,羊腿,手裡不是握著一隻杯子,就是一管笛子,或者一根酒神杖。),巴康特,米瑪隆奶伊德和麥娜德,帶著他們的蛇,他們的火把,他們的黑面罩,一壁互相投花,一壁吻著一根暴露的陽具,——擊打起揚琴,敲著他們的替爾司(替爾司:巴苦斯和他的伴侶的酒神杖,頂端是松實,四周繞著葡萄和藤蘿。),彼此用介殼拋打,嚼著葡萄,扼死一隻雄山羊,撕爛了巴苦斯。 阿坡龍 鞭打他的轅馬,他的白髮飛散: ——我離開那座戴勞司(戴勞司(即提洛島——編者):希臘東南的席克拉德群島(即基克拉迪群島——編者)中最小的一個,相傳是阿坡龍和狄亞娜生長的地方,有一座著名的阿坡龍大廟。)礁石島,那樣白淨,那裡一切如今全像死了;趁戴勒福司(戴勒福司:古代希臘的城市,參閱第四章注皮娣。)的靈焰沒有完全消散,我趕上前去。騾子嚼著它的桂樹。皮娣失了本性,也不在了。 ——加強努力集中,我可以得到壯麗的詩歌,不朽的製作;一切物質將被我齊特拉琴(齊特拉琴:古希臘一種撥彈的平置弦樂器。——編者)的震顫透入! 他撥動弦索。弦斷了,抽到他的面孔。他扔掉琴;氣急色敗,鞭打他的四匹轅馬。 ——不!形式足夠了!還要高!一直到頂!到純粹的觀念! 但是馬往後一退,揚起後腿,弄折了車;於是,夾在破碎的車轅和凌亂的鞍韉當中,頭朝下,他跌往深淵。 天發暗了。 維納絲 打寒戰,皮膚也凍紫了。 ——我用我的腰帶做成全海賴尼(海賴尼:即希臘,它的古名。)的天邊。 ——它的田原開遍了我兩頰的玫瑰,它的堤岸照著我嘴唇的樣式修砌;它的峰巒,比我的鴿子還要白,在雕像人的手底下跳動。人在節祭的布置、髮髻的安排、學者的對話、共和國的憲法,處處尋見我的靈魂。不過我太溺愛人類了!敗壞我的名譽的正是愛情! 她向後仰起身子哭著。 ——世界真正可憎。我呼吸的空氣也沒有! ——噢!麥爾庫爾,里拉琴的發明者,靈魂的領導人,帶我走吧! 她拿一個手指放在嘴上,接著劃了一個大拋物線,跌進深淵。 什麼也看不見。完全黑暗。 然而仿佛有兩道紅箭,從伊拉芮影的瞳孔射出。 安東 終於注意到他的高大的身材。 ——已經有好幾次了,你說話的時候,我覺得你大了起來;——這不是一種幻覺。是怎麼一回事?解釋給我聽——你的身子讓我害怕! 若干步子攏近。 ——什麼響? 伊拉芮影 伸開他的胳膊: ——看好了! 於是,藉著一道灰白的月光,安東辨出一隊絡繹不絕的客商,走過山尖;——一個挨一個,他們從絕崖跌進深淵。 領頭是撒摩特拉基的三大神祇:阿克謝羅斯、阿克蕭開羅斯、阿克蕭開爾薩(阿克謝羅斯、阿克蕭開羅斯、阿克蕭開爾薩:七個喀畢爾神祇中的三個。),捆成一束,戴著紫面罩,舉高他們的手。 艾斯庫拉普憂鬱的模樣向前行走,甚至不曾看見撒摩(撒摩:愛琴海東口的一個島,皮塔高爾的生地,居民信奉裘龍。本文用作人名,待考。)和泰萊斯弗爾(泰萊斯弗爾:艾斯庫拉普的隨從,管理身體復原。參閱第四章注艾斯庫拉普。),引他們焦急探問。艾里司(艾里司(即伊利斯——編者):古希臘伯羅奔尼撒半島西北部的城邑。)城的騷息包里斯(騷息包里斯(即索西波利斯——編者):古希臘保護城邑的神祇。),蟒的形體,盤成環向深淵捲動。道艾絲牌奶(道艾絲牌奶:古代希臘阿爾喀狄亞(即伯羅奔尼撒半島中部的阿卡狄亞山區——編者)人信奉的女神。),暈頭暈腦,跳了進去。布芮陶瑪爾娣絲(布芮陶瑪爾娣絲:地中海基利底島供奉的女神,類似狄亞娜。),又是害怕,又是呼號,抓緊她的網結。桑陶疾馳而來,亂七八糟滾進黑穴。 在他們後面,一瘸一跛,走著一隊悲傷的南芙。草地的南芙一身塵土;樹林的南芙讓樵夫的斧子砍傷了,一壁流血,一壁呻吟。 皆魯德(皆魯德:賴司保司島(在小亞細亞之西,今名)信奉的吸血鬼一類的鬼怪。),司屯吉(司屯吉:吸血鬼一類的夜間的鬼怪,男女老少都有,盛行於四、五世紀,俄羅斯與希臘北部還有關於他們的傳說。),昂畢絲,所有陰曹的女神,交混起她們的鐵鉤、火把和蝮蛇,聚成一座金字塔;——塔尖鋪著一張禿鷲皮,像綠頭蒼蠅一樣淺藍的尤芮鬧穆(尤芮鬧穆(即歐律諾墨——編者):古代希臘的晨曦之神,大洋河流之神俄刻阿諾斯與海洋女神始祖忒提斯的女兒,三千海洋女仙之一。),坐在上面啃她自己的胳膊。 隨後,一陣旋風,同時不見了的有:嗜生的奧爾媞亞(奧爾媞亞:斯巴達的女神,每年當著她的祭壇,年輕人受鞭打,皮破血流,不許出聲告饒,否則便是一生的污點。),奧爾考麥(奧爾考麥(即奧舍邁那——編者):阿爾喀狄亞的城邑。)的西穆妮(西穆妮:狄亞娜的別稱。),巴塔司(巴塔司:古代希臘阿喀伊亞西北濱海的城邑。)的拉芙芮亞(拉芙芮亞:類似狄亞娜的女神。),艾金(艾金:鄰近雅典的大島。)的阿芬亞(阿芬亞:狄亞娜的別稱。),特拉基的邦狄絲(邦狄絲:海喀蒂的另一名稱。參閱第四章注昂畢絲。),鳥腿的司炭法利亞(司炭法利亞:阿爾喀狄亞的女神,類似狄亞娜。司炭法勒是阿爾喀狄亞一個湖泊,相傳海爾庫勒除盡湖邊的鐵喙鶴,這種鶴也叫司炭法勒。司炭法利亞不知是否即司炭法勒。)。屯姚巴斯(屯姚巴斯:小亞細亞西南革尼土的日神。)的瞳孔不見了,只剩下三個眼眶。艾芮克陶尼屋斯(艾芮克陶尼屋斯:屯姚巴斯的兒子,革尼土的神祇。),腿軟軟的,好像一個沒有腿的人,拄起手腕,匍匐而行。 伊拉芮影 ——多幸福,不是嗎?看他們全在卑賤和痛苦之中!隨我到這塊石頭上來;你將和檢閱軍隊的薛西斯(薛西斯:紀元前四八五到前四六五年在位的波斯王,達利烏的兒子,平復埃及,其後遠征希臘,全軍覆沒,自己僅以身免。參見第一章注達利克。)一樣。 ——那邊,在遙遠的霧中間,你沒有望見那位金黃鬍鬚的巨靈,扔下一把血染紅了的劍?他就是西古提的茶勒冒克西斯(茶勒冒克西斯:史乘說他和皮塔高爾同時或稍前,屬於特拉基的皆提人(即下多瑙河一帶的蓋塔人——編者),去世以後,皆提人以為他沒有死,敬禮如神。),介乎兩座行星:阿爾炭巴薩——金星和奧爾西勞凱——月亮。 ——再往遠去,探出灰白的雲端,是希麥人膜拜的神祇,甚至於跨越屠萊(屠萊(又譯圖勒——編者):蘇格蘭以北的一個島,或即今日謝提蘭(又譯設德蘭——編者)群島之一。(另有說,圖勒人是西伯利亞因紐特人的祖先;或指圖勒島是大西洋最南部的島嶼,南桑威奇群島的一部分。——編者)),依然為人膜拜。 ——他們的大殿溫暖;藉著掛在穹頂的劍光,他們用象牙犄角來飲蜜水。他們用魔鬼鑄成的銅盤吃著鯨魚的肝;或者,他們靜靜聽著俘來的巫士用手彈奏石琴。 ——他們倦了!他們冷了!雪加重他們熊皮的分量,他們的雲鞋破了,露出他們的腳。 ——他們哭著那些田野,從前他們登上了追尋兩極的邊涯,臂梢扛起和他們一同旋轉的蒼天。 一陣風霜把他們包住。 安東把眼睛低向另一側。 他望見——紅底子襯出一些黑輪廓——好些奇異的人物,戴著頷罩、護手,互相拋球,你跳過我,我跳過你,做鬼臉,瘋狂地跳舞。 伊拉芮影 ——他們是艾土芮(艾土芮(即伊特魯里亞——編者):古代義大利中部西岸一帶土地,居民從小亞細亞遷來,在紀元前十五世紀左右,便有十二共和城邦同盟的組織。)的神祇,那數不清的伊薩爾(伊薩爾:艾土芮人的「神」的意思。)。 ——這裡是塔皆斯(塔皆斯:裘彼特之孫。據云艾土芮某城有一農夫耕田,地下出來一個小孩,知識非凡。小孩即塔皆斯,啟迪居民之後,不明去向。),占卜的發明者。他打算用一隻手增加天上的區分,另一隻手拄著地。請他回到地里去吧! ——勞爾西亞(勞爾西亞:艾土芮的茹西尼司城的女神,每年有人往她廟裡牆上釘一個釘子。),望著廟牆,從前她往上面釘釘子,記憶年歲的數目。牆面釘滿了,最後的世紀也完成了。 ——好像兩個遭到暴雨的旅客,喀斯土爾和浦魯土克(喀斯土爾和浦魯土克:艾土芮人對於喀斯陶和包路克斯(即卡斯托爾與波呂杜克斯,海倫的哥哥——編者)的稱呼,他們是裘彼特和賴達(即斯巴達王后勒達——編者)所生的一對駢生兄弟。)戰戰索索,躲在一件大衣下面。 安東 閉住眼睛: ——夠了!夠了! 然而隨著空中一片翅膀扇動的嘈雜聲,飛過了來自喀彼陶勒(喀彼陶勒:羅馬城內的一個區(即卡比托利歐山,相當於衛城——編者),建有裘彼特、裘龍與米迺爾甫的廟宇。)的所有勝利女神(勝利女神:主持戰爭的眾多女神,有翅膀,手中捧著棕櫚和王冠。),——她們用手掩住前額,臂上懸掛的戰利品紛紛下墜。 雅魯斯(雅魯斯:拉丁神話里最古的王。裘彼特把薩圖恩趕出天國,後者來到拉丁,很受雅魯斯禮遇,為了報答起見,薩圖恩付給他一種法力,能夠知道未來過去,所以通常把他看做兩張臉。羅馬人把他敬做年神。)——黃昏的主宰,騎著一隻黑公羊逃走;他有兩個臉,一個已經腐爛了,一個因為疲倦睡熟了。 蘇瑪努斯(蘇瑪努斯:羅馬人的夜神,夜晚的雷電神。)——黑暗的天空的神祇,沒有頭,拿一塊輪樣的陳腐糕餅貼住他的心口。 外絲塔——在一座頹圮的穹頂下面,試想重新燃起她熄了的燈。 拜勞娜(拜勞娜:羅馬人的戰爭女神,相傳她是戰神馬爾斯的妻或妹。)——割開自己的兩頰,然而沒有血湧出來洗淨她的信徒。 安東 ——饒命吧!他們惹我厭煩! 伊拉芮影 ——從前他們惹人開心! 於是,他讓他看豆叢裡面一個全身赤裸的「女子」——走獸一樣四肢向下,一個黑皮膚男子跨在她上面,一隻手一支火把。 ——這是阿芮恰(阿芮恰:羅馬東南的一個小城,有一座狄亞娜廟。「女神」即指狄亞娜而言。)的女神,和魔鬼維爾畢屋斯(維爾畢屋斯:阿芮恰人崇拜的日神,和狄亞娜供在一起。)在一起。他是她的司鐸,叢林的惡霸,應當做過兇手;——逃亡的奴僕、盜墓的強梁、薩拉芮亞(薩拉芮亞:從羅馬通往義大利東岸安科納的一條通衢要道。)大道上的匪寇、蘇布里齊屋斯(蘇布里齊屋斯:古代羅馬城內一座橋的名稱。)橋頭的跛子、所有蘇布爾(蘇布爾:古代羅馬城內一個區的名稱。)破爛房屋的宵小,全都一百二十分地崇拜她! ——馬克·安東尼時代的貴族婦女更喜歡麗比媞娜(麗比媞娜:古代義大利一位女神,其後和地獄的皇后浦羅賽娉混而為一。)。 於是他讓安東看扁柏玫瑰之下另一個女子——披著輕紗。雖說四周圍滿了鋤、舁床、黑帳和一切殯葬的器皿,她仍微笑著。她的鑽石遠遠在蜘蛛網下面閃爍。拉爾霧(拉爾霧:不得其死或者因罪而死的人們的鬼魂,漂泊地上,與人為難。),仿佛骷髏,在樹枝中間露出他們的骨頭,還有小鬼賴穆爾(賴穆爾:羅馬人相信存在的一種鬼怪(相傳是一些等待轉生的枉死鬼——編者)。),展開他們的蝙蝠翅膀。 泰爾穆神(泰爾穆神:羅馬的地界神,通常是一根石樁子,上面雕著他的半身像,立在兩地交界的地方。)在田邊讓人連根拔起,沾了一身糞污。外爾土穆(外爾土穆:羅馬的果園神。)的龐大屍身躺在犁溝,有紅狗在啃。 田野的神祇哭哭啼啼走開:薩辣陶、外爾法克陶、高麗娜、法勞娜、郝斯蒂里魯斯(薩辣陶、外爾法克陶、高麗娜、法勞娜、郝斯蒂里魯斯:全是羅馬和田野有關的神祇。),——全都披著帶風帽的小小的大衣,各自拿著鍬、叉、籬笆和棍子。 伊拉芮影 ——他們的靈魂繁榮別墅,連帶它的鴿子籠,睡鼠和蝸牛的園囿,架防護網的養家禽的院子和柏木薰香的溫暖的馬廄。 ——他們保護一切苦人:有的在薩畢尼(薩畢尼:義大利中部一省,在羅馬東北(指古代薩賓人居住的台伯河東岸山區——編者)。)的碎石上拖著腳鐐,有的吹起喇叭召喚豬,有的從榆樹梢頭摘榆錢,有的在小道上吆喝運廄糞的驢。農夫倚住犁的把,一壁喘氣,一壁祈求他們給胳膊添加氣力;放牛的在菩提樹蔭下,靠近擠牛奶的葫蘆,交相用葦笛吹著他們的頌歌。 安東嘆息。 在一間大廳中央,一座高台上面,放著一張象牙床,四周圍了一圈拿著松枝火把的人。 ——他們是司理婚姻的神祇。他們在等候新娘! ——道米都喀應當把她領來,維爾高解開她的腰帶,蘇畢高請她上床,——浦賴瑪分開她的胳膊,在她耳邊說著甜甜的話。 ——可是她不會來了!於是別的神祇也都遭辭謝:女看護鬧娜和戴齊瑪,三位穩婆妮克西,兩位奶媽艾都喀和包媞娜,——還有照料嬰兒入睡的喀爾娜,她的山楂花束可以驅除噩夢。 ——還有負責嬰兒長大的神祇:奧西巴高要揉硬他的膝蓋,巴爾巴土斯給他鬍鬚,司媞穆娜給他初次欲望,渥魯皮亞給他初次享受,法布里魯斯教他說話,奴麥辣教他計數,喀米娜教他唱歌,孔蘇斯教他思索。 大廳空了;床邊只餘下賴妮亞(從道米都喀到賴妮亞:這十九種神祇,其中司媞穆娜屬於拉丁,喀米娜是希臘文藝女神繆斯的拉丁名稱,其他十七種神祇都屬於羅馬。)——一百歲了,——為自己呢喃著她每逢老人死亡呼號的輓歌。 然而不久就有銳厲的呼號壓下她的聲音。這是 家庭的拉爾(家庭的拉爾:「拉爾」或許是個艾土芮字,意思是「主、王,或者英雄」。拉爾原指各家族先人的靈魂,庇佑子孫繁榮。每一家族各有一位創業的人,他死了,就成為家族的拉爾,和另一種家神牌納特(通常是兩位)供在一起。這種家族的拉爾,類似江浙一帶的「家堂」。但是,拉爾並不限於一家一族,另外有公共的拉爾,全城設廟供奉,甚至於原野、道路、湖泊,都有各自的拉爾。) 蹲在廊院緊底,披著狗皮,周身繞花,手握在一起頂住兩頰,嚎啕大哭。 ——全到什麼地方去了,人家每餐供奉我們的一份饌餚、女僕的殷勤、主婦的微笑、小孩子們在院子花地玩耍「奧司奈」的快活?等他們長大了,還會拿他們金的或者皮的詔書掛在我們的胸口。 ——凱旋那一夜,主人回來,會把濕漉漉的眼睛轉向我們,有多幸福呀!他述說他的交戰;這窄小的家宅比一座宮殿還要驕傲,和一座廟宇一樣神聖。 ——家人的聚餐多甜蜜,特別是率辣里亞(率辣里亞:羅馬人紀念死者的節會。)的第二天!在追念死人的溫情里,一切嫌隙和解;於是他吻我,我吻你,大家喝著酒慶祝過去的光榮,未來的希望。 ——可是關在我們身子後面上色的蠟祖蠟宗,慢慢長了一層霉。新的種族受了騙,懲罰我們,弄斷我們的牙床;經不住老鼠咬齧,我們的木頭身子碎成片片。 無數的門神、灶神、窖神、浴神,四面八方紛紛散開,——變成大螞蟻模樣奔跑著,或者大蝴蝶模樣飛翔。 克賴皮土思(克賴皮土思:司掌糞便的神祇。) 嚷著叫人來聽: ——我哪,從前也有人尊崇我。他們獻酒給我。我算一尊神哪! ——雅典人把我當做一種財祿的預兆致敬,同時,虔誠的羅馬人舉起拳頭詛咒我,埃及的大祭司戒食蠶豆,聽見我的聲音就哆嗦,聞見我的氣味臉就發白。 ——當戰士的醋濺濕了沒刮的鬍鬚,當人們高高興興嚼著橡子、豌豆和生洋蔥,用牧童的酸臭的奶油煎炒切成塊的羊肉,這時候沒有人介意鄰座,也不拘乎細節。食物堅硬,消化就轟轟然作響。當著田野的太陽人們慢慢方便。 ——所以,好比人生其他的需要,好比麥娜是女兒們的苦惱,好比熙和的魯米娜(麥娜和魯米娜:全是羅馬的神祇(魯米娜是羅馬保護乳母與乳嬰的女神,其廟在羅馬城內的帕拉蒂尼山腳一棵野無花果樹下——編者)。)保護奶媽青筋膨脹的乳頭,我並不有失體面。 ——我有過驕傲的日子。好阿芮斯陶法(阿芮斯陶法:紀元前五世紀希臘最大的喜劇家,利用喜劇形式,諷刺當時人物風格。)把我邀上戲台,克樓狄屋斯·德魯蘇斯(克樓狄屋斯·德魯蘇斯:即羅馬帝國的尼祿皇帝。他的全名是Nero Claudius Drusus Germanicus Caesar。)皇帝請我陪他用膳。我莊嚴地在貴族的官服裡面往來!仿佛洋琴,金便盆在我底下殷殷作響;——於是裝滿了海鰻、蘑菇和肉點心,主上的腸子花喇一松,屏息以待的宇宙知道愷撒用過御膳! ——不過如今,我放逐在老百姓中間,——甚至於聽見我的名字,便大驚小怪地嚷嚷! 克賴皮土思一壁悲歌,一壁走遠了。 隨即一陣雷響; 一個聲音 ——我是萬軍的上帝,天主,天主上帝! ——我在丘嶺攤開雅各(雅各:以撒的次子,即以色列。參閱《舊約·創世記》第二十五章及以後各章。)的帳幕,在沙上餵我逃亡的人民。 ——是我燒了所多瑪!是我放洪水浸沒大地!是我淹沒法老、親王公子、戰車和御夫。 ——我是妒忌的上帝,憎恨別的神祇。我碾碎不淨,我打倒不凡;——我的蹂躪左右奔馳,仿佛一匹單峰駱駝,來到玉蜀黍田。 ——為了解救以色列,我挑選淡泊的人士。有火焰翅膀的天使在荊棘之中和他們說話。 ——用甘松、肉桂和沒藥薰香,穿著透明的袍子和高跟鞋,不知畏懼的婦女前去手刃隊長。刮過的風帶走先知。 ——我把我的戒條刻在石板上面,仿佛一座城堡,拘禁我的人民。他們是我的人民。我是他們的上帝!大地是我的,人是我的,人的思想、製作,農耕的器具和他們的後裔,全是我的。 ——我的方舟(方舟:耶和華要發洪水淹掉大地,吩咐挪亞製造一種方舟,救出他和他的家人。參閱《創世記》第六至第八章。)放在一間三重的神龕,在紫帳和燃起的蠟台後面。我有一整個部族服侍我,搖擺香爐,大祭司穿著風信子色的長袍,胸前掛著排列整齊的寶石。 ——禍殃!禍殃!最神聖的地方被打開,帷帳被撕爛,犧祭的香味隨風飄散。財狼在墳墓裡面嘶號;我的廟毀了,我的人民散了! ——他們用祭司的衣服的繩綬縊殺祭司,婦女成為俘虜,聖瓶全被鎔化! 聲音漸遠: ——我是萬軍的上帝,天主,天主上帝! 於是一陣異常的沉靜,一個深沉的夜晚。 安東 ——全過去了! 有人 說道: ——還有我哪! 伊拉芮影站在面前,然而形象變了,天使長一樣美麗,太陽一樣光明;——而且高大極了,為了看他, 安東 仰起頭。 ——你到底是誰? 伊拉芮影 ——我的王國是宇宙的幅員,我的欲望沒有涯涘。我永遠解放精神,衡量世界,沒有恨,沒有畏,沒有憐,沒有愛,沒有上帝。人家把我叫做「科學」。 安東 向後倒退: ——你倒應當叫做……魔鬼! 伊拉芮影 眼睛盯住他: ——你想看他嗎? 安東 不復躲避他的視線;魔鬼的好奇心抓住他。他的恐怖增加了,他的欲望大到無窮無盡。 ——假定我看看他……假定我看看他?…… 隨後,忽然忿怒: ——我的厭懼將永久把他從我的身邊趕掉。——好吧! 出現一隻蹄子。 安東後悔了。 可是魔鬼把他扔在他的犄角上面。帶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