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安東的誘惑 · 一

在戴巴伊德(戴巴伊德:古代埃及三省之一,即上埃及。)境內,山頂上一個半月形的圓平台,四周圈了一遭巨石。 隱士的茅廬占據後方。泥和葦子蓋成,平頂,沒有門。室內有一隻罈子和一塊黑麵包;一本大書,放在中央的木几上面;地上遠遠近近放著一些編織用的藤條,兩三條席,一隻籃子,一把刀。 離茅廬十步遠,地面豎著一個長十字架;在平台的另一端,一棵虬結的老棕樹橫在深淵之上,因為山勢陡直,尼羅河在絕崖下面好像成了一座湖。 左右有石頭擋住,望不出去。然而靠沙漠那邊,好像海灘相接,灰黃的平行巨浪一個高似一個,前前後後,往開里伸長;隨後,越過沙漠,里比(里比(即利比亞——編者):尼羅河以西的高原沙漠地帶。)山脈遠遠形成一堵鉛粉色的牆,影影綽綽,隱在堇色的水汽裡面。太陽迎面落了下去。北方的天空,呈出一種珠灰顏色,同時天心的紫雲,排列如一片龐大的鬣毛,在蒼穹展開。這些光線變成了暗褐色,碧藍的部分轉成一種珠光似的蒼白;荊棘、石子、地,全仿佛黃銅一般堅硬;空間飄浮著一種細微的金粉,和日光的波動混作一片。 聖安東(聖安東:關於聖安東,我們今日所有的史據,幾乎十九出自他友生聖阿塔納斯的記述:《我們的聖父安東的生平》一書。二五一年左右,他生在中埃及一個富裕人家,他的父母虔心向教,怕他在外沾染惡習,沒有讓他求學。他不認識希臘文,也就不知道讀書。所有他宗教的知識,可以說是完全由教堂零零碎碎聽來的。二十歲左右,他喪父亡母,僅僅餘下一個弱妹。有一次,他走進教堂,正好聽人在讀《馬太福音》第十九章第二十一節:「耶穌說,你若願意作完全人,可去變賣你所有的,分給窮人,就必有財寶在天上,你還要來跟從我。」他把這當做上天的啟示,分散財產,退隱在離村不遠的一座墳墓。他在裡面住了十二年光景,其後他退隱到上埃及的山洞。他的名聲漸傳漸遠,雖說力求隱晦,他阻擋不住從學者的眾多。幾乎走到一處,便自然建立一座道院,成為「修道業」的創始者。他活了一百零五歲的樣子,死於三五六年左右。他身受的誘惑成為中世紀一個美麗的傳說。差不多八十來年,他僅僅兩次離開沙漠:三一一年他來到亞力山太,鼓舞被迫害的教徒;三三五年,應阿塔納斯之請,當眾指斥阿芮屋斯的邪說。他不是一個學者,不過有七封信傳說是他寫的。) 長鬍須,長頭髮,穿著一件山羊皮襖,屈膝而坐,編著席。 太陽消失,他長長嘆息一聲,望著天邊: ——又是一天!又過了一天! ——然而往常,我並不這樣苦!夜完之前,我開始祈禱;隨後我下到河邊取水;皮囊搭在肩膀上面,唱著讚美歌,我重新爬上崎嶇的山道。然後,我在我的茅廬安排一切,消磨光陰。我拿起我做活的東西;我設法要席一般大小,要籃子輕;因為當時,工作儘管瑣細,我全覺得在所應當,並不辛苦。 ——到了規定的時間,我放下我的工作;我伸開兩個胳膊禱告,覺得仿佛一道慈悲的泉水,從天上流入我的心內。如今,泉水涸了。為什麼?…… 他在石坪里慢慢走著。 ——離開家的時候,人人責備我。母親倒下去,快死了,妹妹遠遠招手,要我回來;而另一個哭著,阿媢娜芮亞,這女孩子牽著水牛,我每天黃昏在池邊遇見她。她跑著追我。她的腳環在塵土裡面閃爍,開衩的後襟迎風飄蕩。領我走的老修士高聲咒她。我們的兩匹駱駝總在奔馳;我再沒有看見一個人。 ——起初,我選了一個法老(法老:古埃及帝王的稱號。)的陵墓居住,然而一種神秘的空氣在這地下的宮殿流動,黑暗經過往年香料的薰染,似乎也加厚了。我聽見棺木的深處發出一種哀哀的聲音喚我;或者,我看見牆上畫的可怕的東西忽然活了過來;我一直逃到紅海邊,一座荒涼的砦堡。我在這裡,伴侶有石頭之間爬動的蠍子,有我的頭上藍天裡不斷盤旋的鷹。夜晚有爪子撕我,嘴啄我,柔柔的翅膀打我;可怕的鬼怪朝我嗥叫,在地面把我推倒。甚至於有一次,往亞力山太(亞力山太(又譯亞歷山大、亞歷山卓——編者):埃及的希臘首都,紀元前三三二年,亞力山大大帝所建。沿地中海,在尼羅河三角洲之西。在多力買(今多譯為托勒密——編者)帝室時代,亞力山太是近東藝術文學的中心點,有一個著名的圖書館,毀於戰火。)去的結隊的旅客救下我,帶了我和他們一同走。 ——於是,我決意就長者狄第穆(狄第穆:從四歲起,他就失明。他在亞力山太主持了六十餘年的學校,三九五年逝世。)受教。雖說他是一個瞎子,他對於《聖經》的知識沒有人可以相比。功課完了,他叫我扶著他散步。我領他上到巴勒穆(巴勒穆:亞力山太中央一座假山,有級盤旋而上,可以瞭望全城。),瞭望法爾(法爾(今多譯為法洛斯——編者):離亞力山太一英里遠近的小島,橫蔽全城碼頭海港。其東角為世界七奇之一的燈塔,也叫法爾,共四層,第一層為一柱院,第二層為方形,第三層為八角形,第四層為圓形,上有所謂燈即所謂鏡。頂端為一海神雕像。共四百尺高,十四世紀毀於地震(參閱本書第二章關於塔的描寫)。全島有一長橋與陸地相接,自九世紀起,改築長堤代替。「大海」即地中海。)和大海。我們隨後由碼頭繞回,遇見各國的人士,以至於穿熊皮的希麥人(希麥人(即辛梅里安人——編者):黑海沿岸的古代民族,紀元前七世紀,侵入古代小亞細亞西端的一個小國里第(即呂底亞——編者)。),塗牛糞的恆河的行乞僧(行乞僧(又譯裸仙人——編者):古希臘對印度一派裸體修行者的稱呼。字義雖是行乞,實際所謂「貧」者,更有一種精神的意義,「貧」對上帝而言,非僅世俗的解釋。此派支別尚多,類似中世紀基督教的苦修僧侶。)。然而因為猶太人拒絕納稅,或者亂黨企圖驅逐羅馬人,市街常常發生戰事。而且全城充滿了邪教者流,摩尼(摩尼:摩尼教(又譯為明教——編者)的創始人,二一五年生於巴比倫,二七七年于波斯殉教。他去過印度,精於繪畫,有書簡(希臘文)傳世。他糅合基督教與波斯教,主張善惡二元論,光明與黑暗即其征記。善神創造原始人,為黑暗所囚服;惡神繼而創造現世人,自救之道唯有信奉耶穌聖子。他以聖靈自命。《資治通鑑》載唐憲宗元和元年「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的信徒,法朗旦(法朗旦:亞力山太人,聰慧多識,謀主教不成,忿而自創一派,僅僅承認《約翰福音》。其後赴羅馬講書,旋被逐,一六〇年去世。他的影響很大,但是臨到五世紀,便默默無聞了。)的信徒,巴西黎德(巴西黎德:二世紀亞力山太人。他相信人有兩種成分,一為精神,一為肉體,例如耶穌,基督徒應求精神勝利。這一派的教士多自命具有法術,不同常人,所作所為,每每流於邪僻。)的信徒,阿芮屋斯(阿芮屋斯:二五六年生於里比,著名的異說領袖,創立新派,成一大勢力,與基督教正統派相爭。三二五年,君士旦丁大帝召集宗教會議於尼塞,調解兩派爭論,阿芮屋斯卒以勢孤被逐。君士旦丁大帝晚年又召他回來,把對方領袖阿塔納斯流放出去。三三六年逝世。他否認耶穌的神性,否認「三位一體」的存在。)的信徒,——全都糾纏住你,為了辯論,說服你。 ——我有時候想到他們的演說。不加以注意又不可能,心一來就亂。 ——我逃到高齊穆(高齊穆(今多譯為克津山——編者):即今日埃及的蘇伊士。);我竭誠懺悔,臨到後來,我不害怕上帝了。若干人聚在我的四周要做隱修士。我給他們立下切實的規律,一反格勞斯派(格勞斯派(又譯諾斯替派——編者):或譯作智慧學派,是基督教初年各種異說的一個總稱呼。它們的來源多系非基督教的,或為猶太,或為希臘,或為波斯,或為埃及,用以詮釋各自臆想的基督教義。聖安東時代正是格勞斯學派全盛時代,本書第四章便是格勞斯學派的一個大展覽。)的狂妄和哲學者流的主張。各地來信問我。人從極遠的地方來看我。 ——不過人民虐待承認自己信教的男女,我渴於殉教,重新來到亞力山太。迫害已經停了三天了。 ——折回的時候,賽辣皮斯(賽辣皮斯:埃及的神祇。相傳奧西芮斯是賽辣皮斯的前身,即奧西芮斯在人世的徵象是一隻公牛,取名阿皮斯,備受崇拜,二十五年後處死,改名賽辣皮斯,統治陰曹。賽辣皮斯廟是亞力山太最著名的神廟,建於多力買朝初年。內中神像為木質,塗綴各種金石,被香菸熏成黑色。相傳廟為方形,周圍是道院,地下尚有廊廡。)廟前聚了一大群人,攔住我的去路。有人告訴我,這是總督最後一次示眾。在廊廡中央,大太陽底下,一個赤裸裸的女人縛在柱子上面,兩個兵用皮條抽她。每打一下,她的全身抽搐一下。她轉過臉來,張開嘴;——越過人群,隔著她覆面的長髮,我相信我認出了阿媢娜芮亞…… ——不過……這個女人還要高,……還要美,……美得出奇! 他把手放在額頭。 ——不!不!我不要往這上面想! ——又有一回,阿塔納斯(阿塔納斯:二九六年生於亞力山太,基督教正統派著名的戰士。他用全力對付阿芮屋斯等異說領袖。他在尼塞會議得名,三二八年升任亞力山太主教,其後被放,流亡在外,直到三六一年返回故鄉,重任主教,三七三年逝世。他傳下來的著述很多,大都基於擁護「三位一體」的主張。)叫我幫他對付阿芮屋斯的信徒。所謂辯論也就是謾罵和嘲笑。然而從那時候起,他就遭人指摘,去了職,亡命在外。如今他在什麼地方?我完全不知道!人家犯不上給我送信!我的弟子全離開了我,伊拉芮影(伊拉芮影:巴勒士登(又譯巴勒斯坦——編者)人,四世紀的隱士聖安東的弟子。)也和別人一樣! ——來的時候,他也許是十五歲;他異常聰明,時時有話問我。隨即思維的樣子,他靜靜聽著;——我需要的東西,他不作聲就幫我拿來,比小山羊還要輕快,而且高高興興,主教也要讓他逗笑了。他好似我一個兒子! 天是紅的,地完全成了黑的。好像寬大的屍布,沙子隨著狂風揚了上去,又落了下來。在一角青天,忽然飛過好些鳥,形成一彪三角形的隊伍,仿佛一塊金板,只有邊緣顫動。 安東望著它們。 ——啊!我多想隨它們飛! ——有多少次,我滿懷妒忌,看著長長的船,帆像翅膀,特別是把我的客人送往遠方!我們的時間過得多麼有趣!多傾懷相與!其中阿蒙(阿蒙:與聖安東同時的埃及僧侶,為尼屯寺院的創始人。)最使我感到興味;他對我講起羅馬的旅行,地下墳穴,鬥獸場,名門閨秀的虔誠,成千上萬的事物!……我沒有意思和他一同走!何以我堅持要過這種生活呢?我在尼屯(尼屯:下埃及的一區,早期基督教徒隱居的地方。)的僧侶那邊停下也就好了,好在是他們求我。他們住各自的小屋,彼此全有來往。星期天,喇叭把他們聚在教堂,裡面掛著三條懲罰破戒偷盜和擅自闖入的人們的鞭子,因為他們的紀律是嚴厲的。 ——其實他們並不缺少美味甘旨。信徒給他們帶來雞蛋、水果,甚至於拔腳刺的器具。皮司牌芮(皮司牌芮:在中埃及曼菲司(今多譯為孟菲斯——編者)之南,聖安東早年在這裡隱居過,建有寺院。)周圍有葡萄園,住在巴拜(巴拜:埃及的一個村莊,是下埃及苦修僧人巴考穆最初建立一個寺院的地方。)的人們還有一個筏子去取食品。 ——然而我僅只做一個教士,我對於我的教侶或許更有用處。援助窮人,分配聖事,為各家所敬重。 ——而且俗人並不完全打入地獄,我盡可以做……例如……文法家,哲學家。屋子裡面來上一個葦子做的渾天儀,永遠握著寫字板,年輕人圍住我,門口掛著一個桂冠做幌子。 ——不過得意在這裡具有過多的驕傲!當兵好些。我又結實,又膽大,——捆挽機件的纜索,穿越陰沉的森林,頂著盔走進冒煙的城邑,我全可以!……就是我拿錢買一個收過橋稅的稅吏做做,也並不怎麼為難;旅客可以告訴我好些故事,打開行李讓我看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過節的日子,亞力山太的商人在喀勞浦(喀勞浦:下埃及濱海的一個城邑,離亞力山太不遠,即今日的阿布基爾。)河上泛舟,用荷花的苞萼飲酒,喧闐的鼓聲震得沿岸的酒店顫索!再往遠去,好些剪成圓錐形的樹木擋住南風,保護著安靜的田莊。細細的小柱聚在一起,仿佛一所圍場的棍子,撐住高高的房頂;主人躺在長椅上面,藉著小柱的空當,望著他四周所有的平原,麥地的獵戶,壓葡萄酒的榨床,踩麥顆的牛。他的子女在地上玩耍,他的女人彎下身子吻他。 在夜色灰白的朦朧之中,遠遠近近,露出好些尖尖的面孔,發直的耳朵和熠耀的眼睛。安東走過去。石子攤開,走獸逃掉。原來是一隊豺狼。 只有一個留下來,蹲在後爪上面,蜷著半個身子,斜著頭,樣子充滿了疑懼。 ——多好看!我真想輕輕摸一下它的背。 安東吹口哨叫它來。豺狼消失了。 ——啊!它會伴侶去了!多寂寞!多無聊! 苦笑: ——織席,編籃子,把棕櫚枝子烤成牧羊人的棍子,然後拿這些東西和土人交換一些咬不動的麵包,——是一種怎樣美麗的生存!啊!苦命的我!真就沒有一個完!倒不如死了好!我忍不下去了!夠了!夠了! 他跺著腳,在石頭中間快步旋轉,隨後喘著氣,收住步,側身倒在地上,哭泣起來。 平靜的夜晚;數不清的星宿在悸動;僅僅聽見蜘蛛的茲茲的響聲。 十字架的兩條胳膊往沙子上面撒下一個影子;安東在哭泣之中望見。 ——我就這麼弱,我的上帝!拿出勇氣,站起來! 他走進他的茅廬,撿出一顆埋在灰燼的炭火,燃起一根火把,放在木几上面,照亮那本大書。 ——假定我翻開……《使徒行傳》?……是的!……隨便哪一頁全好! ——「……看見天開了,有一物降下,好像一塊大布,繫著四角,縋在地上。裡面有地上各樣四足的走獸和昆蟲,並天上的飛鳥。又有聲音向他說:『彼得,起來!宰了吃。』」(《新約·使徒行傳》第十章第十一至第十三節。) ——那麼主願意他的使徒什麼全吃嗎?……可是我…… 安東的下頜垂到胸口。風吹動書頁,引他重新抬起頭;他讀著: ——「猶太人用刀擊殺一切仇敵,任意殺滅恨他們的人。」(《舊約·以斯帖記》第九章第五節。) ——接著是他們殺了的人數:七萬五千。他們先前受夠了罪!而且,他們的敵人就是真上帝的敵人。屠殺偶像崇拜的人們,又為自己復仇,他們該多高興!不用問,城裡全是死人!花園的門首是,樓梯上是,屋內高高積的也是,門就沒法子轉動!……——不過,我簡直沉在血和暗殺的念頭裡面! 他翻到另一個地方。 ——「當時,尼布甲尼撒王俯伏在地,向但以理下拜……」(《舊約·但以理書》第二章第四十六節。) ——啊!這才對!上天把他的先知置諸帝王之上;其實尼布甲尼撒花天酒地,鎮日沉湎在快樂和驕傲之中。可是上帝懲罰他,把他變做走獸。他四條腿走路! 安東大笑;一伸胳膊,他的手指弄亂了書頁。他的眼睛落在這句話上面: ——「希西家聽從使者的話,就把他寶庫的金子、銀子、香料、貴重的膏油,和他武庫的一切軍器,並他所有的財寶,都給他們看。」(《舊約·列王紀下》第二十章第十三節。) ——我可以想像……他們看見寶石、金剛石、達利克(達利克(又譯大流克——編者):波斯金幣,發行於達利烏·西斯塔斯普斯在位(紀元前五二一年到前四八五年)時代,通行近東,迄亞力山大大帝時代尚為流行,今日約合美金五元二角八分。),一直堆到天花板。一個人這樣富裕,不再和常人一樣了。他一壁摸弄它們,一壁思索他握著計算不清的人力的結果,好似民族的生命,他吸了進來,可以噴出去。這是一種對於帝王有用的預防。那位最賢明的王就想到這層。他的戰艦為他運來象牙、猴子……這在哪一章? 他急忙翻著。 ——啊!這兒是:「示巴女王聽見所羅門因耶和華之名所得的名聲,就來要用難解的話試問所羅門。」(《舊約·列王紀上》第十章第一節。「最賢明的王」即指所羅門而言。) ——她怎麼希望誘惑他呢?魔鬼就想誘惑耶穌來的!然而耶穌得了勝,因為他是上帝;所羅門也得了勝,或許由於他巫師的學問。這種學問非同小可!因為世界,——有一位哲人曾經為我這樣解釋,——形成一個整體,而其各部分互相影響,猶如一個身子的器官。知道了事物的自然的愛憎,進而加以玩弄,不就是這種學問嗎?……那麼,形似不變的程序真還能夠加以修改? 於是十字架的胳膊在他後面撒下的兩道影子投射到他前面。它們仿佛兩隻大犄角;安東喊叫: ——救命,我的上帝! 影子回到原處。 ——啊!……一種幻覺!不是別的!——我白折磨我的精神,沒有用!我沒有事做!……絕對沒有事做! 他坐下,交著胳膊。 ——其實……我當年自以為「他」要來……可是「他」做什麼來?而且,他的心計我有什麼不知道的?我拒絕了那笑著獻給我小熱麵包的奇怪的隱修士,那試著馱我走的桑陶(桑陶(又譯半人馬族——編者):古代一種野蠻民族,詩人想像做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馬的妖怪。通常心性良善,例如齊龍(又譯喀戎——編者),是醫神艾斯庫拉普的先生。)——和那美極了的黑小孩子,在沙子中間出現,告訴我他叫「淫慾之神」。 安東向左向右急急走著。 ——奉了我的命,大家蓋了許多隱修的地方,住滿了山羊皮底下穿著苦衣的僧侶,多到可以成為一支軍隊!我老遠就治好了病人;我趕走了魔鬼;我在鱷魚中間渡過了河;君士旦丁(君士旦丁:三〇六到三三七年的羅馬皇帝,遷都畢讓司,改名君士坦丁堡。他正式承認保護基督教。)皇帝給我寫了三封信;巴拉齊屋斯(巴拉齊屋斯:埃及的公爵,阿塔納斯遭流放,聖安東幾次寫信給他,他置之不顧。相傳五日之後他就死掉。)拿痰唾我的信,被他的馬撕爛了他;我露面了,亞力山太的人民爭先恐後來看我;阿塔納斯親自送我上路。全是什麼樣的事業!如今有三十多年了,我一直在沙漠之中呻吟!好像尤賽布(尤賽布:巴勒士登該撒力亞(地中海東岸的古城,在特拉維夫與海法之間——編者)的主教,生於二六七年,死於三四〇年,著有《聖教史》一書。),我腰上纏了八十磅的黃銅;好像馬開爾(馬開爾:上埃及的苦修僧人,約生於三〇九年,死於四〇四年。),我露出身體叫蟲來蜇;好像巴考穆(巴考穆:下埃及人,約生於二九二年,死於三四八年。三二五年,他在尼羅河的一座島上創立一個僧人會社,每三人住一間小室。同時他創立一座女修道院,開後世的先河。),我一連五十三夜不閉眼睛;和我一比,砍頭的人們,鉗死的人們,或者燒死的人們,也許全不如我道高德重,正唯我的生命是一串不斷的殉難! 安東放緩步子。 ——顯然,沒有一個人遇到的困難有我這樣深沉!慈悲的心腸少了。人不再施捨我東西。我的袍子爛了。我沒有芒鞋,簡直一個盤子也沒有!——因為,我把我的全部財產分給窮人和我的家族,自己不留分文。就算為我添置一些做活必須的器具,我也需要一點兒錢。噢!不必多!一點小數目!……我會省著用的。 ——尼塞(尼塞(又譯尼西亞——編者):小亞細亞黑海西南比提尼亞地區的城邑,325年在這裡舉行宗教會議。即今日的伊司尼克。)的聖父們,披著紫袍,好像東方的瑪吉(瑪吉(又譯穆護、祆教傳教士——編者):《舊約·但以理書》把「瑪吉」譯作「術士」,《新約·馬太福音》譯作「博士」,實際他們是波斯教聖經《亞吠陀》的教士,地位很高,民間朝廷無不有賴於他們的指導。他們自成一種階級,不僅是教士,而且是學者。),沿牆坐在寶座;人家邀他們飲宴,禮遇優渥,特別是巴福魯斯(巴福魯斯:上埃及某城的主教。),因為自從狄奧克萊先(狄奧克萊先(又譯戴克里先——編者):二八四年嗣位為羅馬皇帝。三〇五年讓位,退隱故鄉,農耕為樂。他反對基督教,特別是統治後期,被稱為「殉教者時期」。)施行迫害以來,他便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皇帝吻了好幾次他那隻瞎眼;簡直胡鬧!其實,主教大會就有若干會員聲名掃地!一個西古提(西古提:黑海與波斯以北的廣大地帶。)主教,戴奧菲勒;另一個波斯的主教,約翰;一個看守牲口的,司皮芮丁(司皮芮丁:地中海東部居比魯(即賽普勒斯——編者)島的一位主教,知名於尼塞主教大會。)!亞力山大(亞力山大:亞力山太的主教(三一二到三二六年),死後由阿塔納斯繼承主教之職。)太老了。阿塔納斯要想阿芮屋斯的信徒讓步,應當對待他們更和緩一些! ——可是人家肯讓步倒也好了!人家連我的話都不要聽!那個反駁我的人,——一個卷卷鬍子的高大的年輕人,——一副安詳的神氣,拿似是而非的話來反對我;我尋思語言的時候,他們伸出兇惡的面孔望著我,豺狼一樣地狂吠。啊!如今我要是能夠叫皇帝把他們一個一個流放出去,或者不如打他們一頓,壓爛他們,看他們受罪,有多好!我哪,我就受夠了罪! 軟弱無力——靠住他的茅廬。 ——我斷食太久!我沒有力氣。我要是吃……一次也好……一塊肉。 他懶洋洋地半闔住眼睛。 ——啊!紅紅的肉……一串咬著吃的葡萄……在盤子上顫索的奶凍!…… ——不過我怎麼了!……我怎麼了!……我覺得我的心大了,和海在狂風暴雨以前膨脹一樣。我感到一陣無邊無涯的慵軟,溫暖的空氣好像為我吹來頭髮的香氣。沒有女人來,可不是?…… 他轉向石間的小徑。 ——她們從這兒來,隨著太監的黑胳膊的起落,坐在她們的床輿裡面搖搖擺擺。她們走下來,合著她們戴戒指的手,跪下來,把她們的憂慮告訴我。她們折磨於一種超人的歡愉的需要;她們寧可死,她們夢見神招呼她們;——她們的袍子的下擺搭在我的腳上。我推開她們。她們說:「噢!不,不要這樣!」我應當怎麼辦?她們歡迎任何懺悔。她們要求最厲害的懺悔,分我的懺悔,和我一同居住。 ——如今有好久了,我沒有看見她們!也許她們還要來?為什麼不?萬一忽然……我會聽見騾子的鈴鐺在山裡響。我覺得…… 安東爬上小道入口的一塊石頭;他俯向前,眼睛望進黑暗。 ——是的!那邊,老遠的地方,一堆東西在動,好像尋路的旅客。他們在那兒!他們迷了路。 呼喚: ——這邊!來呀!來呀! 回聲重複著:來呀!來呀! 胳膊落下,他驚呆了。 ——多不害臊!啊!可憐的安東! 他立即聽見有人耳語:「可憐的安東!」 ——誰?答話呀! 石隙起了過往的風,抑揚頓挫;他從雜亂響朗的風聲辨出好些聲音,好像空氣說話,低而悠柔,呼哨一樣嘶著。 第一: ——你要女人嗎? 第二: ——還是大堆的銀子? 第三: ——一把亮煌煌的劍? 其餘: ——全體人民仰慕你! ——睡你的吧! ——你要殺他們,好,你要殺他們! 就在同時,事物換了形體。絕崖邊沿的那棵老棕樹和它絢爛一片的黃葉,變成一個女人的上身,俯在深淵上面,搖擺著粗壯的頭髮。 安東 轉向他的茅廬;支持那本大書的几子,和書頁上的黑字,他覺得類似一叢灌木,飛滿了燕子。 ——不用問,是火把的光亮在作怪……弄滅了它! 他弄滅火把,黑暗幽深了。 忽然,空中先過來一塘水,隨後一個妓女,一座廟的角落,一個士兵的形象,一輛駕著兩匹撩起後腳的白馬。 這些形象急遽而來,一閃一閃地映上夜幕,好像朱色的圖畫鑲在烏木上面。 它們的動作加快。它們的來去就無法接識。它們有時候停住,漸漸黯淡下去,溶化了;或者,它們飛開,別的立即來了。 安東閉住眼帘。 它們增多了,環繞他,攻打他。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懼襲有他;他什麼也不感覺到,除去上腹一陣熾熱的抽搐。腦中雖說一片喧囂,他感覺一種浩瀚的沉靜把他和世界分開。他打算說話。不可能!他生命的一般的關聯似乎溶解;安東不再抵抗,倒在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