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生活美學 · 看虹錄

—— 一個人二十四點鐘內生命的一種形式 一 晚上十一點鐘。 半點鐘前,我從另外一個地方歸來,在離家不多遠處,經過一個老式牌樓,見月光清瑩,十分感動,因此在牌樓下站了那麼一忽兒。那裡大白天是個熱鬧菜市,夜中顯得空闊而靜寂。空闊似乎擴張了我的感情,寂靜卻把壓縮在一堆時間中那個無形無質的「感情」,變成為一種有分量的東西。忽聞嗅到梅花清香,引我向「空虛」凝眸。慢慢地走向那個「空虛」,於是我便進到了一個小小的庭院,一間素樸的房子中,傍近一個火爐旁。在那個素樸小小房子中,正散溢梅花芳馥。 像是一個年夜,遠近有各種火炮聲在寒氣中爆響。在絕對單獨中,我開始閱讀一本奇書。我謹謹慎慎翻開那本書的第一頁,有個題詞,寫得明明白白: 「神在我們生命里。」 二 爐火始熾,房中溫暖如春天,使人想脫去一件較厚衣服,換上另外一件較薄的。橘紅色燈罩下的燈光,把小房中的牆壁,地毯,和一些觸目可見的事事物物,全鍍上一種與世隔絕的顏色,釀滿一種與世隔絕的空氣。 近窗邊朱紅漆條桌上,一個秋葉形建瓷碟子裡,放了個小小的黃色檸檬,因此空氣中還有些檸檬辛香。 窗簾已下垂,淺棕色的窗簾上繪有粉彩花馬,仿佛奔躍於房中人眼下。客人來到這個地方,已完全陷入於一種離奇的孤寂境界。不過只那麼一會兒,這境界即從客人心上消失了。原來,主人不知何時,輕輕悄悄走入房中,火爐對面大鏡中,現出一個人影子。白臉長眉,微笑中帶來了些春天的噓息。髮鬢邊蓬蓬鬆鬆,幾朵小藍花聚成一小簇,貼在有式樣的白耳後,儼若向人招手,「瞧,這個地位多得體,多美妙!」 手指長而柔,插入髮際時,那張微笑的臉便略微傾側,起始破壞了客人印象另一個寂靜。 「真對不起,害你等得多悶損!」 「不。我一點不。房中很暖和,很靜,對於我,真正是一種享受!」 微笑的臉消失了。火爐邊椅子經輕輕地移動,在銀紅緞子坐墊上睡著的一隻白鼻白爪小黑貓兒,不能再享受爐邊的溫暖,跳下了地,伸個懶腰,表示被驅逐的不合理,難同意,慢慢地走開了。 案桌上小方鍾「達達」響著,短針尖在八字上。晚上八點鐘。 客人繼續游目四矚,重新看到窗簾上那個裝飾用的一群小花馬,用各種姿勢馳騁。 「你這房裡真暖和,簡直是一個小溫室。」 「你覺得熱嗎?衣穿得太厚。我打開一會兒窗子。」 客人本意只是讚美房中溫暖舒適,並未嫌太熱,這時節見推開窗子,不好意思作聲。 窗外正飄降輕雪。窗開後,一片寒氣和沙繕聲從窗口湧入。窗子重新關上了。 「我也覺得熱起來了。換件衣服去。」 主人離開房中一會兒。 重新看那個窗簾上的花馬,仿佛這些東西在奔躍。因為重新在單獨中。梅花很香。 主人換了件綠羅夾衫,顯得瘦了點。 「穿得太薄了,不怕冷嗎?招涼可麻煩。藥總是苦的,縱加上些糖,甜得不自然。」 「不冷的!這衣夠厚了。還是七年前縫好,秋天從箱底里翻出,以為穿不得,想送給人。想想看,送誰?自己試穿穿看罷,末後還是送給了自己。」側面向爐取暖,一雙小小手伸出做向火姿勢,風度異常優美。還來不及稱讚,手已縮回翻翻衣角,「這個袷衣,還是我自己縫的!我歡喜這種軟條子羅,重重的,有個分量。」 「是的,這個對於你特別相宜。材料分量重,和身體活潑輕盈對比,恰到好處。」要說的,完全都溶解在一個微笑里了。 主人明白,只報以微笑。 衣角向上翻轉時,纖弱的雙腿,被鼠灰色薄薄絲襪子裹著,如一棵美麗的小白楊樹,如一對光光的球杖,——不,恰如一雙理想的腿。這是一條路,由此導人想像走近天堂。天堂中,景象素樸而離奇,一片青草,芊綿綠蕪,寂靜無聲。 什麼話也不說,於是用目光輕輕撫著那個微凸的踝骨,斂小的足脛,半圓的膝蓋,……一切都生長得恰到好處,看來令人異常舒服,而又稍稍紛亂。 仿佛已感覺到這種目光和遐想行旅的輕微褻瀆,因此一面便把衣角放下,緊緊地裹著膝部,輕地吁了一口氣。「你瞧我襪子好不好?顏色不大好,材料好。」瘦的手在衣下摸著那襪子,似乎還接著說,「材料好,裹在腳上,腳也好看多了,是不是?」 「天氣一熱,你們就省事多了。」意思倒是,「熱天你不穿襪子,更好看。」 衣角復揚起一些,「天熱真省事。」意思卻在回答,「大家都說我腳好看,哪裡有什麼好看。」 「天熱小姐們鞋子也簡單。」(腳踵、腳趾通好看。) 「年年換樣子,費錢!」(你歡喜嗎?) 「任何國家一年把錢用到頂愚蠢各種事情上去,總是萬萬千千地花。年輕女孩子一年換兩種皮鞋樣子,費得了多少事!」(只要好看,怕什麼費錢?一個皮鞋工廠的技師,對於人類幸福的貢獻,並不比一個××廠的技師不如!) 「這個問題太深了,不是我能說話的。我倒像個野孩子,一到海邊,就只想腳踢沙子玩。」(我不怕人看,不怕人吻,可是得看地方來。) 「今年新式浴衣肯定又和去年不同。」(你裸體比別的女人更好看。) 這種無聲音的言語,彼此之間都似乎能夠從所說及的話領會得出,意思毫無錯誤。到這時節,主人笑笑,沉默了。一個聰明的女人的羞怯,照例是貞節與情慾的混合。微笑與沉默,便包含了獎勵和趨避的兩種成分。 主人輕輕地將腳尖舉舉。(你有多少傻想頭,我全知道!可是傻得並不十分討人厭。) 腳又稍稍向里移,如已被吻過後有所逃避。(夠了,為什麼老是這麼傻。) 「你想不出你走路時美到什麼程度。不拘在什麼地方,都代表快樂和健康。」可是客人開口說的卻是,「你喜歡爬山,還是在海灘邊散步?」 「我當然歡喜海,它可以解放我,也可以滿足你。」主人說的只是,「海邊好玩得多。潮水退後,沙上濕濕的,冷冷的,光著腳走去,無拘無束,極有意思。」 「我喜歡在沙子裡發現那些美麗的蚌殼,美麗真是一種古怪東西。」(因為美,令人崇拜,見之低頭。發現美,接近美,不僅僅使人愉快,並且使人嚴肅,因為儼然與神對面!) 「對於你,這世界有多少古怪東西!」(你說笑話,你崇拜,低頭,不過是想起罷了。你並不當真會為我低頭的。你就是個古怪東西,想想許多不端重的事,卻從不做過一件失禮貌的事,很會保護你自己。) 「是的,我看到的都是別人疏忽了的,知道的好像都不是『真』的,居多,且不同別人一樣的。這可說是一種『悲劇』。」(譬如說,你需要我那麼有禮貌地接待你嗎?就我知道的說來,你是獎勵我做一點別的事情的。) 「近來寫了多少詩?」(語氣中稍微有點嘲諷,你成天寫詩,熱情消失在文字里去了,所以活下來就完全同一個正經紳士一樣地過日子。) 「我在寫小說。情感荒唐而誇飾,文字艷佚而不莊。寫一個荒唐而又浪漫的故事,獨自在大雪中獵鹿,簡直是奇蹟,居然就捉住了一隻鹿。正好像一篇童話,因為只有小孩子相信這是可能的一件真實事情,且將超越真實和虛飾這類名詞,去欣賞故事中所提及的一切,分享那個故事中人物的悲歡心境。」(你看它就會明白。你生命並不缺少童話一般荒唐美麗的愛好,以及去接受生活中這種變故的準備。你無妨看看,不過也得小心!) 主人好像完全理解客人那個意思,因此帶著微笑說:「你故事寫成了,是不是?讓我看看好。讓我從你故事上測驗一下我的童心。我自己還不知道是否尚有童心!」 客人說:「是的,我也想用你對於這個作品的態度和感想,測驗一下我對於人性的理解能力。平時我對於這種能力總覺得懷疑,可是許多人卻稱讚我這一點。我還缺少自信。」 主人因此低下頭(一朵百合花的低垂),來閱讀那個「荒唐」故事。在起始閱讀前,似乎還擔心客人的沉悶,所以間不久又抬起頭瞥客人一眼。眼中有春天的風和夏天的雲,也好受,也好看。客人於是說:「不要看我,看那個故事吧。不許無理由生氣著惱。」 「我看你寫的故事,要慢慢地看。」 「是的,這是一個故事,要慢慢地看,才看得懂。」 「你意思是說,因為故事寫得太深——還是我為人太笨?」 「都不是。我意思是文字寫得太晦,和一般習慣不大相合。你知道,大凡一種和習慣不大相合的思想行為,有時還被人看成十分危險,會出亂子的!」 「好,我試一試看,能不能從這個作品發現一點什麼。」 於是主人靜靜地把那個故事看下去。客人也靜靜地看下去——看那個窗簾上的花馬。馬似乎奔躍於廣漠無際一片青蕪中消失了。 客人覺得需要那麼一種對話,來填補時間上的空虛。 ……太美麗了。一個長得美麗的人,照例不大想得到由於這點美觀,引起人多少惆悵,也給人多少快樂! ……真的嗎。你在說笑話罷了。你那麼呆呆地看著我腳,是什麼意思?你表面老實,心中放肆。我知道你另外一時,曾經用目光吻過我的一身,但是你說的卻是,「馬畫得很有趣味,好像要各處跑去。」跑去的是你的心!如今又正在做這種行旅的溫習。說起這事時,我為你有點羞慚,然而我並不怕什麼。我早知道你不會做出什麼真正嚇人的行為。你能夠做的,就只是這種漫遊,仿佛第一個旅行家進到了另外一個種族宗教大廟裡,無目的地遊覽,因此而彼,帶著一點惶恐敬佩之忱,因為你同時還有犯罪不淨感在心上占絕大勢力。 ……是的,你猜想的毫無錯誤。我要吻你的腳趾和腳掌,膝和腿,以及你那個說來害羞的地方。我要停頓在你一身,這裡,或那裡。你應當懂得我的期望,如何誠實,如何不自私。 ……我什麼都懂,只不懂你為什麼只那麼想,不那麼做。 房中只兩人,院外寂靜,唯聞微雪飄窗。間或有松樹上積雪下墮,聲音也很輕。客人仿佛聽到彼此的話語,其實聽到的只是自己的心跳。 爐火已漸熾。 主人一面閱讀故事,一面把腳尖微觸地板,好像在指示客人,「請從這裡開始。我不怕你。你不管如何胡鬧也不怕你。我知道你要做些什麼事,有多少傻處,慌慌張張處。」 主人發柔而黑,頸白如削玉刻脂,眉眼斌媚迎人,頰邊帶有一小小圓渦,胸部微凸,衣也許稍微厚了一點。 目光吻著發間,發光如髹,柔如絲綢;吻著白額,秀眼微閉;吻著頰,一種不知名的芳香中人慾醉;吻著頸部,似乎吸取了一個小小紅印;吻著胸脯,左邊右邊,衣的確稍厚了一點。因此說道: 「××,你那麼近著爐子,不熱嗎?」 「我不怕熱,我怕憐!」說著頭也不抬,「咕咕」地笑起來。 「我是個貓兒,一隻好看不喜動的暹羅貓,一到火爐邊就不大想走動。平日一個人常整天坐在這裡,什麼也不想,也不做。」 說時又「咕咕」地笑著。 「文章看到什麼地方?」 「我看到那隻鹿站在那個風雪所不及的孤獨高岩上,眼睛光光地望著另一方,自以為十分安全,想不到那個打獵的人,已經慢慢地向它走去。那獵人滿以為伸一手就可捉住它那隻瘦瘦的後腳,他還閉了一隻眼睛去欣賞那鹿腳上的茸毛,正像十分從容。你描寫得簡直可笑,想像不真。美麗,可不真實。」 「請你看下去!看完後再批評。」 看下去,笑容逐漸收斂了。他知道她已看到另一個篇章。 描寫那母鹿身體另外一部分時,那溫柔獸物如何近於一個人。 那母鹿因新的愛情從目光中流出的溫柔,更寫得如何生動而富有人性。 她把那幾頁文章擱到膝蓋上,輕輕吁了一口氣。好像腳上的一隻襪子已被客人用文字解去,白足如霜。好像聽到客人低聲地說:「你不以為褻瀆,我喜歡看它,你不生氣,我還將用嘴唇去吻它。我還要沿那個白楊路行去,到我應當到的地方歇憩。我要到那個有蔭蔽處,轉彎抹角處,小小井泉邊,茂草芊綿,適宜白羊放牧處。總之,我將一切照那個獵人行徑做去,雖然有點傻,有點痴,我還是要做去。」 她感覺地位不大妥當,趕忙把腳併攏一點,衣角拉下一點。不敢再把那個故事看下去,因此裝著怕冷,伸手向火。但在非意識情形中,卻拉開了火爐門,投了三塊煤,用那個白銅火鉗,攪了一下爐中熾燃燒的炭火。「火是應當充分燃燒的!我就喜歡熱。」 「看完了?」 搖搖頭。頭隨即低下了,相互之間都覺得有點生疏而新的情感,起始混入生命中,使得人有些微恐怖。 第二回搖搖頭時,用意已與第一回完全不同。不再把「否認」和「承認」相混,卻表示唯恐窗外有人。事實上,窗外別無所有,唯輕雪降落而已。 客人走近窗邊,把窗簾拉開一小角,拂去了窗上的濛霧,向外張望,但見一片皓白,單純素淨。窗簾垂下時,「一片白,把一切都遮蓋了,消失了。象徵……上帝!」 房中爐火旁,其時也就同樣有一片白,單純而素淨,象徵道德的極致。 「說你的故事好。且說說你真的怎麼捉那隻鹿罷。」 「好,我們好好烤火,來說那個故事……我當時傍近了它,天知道我的心是個什麼情形。我手指撫摸到它那腳上光滑的皮毛,我想,我是用手捉住了一隻活生生的鹿,還是用生命中最纖細的神經捉住了一個美的印象?亟想知道,可絕不許我知道。我想起古人形容女人手美如荄荑,如春蔥,如玉筍,形容寒儉或富貴,總之可笑。不見過鹿瑩瑩如濕的眼光中所表示的母性溫柔的人,一定稀奇我為什麼吻那個生物眼睛那麼久,更覺得荒唐,自然是我用嘴去輕輕地接觸那個美麗生物的四肢,且順著背脊一直吻到它那微瘦而圓的尾邊。我在那個地方發現一些微妙之漩渦,仿佛詩人說的藏吻的窩巢。它的頰上,臉頰上,都被覆上纖細的毫毛。它的頸那麼有式樣,它的腰那麼小,都是我從前夢想不到的。尤其夢想不到,是它哺小鹿的那一對奶子,那麼柔軟,那麼美。那鹿在我身邊竟絲毫無逃脫意思,它不驚,不懼。似乎完全知道我對於它的善意,一句話不必說就知道。倒是我反而有點惶恐不安,有點不知如何是好。我望著他的眼睛:『我們怎麼辦?』我要從它溫柔目光中取得回答,好像聽到它說:『這一切由你。』不,不,一點不是。它一定想逃脫,遠遠地走去,因為自由,這是它應有的一點自由。」 「是的,他想逃走,可是並不走去。因為一離開那個洞穴,全是一片雪,天氣真冷。而且……逃脫與危險感覺大有關係,目前有什麼危險可言?……」 「你怎麼知道它不想逃脫,如果這隻鹿是聰明的,它一定要走去。」 「是的,它那麼想過了。其所以那麼想,就為的是它自以為這才像聰明,才像一隻聰明的鹿應有的打算。可是我若像它那麼做,那我就是傻子了,我覺得我說的話它不大懂,就用手和嘴唇去作補充解釋,撫慰它,安靜它。凡是我能做到的,我都去做。到後,我摸摸它的心,就知道,我們已熟悉了。這自然是一種奇蹟,因為我起始聽到它輕輕的嘆息——一隻鹿,為了理解愛而嘆息,你不相信嗎?」 「不會有的事!」 「是的,要照你那麼說話,絕不會有。因為那是一隻鹿! 至於一個人呢,比如說——唉,上帝,不說好了。我話已經說得太多了!」 相互沉默了一會兒。 「不熱嗎?我知道你衣還穿得太多。」客人問時隨即為做了些事,也想起了些事,什麼都近於抽象。 不是詩人說的,就是瘋子說的。 「詩和火同樣使生命會燃燒起來的。燃燒後,便將只剩下一個藍焰的影子,一堆灰。」 二十分鐘後客人低聲地詢問:「覺得冷嗎?披上你那個……」並從一堆絲質物中,把那個細鼠灰披肩放到肩上去,「窗簾上那個圖案古怪,我總覺得它在動。」事實上,他已覺得窗簾上花馬完全沉靜了。 主人一面攪動爐火,一面輕輕地說:「我想起那隻鹿,先前一時怎麼不逃走?真是命運。」說的話有點近於解嘲,因為事情已經成為過去了。 沉默繼續占領這個有橘紅色燈光和熊熊爐火的房間。 第二天,主人獨自坐在那個火爐邊讀一個信。 ××:我好像還是在做夢,身心都虛飄飄的。還依然吻到你的眼睛和你的心。在那個夢境裡,你是一切,而我卻有了你。展露在我面前的,不是一個單純的肉體,竟是一片光輝,一把花,一朵雲。一切文字在此都失去了他的性能,因為詩歌本來只能作為次一等生命青春的裝飾。白色本身,即是一種最高的道德,你已經超乎這個道德名辭以上。 所羅門王雅哥說:「我的妹子,我的鴿子,你臍圓如杯,永遠不缺少調和的酒。」我第一次沾唇,並不擔心醉倒。 葡萄園的果子成熟時,飽滿而壯實,正象徵生命待贈與,待擴張。不採摘它,也會慢慢枯萎。 我歡喜精美的瓷器,溫潤而瑩潔。我昨天所見到的,實強過我二十年來所見名瓷萬千。 我喜歡看那幅元人素景,小阜平岡間,有秀草叢生,作三角形,整齊而細柔,縈迴迂徐,如雲如絲,為我一生所僅見風景幽秀地方。我樂意終此一生,在這個處所隱居。 我仿佛還見過一個雕刻,材料非銅非玉,但覺珍貴華麗,稀有少見。那雕刻品腿瘦而長,小腹微凸,隨即下斂,一把極合理想之線,從兩股接榫處展開,直到腳踝。式樣完整處,如一古代希臘精美藝術的仿製品。藝術品應有雕刻家的生命與尊貴情感,在我面前那一個仿製物,依據可看到神的意志與莊嚴的情感。 這藝術品的形色神奇處,也令人不敢相信。某一部分微帶一片青漬,某一部分有兩粒小小黑痣,某一部分並有若干美妙之漩渦,仿佛可從這些地方見出上帝手藝之巧。這些漩渦隱現於手足關節間,和臉頰、頸肩與腰以下,真如詩人所謂「藏熱吻的小杯」。在這些地方,不特使人只想用嘴唇輕輕地去接觸,還幻想把自己整個生命都收藏到裡邊去。 百合花頸弱而秀,你的頸肩和它十分相似。長頸托著那個美麗頭顱微向後仰。燈光照到那個白白的額部時,正如一朵百合花欲開未開。我手指發抖,不敢攀折,為的是我從這個花中見到了神。微笑時,你是開放的百合花,有生命在活躍流動。你沉默,在沉默中更見出高貴。你長眉微蹙,無所自主時,在輕顰薄媚中所增加的鮮艷,恰恰如淺碧色百合花帶上一個小小黃蕊,一片小墨斑。……這一切又只像是一個抽象。 三 這個記錄看到後來,我眼睛眩瞀了。這本書成為一片藍色火焰,在空虛中消失了。 我不知什麼時候離開了那個「房間」,重新站到這個老式牌樓下。保留在我生命中,似乎就只是那麼一片藍焰。保留到另外一個什麼地方,應當是小小的一撮灰。一朵枯乾的梅花,在想像的時間下,失去了色和香的生命殘餘。我只記得那本書上第一句話: 「神在我們生命里。」 我已經回到了住處。 晚上十一點半,菜油燈一片黃光鋪在黑色檯面上,散在小小的房間中。試游目四矚,這裡,那裡,只是書,兩千年前人寫的,一萬里外人寫的,自己寫的,不相識同時人寫的;一個灰色小耗子在書堆旁燈光所不及處走來走去。那份從容處,正表示它也是個生物,可是和這些生命堆積,卻全不相干。使我想起許多讀書人,十年二十年在書旁走過,或坐在一個教堂邊讀書、講書情形。我不禁自言自語地說:「唉,上帝,我活下來還應當讀多少書,寫多少書?」 我需要稍稍休息,不知怎麼樣一來就可得到休息。 我似乎很累,然而卻依然活在一種有繼續性的荒唐境界裡。 燈頭上結了一朵小花,在火焰中開放的花朵。我心想:「到火息時,這花才會謝落,正是一種生命的象徵。」我的心也似乎如焚如燒,不知道的是什麼事情。 梅花香味雖已失去,尚想從這種香味所現出的境界搜尋一下,希望發現一點什麼,好像這一切既然存在,我也值得好好存在。於是,在一個「過去」影子裡,我發現了一片黃和一點乾枯焦黑的東西,它代表的是他人「生命」另一種形式,或者不過只是自己另一種「夢」的形式。都無關係。我靜靜地從這些乾枯焦黑的殘餘,向虛空深處看,便見到另一個人在悅樂中、瘋狂中的種種行為。也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如何反映在他人悅樂瘋狂中,和愛憎取予之際的徘徊游移中。 仿佛有一線陽光印在牆壁上。仿佛有青春的心在跳躍。仿佛一切都重新得到了位置和意義。 我推測另外必然還有一本書,記載的是在微陽涼秋間,一個女人對於自己美麗精緻的肉體,烏黑柔軟的毛髮,薄薄嘴唇上一點紅,白白豐頰間一縷香,配上手足頸肩素淨與明潤,還有那一種從瑩然如淚的目光中流出的溫柔歌呼。肢體,如融時,愛與怨無可奈何的對立,感到眩目的驚奇。唉,多美好神奇的生命,都消失在陽光中,遺忘在時間後! 一切不見了,消失了。試去追尋時,剩餘的,同樣是一點乾枯焦黑東西,這是從自己鬢髮間取下的一朵花,還是從路旁拾來的一點紙?說不清楚。 試來追究「生命」意義時,我重新看到一堆名詞,情慾和愛,怨和恨,取和予,上帝和魔鬼,人和人,湊巧和相左。 過半點鐘後,一切名詞又都失了它的位置和意義。 到天明前五點鐘左右,我已把一切「過去」和「當前」的經驗與抽象,都完全打散,再無從追究分析它的存在意義了。我從不用自己對於生命所理解的方式,凝結成為語言與形象,創造一個生命和靈魂新的範本。我腦子在旋轉,為保留在印象中的造形,物質和精神兩方面的完整造形,重新瘋狂起來。 到末了,「我」便消失在「故事」里了。在桌上稿本內,已寫成了五千字。我知道這小東西寄到另外一處去,別人便把它當成「小說」,從故事中推究真偽。對於我呢,生命的殘餘,夢的殘餘而已。 我面對著這個記載,熱愛那個「抽象」,向虛空凝眸來耗費這個時間。一種極端困惑的固執,以及這種固執的延長,算是我體會到「生存」唯一事情,此外一切「知識」與「事實」,都無助於當前。我完全活在一種觀念中,並非活在實際世界中。我似乎在用抽象,虐待自己肉體和靈魂,雖痛苦,同時也是享受。時間便從生命中流過去了,什麼都不留下而過去了。 試輕輕拉開房門時,天已大明,一片過去熟悉的清晨陽光,隨即進到了房裡,斜斜地照射在舊牆上。書架前幾個緬式金漆盒子,在微陽光影中,反映出一種神奇光彩。一切都似乎極新。但想起「日光之下無新事」,真是又愁又喜。我等待那個「夜」所能帶來的一切。梅花的香,和在這種淡淡香氣中給我的一份離奇教育。 居然又到了晚上十點鐘。月光清瑩,樓廊間滿是月光。因此把門打開,放月光進到房中來。 似乎有個人隨同月光輕輕地進到房中,站在我身後邊,「為什麼這樣自苦?究竟算什麼?」 我勉強笑,眼睛濕了,並不回過頭去,「我在寫青鳳,聊齋上那個青鳳,要她在我筆下復活。」 從一個輕輕的嘆息聲中,我才覺得已過二十四點鐘,還不曾吃過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