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生活美學 · 新摘星錄
一
五點三十分,她下了辦公室,預備回家休息。要走十分鐘路,進一個城門,經過兩條彎彎曲曲的小街,方能回到住處。進城以前,得上一個小小山坡。到坡頂時,憑高遠眺,可望見五里外幾個綠色山頭,南方特有的楠木林,使山頭顯得胖圓圓的,如一座一座大墳。近身全是一片田圃,種了各樣菜蔬,其時正有個老婦人躬腰在畦町間工作。她若有所思,在城牆前山坡上站了一忽兒。天上白雲和烏雲相間處有空隙在慢慢擴大,天底一碧長青,異常溫靜。傍公路那一列熱帶樹林,樹身高而長,在微風中搖曳生姿,樹葉子被雨洗過後,綠浪翻銀,儼然如敷上一層綠銀粉。入眼風物清佳,一切如詩,如畫。她有點疲倦,有點渴,心境不大好,和這種素樸自然對面,便好像心中撞觸了什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與她一同行走的,是個雙辮兒女孩,為人天真而憨,向她說:
「大姐,天氣多好!時間還早,我們又不是被趕去充軍,忙個什麼?這時節不用回家,我們到公路近邊墳堆子上坐坐去。到那裡看看天上的雲,等到要落雨了,再回家去不遲。風景好,應當學雅人,作作詩!」
「作詩要詩人!我可是個俗人。是無章句韻節的散文。還是回家喝點水好些,口渴得很!」
雙辮兒不讓她走,故意說笑話:「你這個人本身就像一首詩,不必選字押韻,也完完整整。還是同我去好!那裡有幾座墳,地勢高高的,到墳頭上坐坐,吹吹風,一定心裡爽快,比喝水強多了。××先生說,這也是一種教育!」
「像一首詩終不是詩!」她想起另外一件事,另外一種屬於靈魂或情感的教育,就說:「什麼人的墳?」
雙辮兒說:「不知道什麼人的墳。」又說:「這古怪世界,老在變,明天要變成一個什麼樣子,就只有天知道!這些百年前的人,究竟好運氣,死了有孝子賢孫,花了一大筆錢請陰陽先生看風水,找到好地方就請工匠堆鑿石頭做墳,還在墳前空地上種樹。樹長大了讓我們在下面歇涼吹風。我們這輩子人,既不會孝順老的,也不能望小的孝順,將來死後,恐怕連一個小小土堆子都占不上!」
「你死後要土堆子有什麼用?」
「當然有用處!有個土堆子做墳,地方不太偏僻,好讓後來人同我們一樣,坐到上面談天說地,死了也不太寂寞!」
因為話說得極可笑,雙辮兒話說完後,覺得十分快樂,自己便哈哈笑將起來。她年紀還只二十一歲,環境身世都很好,從不知「寂寞」為何物。只不過歡喜讀《紅樓夢》,有些想像願望,便不知不覺與書中人差不多罷了。「墳」與「生命」的意義,事實上她都不大明白,也不必須明白的。
「人人都有一座墳,都需要一座墳?」她可想得遠一點,深一點,輕輕吁了一口氣。她已經二十六歲。她說的意義,雙辮兒不會懂得,自己卻明明白白。她明白自己那座墳將埋葬些什麼。一種不可言說的「過去」,一點生存的疲倦,一個夢,一些些兒怨和恨,一星一米理想或幻念——但這時節實在並不是思索這些問題時節。天氣異常爽朗,容易令人想起「良辰美景奈何天」。
她願意即早回家,向那雙辮兒同伴說:「我不要到別人墳頭上去,那沒有什麼意思。我得回家去喝點水,口渴極了。我是只水鴨子!」
雙辮兒知道她急於回去另外還有理由,住處說不定正有個大學生,呆著等待她已半點鐘。那才真是成天喝水的醜小鴨!就笑著說:「你去休息休息吧。到處都有詩,我可要野一野,還得跑一跑路!」恰好遠處有個人招呼,於是匆匆走去了。
留下她一人站在城牆邊,對天上雲彩發了一會兒痴。她心中有點擾亂,與往常情形不大相同。好像有兩種力量正在生命中發生爭持,「過去」或「當前」,「古典」和「現代」,「自然」與「活人」,正在她情感上相互對峙。她處身其間,做人不知如何是好。
恰在此時,有幾個年輕女子出城,樣子都健康而快樂,頭髮松松的,臉龐紅紅的,從她身邊走過時,其中之一看了她又看,走過身邊後,還一再回頭來望她。她不大好意思,低下了頭。只聽那人向另外一個同伴說:「那不是××,怎麼會到這裡來?前年看她在北平南海划船,兩把槳前後推扳,神氣多美!」
話聽得十分清楚,心中實在很高興,卻皺了皺眉毛,她只輕輕地自言自語說:「什麼美不美,不過是一篇散文罷了。」
路溝邊有一叢小小藍花,高原地墳頭上特有的產物,在過去某一時,曾與她生命有過一種稀奇的聯合。她記起這種「過去」,摘了一小束花拿在手上。其時城邊白楊樹叢中,正有一隻郭公鳥啼喚,聲音低抑而悶人。雨季未來以前,城外荒地上遍地開的報春花,花朵那麼藍,那麼小巧完美,孤芳自賞似的自開自落。卻有個好事人,每天必帶露采來,把它聚成一小簇,當成她生命的裝飾。禮物分量輕意義卻不輕!數數日子,不知不覺已過了三個月。如今說來,這些人事好像除了在當事者心上還保留下一種印象,便已消失淨盡,別無剩餘了!她因此把那一束藍花捏得緊緊的,放在胸膛前貼著好一會。「過去的,都讓它成為過去!」那麼想著,且追想著先前一時說的散文和詩的意義,慢慢地進了城。
郭公鳥還在啼喚,像逗引人思索些不必要無結果的問題。她覺得好笑,偏不去想什麼。儼然一切已成定局,過去如此,當前如此,未來還將如此,人應放聰明一點,達觀一點,凡事都不值得執著。城裡同樣有一個小小斜坡,沿大路種了些雜樹木,經過半月的長雨,枝葉如沐如洗,分外綠得動人。路旁蘆谷苦蒿都已高過人頭,滿目是生命的長成。老冬青樹正在開花,花朵細碎而白,聚成一叢叢的,香氣辛而濃。她走得很慢,什麼都不想,只覺得奇異,郭公鳥叫的聲音,為什麼與三月前一天雨後情形完全一樣。過去的似乎尚未完全成為過去,這自然很好,她或許正需要從過去搜尋一點東西,一點屬於純詩的東西,方能得到生存的意義。這種願望很明顯與當前疲倦大有關係。
二
有人說她長得很美,這是十五年前的舊事了。從十四五歲起始,她便對於這種稱譽感到一點秘密的快樂。到十六歲轉入一個高級中學讀書,能夠在大鏡子前敷粉施朱時,她已覺得美麗使她幸福,也能給她小小麻煩。舉凡學校有來賓或會議需要用美麗女孩作為儀式裝飾時,她必在場有份,一面有點害怕,有點不安,一面卻實在樂意在公眾中露面,接受多數人帶點阿諛的讚頌。為人性格既溫柔,眉發手足又長得很完美,結果自然便如一般有美麗自覺女孩子共通命運,得到很多人的關心。在學校時,一個中年教員為了她,發生了問題,職務便被開除了。這是第一次使她明白人生關係的不可解。其次是在學校得到了一個帶男性的女友,隨後假期一來,便成為這個女友家中的客人,得到女友方面的各種殷勤,恰與從一個情人方面所能得到的愛情差不多。待到父母一死,且長遠成了女友家中的客人。二十歲時,在生活中又加入另外一個男子,一個大學二年級學生,為人不甚聰明,性格卻剛勁而自重,能愛人,又不甚會愛人。過不多久,又在另外機會接受了兩份關心,出自兄弟兩人。一年後,又來了一個美國留學生,在當地著名大學教書,為人誠實而忠厚,顯然是個好丈夫,只是美國式生活訓練害了他,熱情富餘而用不得體。過不久,又來了一個新鮮朋友,年紀較大,社會上有點地位,為人機智而熱誠,可是已和別人訂了婚。這一來,這些各各分際的友誼,在她生活上自然就有了些變化,發生了許多問題。
愛和怨,歡樂與失望,一切情形如通常社會所見,也如小說故事中所敘述,一一逐漸發生。人人既成為這個社會小小一群的主角,於是她就在一種嶄新的情感下,經驗了一些新鮮事情。輕微的妒嫉,有分際的關心,使人不安的傳說,以及在此複雜情形中不可免的情感糾糾紛紛,滑稽或粗惡,種種印象。三年中使她接受了一份新的人生教育,生命同時也增加了一點兒深度。來到身邊的青年人,既各有所企圖,人太年輕,控制個人情感的能力有限,獨占情緒特彆強,到末後,自然就各以因緣一一離開了她。最先是那個大學生,因熱情不能控制,為妒嫉中傷而走開了。其次,是兩個兄弟各不相下,她想有所取捨,為人性格弱,勢不可能,因此把關係一同割斷。美國留學生見三五面即想結婚,結婚不成便以為整個失敗,生命必然崩潰,卻用一個簡便的辦法,與別的一個平庸女子草草結了婚,減去了她的困難,也算是救了他自己的失敗。
年輕的男孩子既陸續各自走開了,對於她,雖減少了些麻煩,當然就積壓了些情感,覺得生命空虛無聊,一個帶點輕微神經質女孩子必然應有的現象。但因此也增加了她一點知識。「愛」,同樣一個字眼兒,男女各有詮釋,且感覺男子對於這個名詞,都不免包含了一些可怕的自私觀念。好在那個年紀較長的朋友的「友誼」,卻因不自私在這時節正擴大了她生存的幻想,使她做人的自信心和自尊心有了抬頭機會。且讀了些書,書本與友誼同時使生命重新得到一種穩定。也明知這友誼不大平常,然而看清楚事不可能,因此她就小心又小心縮斂自己,把幻想幾乎縮成為一個「零」。雖成為一個零,用客氣限制欲望的範圍,心中卻意識到生命並不白費。她於是從這種謹慎而純摯的友誼中,又經驗了些事情。另外一種有分際的關心,人為的淡漠,以及由此而來的輕微得失憂愁。一切由具體轉入象徵,一份真正的教育,培養她的情感也挫折她的情感。生活雖感覺有點壓抑,倒與當時環境還能相合。不過,幻想同實際既有了相左處,她漸漸感到掙扎的必要,但性情同習慣,卻把她縛住在原有的生活上,不能掙扎。她有點無可奈何,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就想,這是「命運」。用命運聊以自解,然而實不甘心長遠在這種命運下低頭。
戰爭改變一切,世界秩序在頑固的心與堅硬的鋼鐵摧毀變動中,個人當然要受它的影響。多數人因此一來,把生活完全改了,也正因此,她卻解決了一個好像無可奈何的問題。戰爭一來,唯一的老朋友亦離開了。
她想:「這樣子很好,什麼都完了,生活還可以重新開始。」因為年紀長大一點,心深了點,明白對於某一事恐不能用自己性格自救,倒似乎需要一個如此自然簡截的結局。可是中國地面儘管寬廣,人與人在這個廣大世界中碰頭的機會依然極多。許多事先都料想不到,要來的還是會來。這些事湊和到她生活上時,便成為她新的命運。
戰事縮短了中國人對空間的觀念,萬千人都冒險越海向內地流,轉移到一個陌生地方。她同許多人一樣,先是以為戰事不久就會結束,認定留下不動為得計。到後來,看看戰事結束遙遙無期,留在原來地方毫無希望可言,便設法向內地走。老同學本來北方有個家,生活過得很平穩有秩序,當然不贊成走。後來看看維持不過了,反而隨同上了路。內地各事正需要人,因此到××不久,兩人都在一個文化機關得到一份工作。初來時,自然與許多人一樣,生活過得單純而沉悶。但不多久,情形便不同了。許多舊同學都到了這個新地方,且因為別的機會又多了些新朋友,生活便顯得熱鬧而活潑起來。生活有了新的變化,正與老同學好客本性相結合,與她理想倒不甚相合,一切「事實」都與「理想」有衝突,她有點恐懼。年齡長大了,從年齡堆積與經驗堆積上,她性情似乎端重一些,生活也就需要安靜一些。然而,新的生活卻使她身、心兩方面都不安靜。她願意有點時間讀讀書,或思索消化一下從十八歲起始七年來的種種人事,日常生活方式恰正相反。她還有點理想,在愛情或友誼以外有所自見自立的理想,事實日常生活倒照例只有一些麻煩。這麻煩雖新而實舊,與本人性情多少有點關係。為人性格軟弱。無選擇自主能力,凡事過於想做好人,就容易令人誤會,招來麻煩。最大弱點還是做好人的願望,又恰與那點美麗自覺需要人讚賞崇拜情緒相混合,因此在這方面特別增加了情感上的被動性。
老同學新同事中來了一些年輕男女。友誼或愛情,在日常生活、日常思索中都重新有了位置。一面是如此一堆事實,一面是那點微弱理想,一面是新,一面是舊,生活過得那麼複雜而累人,她自然身心都感到十分疲倦。「戰爭」二字在她個人生命上有了新的意義,她似乎就從情分得失戰爭中,度過每一個日子,持久下去,自然應付不了。本來已經好像很懂得「友誼」和「愛情」,這一來,倒反而糊塗了。一面得承認習慣,即與老同學相處的習慣,一面要否認當前,即毫無前途的當前。她不知道如何一來方可自救。一個女子,在生理上既不能使思索向更深抽象走去,應付目前自然便是忍受,忍受,到忍受不了時便想,「我為什麼不自殺?」當然無理由實現這種蠢事。「我能忘了一切多好!」事實上,這一切都忘不了。
幸好老朋友還近在身邊,但也令人痛苦。由於她年齡已需要重新將「友誼」作一度詮釋,從各方面加以思索,觀點有了小小錯誤。她需要的,好像已經完全得到了,事實上感覺到所得的是極不重要的一份。她明白,由於某種性情上的弱點,被朋友認識得太多,友誼中那點「詩」與「火」倒給毀去了。因此造成一種情緒狀態,他不特不能幫助她,鼓勵她向上做人,反而因流行著的不相干傳說,與別方面的忌諱,使他在精神上好像與她距離越遠,談什麼都不大接頭。過去一時因賭氣離開了她的那個剛直自重的朋友呢,雖重新從通信上取得了一些信託,一點希望,來信總還是盼望她能重新做人,不說別的事情。意思也就正對於她能否「重新做人」還感到懷疑。疑與妒並未因相隔六年、相去七千里而有所改變。事實顯明,這個人若肯來看看她,即可使她得到很大的幫助。但那人卻因負氣或別的事務在身,不能照她願望行事。那兩兄弟呢,各已從大學畢了業,各在千里外做事。哥哥還常來信,在信上見出十分關心,希望時間會幫他點忙,改變一些人的態度。事實上,她卻把希望與興趣放在給弟弟的信上。那弟弟明白這個事情,且明白她的性情,因此來信照例有意保留點客氣的距離。她需要縮短一點這種有意做成的距離,竟無法可想。另外一種機緣,卻又來了一個陌生人,一個中級公務員,正想用求婚方式自薦。她雖需要一個家庭,但人既陌生,生活又相去那麼遠,這問題真不知將從何說起。另外又有一個朋友,習工科的,來到她身邊,到把花同糕餅送了十來次後,人還不甚相熟,也就想用同樣方式改變關係。兩件事以及其他類似問題,做成同居十年老同學一種特殊情緒,因妒生疑,總以為大家或分工,或合作,都在有所計謀。以為她如不是已經與這個要好,就是準備與那個結婚,敵對對象因時而變,所以亦喜怒無常。獨占情緒既受了損失,因愛成恨。舉凡一個女人在相似情形中所能產生的幻想,所能做出的任性行為,無不依次陸續發生。就因這麼一來,卻不明白恰好反而促成身邊那個造成一種離奇心理狀態,使她以為一切人對她都十分苛刻。因疑生懼,也以為這個必然聽朋友所說,相信事實如此,那個必將聽朋友所說,以為事實又或如彼。一切過去自己的小小過失,與行為不端謹處,留下一些故事,都有被老同學在人前擴大可能。這種「可能」,便攪擾得她極不安寧,竟似乎想逃避而無可逃避。這種離奇心理狀態,使她十分需要一個人,而且需要在方便情形下有那麼一個人,各方面差一點也無妨,只要可以信託,就可以抵補自己的空虛。也就因此,生活上來了一個平常大學生。為人極端平常,衣服乾乾淨淨,腦子簡簡單單,然而外表好像很老實,完全可靠。正因為人無用也便無害,倒正好在她生活中產生一點新的友誼。這結果自然是更多麻煩!先是為了同學加於本身的疑妒,有一個仿佛可以保護自己情緒安定的忠厚可靠朋友在身邊,自然凡事都覺得很好。隨後是性情上的弱點,不知不覺間已給了這個大學生不應有的過多親近機會。在一個比較長的時期中,且看出大學生毫無特長可以自見,生活觀念與所學、所好都庸俗得出奇,如此混下去,與老朋友過去一時給她引起那點向上做人理想必日益離遠。而且更有可怕地方,是習慣移人,許多事取捨意不由己。老同學雖在過去一時事事控制她,卻也幫助了她幻想的生長。這大學生在目前,竟從一個隨事聽候使喚的忠僕神氣,漸漸變而為獨斷獨行主子樣子。大學生既如許多平常大學生一般,生活無目的,無理想,讀書也並無何種興趣,無事可做時,只能看看電影,要她去就不能不去。一些未來可能預感,使她有點害怕。覺得這個人將來的麻煩處,也許可能比七年前舊情人的妒嫉與灰心,以及老同學的歇斯底里的種種表現,綜合起來還有勢力。新的覺醒,使她不知這生活如何是好。要擺脫這個人,由於習慣便擺不脫。尤其是老同學的疑妒,反而無形幫助了那大學生,使她不能不從大學生取得較多的信託,穩定自己的情感。
她於是在這種無可奈何情形中活下去,接受一切必然要來的節目,儼然毫無自主能力來改變這種環境。痛苦與厭倦中,需要一點新的力量鼓起她做人的精神。從朋友方面,得不到所需要時,末後還是照習慣跟了那個大學生走去,吃吃喝喝,也說說笑笑,接受一點無意義的恭維,與不甚得體的殷勤。
這自然是不成的!正因為生活中一時間雖已有些新的習慣很不大好,情感中實依然還保留了許多別的印象和幻想。這印象和幻想,無不如詩的美麗與崇高,可與當前事實對比時,不免使她對當前厭惡難受。看看「過去」和「未來」,都好像將離遠了,當前留下那麼一個人。在老同學發作時,罵大學生為一個庸俗無用的典型,還可以激起她反抗情緒,產生自負自尊心,對大學生反而寬容一點。但當老同學一沉默,什麼都不提及,聽她與大學生玩到半夜迴轉住處也不理會,理性在生命中有了勢力,她覺得不免有點慚愧。
然而,她既是一個女子,環境又限人,習慣不易變,自覺還是只能那麼想想,「我死了好」,當然不會死,又想「我要走」,一個人往哪裡走?又想「我要單獨,方能自救」,可是同住一個就離不開,同住既有人,每天做事且有人做伴同行,在辦事處兩丈見方斗室中,還有同事在一張桌子上辦公,回到住處,說不定大學生已等得悶氣許久了。這世界恰像是早已充滿了人,只是互相妨礙,互相牽制,單獨簡直是不可能的夢想!單獨不可能,老同學誤會多,都委之於她的不是,只覺這也不成,那也不對,於是反抗埋怨老同學的情緒隨之生長。先一刻的慚愧消失了。於是默默地上了床,默默地想,「人生不過如此」。就自然在不知覺間失去不少重新做人氣概。因為當前生活固然無快樂可言,似乎也不很苦。日子過下去,如不向深處思索,雖不大見出什麼長進,竟可說是很幸福的!
三
可是世界當真還在變動中,人事也必然還有變遷。精神上唯一可以幫忙的朋友,看看近來情形不大對,許多話說來都無意義,似乎在她自己放棄向上理想以前,先對她已放棄了理想,而且由正面勸說她「應當自重」,反而惡作劇似的,要她去同明明白白配不上她的一個人去「好好做愛」,好好使用那點剩餘青春了。幾個求婚者呢?相熟一個出了國,陌生一個又因事無結果、無勇氣來信,至於留在五千里外那個朋友,則因時間、空間都相去太遠,來信總不十分溫柔,引不起她對未來的幸福幻想,保護她抵抗當前自棄傾向。……更重要的是,那個十年相處的女同學,在一種也常見也不常見情緒中,個人受盡了折磨,也痛苦夠了她,對於新的情況不能習慣。雖好像凡事極力讓步,勉強適應,終於還是因為獨占情緒受了太大打擊,只想遠遠一走,方能挽救自己情感的崩潰,從新生活中得到平衡。把一切近於歇斯底里表現,一一都反應到日常生活後,於是懷了一腦子愛與恨,有一天當真就忽然走開了。
起始是她生活上起了點變化,仿佛因老同學一走,一切「過去」討厭事,全離開了,顯得輕鬆而自由。老同學因愛而恨,產生各式各樣詛咒,因詛咒在她腦子中引起的種種可怕聯想,也一起遠離了。老朋友為了別的原因,不常見面了。大學生初初像是生疏了許多。可是不久,放了暑假,無事可做,自然更多空閒。由空閒與小小隔離,於是大學生更像是熱烈了許多。這熱烈不管用的是如何形式表現,既可增加一個女人對於美麗的自信,當然也就引起她一點反應。因此在生活上還是繼續一種過去方式,恰如她自己所謂,活得像一篇「無章無韻的散文」。不過生命究竟是種古怪東西,正因為生活中的實際,平凡而悶人,倒培養了她靈魂上的幻想。生活既有了變化,空閒較多,自然多了些單獨思索「生活」的機會。當她能夠單獨拈起「愛」字來追究追究時,不免引起「古典」和「現代」的感想,就經驗上即可辨別出它的輕重得失。什麼是詩與火混成一片,好好保留了古典的美麗與溫雅?什麼是從通俗電影場面學來的方式,做作處只使人感到虛偽,粗俗處已漸漸把人生醜化?因此,一面儘管因習慣與大學生生活混得很近,一面也就想得很遠很遠。由於這種思索,卻發現了許多東西,即平時所疏忽,然而在生命中十分莊嚴的東西。所思、所想,雖抽象而不具體,生命竟似乎當真重新得到一種穩定,恢復了已失去的做人信心,感到生活有向上需要。只因為向上,方能使那古典愛中的詩與火,見出新的光和熱。這比起大學生那點具體而庸俗的愛時,實在重要得多了。
然而她依舊有點亂,有點動搖。她明白時間是一去不返的,凡保存在印象中的詩,使它重現並不困難。只是當前所謂具體,卻正在把生命中一切屬於「詩」的部分,盡其可能加以摧殘毀滅。要掙扎反抗,還得依賴一種別的力量,本身似乎不大濟事。當前性格同環境兩樣東西形成的生活式樣,要打破它,只靠心中一點點理想或幻念,相形之下,實在顯得過於薄弱無力了。
她願意從老朋友或老同學方面得到一點助力,重新來回想老同學臨行前給她那點詛咒。在當時,這些話語實在十分傷害她的自尊心,激起她對大學生的護短心。這時節已稍稍不同了一些。
老同學臨行前說:「××,我們居然當真離開了。你明白我為什麼走。你口上儘管說捨不得我走,其實憑良心說,你倒希望我走得越遠越好。你以為一離開我就可以重新做人,幸福自由在等著你。好,我照你意思走開!從明天起,你就幸福自由了!可是我到底是你一個朋友,明白你,為你性格擔心。你同我離開容易,我一走了,要你同那個又窮又無用的大學生離開恐不容易。這個人正因為無什麼學問和生活理想,可有的是時間,你一定就會吃虧到這上頭。你要愛人或要人愛,也找個稍像樣子的人,不是沒有這種人!你目前是在墮落,我說來你不承認,因為你只覺得我是在妒嫉,此外再不會想到別的事情。我一提及就傷害了你的自尊心,到你明白真正什麼叫作自尊心時,你完了。末了你還可以說,『只要我們相愛,就很好!』好,這麼想你如果當真可以快樂一點,就這麼想。」
女同學自然不會明白她並不愛大學生,其所以和大學生來往親密,還只是她激成的。老朋友呢,友誼中還有點誤會,忌諱又多,見面也少起來,以為是對她好,其實近於對她不好。
什麼是「愛」?事情想來不免重新又覺得令人迷糊。她以為能做點事,或可從工作的專註上靜一靜心。大學生當然不會給她這點安靜。事實上,她應當休息休息,把一顆心從當前人事糾紛中解放出來,方可望恢復心境的平衡與常態。但是這「解放」竟像是一種徒然希望,自己既無可為力,他人也不易幫忙。
過去一時,她曾對那老朋友說:「人實在太可怕了,到我身邊來的,都只想獨占我的身心。都顯得無比專制而自私,一到期望受了小小挫折,便充滿妒和恨。實在可怕。」
然而那老朋友對於這個問題卻回答得很妙。「人並不可怕。倘若自己情緒同生活兩方面都穩得住,友誼或愛情都並無什麼可怕處。你最可擔心的事,是你關心肉體比關心靈魂興趣濃厚得多。梳一個頭費去一點鐘,不以為意,多讀半點鐘書,便以為太累。且永遠藉故把日子混下去,毫無勇氣重新好好做個人,這對你前途,才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可是,這是誰的過失?愛她,了解她,說到末了,不是因妒嫉就是因別的忌諱,帶著不愉快痛苦失望神情,遠遠走開,死的死去,陌生的又從無勇氣、無機會來關心她,同情她。
只讓她孤單單無望無助地,活到這個虛偽與俗氣的世界中。一個女人,年紀已二十六歲,在這種情形下,她除了聽機會許可,懷著寬容與憐憫,來把那個大學生收容在身邊,差遣使喚,做點小小事情,同時也為這人敷粉施朱,調理眉發,得到生命的意義,此外還有什麼方法,可以滿足一個女人那點本性?
所以提到這點時,她不願意老朋友誤解,還同老朋友說:「這不能怪我,我是個女人,你明白女人有的是天生弱點,要人愛她。哪怕是做作的熱情,無價值、極庸俗的傾心,總不能無動於衷,總不忍過而不問!姐姐不明白,總以為我會嫁給那一個平平常常的大學生,所以就走開了。就是你,你不是有時也還不明白,不相信嗎?我其實永遠是真實的,無負於人的!」
老朋友說:「可是這忠實有什麼用?既不能做你不專一的辯護,也不能引起你做人的勇氣。你明白的。若忠實只在證明你做愛興趣濃於做人興趣,目前這生活,對你有些什麼前途,你想像得出!到你真真實實感到這個老朋友為你不大自重,同你已當真疏遠時,你應當會有點痛苦的。尤其是你若體會得出將來是什麼,對你實在十分可怕!」
她覺得有點傷心,就賭氣說:「大家都看不起我,也恨我。什麼我都不需要,我希望單獨。」
老朋友明白那是一句反話,所以說:「是的,這麼辦你當然覺得好。因為可以使你單獨享受大學生的殷勤,這對你目前不是一件壞打算!可是,一個人絕不能完全放下『過去』,也無法不考慮『將來』,你比別人更理會這一點。一時不自量的結果,對於一個女人,將來會悔恨終生。你自己去好好想三五天,再決定你應做的事。」
於是老朋友沉默了。日月流轉不息,一切過去的,自然仿佛都要成為一種「過去」,不會再來了。來到身邊的,果然就只是那個大學生。不是她思索的結果,只是習慣的必然。
四
她回到住處後,一些回憶咬著她的心子。把那束高原藍花插到窗前一個小小觚形瓶中去,換了點養花水,無事可做,便坐下來欣賞這一叢小花。同住的還不回來,又還不到上燈吃飯時候,黃昏前天氣悶熱而多雲。她知道她實在太累,身、心兩方面若果都能得到一個較長時期的休息,對於她必大有幫助。
過了一陣,窗口邊那束藍花,看來竟似乎已經萎悴了,她心想,「這東西留在這裡有什麼用處。」可是並不去掉它。她想到的,正像是對於個人生命的感喟,與瓶花又全不相干。因此聯想及老朋友對於一個人生命的一點意見,玩味這種抽象觀念,等待黃昏。
「其實生命何嘗無用處,一切純詩即由此產生,反映生命光影神奇與美麗。任何肉體生來雖不可免受自然限制,有新陳代謝,到某一時,必完全失去意義,詩中生命卻將百年長青。」
生命雖能產生詩,如果肉體已到毫無意義,不能引起瘋狂時,詩歌縱百年長青,對於生命又有何等意義?
一個人總不能用詩來活下去,尤其是一個女人,不能如此。尤其是她,她自以為不宜如此。
不過,這時節她倒不討厭詩。老朋友儼然知道她會單獨,在單獨就會思索,在思索中就會寂寞,特意給了她一個小小禮物——一首小詩。是上三個月前臨離開她時留下的。與詩同時還保留下一個令人難忘的印象。她把詩保留到一個文件套里,在印象中,卻保留了一種溫暖而微帶悲傷的感覺。那詩在一般說來有點怪。
小瓶口剪春羅還是去年紅,
這黃昏顯得格外靜,格外靜。
黃昏中細數人事變遷,
見青草向池塘邊沿延展。
我問你,這應當「惆悵」,還應當「歡欣」?小窗間有夕陽薄媚微明。
青草鋪敷如一片綠雲,
綠雲相接處是天涯。
詩人說「芳草碧如茵,人遠天涯近」,這比擬,你覺得「近情」?「不真」?世界全變了,世界全變了,
是的,一切都得變,
心上虹霓雨後還依然會出現。
溶解了人格和靈魂,叫作「愛」。
人格和靈魂需幾回溶解?
「愛」是一個古怪字眼兒,燃燒人的心,
正因為愛,天上方懸掛千萬顆星(和長庚星)。你在靜中眼裡有微笑輕漾,
你黑髮同蒼白的臉兒轉成抽象。
溫暖的文字溫暖了她的心。她覺得快樂,也覺得惆悵。還似乎有點憐憫與愛的情緒,在心上慢慢生長。可是弄不清楚是愛自己的過去,還是憐憫朋友的當前。又似乎有一種模糊的慾念生長,然而這友誼卻已超過了官能的接近,成為另外一種抽象,契合多日了。為了對於友誼印象與意象的捕捉,寫成為詩歌,這詩歌本身,其實即近於一種抽象,與當前她日常實際生活所能得到的,相隔好像太遠了。她欣賞到這種友誼的細微感覺時,不免有點怨望,有點煩亂,有點不知所主。
小瓶中的剪春羅也已萎悴多日。池塘邊青草這時節雖未見,卻知道它照例是在繁蕪中向高處延展,迷目一望綠。小窗口長庚星還未到露面時。……這一切都像完全是別人事情,與她渺不相涉。自己房中仿佛什麼都沒有,心上也虛廓無邊,填滿了黃昏前的寂靜。
日頭已將落盡,院子外闊大楠木樹葉在微風中輕輕動搖,恰如有所招邀。她獨自倚靠在窗口邊,看天雲流彩,細數詩中的人事,不覺自言自語起來:「多美麗的黃昏,多可怕的光景!」正因為人到這種光景中,便不免為一堆過去或夢景,身心都感到十分軟弱,好像什麼人都可以把她帶走。只要有一個人來說,「我要你,你跟我走,」就不知不覺會隨那個人走去。她要的人,既不會在這時走來,便預感到並不要的那個大學生會要來。只好坐下來,寫點什麼,意思像是文字可固定她的願望,帶她追想「過去」,方能轉向「未來」,抵抗那個實際到不可忍受的「當前」。她取出紙筆,試來給老朋友寫一個信,告他一點生活情形。
××,我辦公回來,一個人坐在窗邊發痴,心裡不受用。重新來讀讀你那首小詩,實在很感動。但是你知道,也不可免有一點痛苦。這一點你似乎是有意如此,用文字虐待一個朋友的感情,尤其是當她對生活有一點兒厭倦時!天氣轉好了,我知道你一定還留在桂林。你留下的意思是不見我。好個聰明的老師,聰明到用隔離來教育人!我搬來已十五天,快有三個月不見你了,你應當明白這種試驗對於我的意義。我當真是在受一種很可怕的教育。我實在忍受不了,但我沉默忍受下去。這是我應分得到的。可是,你公平一點說,這是我應分得到的?同住處一位《紅樓夢》的崇拜者,為人很天真可愛,警報在她想像中盡響,她只擔心大觀園被空襲,性格愛嬌處可想而知。這就是你常說稀有的性格,你一定欣賞。
從我們住處窗口望出去,穿過樹林的罅隙,每天都可望到你說的那顆長庚星。我不明白你為什麼心那麼硬,知道我的寂寞,卻不肯來看看我。我有時總那麼傻想,應當有個人,來到我這裡,陪陪我,用同樣心跳,在窗邊看看藍空中這顆閱盡滄桑的黃昏星,也讓這顆星子看看我們!哪怕一分一秒鐘也成,一生都可以溫習這種黃昏光景,不會感到無聊!我實在很寂寞,心需要真正貼近一顆溫柔而真摯的心。你儘管為我最近的行為生我的氣,你明白,我是需要你原諒,也永遠值得你原諒的!寫到這裡,不知不覺又要向你說,我是一個女人!一個女人是照例無力抵抗別人給她關心的,糊塗處不是不明白。但並不會長遠如此。情誼輕重,她有個分量在心中。說這是女人的小氣也成。總之,她是懂好歹的,只要時間稍長一點,她情緒穩定一點。負心不是她的本性。負氣也只是一時間的糊塗。你明白,我當前是在為事實與理想忍受雙重磨折。
理想與我日益離遠,事實與我日益相近。我很討厭當前的自己。我並不如你所想像的是一個能在一種輕浮中過日子下去的人。我盼望安靜,孤獨一點也無妨。我只要一個……我要的並未得到,來到我生活上,緊附在生活上的是一堆,我看得清清楚楚,實在庸俗而平凡。可是,這是我的過失?別的人笑我,你不應當那麼殘忍待我。你明白事情,這命運是誰做主?我要掙扎,你應當對於我像過去一樣,相信我能向上。這種信託對我幫助太大了。而且也只有這種信託,才能喚回我做人信心。
信寫成後看看,情緒與事實似乎不大相合。正好像是一個十九世紀多情善感的女子,帶點福樓拜筆下馬丹波娃利風格,來寫這麼一封信。個人生活正在這種古典風格與現代實際兩種矛盾中,靈魂需要與生活需要互相衝突。這信保留下來即多忌諱,多誤會。寄給老朋友只增多可怕的流言,和許多許多不必要的牽連,因此寫成後看看,便燒掉了。信燒過後又覺得有點惋惜,可惜自己這時節充滿青春幻想的生命,竟無個安排處。
稍過一時,又覺得十九世紀的熱情形式,對當前說來,已經不大時髦,然而若能留到二十世紀末葉的人看看,也未嘗不可以變成一種動人的傳奇!同時,說不定到那時節還有少數「古典」欣賞者!對這種生命形式感到讚美與驚奇!因此重新從灰燼中去搜尋,發現一點殘餘。搜尋結果,只是一堆灰燼。試從記憶中去搜尋時,卻得到些另外東西,同樣保留了些十九世紀愛情的傳奇風格。這是六年前另外一個朋友留下的。這朋友真如自己所預言,目下已經腐了,爛了,這世界上儼然只在她心中留下一些印象,一些斷句,以及兩人分張前兩天最後一次拌嘴,別的一切全都消滅了。
她把這次最後拌嘴,用老朋友寫詩的方式,當成一首小詩那麼寫下來:
我需要從你眼波中看到春天,看到素馨蘭花朵上那點細碎白;我歡喜,我愛。
我人離你遠,心並不遠。
你說「愛」或「不愛」全是空話,該相信。也不用信不信。
你晚瞧,天上一共是多少顆星?我們只合沉默,只合啞。
誰掛上那天上的虹霓,又把它剪斷?那不是我,不是我,
你明白這應當是風的罪過。
天空雨越落越大了,怎麼辦?
天氣冷,我心中實在熱烘烘,有爐火悶在心裡燃燒。
把血管里的血燒個焦,好。
我好像做了個夢,還在做夢。
能燒掉一把火燒掉,
愛和怨,妒嫉和疑心,微笑的影子,無意義嘆息,都給它燒個無蹤無跡;
燒完後,人就清靜了,多好。
向頂遠處走,
讓夢和回想也迷路,
我走了,永遠不再回來。
這個人一走開後,當真就像是夢和回想也迷了路,永遠不再回到她身邊來了。可是她並不清靜。試溫習溫習過去共同印象中的瓦溝綠苔,在雨中綠得如一片翠玉。天邊一條長虹,隱了又重現。秋風在疑嫉的想像中吹起時,虹霓不見了,那一片綠苔,在這種情形中,已枯萎得如一片泥草,顏色黃黃的:「讓它燃燒,在記憶中燃燒個淨盡。」她覺得有點痛苦,但也正是一種享受。她心想,「活的作孽,死的安靜」。眼睛業已潮濕了。過去的一場可怕景象重複回到記憶中。
「為什麼你要走?」
「為了嫉妒。」
「為什麼要妒嫉?」
「這點情緒是男子的本性。你受不真心,不專一,不忠實,所以我……」
「你不了解我,我永遠是忠實的。我的問題也許正是為人太忠實,不大知道作偽,有些行為容易與你自私獨占情緒不合。」
「是的,你真實,只要有人說你美麗可愛,你就很忠實地發生反應。一個蕩婦也可以如此說,因為都是忠實的。」
「這也可說是我的一種弱點。可是……」
「這就夠了!既承認是弱點,便自然有悲劇。」
她想,「是的,悲劇,你忍受不了,你要走,遠遠地走,走到一個生疏地方,倒下去,死了,一切都完事了。讓我這麼活下來,怎麼不是悲劇?一個女子怕孤獨的天性,應當不是罪過!你們男子在社會一切事實上,都照例以為女子與男子絕不能凡事並提,只是一到愛情上,就忘卻我們是一個女子,忘了男女情緒上有個更大的差別,而且還忘了社會對於女子在這方面多少不公平待遇!假如是悲劇,男子也應當負一半責任,至少負一半責任!」
每個朋友從她的身邊走開時,都必然留下一份小小的禮物,連同一個由於失望而灰心的痛苦印象。她願意忘了這一切人事,反而有更多可怕的過去追蹤而來。來到腦子後,便如大群蜂子,「嗡嗡營營」,攪成一團,不可開交。「好,要來的都來,試試看,總結算一下看。」忽然覺得有一種興趣,即從他人行為上反照一下自己,人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的興趣。
五
小手提箱中還留下另外幾個朋友一些文件,想找尋出一份特別的信看看。卻在一本小說中,得到那幾張紙。她記得《茶花女》故事,人死時拍賣書籍,有一本《漫郎攝實戈》,她苦笑了一下。這時代,一切都近於實際,也近於散文,與浪漫小說或詩歌抒寫的情境相去太遠了。然而在一些過去遇合中,卻無一不保存了一點詩與生命的火焰,也有熱,有光,且不缺少美麗形式。雖有時不免見出做作處,性格相左處,不甚誠實處,與「真」相去稍遠,然而與「美」卻十分接近。雖令人痛苦,同時也令人悅樂,即受虐與虐待他人的秘密悅樂。這固然需要資本,但她卻早已在過去生命上支付了。
她把那些信一一看下去。第一個是那個和她拌嘴走開的大學生寫的。編號三十一,日子一九三五年八月。
世界都有春天和秋天,人事也免不了。當我從你眼波中看出春天時,我感覺個人在這種春光中生息,生命充實洋溢,只想唱歌,想歡呼,儼然到處有芳草如茵,我就坐在這個上面,看紅白繁花在微風中靜靜謝落。我應當感謝你,感謝那個造物的上帝,更感謝使我能傍近你的那個命運。當我從你眼睛中發現秋天時,你縱理我、敷衍我,我心子還是重重的,生命顯得萎悴而無力,同一片得秋獨早的木葉差不多,好像只要小小的一陣風,就可以把我刮跑!刮跑了,離開了我的本根,也離開了你,到一個不可知的水溝邊躺下。我死了,我心還不死。我似乎聽到溝中細碎流水聲音,想隨它流去,可辦不到。我於是慢慢地腐了,爛了,完事。但是你在另外一種情形中,一定卻正用春天的溫暖,燃燒一些人的心!也折磨人的心……
簡直是一種可怕的預言,她不敢看下去了。取出了另外一個稍長的,編號第七十一,三年前那個老朋友寫給她的。日子為四月十九。
黃昏來時,你走了,電燈不放亮,天地一片黑。我站在窗前,面對這種光景,十分感動。正因為我手上仿佛也有一片黑,心上仿佛也有一片黑。這黑色同我那麼相近,完全包圍住我,浸透了我這時節的生命。××,你想想看,多動人的光景!
我今天真到了一個嶄新境界中,是真實還是夢中,完全分不清楚,也不希望十分清楚。散步花園中,景致實在稀有少見。葡萄園果實成熟了,草地上有淺紅色和淡藍色小小花朵點綴,一切那麼美好,那麼靜。你眉發手足正與景色相稱,同樣十分柔靜。在你眼睛中,我看出一種微妙之火;在腳踵和膝部,我看到荷花紅與玉蘭白的交溶顏色;在另外一部分,我還發現了絲綢的光澤,熱帶果的芳香。一切都近於抽象,比音樂還抽象。我有點迷糊,只覺得生命中什麼東西在靜悄悄中溶解。溶解的也許只是感覺……已近黃昏,一切寂靜。唉,上帝。有一個輕到不可形容的嘆息,掉落到我或你喉嚨中去了。
這一切似乎完全是夢,比夢還縹緲,不留跡象。
黃昏來時先是一陣黑。等不久,天上星子出現了,正如一個人濕瑩瑩的眼睛。從微弱星光中我重新看到春天。這些星光那麼微弱,便恰像是從你眼睛中反照發生的。(然而,這些星光也許要在太空中走一千年!)有什麼花果很香,在微熱夜氣中發散。我眼前好像有一條路,那麼生疏又那麼熟習,我想散散步。我沿了一行不知名果樹走去,連過兩個小小山頭,向坦坦平原走去。經過一道斜嶺,幾個乾涸的水池,我慢慢地走著,道旁一草一木都加以留心——一切我都認識得清清楚楚。路旁有百合花,白中帶青,在微風中輕輕搖動,十分輕盈,十分靜。山谷邊一片高原藍花,顏色那麼藍,竟儼然這小小草卉是有意摹仿天空顏色做成的。觸目那麼美,人類語言文字到此情形中顯得貧弱而無力,失去了它應有的意義。我摘了一朵帶露百合花,正不知用何種方式稱頌這自然之神奇,方為得體。忽然感到一種恐懼,恰與故事中修道士對於肉體幻影誘惑感到恐懼相似,便覺醒了。我事實上生活在完全孤獨中,你已離開我很久了。事實上,你也許就從不曾傍近過我。
當我感覺到這也算得是一種生命經驗時,我眼睛已濕;當我覺得這不過是一種抽象時,我如同聽到自己的嗚咽;當我明白這不過是一個夢時,我低了頭。這也就叫作「人生」!
我心裡想,靈魂同肉體一樣,都必然會在時間下失去光澤與彈性,唯一不老長青,實在只有「記憶」。有些人,生活中無春天,也無記憶,便只好記下個人的夢。《雅歌》或《楚辭》,不過是一種痛苦的夢的形式而已。
一切美好詩歌,當然都是夢的一種形式,但夢由人做,也就正是生命形式。這是個數年前一種抒情的記載,古典的抒情實不大切合於現代需要。
她把信看完後,勉強笑笑,意思想用這種不關心的笑把心上的痛苦挪開。可是辦不到。在笑中,眼淚便已掛到臉上了。一千個日子,人事變了多少!當前黃昏如何不同。
她還想用「過去」來虐待自己,取了一個紙張頂多的信翻看。編號四十九,五年前三月十六的日子。那個大學二年級學生,因為發現她和那兩兄弟中一個小的情感時寫的:
露水濕了青草,一片春。我看見一對斑鳩從屋脊上飛過去,落到竹園裡去了。聽它的叫聲,才明白,我鞋子褲管已完全濕透,衣袖上的黃泥也快幹了。我原來已到田野中走了大半夜,現在天亮又回到了住處。我不用說它,你應當明白我為什麼這樣折磨自己。
我到這地方來,就正是希望單獨寂寞把身心同現實社會一切隔絕起來。我將用反省教育我自己。這教育自然是無終結的。現在已五個月了,還不見出什麼大進步。我意思是說,自從你所做的一件可怕事情,給我明白後,我在各方面找尋一種可以重新使生命得到穩定的碇石,竟得不到。可是我相信會有進步,因為時間可以治療或改正一切。對人狂熱,既然真,就無不善。使用謹慎而得體,本可以作為一個人生命的華鬘,正因為它必同時反映他人青春的美麗。這點狂熱的印象,若好好保留下來,還可以在另外一時溫暖人半冷的心,恢復青春的光影,喚回童年的痴夢!可是我這幾年來的狂熱,用到些什麼地方,產生了什麼結果,我問你?正因為這事太痛苦我,所以想對自己沉靜,從沉靜中正可看守自己心上這一爐火,如何在血中燃燒,讓它慢慢地燃燒,到死為止!人雖不當真死去,燃燒結果,心上種種,到末了,只剩餘一堆灰燼,這是可以想像得出的!
我有許多天都整夜不曾合眼,思索人我之間情分的得失,或近於受人虐待,或近於虐待他人。總像是這世界上既有男女,不是這個心被人踐踏蹂躪,當作果核,便是那個心被人拋來擲去,當作棋子。我想從虛空中證出實在,似乎經驗了一種十分可怕的經驗,終於把生命穩住了。我把自殺當成一件愚蠢而又懦怯的行為,戰勝了自己,嫉與恨全在腦子中消失,要好好活下來了。
我目下也可以說一切已很好了。謝謝你來信給我關心和同情。至於流露在字裡行間的意思,我很懂得。你的歉仄與懺悔都近於多餘,實在不必要。你更不用在這方面對我做客氣的敷衍,因為我們關係已超過了需用虛偽來維持友誼或愛情。你是誠實的,我很相信。由於你過分誠實,便不可免發生悲劇,我也相信。總之,一切我現在都完全相信,但同樣也相信我對於兩人事情的預感,還是要離開你!來信說,你還希望聽聽我說的夢。我現在當真就還在做夢。這算是最後一次,在這黯黯燈光下,用你所熟習的這支筆,捕捉夢境。我照你所說,將依然讓這些字一個一個吻著你美麗的眼睛。你歡喜這件事,把這信留下,你厭煩了這件事,尤其是那個稅專學生到每天有機會傍近你身邊,來用各種你所愛聽的諂媚話讚美你過後,再將那張善於說謊的嘴唇吻你美麗的眼睛時,這個信你最好是燒了它好。我並不希望它在你生活上占一個位置。我不必須,我這種耗費生活的方式,這應當算是最後一次了。
世界為什麼那麼安靜?好像都已死去了,不死的只有我這一顆心。我這顆心很顯然為你而跳已多日,你卻並不如何珍重它,倒樂意(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踐踏它後,再拋棄它。是的,說到拋棄時,你會否認,你從不曾拋棄過誰。不,我不必再同你說。這些話、這些事說來實在毫無意義。
我好像在一個海邊,正是夢寐求之的那個海邊,住在一個絕對孤僻的小村落一間小房中,只要我願意,我可以從小窗口望到海上。海上正如一片寶石藍,一點白帆和天末一線紫煙。房中異常素樸,別無裝飾。我似乎坐在窗口邊,聽海波輕輕地齧咬岸邊岩壁和沙灘。這個小房應當是你熟悉的地方,因為恰好是你和我數年夢想到的海邊!可是目下情形實在大不相同,與你所想像的大不相同。
「什麼人剛剛從小房中走出,留下一點不可形容的脂粉余香?究竟是什麼人?」沒有回答。也許不止一個人。我自己作答了。
這一定不會是一個皮膚曬得黑黑的女人。我驀想有那麼一個女人,先前一刻即在這個小房中,留下了許久,與另外一個男子做了些很動人的事情。我望著嵌在衣櫃門那一個狹長鏡子,鏡子中似乎還保留一個秀髮如雲長頸弱肩的柔美影子,手足精美而稚弱,在被愛中有微笑和輕顰。還看到一堆米黃色絲質物衣裳在她腳邊,床前有一束小小紅花,已將枯萎,象徵先一刻一個人靈魂在狂熱中融解的情形。我明白那香味了,那正是這個具有精美而稚弱手足的女子,肉體散放出的香味。我心中混亂起來了,忽然間便引起一種可怕的騷擾。小房中呆不住了,只好向屋外走去。
走出那個小房子後,經過一堆大小不一的黛色石頭,還看見岩石上有些小小蚌殼粘附在上面發白。又經過一片豆田,枝葉間綴滿了白花、紫花。到海灘邊我坐了下來。慢慢地就夜了。夜潮正在靜中上漲,海面漸漸消失於一片紫霧中。這紫霧占領了海面同地面,什麼也看不見。我感到絕對孤獨,生命儼然在向深海下沉,可是並不如何恐怖。心想你若在我身邊,這世界只剩下我和你,多好的事!過不久,星子在天中出現了,細細碎碎,借微弱星光,看得出那小房子輪廓。砂子中還保留一點白日的餘熱,我把手掌貼到上面許久。海水與我的心都在輕輕地跳躍,我需要愛情,來到這個海灘上就正為的是愛。我預感到這砂灘上應當有那麼一個人,就是在小房中留下一些肉體余香,在鏡子中依稀還保留一個秀髮如雲小腰白齒微笑影子的人。她必然正躺在這個砂地上某一處休息,她應當有所等待!我於是信步走去,沙灘狹而長,我預備走一整夜。天空中星光晦弱下去了。我心中卻有一顆大星子照耀。是的,當真有一顆星子的光耀,為的是五個月前在這海邊我曾經有過你。可是你同星子一樣,三個月以來,離我已很遠很遠了。
我問你,一個人能不能用這種夢活下去,卻讓另一個人在另外一個地方同你去證實那種夢境?忘掉我這個人,也忘掉我這最後一個荒唐夢,因為你需要的原不是這些。我幾年來實在當真如同與上帝爭鬥,總想把你改造過來,以為縱生活在一種不可堪的庸俗社會裡,精神必尚有力向上輕舉,使「生命」成為一章詩歌。可是到末了,我已完全失敗。上帝雖關心你的肉體,製作時見出精心著意,卻把創造你靈魂的工作,交給了社會習慣。你如同許多女子一樣,極端近於一個生物。從小說、詩歌上認識了「愛」字,都頌揚讚美這個字眼兒,可是對於這個字的解釋便簡單得可怕。都以為「你愛我,好,你就愛吧。我年紀小,一切不負責!(連好好認識一下這個字的責任也不負!)到後來再說」。感覺這個字的意義,都是依傍了肉體,用胃和肢體來證實,與神經幾乎全無關係。神經既不需要一種熔金鑠石的熱情,生命便無深度可言。也不要美,不要音樂和詩歌——要的只是照社會習慣所安排的一個人,一種婚姻,以及一分無可無不可的生活!生存無理想,生活無幻想,為的是好精力集中生兒育女!雖有一點幻想或理想,來到都市中,使用在頭髮型式和衣服長短的關心上,也就差不多了。這就是我所謂女子「更符合生物的」一面。它在人類生活上真正有了勢力,能裝點少數人生活,卻將破壞大多數人習慣!你始終只知屬於肉體的美麗的意義,自然更證明你是個女人,適宜於凡事「照常」。我想同上帝爭鬥,在你生命中輸入詩或音樂的激情,使你得到一種力量,戰勝一個女子通常的弱點,因之生命有向上機會。結果只做成一件事,我已完全失敗。你的需要十分正常,在愛情上永遠是被動,企圖用最少力量,得到一個家庭,再儲蓄了最多力量,準備撫育孩子。柔弱的性情即見出宜於為母的標幟。一個女子在生物學觀點上,賣弄風情正是婚前的本性,必到為母后方能情感集中。所以賣弄風情也並非罪惡。從行為上說來,你是一株真正的「寄生草」,無論在情感上還是生活上,都永遠不用希望向上自振。星空雖十分壯麗,不是女性生物所宜在。你雖然覺得一切超越世俗的抽象觀念,美麗與崇高,其實你卻更適宜於生活在一種卑陋實際中,任何高尚理想都不能在你生命中如男子一般植根發芽,繁榮生長。我已承認這種失敗,所以只有永遠同你離開。你還年輕,至少還可以說有些剩餘青春,適宜於去同一些男子用一種最合社會習慣方式去耗費它,前途不會是很難堪的。尤其是我離開了,你絕不會很難堪。凡吝嗇一文錢的人,也許可以保留到明天作別的使用;凡吝嗇生命給予的,這流動不居一去不返生命,你留不住,像待遇我那麼方式更留不住。真想留住青春,只有好好使用這點青春。愛惜生命不是拒絕愛,是與一個人貼骨、貼心的地愛。到將來寂寞時,再溫習過去,忍受應有的寂寞!
不,這些事是不用我說的!你明白的已經夠多了。你按照一個生物學上的女性說來,就不會寂寞的。詩人都想像女子到三十歲後,肉體受自然限制,柔美與溫雅動人處再不能吸引男子關心時,必然十分寂寞。這可說完全出於男子荒唐的想像!上帝到那時已為你安排一群孩子,足夠你幸福滿意活下去。文學作品中的閨怨詩,大都是男子手筆,少數女子作品意識範圍,也只表示「不能為母」的願望。我雖知你輕浮而走,再也不會妒嫉你的輕浮了。正因為這幾個月的單獨,讀過了幾本大書,使我明白,輕浮來源是每個女子的本性。不過,我稍稍為你擔心,憂慮你這點性情必然使生活煩累而疲倦。尤其是在那麼性情中又還加上一點理想。性格既使你樂意授受多方面輕浮的愛情,理想又使你不肯馬馬虎虎與一個人結婚,因此一來,必然在生活中有不少糾糾紛紛。好在你常常喜說「一切有命」,我也就用不著在此事上饒舌了。我應當祝你幸運。
信看完後,留下的一些過去印象把她心變軟了。她自言自語說:「是的,因為我的為人,一切朋友都差不多用同一理由,很殘忍地離開了我。我不會寂寞,因為我是一個女人,當然不懂得什麼叫作寂寞!可是你們男子懂得什麼?自以為那麼深刻認識女人,知道女人都有一種屬於生物的弱點。從類型看個體,發掘女人靈魂如此多,為什麼卻還要凡事責備女人,用這信來虐待我!明知女人都有天生的弱點,又明白環境限人,社會待女人特別不公平,為自衛計,女人都習慣於把說謊掩飾一部分過失,為什麼總還詛咒女人虛偽?既明白女人都相當膽小怕事,可無一不需要個忠誠的愛人和安定的家庭,為什麼有求於女人時,稍稍失望,就失去了做人自信心,遠遠地一走了之?不能完全,便想一死,這是上帝的意思,還是人類的不良的習慣?在女人,愛情固不能把靈魂淘深;在男子,究竟為什麼,許許多多靈魂淘深以後,反而把心腔子變得如此狹小?一個人懂別人那麼多,為什麼懂自己反而那麼少?對生命如此明白,對女子為什麼反而還是不能相諒?是的,不管懂不懂寂寞,輕浮是天生的還是人為的,要愛情還是要婚姻,我自己的事當然自己可以處理。不管將來是幸福還是不幸,我要活下去,我就照我方式活下去。社會不要我,我也就不用管社會。」
想來越走越與本題離遠,她覺得這不成。她有點傷心起來。似乎還預備同這個朋友拌嘴。但如果這時節朋友到她身邊,她一定什麼話都不說。她實在需要他愛她,也需要他更多一點認識她。信中不溫柔處,她實在受不了。
六
本來意思正想用「過去」來抵制「目前」,誰知一堆「過去」事情叢集到腦中後,反而更像是不易處理。她實在不知道應當怎麼辦,她把幾封信重新一一折好,依然夾到那本《愛眉小札》中去。隨意看了幾頁書,又好像從書中看出一線微弱光明或希望。作者是個善於從一堆抽象發瘋的詩人,死去已快近十年了。時間腐爛了這個人壯美的身體,且把他留在情人友好記憶中的美麗印象也給弄模糊了。這本書所表現的狂熱,以及在略有裝點做作中的愛嬌、寂寞與歡樂的形式,目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已看不大懂。她看過後卻似乎明白了些他人不明白的事情。
她想,我要振作,一定要振作,正準備把一本看過大半的小說翻開,院中響起皮鞋聲音。那個日常貼在身邊的大學生,換了一套新洋服,頭上光油油的,臉剛刮過,站在門邊諂媚地笑著。她也笑著。兩人情緒自然完全不同。這一來,面前的人把她帶回到二十世紀世界中了。好像耳朵中有個聲音:「典型俗物。」她覺得這是一種妒嫉的回聲。因為說這話的人已離開她很遠很久了。她鎮靜了一下,雙眉微皺問大學生:「衣服是剛做的?」
那二十世紀的典型,把兩隻只知玩撲克牌的手插在褲袋裡,做成美麗電影中有情郎神氣,口中含含糊糊地說:「我衣服好看嗎?香港新樣子。你前天那件衣才真好看!我請你去看電影,看七點通場,《魂歸離恨天》。」
「你家裡來了錢,是不是?」心裡卻想,「看電影是你唯一的教育。什麼時候你才『魂歸離恨天』?」
他憨笑著不作聲,似乎對方口上說的、心中想的他全明白。因為他剛好從一個同鄉處借了五十塊錢,並不說明,只做出「大爺有錢」樣子。過一會,用手拍拍褲腰邊又說:「我有錢吶!我要買樓上票。換你那件頂好看的衣服去。我們倆都穿新衣。」話說得實在無多趣味。可是又隨隨便便地說,「他們都說你美!」
她高興聽人家對她的稱讚,卻做成不在意,相信不過,且略帶抵抗神氣,隨隨便便地問大學生:「他們是誰?是你那些好朋友吧?」
大學生不會注意這種詢問,因為視線已轉移到桌上一小朵白蘭花上去了。把花拈到手中一會兒,聞嗅了一下,就預備放進洋服小口袋中去。
她看到大學生這種行動,記起前不久看《日出》中的胡四抹粉灑香水情形,心中不大愉快,把花奪到手中。「你不要拿這個,我要戴它。」
「那不成。我歡喜的。把我好了。」
「我不歡喜。一個男人怎樣用這種花?又不是唱戲的。」
「什麼,什麼,我不演戲!我偏要它!」大學生做成撒嬌的樣子,說話時含糊中還帶點膩。她覺得很不高興,可是大學生卻不明白。到後來,還是把花搶去了,偏著半扁葫蘆頭,諂而嬌地笑著,好像一秒鐘以前打了一次大勝仗,又光榮,又勇敢。聲音在喉與鼻間壓出:「同我看電影去,我要你去,換了那件頂好看的衣服去!」
她不快樂地搖搖頭,「我今天不想去。你就只會要我做這些事情,別的什麼都不成。我們坐下來談談不好嗎?為什麼只想出去玩?」
「我愛你,……」他不再說下去,因為已感到今天空氣稍微和往常不同。想緩和緩和自己,於是口中學電影上愛情主角,哼了一支失戀的短歌,聲音同說話一樣,含含糊糊,使她覺得庸鄙可笑。在笑里她語氣溫和了好些。
「你要看,你自己去看,我今天不高興同你出去。」
大學生做成小家子女人被妒嫉中傷情形,咬一咬嘴唇,「約了別人?」
她隨口答應說:「是的,別人約了我。我要一個人留在這裡等他。你走了吧。」
大學生受了傷似的,身材本來短短的,於是縮得更短了,腮幫子漲得通紅,很生氣地說:「那我就走了。」隨即又稍轉口氣說:「為什麼不高興?」又趨激昂地說:「你變了心。好,好,好。」
她只是不作聲。
大學生帶著諷刺口吻又悻悻地說:「你不去,好。」
她於是認真生氣說:「你走好,越快越好。以後不要到我這裡來。」
可是大學生明明知道她的弱點,暴雨不終日,飄風不終朝,都只是一會兒。他依然諂媚地笑著,叫著,他特意為她取的一個洋文名字,向她說:「×××,我到那裡等著你,我買兩張票子。」
「我不會來的。不用白等。」
「你一定會來。」
「我絕對不來。」
「那我也不敢怨你!我走了。」
大學生走去後,她好像身心輕鬆了許多,且對自己今天的行為態度有點詫異,為什麼居然能把這個人打發開。
二十世紀典型離開了這個小房間後,過了一會,窗上的夕陽黃光重新把她帶回到另外一種生活抽象里去。事情顯然,「十九世紀今天勝利了。」她想了想,不覺笑將起來。記起老朋友說的「眼睛中有永遠春天,笑中有永遠春天」,便自言自語:「唉,上帝,你讓我在一天中看到天堂,也貼近地面,難道這就叫作人生?」停了一會兒,靜寂中卻仿佛有個含含糊糊的聲音回答:「我買了票子等你。你來了,我很快樂。你不來,我就要生氣,失望,喝酒,失眠,神經失常。你怕不怕?」
「你可有神經?你也會害精神病?」
「我走了,讓你那個女同學回到身邊來,你怕不怕?」
這自然毫無什麼可怕,可怕的是那一會兒時間。時間過去了,她總得想!她想到大學生,那點裝模作樣神氣,和委屈小心處二而一,全為的是愛她。她的情緒不同了。忘了那點做作可笑處,也忘了「詩」與「火」,忘了「現代」與「古典」在生命中的兩不相容,覺得剛才不應當使大學生掃興。趕忙把鏡子移到桌子邊,開了燈,打開了粉盒,對鏡勻抹脂粉。兩點鐘後,兩人已並排坐在電影院裡柔軟椅子上,享受那種現代生活,覺得是一對現代化人了。到散場時,兩人都好像從《魂歸離恨天》電影上得到了一點教育。兩人在附近咖啡館子吃了一點東西,又一同在大街上年輕男女隊伍中慢慢散步。大學生只就他腦子所能想到的默默地想:「我要走運,發了十萬塊錢財多好。」她呢,心中實在受了點刺激,不大愉快。兩人本來並排走著,不知不覺同他離開了些,忽然開口問大學生。
「××,你畢了業怎麼辦?」
「我正在找事做。這世界有工作才有飯吃。」
「是的,有工作才有飯吃。可是你做什麼事?是不是托你乾爹找事?」
大學生有點發急,話說得越加含糊:
「××,這簡直是你那老同學口氣,取笑我。誰是我的乾爹?我不做人乾兒子!我托同鄉周先生幫我忙,找個事做。得不到工作,我就再讀兩年書。我要研究學問。不如理想,我就去滇緬公路跑單幫,有同學跑一次就發了財,有了錢,什麼都好辦!」
她心想:「你能讀什麼書?研究什麼學問?」記起老同學的詛咒,因此口中卻說:「你要賭點氣,努努力才好。一個男子總得有點男子氣!」
「我一定要——有人幫我說話!」
「為什麼要人幫忙,不自己努力?你這是在做人,做一個男子!做男子是不靠人幫忙的。」
「運氣不好,所以……」
「什麼叫運氣?我覺得你做人觀念實在不高明。」
因為語氣中對大學生有一點輕視意思,一點不愉快意思,大學生感到不平,把嘴嘟著不再作聲。話不曾說出口,他想的是:「世界不公平事情很多,大家都不規矩,頂壞的人頂有辦法。我姓×的縱努力,讀死書到讀書死,有什麼用?我也要做人,也要做愛!我現在是在做愛,愛情一有了著落,我就可以起始考慮認真做人了。」但怎麼樣做人,做什麼樣的人,在他腦子裡卻並無什麼概念。恰如同許多事情一樣,想了一下,無結果,也就罷了。說是跑單幫,也不過說說而已。
大學生對於生活作「最近代」的想像設計時,她也想著,一種古典的情緒在腦子裡生長中。她想:「我為什麼會同這麼一個俗不可耐的庸人混下去?讀書毫無成就,頭腦糊糊塗塗,就只是老實。這老實另一面也就正是無用。這算是什麼生活?」
她說:「我頭有點痛,我要坐車回去。」
上車後,回頭還看到這個穿新衣便覺快樂的大學生,把手放在嘴邊抹抹,仿照電影上愛人,拋了一個吻給她。她習慣地笑了一笑。回到住處時,頭當真有了一點兒痛。「詩」與「火」離開生活都很遠很遠了,從回想中也找不回來。重新想起那幾封信,回到住處,想給五千里外十年老友寫一個信,到下筆時,竟不知寫什麼好。心裡實在亂糟糟的,末了卻寫下那麼幾個字在日記本上。
「一個人有一個人的命運,這所謂命運又正是過去一時的習慣,加上自己性格上的弱點而形成的。」
當她搜尋什麼是自己的弱點時,似乎第一次方發現自己原來是一個「女人」。這就很夠了。老朋友說過的,一個女人受自然安排,在生理組織上,是不宜於向生命深處思索。不然,會沉陷到思索泥淖里去,無從自拔。
她覺得身心都很疲累了,得休息休息。明天還是今天的繼續,一切都將繼續下去,並且必然還附帶著那個長長的「過去」。一串回憶,也正是一串累贅,雖能裝飾青春,卻絲毫無助於生活的重造。她心想,「我為什麼不自殺?是強項還是懦弱?」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雖想起這事卻並不可怕,因為同時還想起大學生愛她的種種神氣,便自言自語,「一切人不原諒我也好」,那意思就是我有人了解,不必要更多人了解,單獨了解有什麼用?一切關心都成麻煩,增加紛亂。真正的了解,應當是一點信託和寬容,忠誠無二,與無求報償的服務當差,完全沒有自己。不過,她這時實在已經累了,需要的還是安靜。可是安靜同寂寞恰正是鄰居,她明白的。她什麼都似乎很明白,只不知道自己有什麼方法可以將生活重造。
她實在想要哭一哭,但是把個美麗的頭俯伏在枕上去,過不多久,卻已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