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不害 · 第九章 技術
在漢代甚至更早著述中, 相比「刑名」,更常提到「術」即技術,作為申不害哲學的一個方面,有時還以之總括其學。
然而,既然這關乎申不害,就無法指望其義簡單易懂,事實也確非如此。其他人論及申不害思想,最常用的就是「術」。然而,在所有源於申不害的材料中,「術」字從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數」字。 這一替換,儘管帶來些許困惑,卻可能完全不難理解。
「數」字,雖然罕見於春秋以前的文獻,但進入春秋時期則愈發常見。 不過,似乎在戰國以前並無「技術」含義。 [1] 這或許不足為奇,畢竟作為應用於政府的整一套「技術」理念,直至戰國時期才流行於世。
「術」字則甚至在春秋時期也頗為罕見,沒有跡象表明戰國時代以前它具有「技術」的含義。
這番字義變遷似乎可以重構。「數」字在春秋時代已頗為常見,具有諸如「數字」「數目」「幾個」「經常」「計數」「數落」(即列舉錯誤)等含義。由於涵括這些含義,「數」逐漸成為一個極其常見的字。在戰國時代,也開始頻繁用作「技術」之義。 然而,既然具有多種含義的「數」是如此常見之字,往往就難以知曉是否為「技術」之義。而且,即便當「技術」這一義已彰明昭著時,譯者有時仍另行表述。
另一方面,「術」罕見於春秋時代,而在戰國時期愈發常見,且幾乎完全用於「技術」之義,或某些最接近的含義。這樣看來,在「技術」的意義上,具有這一明確特徵的「術」,遽爾幾乎完全取代「數」。當然,我們仍可發現「數」在《莊子》中用作技術之義,注家亦說「數」於此通「術」。 二字之聯繫,還可以從其合成詞「術數」得以印證,此正意為「技術」。
在呂不韋(死於公元前235年)主持編撰的《呂氏春秋》中,有一篇文章包含著「術」取代「數」的鮮明例證。該篇立論圍繞一段申不害言論,無疑為申不害後學(即深受其影響)所作,題為「任數」。 該篇所引申不害言論本身與技術理念並無關係,不過在其他地方三次觸及技術理念。在這篇可能成於申不害時代之後百年的文章中,「數」有一處意為技術,但在其他兩處(可能為後來對該篇的補充)則被「術」所取代,顯然為更新的術語。
然而,本意為「數字」之「數」用於「技術」之義並非偶然。我已指出,如果一名君主運用類別方法了解並控制其統治疆域,就必須既知道所圈定類別,又知道每一類別的數目。而且,前文已述,中國很早就認識到這種統計運用以及數學的重要性。 [2] 在戰國時代,也由此發展出一整套基於數理的哲學,形似於畢達哥拉斯學派(Pythagoreans)的理論。 [3] 當然,法家理論中「數」的運用似乎很少受這種理論影響,而大體上非常講求實踐。
《商君書》曰,國強須知十三數,即各式各樣人口以及其他資源的數目。 戴聞達說,在該書中,「數」「意為數字……訴諸『統計』的含義或『統計學方法』。在商君書的最原始部分,已經呈現一種以量化特徵表達一切事物的面貌。」 作為例證,他援引了這麼一段話:「Therefore the former Kings…did not rely on their belief but on their Shù…In plumbing an abyss,one learns that it is a thousand fen[a measure of about six feet]deep by the Shù of suspending a cord.」在我看來,在這段話中兩處「數」(Shù)最好都譯作「technical」來理解。不過,戴聞達翻譯如下:「Therefore,the early Kings…did not rely on their belief but on their figures…If,in measuring an abyss,you know that it is a thousand fathoms deep,it is owing to the figures you find by dropping a string.」
不管怎樣,就算這裡的「數」譯作「technical」,其數理也於此展露無遺。而且,在很多文段中,「數」都可以作為「數字」(number)或「數學方法」(statistical method),但更多的是作為「方法」(method)或「技術」(technical),從而呈現出更為普遍的含義。 可在我看來,有些譯者有蔽於此,未幽其奧。
那麼申不害所謂「技術」之「數」是為何義?在所提及的兩段話中,其言不甚明朗:
失之數而求之信,則疑矣。
聖君任法而不任智,任數而不任說。
第一句的義涵比較明顯,第二句則須進一步討論。
我將「說」字譯為「學說」(theory)。該字也指「教義」(doctrine)、「說話」(to speak)、「講解」(to expound)或「解釋」(to explain)。前文已述,戰國時代是一個各色哲學家均致力於周遊列國兜售學說的時代。而法家人士並不認同這種學說闡發,除卻他們自身所闡發。
《商君書》斥責那些「可以巧言辯說取官爵」的現象。 他批判君主「降於說」,從而警示君主,真正國憂之際,「說者成伍,無益於安危」。該書還詳細說明人口統計方案,規定要明確將「言說取食者」與「利民」區分開來。 韓非子亦鄙視遊說者,且將善辯之學者列為「五蠹」之一, 為國之利必當去之。
這對學者未免太過刻薄。當時諸多士人誠摯懷抱救世理想,為中國智識傳統之推進貢獻良多。當然,確實也有些人不過誇誇其談而已,在君主極度渴求成功方案的戰國之世風雲際會,彼輩亦自稱學者,以謀求享受至少一時安適,亦不在話下。
申不害不像其他法家人物,他並未斥責「遊說者」(從流傳至今的所有表述來看)。但無疑他以「實踐者」自居,對他而言,未能明確聯繫於實踐的理論確實無關痛癢。
技術之要求在《韓非子》一書中反覆申言。其中有一則軼事,敘述鄭國執政子產以其聰慧親自發現一名女子謀殺丈夫。評曰:
子產之治,不亦多事乎?奸必待耳目之所及而後知之,則鄭國之得奸者寡矣。不任典成之吏,不察參伍之政,不明度量,恃盡聰明、勞智慮而以知奸,不亦無術乎?
現代行政研究同樣強調技術的必要性。格拉登(E.N.Gladden)闡釋如下:
仍有很多從業者,不排除其中一些是最有才幹的行政者,將自身工作視為一門藝術而非科學。進而,他們以為,只要具備最低限度的經驗與訓練的人選,就可以安排在行政職位上。這種錯誤的觀念覺得,總有某種固有天賦,會讓人在無法真正理解自身工作的情況下,也能從事複雜的行政工作。可是,他們無疑也應懂得,與此類似 的職位安排,如神選醫生或工程師不僅荒誕可笑,還不啻為一樁公共醜聞。
切斯特·巴納德指出「常規操練與技術之程式」的重要性,且說「未能一貫遵循這些規程,一般會導致混淆、紊亂以及系統的無效或崩潰。」 阿歷克斯·巴弗拉斯(Alex Bavelas)說:
誠然,在危機時刻,幹練、高效、果決乃頗受稱道的品質,但以一種規劃組織的技藝,而令這種危機不會發生的品質一樣珍貴。有如儘可能祛除有待個人決策的情形,管理的趨勢已從預判與直覺轉向理性計算的領域。越來越多的組織,選擇越來越少地立足於那些出自超乎常人的特定能力,轉而立足於秩序化的研究與分析規程。
申不害所謂技術特指什麼?君主任術要做什麼?韓非子所定義申不害之「術」如下:
術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責實,操殺生之柄,課群臣之能者也。
無疑,這一定義圍繞於申不害廁身行政機關的大量實踐,當然韓非子強調術也暗含其他一些方面。
我們已經看到,早期儒家並不傾向於強調行政技術的運用,甚至予以詆毀。他們相信,重要的是君臣有德,軌物范世。孟子聲稱,其弟子樂正子雖非強者,亦非有知慮、多聞識,卻完全有資格為政, 無非緣於「好善」足矣。 這一傾向,延綿後世。在公元前81年中國朝廷的一場著名論戰中,官員們辯稱,統治政策重點在於計數知識、文書使用、財政預算,以維持龐大國家之運轉。然而,作為其論戰對手之儒生,賢良文學則強調道德仁義之重要性,申言唯有深諳為國之本,其政恢卓者方可為卿相,而那些拘於行政細務、其政察察者不過為匹夫。諸如文件與記錄之類事宜,則「丞史之任也」。 [4]
儘管如此,通觀戰國時期,思想界仍催生出一股觀念,即雖然廣博深刻秉持統治之道令人心嚮往之,但運用某些確定技術也不可或缺。早在公元前五世紀,墨子已經強烈倡導,應當按照功勞定量給予官員賞賜。 《商君書》有一段表述,意為以「度量」象徵政府對行為的控制。 《韓非子》將統治手段與斗石、權衡,以及諸多工匠測量設備的規矩繩墨聯繫起來。 即便儒家的荀子也提到,「相者論列百官之長,要百事之聽,以飾朝廷臣下百吏之分,度其功勞,論其慶賞,歲終奉其成功以效於君。當則可,不當則廢」。
顯而易見,在這番爭論中,申不害居於這一立場,即認為不管另有何求,技術甚或器械般的手段仍於政治中不可不具。當他闡述「君必有明法正義,若懸權衡以稱輕重, 所以一群臣也」時,尤為明顯。 這聽起來有似我們「機器時代」的一份宣言。哈托格(P.J.Hartog)這樣論述關於測試(examinations)的問題:
examen一詞意為天平的指針。物質材料之自然屬性的測驗與人類健康及才能的測試之間,類比很明顯。經過一些重要的限定與延展,自然測驗的標準能夠且應當應用於人類的測試中。
透過申不害所采之譬喻,亦可見其對機械意念的偏好。他將君主之大臣比作輻湊於輪軸的輪輻。此外,君主自身還可比作鏡、衡、機、基。
申不害還反覆指涉符契之用,作為一種身份參驗的方法。有時,其言說尤顯瑰奇,至雲「名者……聖人之符……萬物之情無所逃之矣」。 當然,其實這些符的使用,恰好彰顯一種統治的實踐技術。前文已述,可以考證符的使用源自很久以前。 它們有各式用途。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用途在於,防止武將掌控麾下軍隊發動叛亂。武將手握一半兵符,但在調動軍隊戰鬥之前,必須以這一半與另一半兵符驗合,才能發號施令。公元前三世紀,有關這種兵符的一段銘文由何四維(A.F.P.Hulsewé)翻譯如下:
凡興士被甲用兵五十人以上必會王符乃敢行之燔燧事雖無會符行殹。
這段銘文中的「符」字與《申子》1(4)與9所見相同。 [5]
要說申不害認為政府完全依靠機械裝置與一套技術而運轉,則未免誇大其詞。他是一位內政與外交的學者,也是一名人類行為與心理的精湛分析家,蓋可謂躍然紙上。
然而,他確實不認為在政府中,唯有道德或品格至關重要,甚至不認為道德或品格占據首位。申不害深有體察,政府是一樁高度複雜的事務,唯有周審於各式各樣將會出現的問題,並能期待運用相應的確定技術予以解決,如此方能運轉政務而功績斐然。
這番關於政府的觀念,繼而為一些中國的學者與政客所秉承,自戰國時代延綿至今。它與主要強調道德的早期儒家針鋒相對,正如我們對孔子與孟子的觀感;這種理念往往被目為「儒家」姿態,儘管很多後世儒者並未真正奉若圭臬。而那些秉承申不害之姿態者,一般謂為「法家」(legalists),儘管這一說法有失確當,其原因且待下章分解。
[1] 上注所列每一出處我已詳細考察。「數」從未用於「技術」之義,除了《國語·晉語七》(13.2b)有一處存疑。該處之「數」既可作「計數」,也可作「技術」解。當然,我非常懷疑,從《國語》的這一情形就能得出確切結論。在我看來,雖然該書繫於春秋時代歷史,但顯然很多部分都成於戰國時期,從而包括後來的思想與詞彙。參見顧立雅《中國治道之源》(一),第477—478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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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參見本書第52、113—11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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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亞里士多德(《形上學》,第698頁)說「畢達哥拉斯學派」認為「『數』乃萬物之原。在自然諸原理中第一是『數』理。他們見到許多事物的生成與存在,與其歸之於火,或土或水,毋寧歸之於數。數值之變可以成『道義』,可以成『魂魄』,可以成『理性』,可以成『機會』——相似地,萬物皆可以數來說明。他們又見到了音律的變化與比例可由數來計算,……因此,他們想到自然間萬物似乎莫不可由數范成,數遂為自然間的第一義;他們認為數的要素即萬物的要素,而全宇宙也是一數,並應是一個樂調。他們將事物之可以數語音律為表征者收集起來,加以編排,使宇宙的各部分符合於一個完整秩序。」譯者註:譯文參考吳壽彭的中譯本。亞里士多德:《形上學》,吳壽彭譯,商務印書館1959年版,第12—13頁。
中國的數理學蘊含於很多著作中。在此可引《周易·繫辭上》(理雅各譯:《易經》,第365—366頁)作為典範:「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至於萬有一千五百二十,當萬物之數也。
[4] 參見《鹽鐵論·刺復》(2.7b—11a)、《鹽鐵論·輕重》(3.2b—3a);蓋樂譯:《鹽鐵論》,第59—68、86—88頁。該書並非這場論戰的確切筆錄,而是桓寬基於這場論戰的研究著作。參見《漢書·公孫劉田王楊蔡陳鄭傳》(66.16b)。不過,該書看來比較可靠,只是有些偏向儒生一方。參見蓋樂譯《鹽鐵論》,第39—41頁。
譯者註:所涉《鹽鐵論》原文如下:
《鹽鐵論·刺復》:
大夫曰為色矜而心不懌,曰:「但居者不知負載之勞,從旁議者與當局者異憂。……是以夙夜思念國家之用,寢而忘寐,飢而忘食,計數不離於前,萬事簡閱於心。丞史器小,不足與謀,獨郁大道,思睹文學,若俟周、邵而望子高。御史案事郡國,察廉舉賢才,歲不乏也。……」文學曰:「夫舉規矩而知宜,吹律而知變,上也;因循而不作,以俟其人,次也。故治大者不可以煩,煩則亂;治小者不可以怠,怠則廢。《春秋》曰:『其政恢卓,恢卓可以為卿相。其政察察,察察可以為匹夫。』夫維綱不張,禮義不行,公卿之憂也。案上之文,期會之事,丞史之任也。」
《鹽鐵論·輕重》:
文學曰:「禮義者,國之基也,而權利者,政之殘也。……故非特崇仁義無以化民,非力本農無以富邦也。」御史曰:「大夫君運籌策,建國用,籠天下鹽、鐵諸利……夫損益之事,賢者所睹,非眾人之所知也。」
[5] 此處所見「符」字有若干不同含義,戴何都(Des Rotours Robert)在《一剖為二的符》一文中有詳細闡釋。在《申子》1(4)中,申不害也用另一個字「契」。這看來很可能是含「刀」之意象的「契」字,最早指代剖分的木片或竹片。參見戴何都《一剖為二的符》,第11—15頁。要偽造一片使之與另一半相符合,看來非常困難。「符」字作為一般術語,也顯然在這個意義上使用。當然,還包括其他材質製成的符,如玉或銅。上述銘文中的「符」由銅鑄成,也是相互符合的兩半。參見何四維書,第36—37頁;容庚:《秦漢金文錄》(1.41a)。「符」字有時也用於指代可以稱為「官府公文」的東西,而不包括兩部分。參見戴何都《一剖為二的符》,第7—9頁。不過,很可能後面這種情形與我們所關注的申不害材料無關。
關於漢代以「符」調兵遣將同樣用途的記載,參見《漢書·文帝紀》(10b—11a)注;德效騫譯:《漢書》(一),第245頁注2。關於戰國時代「符」的考古挖掘,參見鄭德坤《周代中國》,第157—15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