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不害 · 第四章 旨趣
申不害之旨趣為何?
淺顯地回答,可以說他意欲安守本分,維繫相位。此言不虛。但若以為他只圖明哲保身,則大謬矣。
如果除了自身仕途成功之餘別無他求,那麼申不害應主張君主委任所有權力於國相,即讓自身獨攬大權。我們確也發現這種倡議隱含於申不害後學的文本中,即《呂氏春秋》所見理念。其言曰,春秋霸主齊桓公曾深感難以統治,直至委任管仲,事皆決於管仲之後,方覺統治大易。
這只是表明,正如其他哲學家一樣,在一些重要問題上,申不害受到那些自以為忠實追隨的後學的誤解。在委任大臣的問題上,申不害所述頗為清晰:
夫一婦擅夫,眾婦皆亂;一臣專君,群臣皆蔽。故妬妻不難破家也,亂臣不難破國也。是以明君使其臣,並進輻湊,莫得專君。
申不害進而指出,若未能如此,則君主甚至可能身死國滅。
顯然,申不害遵循他為君主所設定的方法,從而「身與公無事」。 他正是奉行這一目標管理韓國,故而使之有序而安全。
一門心思矢志於此,申不害並無意於證明所統治的邦國政府之合法性,而只是力圖使之有效運轉。他也不旨在宣揚韓昭侯之才幹或道德,而純粹要讓臣民服從既有統治。
在中國哲學家中,申不害非同尋常,其無關「道德」的言說可謂獨樹一幟。在中國,道德判斷非惟哲學家之責任,正如賈德納(Charles S. Gardner)指出,自古以來「史家應秉持政治道德的理念,以適當標準揭惡揚善是史家的職責」。 即便其他法家(所謂「Legalists」)人物,如商鞅與韓非子也譴責廣泛認同的道德規範,從而論及道德問題。其中一篇可能蘊含商鞅的思想,說道:「國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亂至削;國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強。」
「德」 字於中國哲學及其他著述中俯拾皆是, 卻在申不害佚文中未曾出現。而且,申不害也未曾用其他術語表達價值判斷,不管褒揚抑或譴責。 當然,這不意味著他本人道德低下或黑白不分。他說,君主應完全無私,以天下福利為己任,從而讓人們近之懷之。韓非子則認為「得民之心」為不知治,好的統治應非常嚴苛,近乎使民眾視君主為暴君,二者形成鮮明對比。
申不害的姿態,或許猶如醫生救治病人之難題。至少正常來講,醫生不會詢問病人是聖人還是惡棍,因為這與救死扶傷無關。同理,申不害感覺道德議題並不內含於他所面對的難題中。他所關心的是救國,為此急需一批富有才智與技能的官員。至於這些官員是否「道德」,顯然與此無關。
這種道德分離看來與科學家姿態有共通之處。進而可以追問,申不害是否其實是哲學家?莫非他不只是一位行政專家,甚或不只是一名政治家?如果當年他只圖匡扶韓國,那麼確實不過如此。然而,申不害的意義更為深遠。在解決或試圖化解韓國問題的同時,申不害發展出一套行政的系統與哲學。其表述如此原則化,因而可以應用於其他地方的行政。而且,這一系統及其哲學遠不只適用於韓國,亦不僅限於那一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