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不害 · 第二章 背景
申不害乃鄭國人氏,這一事實無疑在其性格與思想的形成方面起到重要作用。在當時的列國中,鄭國乃相對弱小之國,儘管其君主曾經在西周(前1122—前771)末年以至東周(前770—前256)初年的王室中扮演領導者之角色。承此早期聲望而後,鄭國作為一個在那些大國、強國、霸國夾逼之中的小國而延續,不斷重塑自身的政府以適應國家存續之需求。確實,鄭國憑藉著外交修辭而自我保全。
鄭國的開國之君鄭桓公是周宣王(前827—前782)之弟。公元前806年,天子封之於周王畿東北,位於今陝西省。下一任天子周幽王(前781—前771)則任命鄭桓公擔任更高官員,為周王室之司徒。到公元前771年,對周室不滿的申侯聯合鄫國與犬戎進攻王畿,弒殺周幽王,終結西周時代。忠於天子的鄭桓公一併被殺。
繼任的天子周平王(前770—前720)由一幫諸侯國君所擁立,他們的封地位於周王畿以東,靠近今天洛陽的位置,西邊的周王畿因而暴露於危險中。與此同時,鄭國東遷至新王畿的東邊,靠近現代河南省的中心,即今天被稱為「新鄭」的地方。雖然當時狀況並不明朗,但至少在平王東遷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王室統治受到鄭伯的支配。
鄭國的支配地位招致天子與其他國君的忌恨,最早於公元前720年就有鄭國與周天子發生軍事衝突的記載。然而,鄭伯一直大致充當著協穆的諸侯與王臣,直到公元前707年天子褫奪鄭莊公參與一切王室政務之職權。進而,天子親率王師與三國(相當小的陳蔡衛)諸侯軍進攻鄭國,結果一敗塗地。諸侯軍大潰,天子本人被射中肩膀,只是還能下令有序撤軍。
鄭國由此聲威大振,並一度憑恃軍事實力侵凌鄰國,不過在經歷各種朝堂權謀及貴族爭鬥、君位爭奪後走向衰落。公元前675年周惠王被廢黜,鄭伯(鄭厲公)意欲助之。一開始並未成功,迎天子暫居於鄭。公元前673年,鄭伯聯合虢公進軍王畿,殺死篡位的王子頹,周惠王成功復辟。於是,周惠王封給鄭國原先武公時代虎牢以東之地。
時代的變遷,讓諸如鄭國等邦國足以成為一股力量。在西周時代,除了少數幾段插曲,周天子之統治令中國天下太平。曾經,周天子擁有宏闊的信望,王室政府(考慮其時其地)運轉非常有效,十四師以及天子可以調配的其他軍事資源所具備之實力,最大限度地讓諸侯們意識到在任何規模上採取單獨軍事行動的嚴重後果。而在西周整個權力結構破碎之後,毗鄰王室的中原小國就可能對王室權力親而狎之,漸趨蔑視。 不過,這些周邊國家意識到自主行動的能耐似乎頗為緩慢,反而一直故步自封。直到公元前706年,我們才看到東北大國齊國請求鄭國的軍事援助以抵禦北戎的入侵,也正是鄭國之師為拯救齊國起到關鍵作用。但到了公元前694年,在鄭國經歷國內爭鬥損耗之後,我們又看到齊襄公在軍前處決鄭國國君鄭子亹。 齊國儼然成為中原國家的盟主,公元前679年齊桓公成為首霸,標誌著他以尊王的名義,履行原本屬於王室政府的行政職能。
正逢周室統治式微,鄭國北接之晉國便征服吞併其弱鄰而日趨強盛。在晉文公(前635—前628)統治期間,晉國占據主導地位且持續扮演重要角色。遠方西陲之秦國相對落後,但其軍事實力也使之成為一個不可忽略的因素。不過,秦國發展較為緩慢。南方則是最為遼闊的楚國。除卻傳說時代,楚國並非周的一部分,卻迅速汲取北方的中原文化。與此同時,楚國自身也有獨特文化,國家頗為富強。它逐步蠶食北方,逐一吞併中原國家。 這些大國及其他國家或多或少捲入曠日持久的戰爭,最終目標就是征服其他國家並取代周王成為「天子」。這一目標直至秦國建立短祚之秦朝(前221—前207)才得以實現。
在很長時間,這場競逐包括一系列軍事僵持,有兩個或更多的外部國家之間發生短暫軍事衝突,或只是敵對盟國開赴小國領土耀武揚威。諸如北方強國晉國等國家輪番地進軍討伐鄭國等小國,從而迫使其宣誓效忠。之後晉國軍隊撤走,楚國軍隊又進犯迫使鄭國宣誓效忠於楚。 有時,核心國家每年都操練這些軍事活動,對小國而言,這是一種削弱外部國家軍隊以最小化對自身領土威脅的巧妙策略。而對核心國家來說,則另當別論。
公元前610年,在一封致晉國政府的書信中,一位鄭國官員試圖解釋鄭國先後承認晉國、齊國、楚國權威的事實:
敝邑有亡,無以加焉。古人有言曰:「畏首畏尾,身其餘幾?」又曰:「鹿死不擇音。」小國之事大國也,德,則其人也;不德,則其鹿也,鋌而走險,急何能擇?命之罔極,亦知亡矣,將悉敝賦以待於鯈。唯執事命之!
此後,鄭國延續國祚,並偶爾在王室及整個中國事務上有所作為,但持續被入侵成為一種常態,直到公元前375年被韓國征服吞併。
鄭國並不只是苦於外部強敵。其統治世家亦在朝堂陰謀中分崩離析,君主有時被廢黜,有時被弒殺。大臣們相互猜忌、勢同水火,還不忌君主。鄭國之朝堂往事,典型體現了日後申不害所警示並試圖設法救治的諸多邪惡。
最負盛名的鄭國人物乃政治家子產,其執政始於公元前543年,直到公元前522年去世。 作為在儒家《論語》中被引述並讚譽的人物,起碼就名聲而言,子產是每個受過教育的中國人都知曉的人物。關於他的生平記載,有著比申不害豐富得多的史料。
在某些方面,子產之於鄭國的角色恰似於兩百年後申不害之於韓國的角色。通過保持獨立與外交辭令的綜合策略,子產使鄭國免遭強鄰入侵。而且,他還進行政府改革。 雖然關於這番改革的敘述語言顯得非常簡短隱晦,但仍呈現出子產致力於精確的分工範圍,並且維繫上下有服。這些看起來已然是組織化與目錄化總體趨向上的著力,也是後來申不害所聚焦的問題。與此同時,子產還嘉獎忠誠與儉樸的官員,罷黜傲慢與奢侈的官員。諸如此類,樹敵甚多。我們可以看到,執政一年後他就被普遍仇視,而三年後又完全贏取民心。
強調根據能力選擇政府官員,是申不害的核心原則。這在申不害之時已頗為常見,而在子產所處的公元前六世紀,即世卿世祿的時代,則更具獨特意義。據《左傳》載:
子產之從政也,擇能而使之。馮簡子能斷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孫揮能知四國之為,而辨於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貴賤、能否,而又善為辭令;裨諶能謀,謀於野則獲,謀於邑則否。 鄭國將有諸侯之事,子產乃問四國之為於子羽,且使多為辭令;與裨諶乘以適野,使謀可否;而告馮簡子使斷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應對賓客,是以鮮有敗事。北宮文子所謂有禮也。
這便是申不害回憶錄中的表述:「明君使其臣,並進輻湊。」 [1] 孔子也曾描述子產的這番政府團隊組織工作。
如同孔子,子產主張入仕是一種學而優的工藝:
子皮欲使尹何為邑。子產曰:「少,未知可否。」子皮曰:「願,吾愛之,不吾叛也。使夫往而學焉,夫亦愈知治矣。」子產曰:「不可。人之愛人,求利之也。今吾子愛人則以政,猶未能操刀而使割也,其傷實多。子之愛人,傷之而已,其誰敢求愛於子?子於鄭國,棟也,棟折榱崩,僑將厭焉,敢不盡言?子有美錦,不使人學制焉。大官大邑,身之所庇也,而使學者制焉,其為美錦,不亦多乎?」
作為鄭國人士,申不害想必對子產的執政生涯與理念瞭然於胸。從我們已審視的上述內容以及其他措施來看,也許存在這麼一種趨向,即子產關於政府恰當職能的觀念在很大程度上與申不害相通。然而,在更為直接關聯的意義上,當我們進而找尋申不害之行政理論源於子產的蛛絲馬跡時,則一無所獲。
相比其所滅之鄭國,韓國乃年輕許多的新邦。在形式上,韓國始於公元前403年,即周朝官方對三家分晉之事實予以承認之時。
追根溯源,晉國政統非常久遠,武王建立周朝,其子唐叔後來受封,是為晉國始祖。然而,早於晉靖侯(前858—前841)時代的君主無年代記載。正如前文已述,晉國於西周滅亡後抓住王權式微之時機拓充版圖。 在春秋時代(前770—前464) ,除此前所拓充版圖,晉國還占領了今天的山西與河北南部。
始於公元前739年所發生的持續上百年的晉國史事,對其歷史進程產生深遠影響,甚至可能對中國政府機構的發展也有影響。如同其他邦國,晉國國君授予親族封地是一種習慣法。但公元前739年,這套法度的潛在危險暴露無遺,身為獲得廣袤封地而頗具野心的封君,企圖篡位的曲沃桓叔弒殺晉昭侯。不過,其篡位的企圖未能一蹴而就,而引發了長達六十年的持續內戰,直到桓叔的孫子晉武公完成篡位才告終結。
晉武公只統治了兩年,就傳位於其子晉獻公(前676—前652)。晉獻公乃一位頗有能耐且務實進取的君主。晚近歷史已清晰表明,讓國君親族成為封君實為禍端,而且獻公的曲沃親族也即將成為權力的競爭者。於是,晉獻公的一位大臣士蔿於其中挑撥,讓公子自相殘殺。進而,他將餘下的公子聚集起來,而晉獻公隨即將之屠戮殆盡。
同時,晉獻公宣布從今以後除嗣子之外的其他公子不准居住於晉。 據史料顯示,這一規則似乎得到遵循。於是,君主身邊便不存在親族競爭者。然而,實際上這並不能長久地讓君主大權獨斷。
晉獻公之子重耳因為一場並未直接捲入的變故被迫流亡,後來成為晉文公(前635—前628)。《左傳》敘述了公子重耳長達二十一年、輾轉於列國的流亡生活,並記載在他大權在握之後, 如何分別報答與報復那些流亡途中的恩遇與輕侮。很多情節無疑經過編造渲染,當然,通過對這段傳奇的修飾,晉文公的個人魅力與卓絕才智無疑一覽無餘。
雖然統治時間只有八年,但晉文公在當時的中國可謂聲勢烜赫之人物。公元前632年,在決定性的城濮之戰中,他擊敗南方強大的楚國,遏制其北侵擴張。雖然在戰場上楚國作為敵人,但晉文公曾在流亡時居楚數月,也有一些證據表明他對楚國兼顧資歷與品德的選官系統之風貌了如指掌。 確實,北方的國家可以從楚國關於政府組織的問題上學到不少,儘管楚國常被譏為「蠻夷」亦屬事實。與北方國家與日俱增的普遍內鬥形成鮮明對比,楚國在整個春秋戰國時代一直保持相當集權的統治。著名的春秋研究學者顧棟高(1679—1759)曾寫道:「楚以蠻夷之國……其得立國之制之最善者乎。」 可見,晉文公或許於楚國政府頗有所學。
經過晉文公及其繼任者的統治,晉國政府進行了徹底改革。晉文公延續慣例將公子送往外國,而且就算他希望任用親族作為朝臣,也捉襟見肘,畢竟其父所屠甚眾。取而代之,晉文公將主要職權賦予流亡時期不離不棄的那些戰友與參謀。這些權臣的後代成為顯赫大族,並且在後來逐代弱化的晉侯之下,逐漸掌握晉國的統治實權。
於是,沒有強力國君的制約,晉國卿族密謀甚至有時僭奪最高權力也就不可避免。正如其他大多數邦國,這一幕也在晉國上演。不過,稍微不同而饒有趣味的一個現象也發生於晉國,那就是這些卿族似乎共同建立了一個非正式的政府組織,而國君基本上淪為傀儡。關於這一系統的運作方式,我們掌握的材料極其有限,但可以清晰地看到,它由約十家卿族之族長輪番掌權,共主國政。其中並無確定程式,但由此形成了士人可謀求成為高級官員的晉升之途。因為,卿族政府似乎提倡人的品格、能力、資歷的任賢原則。 這隱約預示著帝制中國的職官系統,亦有如後來申不害對符合政府職位之能力與資歷的強調。
不管如何,晉國卿族仍內鬥不斷,並陸續衰竭。最後只剩四家,其中智氏炙手可熱,取代晉國似乎已成定局。然而,一場驚天逆轉發生了,實力較弱的三家結成聯盟,剿滅不可一世的智氏。進而,這三家瓜分了晉國,並在公元前403年得到周王室認可而成為諸侯。名義上晉侯仍然存續,占有原先封地的一小部分。直到公元前376年,這一部分也被三家瓜分殆盡。三家以其氏作為國號,曰趙、魏、韓。
在分晉的三家中,韓國最小。這一狀況隨著公元前375年韓國吞併鄭國有所改觀。不過,韓國仍處於一個極端困難的地緣環境。它無法強大到通過戰爭征服強鄰,但又不容小覷,以至鄰國不肯輕易任其和平。
我們所能掌握的戰國時代(前463—前222)確定可靠的史料非常稀缺。 其中最令人津津樂道的史料, 往往是當時縱橫家面向各國君王,以圖說服他們採取某種政治或軍事舉措的一些演說或策論。在兩則這樣的遊說中,我們可以窺見時人對韓國實力的評估。在何種程度上,哪一番遊說更為真實存在疑義,只能說這種描述往往在一定程度上立足於某些事實,儘管其中一條顯然試圖誇大韓國實力,另一條則極力貶低。
這兩番縱橫家遊說都面向韓王, 是哪一位或哪幾位韓王則不得而知。蘇秦那一番描繪壯闊圖景的合縱言辭是為了讓韓王確信,韓國已足夠強大,能夠抵禦秦國而不應考慮與之結盟。他首先稱讚韓國險固的地理環境。進而指出「地方千里 ,帶甲數十萬。天下之強弓勁弩,皆自韓出」。關於這些武器的強勁與精準,以及韓國擊穿堅甲厚盾之利劍,講得熾熱激昂。「以韓卒之勇,被堅甲,蹠 勁弩,帶利劍,一人當百,不足言也!」
另一番連橫言辭則為了讓韓王確信,韓國試圖抵禦秦國之強徒勞無益,故而其對韓國國力的評估自然就很不討喜。
韓地險惡,山居,五穀所生,非麥而豆;民之所食,大抵豆飯藿羹;一歲不收,民不饜糟糠;地方不滿九百里,無二歲之所食。料大王之卒,悉之不過三十萬,而廝徒負養在其中矣,為除守繳、亭、鄣、塞,見卒不過二十萬而已矣。秦帶甲百餘萬,車千乘,騎萬匹,虎摯之士,跿跔科頭,貫頤奮戟者,至不可勝計也。
無疑這兩番言辭都有一定的真實性。其實,就自身安全而言,韓國既是太弱,也是太強。一方面,韓國並不具備征服任何大國的規模與國力,故而不會構成威脅。另一方面,韓國又不容小覷。正如張儀所言:「秦之所欲,莫如弱楚,而能弱楚者莫如韓。非以韓能強於楚也,其地勢然也。」 這一地理位置正好處於中原樞軸,招惹覬覦煩擾。究其實,韓國西鄰秦國,東北連魏國,南接楚國,被形象地稱為「天下之咽喉」與「天下之樞」。 大臣范雎曾向秦王進言:
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若木之有蠹,人之病心腹。 天下有變,為秦害者,莫大於韓,王不如收韓。
韓國可謂捉襟見肘、束手無策。它可以與幾乎任何強國結盟,從而希圖免遭侵犯。可是,牢固穩定的聯盟捆綁不啻宣告自身行動自由的喪失,以及最終被吞併的宿命。它也可以選擇保持相對獨立的立場,實際上也確實如此。但是,只要獨立的韓國控制著中原樞軸的戰略要地,就幾乎不可能讓任何其他國家泯滅征服的野心,因而,韓國總是首當其衝。
至於身居韓國相位,無疑是一份殊榮,卻從來不是什麼美差。
[1] 《申子》1(1)。後文援引申不害佚文先以「《申子》」標示,並附隨文段及其段落編號。此處援引指向文段1,自然段1,詳見附錄三,第343—34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