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 · 第三十三章 破壞主義的動力

佚名 《社會主義》
一 破壞主義的本質 對於社會主義者來說,社會主義的到來意味著不合理的經濟轉變為合理的經濟。在社會主義制度下,對經濟生活的計劃管理取代了生產的無政府狀態;被理解為理性化身的社會,取代了不理性和自私的個人之間的相互對立的目標。公正的分配代替了不公正的商品分配。短缺與苦難消失了,財富由大家共享。一幅天堂景象在我們眼前展開,這個天堂將成為——歷史進化法則告訴我們——我們或至少是我們的子孫長久享用的遺產。因為全部歷史都在邁向那片樂土,以往發生的一切,都是在為我們的救贖鋪設道路。 我們當代人就是這樣看待社會主義的,他們相信它的卓越。以為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僅僅主宰著那些自稱社會主義黨或「社會黨」——人們普遍認為它們有著相同的含義——的政黨是錯誤的。今天所有的政黨都為社會主義的主流思想所陶醉。甚至社會主義最堅定的反對者也被籠罩在它的陰影之下。他們也相信社會主義經濟比資本主義更合理;它能夠保證更公正的收入分配;歷史的進化正在把人類推向這個無可逃避的方向。他們在反對社會主義時,覺得自己的行為是在捍衛自私的私人利益;他們是在對抗一種從公眾福祉的立場看來是可欲的發展,並且它是建立在一種倫理上唯一得到公認的原則之上的。他們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的抵抗沒有多少希望。 然而,社會主義思想不過是一些華麗說辭而已,它的各種理論無一能夠經受住科學的批判,它的所有推理根基並不牢固。早就有人認識到,人們早就看出了它對資本主義經濟的認識是錯誤的;它對未來社會制度的規劃已被證明有著內在矛盾,是行不通的。社會主義非但不會使經濟變得更合理,它會徹底消滅社會合作。說它會帶來社會公正,我們可以證明它是來自仇恨情緒以及對資本主義制度中發生的事情的錯誤解釋。所謂歷史的演進使我們除了社會主義別無選擇,這不過是一種預言,它與原始基督教教派的千禧年夢想的不同之處,僅僅在於它把自己標榜為「科學」。 事實上,社會主義壓根就不是它所宣揚的那種東西。它不是一個更美好、更精彩的世界的前奏。它不事建設,因為破壞就是它的本質。它不生產任何東西,它只是坐享以生產資料私有制為基礎的社會秩序創造出來的東西。既然社會主義的社會秩序只有作為以私有產權為基礎的經濟秩序的社會主義碎塊才能生存,所以走向社會主義的每一步必然毀壞已經存在的東西,從而導致它自身的滅亡。 這種破壞主義政策意味著資本的消耗。認識到這個事實的人寥寥無幾。資本的消耗可以用統計的方法看出,也可以通過理智加以領會,但它並非對所有的人都顯而易見。一種政策是在揮霍現有的資本財富以增加群眾消費,為了眼前而犧牲未來,看出這種政策的弱點,認識到它的本質,需要具備比政治家和政客或把他們推上權力寶座的群眾更深入的洞察力。只要工廠的圍牆仍然立在那兒,火車仍在開行,人們便以為世界上的一切都運轉正常。越來越難以維持較高的生活水平被歸咎於各種原因,卻從未被歸咎於這樣一個事實:政府正在執行一種資本消耗的政策。 在破壞主義社會的資本消耗這個問題上,我們可以看到社會主義經濟政策的一個要害。社會主義社會的資本消耗危險尤其嚴重;煽動家以損害資本的增長和損害現有資本作為代價增加人均消費,最易於得逞。 不斷形成新的資本是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資本金越大,勞動的邊際生產率就越高,從而工資的絕對數和相對數也會越高。資本的累進式形成,是既增加社會每年消費的商品數量又不至於減少未來生產的唯一方式——是既增加工人的消費又不損害未來工人的唯一方式。因此自由主義早就斷定,資本的累積式形成是能夠使廣大群眾的處境得到持續改善的唯一途徑。社會主義和破壞主義試圖採用不同的方式達到這個目的。它們打算以未來作為代價,把資本一次用光以獲得現在的財富。自由主義政策是慎重的父親的做法,他厲行節約,為自己和自己的子孫構建未來。破壞主義的政策是敗家子的政策,他不管未來,把自己的家產揮霍一空。 二 煽動 在馬克思主義者看來,馬克思的最高成就在於他喚醒了無產階級的階級覺悟。在他著書立說之前,社會主義的觀念一直作為一種學究思想存在於烏托邦主義者和一小撮信徒中間。馬克思主義者說,馬克思把這種觀念同革命的工人——他們過去只有一種小資產階級的志向——運動聯繫在一起,由此為無產階級運動奠定了基礎。他們認為,這場運動將一直進行下去,直至完成自身的歷史使命,即建立社會主義的社會制度。 據說,馬克思發現了資本主義社會的運動規律,並且利用這種歷史進化理論,確定了現代社會運動的目標是這一進化過程的必然結果。據說,他已經證明了無產階級只有消滅階級衝突,實現一個「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所有人的自由發展的前提」的社會,才能使自身獲得解放。 痴迷的狂熱分子把馬克思捧為世界史上的大英雄,把他列入偉大的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甚至最傑出的哲學家。不帶偏見的觀察者卻以另一種眼光看待卡爾·馬克思的著作。作為一名經濟學家,馬克思完全缺少原創性。他是古典政治經濟學家的追隨者,但他缺少不帶政治偏見研究基本經濟問題的能力。他的理論學說,首先考慮的是影響民眾頭腦的效果。甚至他在這方面也並不是前無古人,19世紀三四十年代在各種小冊子中捍衛「對一切勞動產品的權利」、為憲章運動鋪平道路的英國社會主義者,在所有最基本的方面都走在他的前面。此外他十分不幸,在建構自己的體系時,他對理論經濟學的革命茫然無知,而在《資本論》第一卷出版後不久,這一革命性的轉變就已被世人所知了。因此,後來的兩卷《資本論》從出版的那一天起,就同現代科學完全脫節。他那些昏頭昏腦的追隨者真是倒霉得很,從一開始就只能滿足於大師著作中的貧乏闡述。他們縮手縮腳,避免同現代價值學說發生任何接觸。作為社會學家和歷史哲學家,馬克思也僅僅是個為自己黨派的日常需要寫作的能幹的鼓動家。唯物史觀沒有科學價值;再說馬克思也從未對它做出準確的闡述,只是以各種自相矛盾的形式提出了一些建議。他的哲學立場是黑格爾主義者的立場。他是當時把辯證法用於一切領域的眾多作家之一,而如今他們大都被人遺忘了。在人們好意思把他稱為哲學家,把他和偉大的思想家並列之前,幾十年已經過去了。 作為科學作家的馬克思枯燥乏味,故弄玄虛,令人不堪卒讀。他不具備明晰表達自己思想的才具。只有他的政治學著作確實產生了強大影響,這僅僅是因為他運用了一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對立命題和易於記誦的短語,以及一些賣弄詞藻以掩飾其空無一物的文句。他在論戰文章中毫不猶豫地歪曲論敵的言論。他的門徒(他的學派其實只存在於德國和東歐,特別是俄國)也亦步亦趨地效仿老師的榜樣,只會謾罵自己的對手,從不嘗試用論證去駁倒他們。 馬克思的原創性和歷史意義只存在於政治技巧的領域。他認識到,在工廠里成群結隊的工人大眾可以形成的巨大社會力量是一個政治因素;他尋找並發現了使這些群眾團結起來形成統一運動的口號。他提供時髦話語,使那些原本對政治漠不關心的人去攻擊私有財產;他宣揚救贖的教義,使他們的仇恨變得有根有據,使他們的妒忌心和復仇欲搖身一變成了世界歷史指定的使命。他向他們發出致敬,把他們當作寄託著人類前途的人,用他們的使命感去鼓舞他們。 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是普天下無產階級利益一致的教條。然而,作為個人的工人,每天都在跟他的工人弟兄和隨時可能奪走他的飯碗的人進行著激烈競爭;他和自己這一行的同志一起,與同行業另一些分支的工人及其產品的消費者展開競爭。面對這些事實,為了誘導他同其他工人共同追求得救,必須把他的激情全部煽動起來。不過,這並非很難辦到的事情,只要喚醒人類心中的邪惡就可以了。然而馬克思尤有過之,他為普通人的仇恨鑲嵌上科學的光環,使智力更出眾、道德層次更高的人也受到了它的吸引。所有的社會主義運動在這方面都受惠於馬克思,它們都把教義悄悄地用於自己的特殊需要。 作為一名煽動的技巧大師,馬克思堪稱天才;對此再怎麼強調也不過分。他發現了團結群眾投身於唯一一場政治運動的歷史時機,並且把自己置於領導這場運動的位置。在他看來,一切政治不過是換了一種手段繼續進行的戰爭;他的政治技藝永遠是政治計謀。把自身的源頭追溯至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政黨一直堅持著這種做法,以馬克思主義政黨為楷模的政黨亦復如此。它們精通鼓動的技巧、打動選票與靈魂的乞求術、在選民中煽情、街頭示威和恐怖行徑。掌握這套把戲需要經年累月的艱苦學習。馬克思主義者在自己的黨員會議和黨內文件中,更加關注的是組織和策略問題,而不是最重要的基本政治問題。其實,若想說得更加確切,人們也許不得不承認,除了黨的策略觀點以外,任何事情都不會讓他們感興趣,他們沒有興致為別的事情分心。 這種政治上的好戰態度——它使馬克思主義與普魯士和俄羅斯的國家主義之間的內在親和性昭然若揭——很快就找到了門徒。歐洲大陸的現代政黨完全接受了馬克思主義的意識形態。尤其是那些致力於促進特殊利益的政黨,那些聚集了農民階級、工業中產階級和僱主階級的政黨,都在為自身的目的而利用馬克思主義的階級鬥爭理論。它們已經掌握了它們從馬克思主義那兒了解到的一切。 自由主義意識形態的失敗已經來日無多了。自由主義盡力避免一切政治詭計。它完全依靠自己的思想的內在生命力和說服力,它鄙視其他一切政治鬥爭方式。它一向不屑於使用政治計謀,一向不會下作地從事煽動。老派的自由主義一貫誠實耿直,忠於自己的原則。它的對手把這種做法稱為「老古板」。 今天,對古老的自由主義原則必須進行徹底的重新評價。科學在過去一百年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今天必須重新構建自由主義學說的社會學和經濟學的一般基礎。在許多問題上,自由主義都沒有想出合乎邏輯的結論。可以收集到一些零散的線索。[1]但是,自由主義的政治活動模式是不能改變的。它認為一切社會合作都是理性所認識到的效用的表現,在這種合作中一切權力都要以民意為基礎,它不能採取任何行動妨礙有思想的人做出自由的決定。自由主義知道,只有認識到社會合作益處的人,才能使社會發展到一個更高階段;決定人類未來的既不是上帝,也不是難窺究竟的命運,而是只有人類自己。有些民族正在盲目地奔向毀滅,自由主義者必須努力喚醒他們。即使他們因為昏聵,或因為警告聲過於微弱而聽不到,也千萬不可以用策略或煽動的伎倆去引誘他們接受正確的行為模式。用煽動也許能毀滅社會,卻絕對不可能用這種手段建設社會。 三 文人的破壞主義 19世紀的浪漫派和社會主義的藝術已經為社會主義的破壞主義鋪平了道路。社會主義如果沒有得到這方面的幫助,它絕不可能獲得它對人們頭腦的控制力。 浪漫主義是人類對理性的反叛,也是對自然強迫他接受的生活條件的反抗。浪漫派是做白日夢的人;他容易馳騁於想像之中,不把邏輯和自然法則當回事。有頭腦的理性的行動者力求通過經濟活動和工作,使自己擺脫那些未得到滿足的需要帶來的不舒服;他通過生產去改善自己的處境。浪漫派過於虛弱——過於神經質,所以不適合工作;他想像著成功的歡愉,卻不去做任何事情以獲得這種歡愉。他不去清除障礙;他只在想像中清除障礙。他厭惡現實,因為現實不像他夢中營造的世界。他憎恨工作、經濟和理性。 浪漫派把社會文明的一切饋贈視為理所當然,他也喜歡他認為是遠古或異域擁有或提供的一切精妙美好之物。他住在歐洲城鎮的舒適環境裡,卻渴望變成印度邦主、貝都因人、海盜或中世紀的游吟詩人。然而他只盯著這些人的生活中令他陶醉的一面,卻絕對看不到他們缺少他本人享用的大量物品。他的牧人在草原上激情如火,策馬飛奔;他的海盜俘獲美女;他的騎士在愛情和歌詠的間歇中便降伏了敵人。他們的生活險象環生,他們的處境相對貧困,他們的苦難與艱辛——這些事情都被他的想像力有意忽略了:玫瑰色的眼光使一切都變得面目全非。與這種夢中的理想相比,現實看起來枯燥陰暗,有著夢境中不存在的需要克服的障礙,有著需要承擔的五花八門的任務。這裡沒有落入強盜之手需要拯救的美女,沒有等人發掘的遺失寶藏,沒有需要搏殺的蛟龍。這裡有工作要干,不能停歇,而是要勤勤勉勉,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一個人要想有所收穫,必須耕耘播種。浪漫派不打算接受這些勞什子。他就像個頑童,拒絕承認這一切。他冷嘲熱諷,他鄙視和討厭資產階級。 資本主義思想的傳播引起了一種對浪漫主義不友好的心態。充滿詩意的騎士和海盜形象變成了笑料。貝都因人、印度邦主、海盜和另一些浪漫主義英雄的生活受到了更細緻的審查,效仿的欲望也隨之消散。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取得的成就使活著變成了一件很不錯的事情,人們日益感到,只有資本主義有望使生命和自由得到保障,有望帶來和平的幸福和需求的更大滿足。浪漫派對資產階級的輕蔑態度變得聲名狼藉。 但是,導致浪漫主義產生的精神態度,卻不那麼容易消除。對生活的神經質反抗在尋找另一種表現形式。它從19世紀的「社會」藝術中找到了這種形式。 這個時期真正偉大的詩人和小說家都不是從事社會和政治宣傳的作家。福樓拜、莫泊桑、雅各布森、斯特林堡、康拉德·斐迪南·邁耶——只提他們中間幾個人的名字吧——都不是時髦文學的跟風者。我們不把有關這些社會和政治問題的言論歸在這些確立了19世紀在文學史上的持久地位的作家名下。承擔這種任務的是一些二流或三流作家。是這一路作家把吸血鬼式的資本主義企業家和高尚的無產階級變成了文學形象。在他們看來,富人錯就錯在他是富人,窮人對就對在他是窮人。[2]「可道理就是如此呀,財富就是一種犯罪嘛。」格哈特·霍普曼[3]讓其《織工》中的福洛·德勒斯格爾如此說道。這個時期的文學充滿了對財產的控訴。 這裡不是對這些作品進行美學分析的地方。我們的任務是考察它們的政治作用。它們贏得了受過教育的階層的芳心,使社會主義得以獲勝。社會主義利用這些書籍走進豪門大戶,擄獲了他們的妻子女兒,讓兒子放棄了家族的生意,直到資本主義的企業家本人也開始相信,自己是在幹著卑鄙齷齪的勾當。劇院包廂里擠滿了銀行家、大企業家和商人,那裡正在為熱情的觀眾上演有社會主義傾向的戲劇。 社會藝術是有意圖的藝術:所有的社會文學都要表現一種主題。[4]這個主題始終如一:資本主義是罪惡,社會主義是救贖。這種無休止的重複沒有很快讓人生厭,只能歸功於一個事實:社會主義在不同的作家心目中有不同的形式。但是他們都效仿馬克思的先例,避免闡明他們讚揚的社會主義社會制度的細節;他們大多數人僅僅暗示自己嚮往某種社會主義制度,雖然這種暗示相當顯豁。故也難怪,他們的論證缺少充分的邏輯,他們在得出結論時訴諸感情而不是理性,因為他們看到那些自稱的社會主義科學權威也在使用這種手法。小說在這件事上是一種很有利的傳播手段,因為幾乎無須擔心有人會以邏輯批判的方式具體反駁它的言論。人們尚不習慣於追究小說和戲劇中的具體言論的確切含義。即使受到這種追究,作者也能找到出路,他大可以拒絕他應當對自己讓英雄說過的哪句話負責。通過刻畫人物得出的結論,用邏輯是駁不倒的。就算「富人」總是被描繪成徹頭徹尾的壞蛋,也不能根據一個簡單的事例去責備作者。作者那個時代的文學的整體效果,是不能讓一個作家來負責的。 西西·朱佩是《艱難時世》中被馬戲團小丑和舞女遺棄的小女兒,狄更斯借她之口詆毀了功利主義和自由主義。他讓本泰米特的資本家格拉奇林格設立的模範中學的老師麥先生提出這樣的問題:如果在10萬名海上遊客中有500人被淹死,罹難者占多大比例。那個乖孩子回答說,對於罹難者的親友來說,沒有比例可言——這十分簡單明了地譴責了躊躇滿志的曼徹斯特主義。姑不論這種牽強附會的情節不太可能發生,它確實美妙動人。但它不會減少資本主義社會的人在想到資本主義時代航海風險大幅下降時感到的滿足。既然資本主義如此出眾,100萬人中每年只有25人餓死,而在早期的經濟制度下饑饉而死的人要比這多得多,那麼我們在評價這項成就時是不會受西西那種陳詞濫調的影響的,雖然對於那些挨餓的人來說,他們的痛苦不會因為有數百萬甚至數億人也在挨餓而有所減輕。此外,沒有人給我們提供社會主義社會餓殍更少的證據。狄更斯借西西之口說出的第三種觀點,是要證明判斷國家的經濟繁榮不能根據財富數量,也要考慮到財富的分配。狄更斯對功利主義者的著作太無知了,所以他不知道這種觀點與老功利主義並不矛盾。例如邊沁就曾特彆強調說,如果財富被更平等地分配,而不是讓一些人很富另一些人很窮,財富總量會帶來更多的幸福。[5] 與西西形成對照的是模範男孩比特澤,他把母親送進濟貧院,然後滿足於一年只給她半磅茶葉。狄更斯說,在另一些令人敬佩的年輕人——他把他們稱為傑出的年輕經濟學家——中間,甚至這種行為也是弱點。因為一切施捨必然使施捨對象變得更窮。此外,就比特澤買茶葉這件事而言,他唯一合理的行為是儘量便宜地買入,再儘量把它賣個好價錢。哲學家們不是已經證明了這就是人的全部(是全部,不是一部分)責任嗎?數百萬讀過這些話的人,都對卑劣的功利主義思想義憤填膺,這也正是作家希望他們產生的感情。然而,他們大錯特錯了。的確,自由主義政治家極力反對不加區分的施捨,認為這會鼓勵乞討,並且證明了只要不去提高窮人的勞動生產力,任何改善他們境況的努力都是徒勞無益的。他們向無產階級揭示了,讓沒有條件照料小孩的人過早結婚以提高生育率的建議是危險的。然而他們從不反對用《濟貧法》幫助沒有勞動能力的人。他們也不反對子女負有贍養年邁父母的道義責任。自由主義的社會哲學從未說過,儘可能便宜地買入,儘可能賣個好價錢,是一種「責任」,更沒有把它說成是道德的全部內容。自由主義證明了,對於尋求(通過買入賣出)間接滿足自己需求的手段的個人來說,這是一種合理的行為。可是它從未說過,把茶葉送給上了年紀的母親是不合理的,正如它沒說過喝茶本身是不合理的一樣。 瀏覽一下功利主義者的著作,就足以戳穿這些蓄意的歪曲。可是,在狄更斯的讀者中間,10萬人中恐怕也沒有一人讀過一行功利主義的著作。狄更斯以及另一些才華稍遜但傾向相同的浪漫派,教會了千百萬人仇恨自由主義和資本主義。但是,就像威廉·摩里斯、蕭伯納、威爾斯、左拉、安納托爾·法朗士、霍普曼和艾德蒙多·德·亞米契斯等許多作家一樣,狄更斯也不是公然直接支持破壞主義的人。他們都拒絕資本主義的社會制度,都抨擊生產資料私有制,雖然未必總是在有意識地這樣做。他們在字裡行間暗示一幅經濟和社會狀況更美好的令人神往的畫面。他們在為社會主義招兵買馬,既然社會主義必然毀掉社會,所以他們也是在為破壞主義鋪路架橋。政治社會主義在布爾什維克那兒終於變成了破壞主義的公開宣言,文學社會主義又何嘗不是如此。托爾斯泰是一種可以追溯到福音書文字的破壞主義的大先知。他把以神的王國就要降臨的信仰為基礎的基督的教誨,篡改成了適用於普天之下所有時代的福音。就像中世紀和宗教改革時代的共產主義宗派一樣,他也試圖按照摩西的山上訓辭建立社會。他當然沒有走得那麼遠,照字面意思去理解野地上無需勞苦的百合花的事例。[6]可是在他的社會觀中,只有那些用簡陋工具耕作一小塊土地、自給自足的農夫才有容身之地,他可以合乎邏輯地要求毀滅其他一切。 如今,向這種呼籲毀滅一切文化價值的作品大聲喝彩的人們,他們自己也已經臨近一場社會大災難。 * * * [1] 見我的(Jena,1927).英文版出版者註:英譯本是The Free and Prosperous Commonwealth:An Exposition of the Ideas of Classical Liberalism(Princeton:Van Nostrand,1962).中譯者按:此書中譯本為《自由與繁榮的國度》,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年版。 [2] Cazamian,Le roman social en Angleterre,1830—1850(Paris,1904),pp.267 ff. [3] 霍普曼(Gerhart Hauptmann,1864—1946):德國著名劇作家,1912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織工》(Die Weber)是其代表作之一。——譯註 [4] 關於繪畫藝術中的社會主義傾向,見Geschichte der Malerei im 19. Jahr-hundert(Munich,1893),vol. II. pp.186 ff.;Coulin,Die sozialistische Weltanschauung in der franzöisischen Malerei(Leipzig,1909),pp.85 ff. [5] Bentham,Principles of the Civil Code,pp.304 ff. [6] 見《新約·馬太福音》6:28:「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麼長起來,它也不勞苦,也不紡線。」——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