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 · 第二十八章 作為禁欲主義產物的社會主義

佚名 《社會主義》
一 禁欲主義觀點 即使從宗教觀點看,遁世和否定人生也不是值得為了它們本身而加以追求的目的,而是達到某種超然目的的手段。然而,雖然它們在信眾的世界裡表現為手段,但是對於不能超越世俗生活界限的研究來說,必須把它們視為最終目的。在以下討論中,我們所說的禁欲主義僅僅是指在某種生活哲學或宗教動機的鼓舞下產生的現象。做出這種界定的禁欲主義才是我們的研究主題,決不能把它同那種僅僅作為實現一定世俗目的的手段的禁欲主義混為一談。如果有人確信酒精飲料有毒副作用,他戒酒要麼是為了一般地保護健康,要麼是為了某種特殊事業而強健體魄。按上面界定的意義,他不是禁欲主義者。 遁世和否定人生的思想在有著2500年歷史的印度耆那教中表現得最具有邏輯的一貫性和徹底性。韋伯說:「無家是耆那教的基本救贖觀念,它意味著斷絕一切世俗關係,因而首先對通常的感受抱超然態度,逃避一切世俗動機,不再行動,不再有希望和欲求。一個只保留了感覺和思考『我是我』的能力的人,在此意義上是無家的。他既不想生也不想死——因為它們都意味著有欲,都會喚醒『羯摩』。[1]他既無朋友,也不對別人對他做出的行動(比如對虔誠的人為聖人而洗腳這種慣常的行為)提出異議。他遵循的行動原則是,人不應阻止邪惡,個人生活中的慈悲心必須由他承受煩惱痛苦的能力來證明。」[2]耆那教極其嚴格地禁止任何殺生。正統耆那教徒在沒有月亮的黑夜決不點燈,因為這將燒死飛蛾;決不生火,因為這將殺死昆蟲;在燒水之前過濾;戴口罩鼻罩以免吸入昆蟲。甘受昆蟲的折磨而不驅趕它們乃是最高的虔誠。[3] 社會上只有一部分人能夠實現禁慾生活的理想,因為勞動者是當不了禁慾者的。由於苦行贖罪和自我懲戒而疲憊不堪的身體,只能躺下來默禱,任由事情發生,或是在禁慾入定中消耗餘力,以此加速達到目的。禁欲主義者若是為了給自己掙得最低數量的生活必需品而從事勞動和經濟活動,他便放棄了自己的原則。禁欲主義的歷史,而不僅是基督教的苦修歷史,揭示了這一點。僧侶的苦行場所有時亦會變成享受精緻生活的地方。 只有當禁欲主義不是所有人的義務時,不勞動的苦行僧才能生存,因為他無法離開別人的勞動而存活,必須有他賴以生存的勞動者,[4]他需要捐獻進香的俗人。他節制性慾,就得由俗人生育後代,如果沒有這種必要的補充,禁慾一族很快就會滅絕。禁欲主義若是成了普遍的行為原則,這將意味著人類的終結。用自己生命充當神的祭品是個人禁慾者追求的目標,儘管這一原則也許不包括為了提前結束生命而戒除一切維持生命所必需的行動,但它意味著壓制性慾從而導致社會的毀滅。禁慾的理想就是自願死亡的理想。任何社會都不能建立在禁欲主義原則上,這一點顯而易見,無需多做解釋,因為它是社會和生命的毀滅者。 這一事實被人忽視,僅僅是因為人們很少深入思考禁欲主義理想的邏輯結論,更是很少得出這種結論。深山老林里的苦行僧像動物一樣以草木根葉為生,他是唯一遵照自己的原則而生活和行動的人。這種嚴格符合邏輯的行為極為罕見,因為不管他們可能在思想上如何蔑視文明的成果,在言論上如何辱罵它,畢竟沒有多少人準備輕鬆愉快地放棄這些成果,甘願立即恢復動物生活方式的人寥寥無幾。聖方濟各最熱誠的同伴之一聖艾伊達發現了螞蟻的缺點,因為它們過度專心於收集食物;他只讚賞鳥,因為它們不儲存食物。天上的鳥、地上的動物和水裡的魚,在有足夠的營養時都很滿足。他相信,當他靠自己雙手的勞動和募集施捨養活自己時,遵循的是同樣的理想。他在收穫季節和別的窮人一起拾落穗,人們想多給他一些落穗時,他會拒絕說:「我沒有穀倉儲存,我也不想有穀倉。」但是,這位聖人的確從他所責難的經濟秩序中得到了好處。他的貧困生活只能存在於這種經濟秩序之中,他靠它來養活自己,比他自以為正在效仿的魚和鳥的生活不知好多少。他從有序的經濟的儲備中為自己的勞動獲得了收入,如別人不曾充實倉廩,這位聖人就得挨餓。只有當每個人都以魚為榜樣,他才能知道像魚一樣活著是個什麼樣子。富有批判精神的同代人認識到了這一點。據英國的本尼迪克特修士馬修·巴黎說,教皇英諾森三世在聽了聖方濟各的準則後說,與其說他像人,不如說他更像豬,於是建議他去跟豬呆在一起,和它們一起在泥里打滾,把自己的準則教給它們。[5] 作為有約束力的生活原則,禁欲主義道德永遠不能推而廣之。言行一致的苦行僧是自願遁世的。尋求在俗世維持自身的禁欲主義卻沒有把禁慾的原則貫徹到底,而是在某個地方停了下來。它企圖用什麼樣的詭辯來對此做出解釋並不重要;它這樣做並且必須這樣做,這就足夠了。此外,它至少不得不容忍非禁慾者。它由此發展出了一種雙重的道德觀,一是給聖徒的,一是給俗人的,倫理學於是被它一分為二。唯一真正有道德的人是僧侶,或是通過苦行追求完美的人,不管他們叫什麼名堂。禁欲主義通過這樣分裂道德,放棄了統治生活的權利,它還敢於向俗人提出的唯一要求是,讓他們提供少量的捐贈,好讓聖徒的肉體和靈魂呆在一起。 作為一種嚴格的理想,禁欲主義根本不知道滿足需求為何物,所以它是一種純粹非經濟的思想。崇尚完美禁欲主義的社會中的俗人或生活在自給自足共同體中的僧侶認為,打了折扣的禁欲主義理想也許只要求進行勉強餬口的最基本的生產,但它決不反對經濟活動的極端理性化,而是要求這樣。由於全神貫注於世俗事務使人們遠離唯一純粹道德的生活方式,對它的容忍完全是因為把它作為實現間接的——遺憾的是,也是不可避免的——目的的手段,所以至關重要的事情就是儘可能節制這種不聖潔的活動,使其降到最低程度。在俗世生活中減少痛苦增加快感的努力中可欲的理性化也被賦予禁慾者,對他們而言,勞作和窮困引起的痛苦是有價值的懲戒,因為他的義務是,只有在絕對必要時才能參與無常的俗事。 所以,從禁欲主義觀點看,除非社會主義生產更合理,否則它不會優於資本主義生產。禁欲主義會勸告它的信徒限制他們用來滿足需求的活動,因為它憎惡過於舒適的生存。但是在它為滿足這些需求規定的界限內,它只把理性經濟所要求的事情視為是正當的。 二 禁欲主義與社會主義 社會主義思想最初鄙夷所有的禁欲主義原則。它堅決否認任何來世生活的安慰性承諾,希望給天下人建一座人間天堂。它對來世和任何其他宗教引誘都無動於衷。社會主義的目標之一是使每個人都達到可以達到的最高水平的幸福。它的準則不是自我節制,而是享受。社會主義領袖一貫明確反對那些對提高生產力漠不關心的人。他們指出,為了減少勞動的困苦,增加享樂,必須加倍提高人類勞動的生產力。落魄的富家子在讚揚貧困簡樸生活時擺出的崇高姿態,對他們沒有任何吸引力。 然而,更近一步看,我們會發覺他們的態度逐漸發生了變化。社會主義生產的不經濟性變得十分明顯,與此相對應,社會主義者也開始改變他們對更豐富地滿足人類需要的可欲性的看法,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開始對讚美中世紀的作者表現出某種同情,並輕蔑地看待資本主義為生存資料增添的財富。[6] 我們用較少的物品也能過上幸福甚至更幸福的生活,對這種主張最有力的反駁是來自它自身的證明。當然,大多數人都認為自己沒有足夠的物質財富;與放棄福利得到閒暇相比,他們更看重多付出一些努力獲得更多的福利,所以他們辛苦勞作,累得筋疲力盡。但是,即便我們承認那些准禁欲主義者——我們已經討論過他們的觀點——的主張,這也決不會讓我們同意社會主義的生產方式優於資本主義。就算資本主義生產了過剩的商品,這一問題也可以通過減少勞動量輕易得到解決。這樣的觀點不能證明我們應當通過採納更不具生產力的生產方式來降低勞動生產率的要求是正當的。 * * * [1] 梵語「Karma」的音譯,指因果報應。——譯註 [2] Weber,Gesammelte Aufsätze zur Religionssoziologie(Tübingen,1920),vol. II,p. 206. [3] Ibid,p. 211. [4] Weber,op. cit.,vol. I,p. 262. [5] Glaser,Die franziskanische Bewegung(Stuttgart and Berlin,1903),pp.53 ff.,59. [6] Heichen,「Sozialismus und Ethik」in Die Neue Zeit,vol. 38,vol. 1,pp.312 ff.基德的評論在此背景下也特別值得注意:Charles Gide,「Le Matérialisme et l′Éiconomie Politique」in Le Matérialisme actuel(Paris,1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