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 · 第二十一章 唯物史觀
一 思想與存在
費爾巴哈曾說:「思想來自存在,而不是存在來自思想。」這一評論本來只是為了表示對黑格爾唯心主義的放棄,後來就像畢希納和蒙萊肖特所描繪的那樣,它在「人就是他吃的東西」[1]這句著名格言中變成了唯物主義的口號。沃格特進一步鞏固了這一唯物主義命題,他辯護說:「思想與大腦的關係,差不多就和膽汁與肝臟或尿與腎的關係一樣。」[2]馬克思和恩格斯的經濟史觀表現著同樣的樸素唯物主義,這種唯物主義置全部困難於不顧,試圖僅僅通過把一切同精神有關的事物歸諸物質現象,來解決基本的哲學問題。「唯物史觀」這個名稱很符合這種理論的性質;它以一種創立者所設想的驚人方式,突出地顯示出他們的信念同當時的唯物主義在認識論上的同質性。[3]
根據唯物史觀,思想依賴於社會存在。這一學說有兩個相互根本矛盾的版本。一是把思想解釋為人生活的經濟環境和生產條件的簡單、直接的發展。根據這種說法,不存在科學的歷史,也不存在作為獨立的演進過程的專門科學的歷史,因為問題的提出和解決不是一個漸進的認識過程,而只是反映著當時的生產條件。馬克思說,笛卡兒把動物當作一架機器,因為他是「用與中世紀不同的工場手工業時期的眼光來看問題的,在中世紀,動物被看作人的助手。後來,馮·哈勒先生在他的《國家學的復興》中也是這樣看的」。[4]顯而易見,在這段話里,生產條件被當作獨立於人類思想的事實。它們又同「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展階段」,[5]或是——這僅僅是換了個說法而已——同「生產和運輸手段的一個明確發展階段」[6]相對應。生產力,即勞動手段,「導致」一定的社會秩序。[7]「工藝學揭示出人對自然的能動關係、人的生活的直接生產過程,以及人的社會生活條件和由此產生的精神觀念的直接生產過程。」[8]馬克思似乎從未想到,生產力本身就是人類思想的產物,所以當他試圖從生產力推導出思想時,他是在原地打轉。他完全被「物質生產」這個文字偶像迷惑了。物質的、唯物的和唯物主義這些詞語是他那個時代時髦的哲學口號,他也難免受到它們的影響。他感到自己作為哲學家的首要任務,是消除「排除歷史過程的、抽象的自然科學唯物主義的缺點」;「每當它的代表越出自己的專業範圍時」,他就能夠從「他們的抽象的和唯心主義的觀念中」,發現他所謂的那種缺點。這也是他為什麼把自己的步驟稱為「唯一唯物主義的方法,因而也是唯一科學的方法」的原因所在。[9]
按唯物史觀的第二個版本,階級利益決定思想。馬克思在談到洛克時說,他「代表了一切形式的新興資產階級,他代表工廠主反對工人階級和貧民,代表商人反對舊式高利貸者,代表金融貴族反對作為債務人的國家,他在自己的一本著作中甚至證明資產階級的理智就是一般人類的正常理智」。[10]對梅林這位最多產的馬克思主義歷史學家來說,叔本華是「令人恐懼的腓力斯人的哲學家……他那種卑怯、自私和誹謗的手法,呈現出一幅資產階級的精神畫面,這個階級受到武器撞擊的驚嚇,像白楊樹一樣瑟瑟發抖,靠它的積蓄聊度餘生,像對待瘟疫一樣詛咒它那個時代的理想」。[11]他從尼采身上看到了「上層資產階級的哲學家」。[12]
他的經濟學判斷最為清楚地呈現著這種觀點。馬克思是第一個把經濟學分為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經濟學的人,國家社會主義後來也做了這樣的劃分。赫爾德認為李嘉圖的地租理論「只是聽命於有錢的資本家對土地所有者的仇恨」,並認為李嘉圖的整個價值理論只能被看作是「披著拯救自然權利的外衣,證明資本主義的統治和利潤合理的嘗試」。[13]反駁這種觀點的最好方式是指出一個明顯的事實,即馬克思的經濟學理論不過是李嘉圖學派的一個產物而已。它的所有必要元素都是取自於李嘉圖的體系,它還從後者那裡得到了把理論和政治分開並把倫理學觀點排除在外的方法論原理。[14]從政治上說,古典經濟學既被用來捍衛也被用來攻擊資本主義,既被用來提倡也被用來抵制社會主義。
馬克思主義對現代主觀主義經濟學也採用了同樣的方法。當然,要說明主觀主義經濟學不是「對資本主義的系統辯護」,指出有的社會主義者也站在主觀價值理論一邊就應當足夠了。[15]經濟學的演進是一個獨立於所謂經濟學家的階級利益的思想過程,同支持或譴責任何特定的社會制度毫不相干。每一種科學理論都會被誤用於政治目的;政治家不必建構一種理論去支持他恰好要追求的目標。[16]現代社會主義觀念不是突然從無產者的腦子裡冒出來的。它們是由知識分子,由資產階級的後代而不是由僱傭勞動者的後代發明的。[17]社會主義不僅贏得了工人階級;即使在有產階級中,它也有公開或秘密的支持者。
二 科學與社會主義
抽象的思想獨立於打動思想家的願望和他所追求的目標。[18]只有這種獨立性才使它有資格成為思想。願望和目的制約著行動。說經濟生活影響思想,這是顛倒事實。作為理性行為的經濟依賴于思想,而不是思想依賴於經濟。
即使打算承認思想是由階級利益決定的,也只能考慮被認識到的階級利益才能做到這一點。然而,對階級利益的認識已經是思想的一個結果。無論這種思想證明了存在特殊的階級利益,還是說明了社會上所有階級的利益和諧一致,思想過程本身都是先於影響思想的階級觀念而發生的。
不錯,對於無產階級思想來說,馬克思主義提供了一種完全不受階級利益限制的真理和永恆價值。儘管無產階級本身無可否認地是一個階級,但它必須超越階級利益,通過消滅社會的階級分裂來捍衛人類的利益。無產階級思想以同樣的方式消除了階級思想的相對性,包含著純粹科學的絕對真理的內容,它將在未來社會主義社會得到實現。換言之,只有馬克思主義是科學。歷史上先於馬克思的東西,都可以看作是科學的史前史。馬克思主義給予黑格爾之前的哲學家的地位,和基督教給予先知的地位一樣;給予黑格爾的地位,則相當於基督教給予同耶穌聯繫在一起的聖徒約翰的地位。但是,自馬克思出現後,所有的真理就都屬於馬克思主義了,其他一切都是謊言和欺騙,都是對資本主義的辯護。
這是一種非常簡單明確的哲學,並且在馬克思的後繼者手裡變得愈發簡單明確。他們認為科學和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是一回事。科學是對馬克思恩格斯的話語的註解,而證據都是來自對這些話語的引用和解釋。支持者們相互譴責對領袖「手諭」的無知。由此出現了一種對無產階級的真正崇拜。恩格斯說道:「德國人的理論興趣,只是在工人階級中還沒有衰退,繼續存在著。在這裡,它是根除不了的。在這裡,對職位、牟利,對上司的恩典,沒有任何考慮。相反,科學越是毫無顧忌和大公無私,它就越符合工人的利益和願望。」[19]根據滕尼斯的觀點,「只有無產階級,即只有它的代言人和領導者」,「從原則上」指明了「非科學的觀點及其後果」。[20]
二十多年前,當一些馬克思主義著作家試圖消除黨派學說中最粗劣的錯誤時,便出現了大規模的清除異端活動,以保持理論體系的純潔性。修正主義敗給了正統學說,自由思想在馬克思主義中沒有立足之地。
三 社會主義的心理學預想
根據馬克思主義的觀點,資本主義社會的無產階級必然按照社會主義方式思考問題。但是為何會這樣呢?不難理解,在大規模的工業、交通和採礦企業存在之前,為何不可能出現社會主義思想。只要能夠設想對實際的物質財富進行重新分配,誰也不會去發明另一種實現收入平等的方式。只有當勞動分工的發展已經創造出顯然不可分割的大規模企業時,以社會主義方式取得平等的訴求才成為必要。然而,儘管這解釋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為何不再能夠有任何「分割」問題,但它並沒有解釋為什麼無產階級的政策必須是社會主義。
今天,我們把工人肯定按照社會主義方式思考和行動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然而,只有假定社會主義社會秩序是最有利於無產階級的社會生活方式,或至少無產階級認為它這樣,我們才能得出這種結論。我們剛才已經討論過前一種選擇。儘管社會主義在其他階級中也有眾多的支持者,但在工人中最為普遍,鑒於這個無可懷疑的事實,就只剩下了一個問題,為什麼工人由於他所處的地位而更傾向於接受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呢?
社會主義政黨誇讚現代資本主義的工人卓越不凡,具備精神和性格上的所有美德。可是冷靜和較少偏見的研究,也許會得出大相徑庭的看法。不過,這種探究還是留給各種運動的政黨僕從們去做吧。它對於了解一般社會狀況,以及對於研究具體政黨制度的社會學,都是毫無價值的。我們的問題只是要揭示為何工人的生產地位會使他傾向於這種觀點:社會主義的生產方法不僅原則上是可能的,而且比資本主義的方法更合理。
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大中型資本主義企業的工人看不到、也不知道把勞動的每個部分同整個經濟體系結合起來的種種聯繫。作為工人和生產者,他的視野超不出自己的作業過程。他堅信只有他才是社會的生產者,而那些不像他那樣在機器旁工作或搬運貨物的人,不管是企業家還是工程師和工頭,統統都是寄生蟲。甚至連銀行職員也相信,在銀行業只有他才是積極的生產者,給企業掙來利潤,而搞定交易的經理是多餘的人,沒有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損失。工人從自己的立場出發,看不到事物是如何結合在一起的。他也許能夠通過深思熟慮和閱讀書籍但決不能通過自己工作環境的事實發現這一點。就像普通人從日常經歷的事實中只能得出地球靜止不動、太陽東升西落的結論一樣,工人從他自己的經歷中,永遠不能對經濟生活的性質和功能有一個正確的了解。
但是,當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走向這個對經濟一竅不通的人,向他高呼:
工人啊,醒來,醒來吧!
舉起你強壯的臂膀,
使出你全部的力量,
讓所有的車輪都停下。(赫爾韋格)[21]
如果他聽從了這一召喚,沉醉於權力的夢想,這也沒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群眾傾向於社會主義,不是因為它真正符合他們的利益,而是因為他們相信它如此。
* * *
[1] Feuerbach,Vorläufige Thesen zar Reform der Philosophic,1842,Collected Works,vol. II(Stuttgart,1904),p. 239.
[2] Feuerbach,Die Naturwissenschaft und die Revolution,1850,vol. X(Stuttgart,1911),p. 22.
[3] Vogt,Köhlerglaube und Wissenschaft,2nd ed.(Giessen,1855),p. 32.
[4] 馬克斯·阿德勒(Max Adler)試圖調和馬克思主義與康德派新批判主義,他徒勞地想要證明馬克思主義和哲學唯物主義毫無共同之處。尤見其Marxistische Probleme(Stuttgart,1913),pp.60 if.,216ff.他在這裡同其他馬克思主義者發生了尖銳衝突。參見Plekhanov,Grundprobleme des Marxismus(Stuttgart,1910)。
[5] Marx,Das Kapital,vol. I,p. 354.(譯按:中譯本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75年版,第428頁。)但是在笛卡兒和哈勒之間還有寫作《人是機器》的拉美特利。不幸的是,馬克思在進行發生學的解釋時遺漏了此人的哲學。
[6] Marx,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p. xi.(譯按:中譯本見同上引書,第13卷,第8頁。)
[7] Marx and Engels,Das Kcmnunistische Manifest,p. 27.
[8] Marx,Das Elend der Philosophic,Ibid.,p. 91.另見本書第269頁。
[9] Marx,Das Kapital,vol. I,p. 336.(譯按:中譯本同上引書,第23卷,第409—410頁。)
[10] Ibid.(譯按:中譯本,同上引書。)
[11] Marx,Zur Kritik der politischen Ökonomie,p. 62. Barth,Die Philosophic der Geschichte als Soziologie,vol. I,pp.658 ff.(譯按:中譯本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68頁。)作者在這裡正確地說,對貴族的天生特權和可能也是天生的觀念的比較,頂多可以看作是一個玩笑。但是,在馬克思對洛克的這段描繪中,第一部分並不比第二部分更站得住腳。
[12] Mehring,Die Lessing-Legende,3rd ed.(Stuttgart,1909),p. 422.
[13] Ibid.,p. 423.
[14] Held,Zwei Bücher zur sozialen Geschichte Englands(Leipzig,1881),pp.176,183.
[15] Hilferding,Böhm-Bawerk′s Marx-Kritik(Vienna,1904),pp.1,61.天主教徒的馬克思主義者霍霍夫(Hohoff,Warenwert und Kapitalprofit [Paderbom,1902],p. 57)認為,龐巴威克「確實是個很有才華的普通經濟學家,他無法跳出伴隨他長大的資本主義偏見」。見我的Grundprobleme der National ëkonomde(Jena,1933),pp.170 ff.
[16] 例如參見Bernard Shaw,Fabian Essays(1889),pp.16 ff.在社會學和政治科學中,自然法和契約論也以同樣方式既擁護也反對絕對論。
[17] 如果認為唯物史觀強調社會關係依賴於生活和生產的自然條件,那就必須記住,只有在同黑格爾派的史學家和歷史哲學家的不當言論相對照時,它才顯得像是一種特別的長處。自18世紀末以來的自由主義社會和歷史哲學以及歷史著作(甚至德國也是如此,參見Below,Die deutsche Geschichtsschreibung von den Befreiungskriegen bis zu unseren Tagen [Leipzig,1916],pp.224 ff.)過去都提出這種認識。
[18] 法國和義大利工團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桑巴特說(見Sombart,ismus und soziale Bewegung,7th ed. [Jena,1919],p. 110):「據我對他們的個人了解,他們是一些和藹、優雅、有學問的人。他們是有教養的人,衣著整潔,風度翩翩,有漂亮的太太,遇見他們就像遇見自己人一樣高興,他們看上去當然不像是代表著這樣一種運動,它首先反對社會主義越來越具有資產階級性質,並想要幫助那些傷痕累累的人,即真正只從事體力工作的工人獲得權利。」德曼也說(見De Man,Zur Psychologie des Sozialismus,p. 16):「要是接受易於讓人誤入歧途的馬克思主義的說法,把每種社會意識形態都和一定的階級附屬物聯繫在一起,那就必須說,作為一種學說的社會主義——甚至馬克思主義——起源於資產階級。」
[19] 有一種比喻說:願望乃思想之父。其言外之意是:願望乃信仰之父。
[20] Engels,Ludwig Feuerbach und der Ausgang der klassischen deutschen Philosophic,5th ed.(Stuttgart,1910),p. 58.(譯按:中譯本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4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258頁。)
[21] Tönnies,Der Nietzsche-Kultus(Leipzig,1897),p.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