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主義 · 第十七章 社會主義的千禧年說
第一部分 社會的進化
第十七章 社會主義的千禧年說
一 千禧年說的起源
社會主義的威力有兩個不同的來源。其一,它是一種道德、政治和經濟制度的挑戰。達到了更高道德要求的社會主義的社會秩序,將代替「不道德的」資本主義經濟;少數對多數的「經濟統治」,將讓位於唯一能使真正的民主成為可能的相互合作的經濟秩序;遵照統一的原則運行的唯一理性的制度,即計劃經濟,將消滅非理性的私有經濟秩序和追逐利潤的生產無政府狀態。可見,社會主義在道德和理性上都是值得欲求的,所以它正是我們應當為之奮鬥的目標。因此,懷有善良意願的人們的任務,就是克服因為誤解和偏見而對它的抵制。這是馬克思及其學派稱之為空想的社會主義的基本思想。
其二,社會主義也被描繪成歷史演進的必然目標和最終結果。有一種我們無可逃避的隱蔽力量,在引領人類一步步走向更高的社會和道德境界。歷史是一個不斷進步的淨化過程,它最終的完美形式便是社會主義。這種思路沒有與空想社會主義的觀念背道而馳,而是吸收了這些觀念,因為它斷定,社會主義社會比非社會主義社會更好、更崇高、更美妙,這顯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更有甚者,它認為向社會主義的轉變——在它的展望中這是一種進步,一種向高級階段的演進——獨立於人類的意志。社會主義有著自然的必然性,是決定著社會生活的基本力量的必然結果。這就是自然進化論的社會主義的基本觀點,它在馬克思主義的形式中獲得了「科學」社會主義這個高傲的稱號。
近年來很多學者一直在努力證明,唯物史觀或經濟史觀的主要觀點是由前馬克思主義的作家提出的,這些作家中的一些人被馬克思及其支持者輕蔑地稱為空想家。這些研究及相關的對唯物史觀的批判,傾向於用十分狹隘的眼光看問題,他們專注於馬克思主義進化理論的特殊性、它特有的經濟學性質以及它對階級戰爭的強調。但是他們忘記了它還是一種關於完美性的學說,一種關於進步和進化的理論。
唯物史觀包含著三個要素,它們不但組成一個嚴密的體系,而且對馬克思主義學說分別具有特殊意義。首先,它有一種特殊的歷史和社會研究方法。它試圖用這種方法解釋某個時期的經濟結構同全部生活之間的關係。第二,它是一種社會學理論,它提出了一種階級和階級戰爭的明確觀念,把它們作為社會學的基本要素。最後,它是一種有關進步的理論,一種關於人類命運、人類生活的意義和規律、意圖和目的的學說。唯物史觀的這個方面較之其他兩個方面受到的關注不多,然而只有這個方面與社會主義本身有關。如果唯物史觀僅僅是一種研究方法,一種啟發人們認識社會演進的原則,它顯然不能談論社會主義社會秩序的必然性。我們將朝向社會主義演進這個結論,未必來自於對經濟史的研究。階級鬥爭理論也是如此。一旦接受以往的社會歷史都是階級鬥爭的歷史這種觀點,人們將難以理解階級鬥爭為何會突然消失。不是也可以設想,這種歷史的內容將繼續存在,直到永遠嗎?唯物史觀只有作為一種進步的理論,才可以和歷史進化的最終目標聯繫在一起,才可以斷言資本主義的衰落和社會主義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為社會主義思想的傳播提供最大幫助的,莫過於這種社會主義不可避免的信念。甚至社會主義的大多數反對者也受到它的迷惑,它使他們為自己的反對而良心不安。有教養的人假如不表現出一副被「社會主義」精神所打動的樣子,會擔心自己顯得落伍,因為據說社會主義時代,即「第四等級」[1]的歷史時刻,已經晨光乍現,凡是仍抱著自由主義不放的人必定落個反動派的下場。使我們日益接近社會主義生產方式的社會主義思想的每一次勝利,一概被視為進步;保護私有財產的每一項措施,通通被視為倒退。時代在變,私有財產的時代既已成為過去,一方懷著哀傷甚至眷戀的心情在觀望,另一方則投之以欣喜若狂的眼神,但是大家都堅信,歷史已經判定了它難逃覆滅的厄運。
然而,唯物史觀的這種進步理論既超出了經驗本身,也超出了能夠經驗的一切,所以它不是科學,而是形上學。有關進化和歷史的一切形上學,從本質上說都是關於起點和終點、關於事物的起源和目的的教義。它要麼是以無比宏闊的眼光構想出來,涵蓋整個宇宙,要麼是以人類為中心,只考慮人類。它既可以是宗教,也可以是哲學。人類中心論的形上學進化理論,便是人所共知的歷史哲學。帶有宗教色彩的進化理論必定要以人類為中心,因為宗教賦予人類的極其重要的意義,只能用人類中心論為其正名。這些學說通常是建立在有關原初的極樂世界和黃金時代的假設上,人們脫離這種時代越走越遠,但最終還是會回歸一個同樣美好、甚至可能更美好的完美時代。它一般包含著「救贖」的觀念。黃金時代的回歸將使人們擺脫邪惡時代留在他們身上的罪惡。因此整個教義是一種有關現世救贖的啟示。切不可把它混同於另一些教義闡發的那些無比精妙的宗教救贖觀,那種教義已經把救贖從人的現世生活轉移到更美好的來世。根據那些教義,個人的今生今世決不是最終目的,它僅僅是為另一種更美好的、毫無痛苦的生存做準備,只有在一種非存在的狀態中,在萬物的消失或毀滅中才能找到。
猶太先知的救贖啟示對我們的文明有著特殊的重要性。猶太先知所許諾的救贖,不是一個更美好的來世,他們宣示了一個人間的上帝之國。「耶和華說,日子將到,耕種的必接續收割的,踹葡萄的必接續撒種的。大山要滴下甜酒,小山都必流奶。」[2]「豺狼必與綿羊羔同居,豹子與山羊羔同臥。少壯獅子,與牛犢,並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牽引他們。牛必與熊同食。牛犢必與小熊同臥。獅子必吃草與牛一樣。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虺蛇的洞口,斷奶的嬰兒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在我聖山的遍處,這一切都不傷人,不害物。因為認識耶和華的知識要充滿遍地,好像水充滿洋海一般。」[3]只有允諾這種救贖的啟示在不久的將來就能實現,人們才會愉快地接受它。實際上以賽亞說,人和應許的時刻的距離「不是只有一點點時候嗎?」[4]但是,信眾等待的時間越長,他們就會變得越不耐煩。一個他們不能活著享受的贖罪天國有什麼好!所以,必須把救贖的允諾擴展成一種有關死而復生的教義,這種復活把每個人帶到神的面前,接受善與惡的審判。
猶太教中充滿了這類有關耶穌在某個時刻將作為彌賽亞現身於人民之中的觀點。他的到來不僅是為了宣示救贖的臨近,而且是作為上帝之國的給予者。[5]他在人民中間遊走布道,但世界依然如故。他在十字架上殉難,可是一切毫無改觀。最初,這深刻動搖了信眾的信念。他們陷入四分五裂,最早的一小群猶太人也自此星散。只有對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復活的信念鼓舞著他們,使他們有了新的熱情,賦予了他們為自己的救贖教義爭取新信徒的力量。[6]他們宣揚的救贖啟示與基督傳布的一樣:主已臨近,他與偉大的審判日同在,屆時人間將煥然一新,上帝之國將在塵世的王國里建成。但是,隨著對基督就要降臨的期待消失,越來越多的猶太人開始安下心來做更漫長的等待,救贖的信念也發生了變化。有持久力的現世宗教,是不能建立在上帝之國就要降臨這種信念上的。日子一天天過去,預言卻不應驗,這有損於教會的威望。上帝之國近在眼前這種原始基督教的基本思想,必須被改造成對基督的崇拜:堅信他們復活的主住在天國,掛念著猶太信眾;堅信他將救贖這個罪惡的世界。只有這樣才能建起基督教的信仰共同體。從這種轉變發生的那一刻起,基督教教義便不再期待人間的上帝之國了。救贖的觀念升華為信徒可以通過受洗成為基督肉身一部分的教義。「在使徒時代,上帝之國就已被融入教會,僅僅給來世的天國保留了教會的讚美、肉體的消散和從必死的軀殼中掙脫出來的精華。至善的天國也被講述天堂、地獄和煉獄以及不朽與來世的末世學(eschatoligy)所取代——這不同於意義至高無上的福音書。但是,甚至這個目標也被縮水,以至於千禧年最終僅僅意味著教會。」[7]
不過,對於允諾的兌現被延後、與人們當初的期待不符所引起的麻煩,還有另一種對策。信眾可以到過去支撐著先知的信念中尋找安慰。按這種教義,延續一千年的人間救贖之國將會建成。這種基督再次現身的學說雖然被教會指為異端,卻不僅作為一種宗教和政治信仰,而且作為一種社會和經濟進化觀而不斷地重現。
從過去千百年來不斷更新力量的基督教千禧年說,只需再邁出一步,便有了哲學千禧年說,即18世紀對基督教的理性主義解釋;然後經由聖西門、黑格爾和魏特林,便有了馬克思和列寧。[8]相當奇怪的是,這種從神秘觀念——它們的起源在歷史的漫漫長夜中邈不可及——一路演化而來的特殊的社會主義,自稱科學社會主義,而把從哲學家的理性思考中產生的社會主義貶斥為「烏托邦」。
這種哲學人類中心主義的進化論形上學,在所有本質的方面都類似於宗教。從它的救贖預言中,同樣可以看到極度痴迷的幻想與毫無新意的常識和粗鄙的唯物主義的奇怪混合物。與試圖解釋神祇的基督教文獻一樣,它也試圖通過解釋具體的歷史事件,證明自己適用於人生。它的這種努力常常把自己搞得滑稽可笑,每遇重大時刻,它都要推出一種學說,既符合時局,又涵蓋宇宙史。
二 千禧年說和社會理論
必須把這種形而上的歷史哲學與理性哲學明確加以區分。後者只以經驗為基礎,尋求有著邏輯和經驗主義根據的結論。只要一超出這個範圍,理性的哲學便嘗試做出假設,但它決不會忘記經驗止於何處,假設起於何時。只要有利用經驗的可能,它就避免採用概念的虛構;它絕不會排擠經驗科學。它的唯一目標是統一我們對社會事件和歷史演化進程的看法。惟其如此,它才能夠確定支配社會條件變化的法則。它通過指出或盡力指出決定著社會發展的要素,揭示決定著社會演化的原理。這種原理被假定為有著客觀的有效性,也就是說,只要有社會在,它便發揮作用。但是還要為它補充上另一條原理,並且必須證明在什麼條件下前一條原理起支配作用,在什麼條件下由後一條原理主宰。但是這僅僅意味著支配著兩條原理互動的法則是社會生活的終極法則。
定義社會成長和社會條件發生變化所遵循的原理,與定義社會進化的過程不是一回事。這種過程必然是有限的,它有始有終。而法則的支配作用必然是無限的,它沒有起點和終點。它是連續性的,不是一種偶發現象。如果這種法則只決定著社會進化的一部分,在某個時刻之後使我們陷入迷途,它就是不完美的。在這種情況下它就不再是法則了。社會進化的終結只能意味著社會本身的終結。
目的論的觀點描述進化過程中的全部迂迴過程和偏離現象。因此它通常是一種階段論。它向我們展示文明相繼發生的各個階段,直至達到一個必然的最後階段,此後再無其他階段。這時就不可能知道歷史如何繼續演進了。[9]
千禧年說的歷史哲學採取了「超出人類全部智慧的天命觀」;它致力於預見,就像唯一的「上帝之眼」那樣預見。不管我們把它稱為教誨人的詩篇、預言、信念、希望,還是別的什麼,它絕對不可能是兩樣東西:科學或知識。也不可把它稱為假設,就像不能把占星術士或算命先生的話當作假設一樣。在一個人們只信賴科學、拒絕形上學(雖然可以說,他們只是不加批判地屈從於畢希納[10]和蒙萊肖特[11]的幼稚的形上學)的時代,這種做法肯定能夠奏效。
社會進化法則能夠告訴我們的事情,要比進化論的形上學少得多。它事先便對自身做了限制,承認有一些它沒有給予解釋的因素的存在,有可能挫敗它的解釋力。但是它不限制自身的適用性。它要求永恆的有效性,它沒有起點和終點。不過它不會祈靈於某種深不可測的命運,使我們成為這種命運的「喪失意志和軟弱無能的承受者」。它僅僅揭示我們自己的意志的內在動力,揭示它如何遵循著自然法則以及它的存在為何是必然的。這不是對人類命運,而是對人類行為的洞察。
既然「科學」社會主義是形上學,是一種千禧年式的救贖承諾,從科學上反駁它就是多此一舉。運用理性向神秘的教義開戰是沒有任何用處的。世上沒有教育迷狂者的辦法,他們只能在牆上撞得頭破血流。然而,馬克思主義不僅是一種千禧年說,它還受到19世紀科學精神的很大影響,並努力以理性的方式為自己的學說辯護。我們以下各章所要探討的,便是它的這些嘗試,而且僅限於這些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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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四等級」(the Fourth Estate)一詞起源於法國大革命的制憲會議時期,激進的空想社會主義者弗朗索瓦·諾埃爾·巴貝夫是這一用語的較早使用者,意指第三等級中沒有選舉權和被選舉權的下層貧民和無產階級。這一用語後來常被用作無產階級的別稱。——譯註
[2] 《舊約·阿摩司書》9.13。
[3] 《舊約·以賽亞書》11.6—9。
[4] 《舊約·以賽亞書》29.17。
[5] 我們這裡不必討論耶穌是否把自己當作彌賽亞。對於我們來說唯一重要的事情是,他宣布了天國很快就會降臨,最早的猶太信眾把他視為彌賽亞。
[6] Pfleiderer,Das Urchristentum,2nd ed.(Berlin,1902),vol.I,pp.7ff.252—285.
[7] Troeltsch,「Die Soziallehren der christlichen Kitchen und Gmppen」in Gesammelte Schriften(Tübingen,1912),vol.I,p.110.
[8] Gerlich,Der Kommunismus als Lehre vom tausendjährigen Reich(Munich,1920),pp.27 ff.
[9] Wundt,Ethik,4th ed.(Stuttgart,1912),vol.II,p.246.從恩格斯對戰爭史的研究中可以發現,這場運動的一個代表人物多麼希望看到一切進化終止的典型事例。恩格斯在這裡——寫於1878年——研究德法戰爭時認為,「武器已經如此完善,以至不能再取得具有任何變革作用的新的進步了。既然有火炮可以在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射擊一營人,步槍又能在同樣的範圍內射擊單個的人這樣的目標,而裝彈所花的時間又比瞄準少,那麼,往後的一切改進,對於野戰來說都多少是無關緊要的了。因此,在這個方面發展的時代實質上已經結束了」。見Herrn Eugen Dührings UmwäLzung der Wissenschajt,p.176.(譯按:中譯本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4年版,第185頁。)馬克思在評判別人的觀點時,很清楚如何找出階段論的弱點。馬克思說,按照它們的教導,「以前是有歷史的,現在再也沒有歷史了」。見Das Elend der Philosophic,German translation by Bernstein and Kautsky,8th ed.(Stuttgart,1920),p.104.(譯按:中譯本見同上引,第4卷,第154頁)他惟獨沒有注意到,這種批評也適用於他本人有關生產方式社會化之後的時期的教導。
[10] 畢希納(Büchner,1824—1899),德國醫生,庸俗唯物主義的代表人物之一。——譯註
[11] 蒙萊肖特(Moleschott,1822—1893),荷蘭生理學家,曾在德國海德堡大學和羅馬大學等任教。以能量守恆定律和無機物生成有機物為依據,對生命現象進行機械論的化學解釋。——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