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世親釋講記 · 第十七講

昨天有杭州居士來信,問了一些問題,有一個問題這裡也講一下。他的問題是,唯識宗講三自性,這個三自性跟二諦的關係如何? 這個有幾種說法,我們介紹一、二種就可以了,多了要搞暈,也麻煩。首先我們根據《土觀宗派源流》的說法,依他起、圓成實是勝義諦,而遍計所執是世俗諦。這是他的說法。他說唯識宗的那些論師認為,不是由分別假立的(不是我們安上去的),而是由它自己成就的(就是有自體的),這個有自體的叫有自相,由自相成就,叫勝義諦。所謂勝義諦,在唯識宗看來,就是有自體的;而假安立的這些法是跟它相違背的,不是勝義諦,而是世俗諦。由此看來,圓成實是自性有,這沒有問題;而依他起雖然不是真有,是假有,但是還是有。所以,把這兩個擺在勝義諦裡邊去。遍計所執全都是由虛妄分別假安立的,那就是世俗諦。這是根據土觀的看法。 依《辨中邊論》的講法,勝義諦、世俗諦各有三種。三種世俗諦:假世俗,就是遍計所執性;行世俗,就是一切有為法的遷流,行動了,這是屬於依他起的;顯了世俗,就是一切佛的清淨教法,是屬於這個圓成實的。就是說世俗諦有三種:假世俗諦是遍計所執,行世俗諦是依他起性,顯了世俗諦就是圓成實性。(顯就是顯明,了就是了別)勝義諦也有三個:義勝義,就是這個無分別所緣的境,這個是圓成實性;得勝義,證到的那個涅槃,也是圓成實性;正行勝義,就是聖道,也就是圓成實性。勝義諦三個,義勝義、得勝義、正行勝義,都是圓成實性。《攝大乘論》認為從最清淨法界等流出來的教法也是圓成實性。《辨中邊論》把佛的清淨教法歸入顯了世俗這個世俗諦裡邊,因為它雖然是圓成實性,卻還沒有證到,聖道還沒有起來,還是世間的,還沒有成無漏。這個說法跟《攝大乘論》基本上是合得攏的。 簡單一些的說法就是土觀的分法,依他起、圓成實是勝義諦,遍計所執是世俗諦。還有一些論師說依他、遍計是世俗諦,圓成實是勝義諦。各有各的理由,我們就採取一種就可以了,多了混起來。土觀的說法以有無自性為標準,其他的依其他的標準,說法就不同了。我們把《辨中邊論》跟土觀的這兩個說法掌握了也夠了。 上一次我們把為什麼是依他起,什麼原因叫依他起,這個文略略地念了一下。「從自薰習種子所生」,依其他的因緣而起的,叫依他起,就是不是自在地可以生起來,而是依因緣和合纔生起來的,這是一個。「生剎那後無有功能自然住故」,生了一剎那之後,自己不能住下去,要靠其他的因緣給它住下去,住的因緣沒有,它就消滅了。生要靠因緣,住也是靠因緣,這兩個原因就叫依他起。 下邊遍計所執。 論曰:若遍計所執自性,依依他起,實無所有,似義顯現,云何成遍計所執?何因緣故名遍計所執?無量行相意識遍計顛倒生相,故名遍計所執;自相實無,唯有遍計所執可得,是故說名遍計所執。 釋曰:依依他起者,謂依唯識。實無所有者,實無自體。似義顯現者,唯有似義顯現可得。云何、何故等者,如次前說。無量行相者,所謂一切境界行相。意識遍計者,謂即意識。說名遍計顛倒生相者,謂是能生虛妄顛倒所緣境相。自相實無者,實無彼體。唯有遍計所執可得者,唯有亂識所執可得。 「若遍計所執自性,依依他起」,依他起就是那些虛妄分別識,而遍計所執相是依靠這個依他起相而起的。「實無所有,似義顯現」,遍計所執本身是沒有體的,但是又好像有這個境的顯現。這是前面所說的遍計所執的情況。「云何成遍計所執?何因緣故名遍計所執?」這兩個問題也一樣:「云何」,問它自己本身是怎麼來的;「何因緣」,問它的名稱怎麼安立的,為什麼安立為「遍計所執」。 「無量行相意識遍計顛倒生相,故名遍計所執。」前面強調過了:意有種種行相。一切法安立為唯識性,有三個理由:一個是它以識為性,一個是二性(相識、見識),一個是種種。雖然眼識也有種種,看到的顯色有青黃赤白,形色有大小方圓,種種,但是意識可以包含一切,把眼耳鼻舌身所有的「種種」,把它自己的過去未來的、自己構想出來的,全部包括進來。所以說「種種」在意識上特別突出,就把意識叫種種。同時又引了一意識論師的說法,都在強調意識的行相是無量無邊。這些前面都廣講過。這裡就說無量行相的意識可以遍計,生出很多顛倒的行相。有了顛倒的行相,也就有了顛倒的對境,因為境與識相待而有。前面講過根境相對生識,這個識要有境纔生出來。遍計所執是無量行相的意識從這個境上遍計而生出來的,叫遍計所執。 「自相實無,唯有遍計所執可得,是故說名遍計所執。」這是叫遍計所執的另外一個理由。前面說遍計所執是怎麼來的,這裡說這個遍計所執的自相實在是沒有的,都是虛構出來的。「唯有遍計所執可得」,都是自己心裡想了這麽一套東西,實在的東西是沒有的。這個就叫遍計所執,這是它名稱的由來。一個是說它本身是怎麼來的,一個是說它名稱是怎麼起的。 「依依他起者,謂依唯識」,依依他起,就是依那些唯識而起,依十一個識。 「實無所有者,實無自體」,遍計所執是沒有自體的。 「似義顯現者,唯有似義顯現可得」。沒有自體,就是沒有東西了。若是空落落的,就不成為遍計所執了。它雖然是沒有體的,卻似義顯現,好像有這個境顯在外面一樣。就像幻術用木、石頭變化出牛馬等各式各樣的東西,這些牛馬是沒有自體的,但是相似的行相是有的。遍計所執就是這個東西,實無所有。但是,相似的行相還是有的,你說相似行相沒有,那就根本沒有了,也不會搞錯,那不叫遍計所執了。 「云何、何故等者,如次前說」,「云何成遍計所執,何因緣故名遍計所執」,這兩個問題跟前面依他起的兩問一樣。 「無量行相者,所謂一切境界行相」,一切境界行相,所變化的人我法我的一切行相都在裡頭。 「意識遍計者」,意識就是「遍計」這個東西,是意識在遍計,「說名遍計」。 「顛倒生相者,謂是能生虛妄顛倒所緣境相。」顛倒心從哪裡來的?從這個遍計所執的所緣境來的,從這個境產生無量行相的意識,我們說過由境而生識。這個無量行相的意識是從這個所緣的境相而生的。顛倒生相:能生起顛倒心的那個所緣境。 「自相實無者,實無彼體。」它自體是沒有的。 「唯有遍計所執可得者,唯有亂識所執可得。」就是那些錯亂的識執著為有。打個比喻,我們都認為有一個「我」的自體。但是我們學過佛教的都知道,這個自體是沒有的,只因我們的虛妄分別,執了有這麼一個我,實際上沒有。(其他的一些宗教、哲學也知道「小我」是不好了,就來個「大我」。佛教認為這個「大我」也是沒有的,佛教是徹底的「無我」。)「亂識所執」,亂識就是錯亂的識,這個亂識執著有一個我。 這裡我們要引一個唯識宗常用的比喻:一個人晚上看見地下一盤繩子,黑黜黜的光線,看過去就像一條蛇盤在那邊,他就說這裡有一條蛇,很害怕。就告訴人家,那邊有條蛇,大家都害怕都跑掉了。這是遍計所執,實際上這個蛇哪裡有呢?沒有的。繩子嘛,依他起。在依他起的那個境上,你錯亂識看成了一條蛇,成了遍計所執。假使把蛇這個遍計所執去掉,那就認識了,哦!不是蛇,是繩子。但是,繩子還不是繩子,繩子是用麻、手工等各式各樣的因緣編出來的,把它拆開來看,就是麻。麻比喻圓成實性,繩子比喻依他起,蛇比喻遍計所執。這個比喻經常用,可以令人生起一種相似的理解。 下面講圓成實性。 論曰:若圓成實自性,是遍計所執永無有相,云何成圓成實?何因緣故名圓成實?由無變異性,故名圓成實;又由清淨所緣性故,一切善法最勝性故,由最勝義,名圓成實。 釋曰:是遍計所執永無有相者,謂遍計所執自性無性為性。云何、何故等,如前依他起中已說。由無變異性故者,謂無虛誑性,如不虛誑性。又由清淨所緣性故,一切善法最勝性故,由最勝義名圓成實者,謂由清淨所緣性故,最勝性故,名圓成實。 同樣提了兩個問題,同樣兩個理由。第一個:「由無變異性故名圓成實」,沒有變異的。真如,真正的「如」,不變的,叫圓成實。它本身是沒有變異,沒有虛誑,是實實在在的,真如。第二個:「又由清淨所緣性故,一切善法最勝性故,由最勝義,名圓成實。」由二殊勝:第一個殊勝是最清淨的所緣性,最殊勝的無分別智所緣的境界(清淨的智慧就是無分別智,不是雜染的,它的所緣就是圓成實性)。第二個殊勝,「一切善法最勝性故」。我們講過,善有四種:自性善、相應善、等起善、勝義善。勝義善就是圓成實性,最殊勝的善就是圓成實性。因為這二個最殊勝,清淨智的所緣、於一切善法中最殊勝,所以叫圓成實。 「是遍計所執永無有相者,謂遍計所執自性無性為性。」遍計所執這個性沒有了,空掉了,就是這個圓成實性。 「云何、何故等,如前依他起中已說。」兩個問題:一個是問它的自體怎麼來的,一個是問它為什麼安這個名字。 「由無變異性故者,謂無虛誑性。」它是沒有變化的,不會改變的。會改變的是無常,虛誑,不實在的;真的東西就不改變,沒有虛誑性。 「又由清淨所緣性故,一切善法最勝性故,由最勝義名圓成實者。」清淨所緣,就是清淨的無分別智所緣,這是殊勝;一切善法里最勝的勝義善也是殊勝。「由清淨所緣性故,最勝性故」,以這兩個最勝的理由,所以叫圓成實。圓成實,打開說就是圓滿、成就、真實,沒有虛誑。前面講過,圓成實性一個是不變異的,一個是不顛倒的。我們從二諦角度看一下:「義勝義」,就是這個無分別智所緣的境;「得勝義」,就是最後得到的那個果——涅槃。這兩個是無分別的,不會變化的,不是遷流變化的有為法,無變異的圓成實。「正行勝義」,指聖道和不顛倒的聖教,這是屬於無顛倒的圓成實。 這裡把什麼是遍計執、依他起、圓成實的體,為什麼安這個名稱,講了一下。遍計所執是我們最現實的一個問題,要把它徹底搞清楚,知道它是虛誑的,纔能證到圓成實。所以下面把遍計所執特別提出來,廣講一下。 乙二 別辨遍計所執性 論曰:複次,有能遍計,有所遍計,遍計所執自性乃成。此中何者能遍計?何者所遍計?何者遍計所執自性?當知意識是能遍計,有分別故,所以者何?由此意識用自名言薰習為種子,及用一切識名言薰習為種子,是故意識無邊行相分別而轉,普於一切分別計度,故名遍計。又依他起自性名所遍計。又若由此相,令依他起自性成所遍計,此中是名遍計所執自性。由此相者,是如此義。 「複次,有能遍計,有所遍計」,遍計所執裡邊有能所,有能遍計的,有所遍計的。「遍計所執自性乃成」,遍計所執自性有這兩個,合攏來就是遍計所執自性,裡邊決定有能遍計的跟所遍計的。 「此中何者能遍計?何者所遍計?何者遍計所執自性?」什麼叫能遍計?哪一個叫所遍計?什麼叫遍計所執性?這三個要解釋一下,故意提個問。 「當知意識是能遍計,有分別故。」這個我們再再強調意識能種種遍計,能遍計就是這個意識。前五識只有自性分別,分別的力量有限,所緣的境也有限,只能緣現在的。眼睛只能看色,耳朵只能聽聲,過去未來的、由思想構想出來的它都不能緣。而意識不但能緣眼耳鼻舌身識的當下所緣境,而且它自己法塵裡邊各式各樣的差別,如過去未來的、虛構出來的都能緣,一切境界(種種)都能緣。所以說能遍計的主要是意識。五識能不能遍計?當然也能遍計,但遍計力量不強,我們就不強調它,而強調第六意識。 有人提了個問題,第八識有沒有遍計?第八識當然也有遍計,但是這個力量也是很微細的,這是後期的說法。各式各樣的說法都從《攝大乘論》這個唯識宗的源頭,慢慢地發展成後期的很多流派。其中,有說只有六識、七識能遍計,有說五識、八識也能遍計。強調六、七識能遍計的是護法論師那一派,強調五、八識也能遍計的是安慧論師那一派。 這裡說能遍計的就是意識,它有分別。這個有分別是相對於前五識無分別而言的:前五識只有自性分別,沒有隨念、計度分別;而意識呢,這三個分別都有。 「所以者何?由此意識用自名言薰習為種子」,意識自己的名言薰習種子,這是它本身有的。「及用一切識名言薰習為種子」,眼耳鼻舌身一切識的名言種子薰習,意識也有。所以意識緣的境就寬,就「無邊行相分別而轉」,它的行相就寬了。所以,前面講「種種」安在意識上也是這個意思。「普於一切分別計度,故名遍計」,對一切都可以分別計度,所以叫遍計。這個遍,到處都遍。能遍計是指意識,為什麼意識能遍計,這個道理就講清楚了。 「又依他起自性名所遍計」,能遍計是能緣的心,它必定有所緣的境,這所緣境就是依他起性。沒有依他起性,這個能遍計的意識也生不出來;決定有個境,纔能生識。依他起自性就是所遍計。 「又若由此相,令依他起自性成所遍計,此中是名遍計所執自性。」這裡還要解釋一個問題,他跳了一級:依他起自性是所遍計,遍計所執的能緣是遍計所執,遍計所執的所緣也是遍計所執,為什麼這裡來個依他起?我們還是用蛇的譬喻。這個繩子是依他起,但是當錯亂的識去緣它的時候,它變成一條蛇。本來是依他起的,但是亂識去緣的時候,成了一條蛇,這個依他起就變成遍計所執了。「又若由此相,令依他起自性成所遍計,此中是名遍計所執自性,」這個相本來是依他起性的,就成了所遍計(這裡就叫遍計所執自性)。那就是說,所緣境本來是依他起,你的亂識把它緣成一條蛇,就成了遍計所執。蛇不是依他起,蛇是遍計所執。這個依他起變成了所遍計的錯誤相之後,就叫遍計所執性。就是說,這個遍計所執自性有能遍計、所遍計,兩者都成了遍計所執,不是依他起了。原來是依他起,能緣的意識是依他起,所緣的相也是依他起,但是你錯亂的認識一起,就成了遍計所執,這兩個依他起都成了遍計所執,這個就叫遍計所執相。如果你把這個遍計所執相除掉,再去看那個依他起,那就是圓成實。再看那個繩子,它非但不是蛇,繩子的依他起(依他因緣),把它看透之後,它就是麻,就是圓成實性。經常用這個喻去比一下,可以使我們更好理解。依他起跟遍計所執兩個容易混淆,一會兒說它是依他起,一會兒說它是遍計所執,你如果只是從文字上看,沒有領會到意思,可能會矛盾百出。你領會意思了,就知道依他起的能遍計是意識,所緣的境也是依他起,都是從阿賴耶識生的;但是錯誤的認識(就是種種行相,錯誤的行相)把能緣心變成了遍計所執,把所緣的依他起也成了錯誤的認識,就是說能所一交織,這兩個都成了遍計所執。 「若由此相,令依他起自性成所遍計」中的「此相」指什麼呢?「是如此義」,就是這樣的一個義。這個解釋比較簡單,我們拿無性的來補充一下。《無性釋》說:「謂由此品類緣相,是名遍計所執自性。」就是說,這些各式各樣的行相去緣這個相,就稱為遍計所執自性。「是如此義者,是如此品類緣相義」,就是指那個各式各樣的所緣的行相。這個要去體會一下,如果死扣文字,那是不一定能夠理解的,心裡要去想一下。 再簡單說一下:意識是依他起,依他而生的,由阿賴耶識種子生的。所緣的境就是依他起的那些相識,怎麼會變成遍計所執呢?因為意識有無量行相,這個錯誤行相,虛妄分別在裡邊,這個錯誤的分別看了那個依他起相,起一個錯誤的認識,把繩子當蛇了。能看蛇的那個識,跟所見的那個蛇,都是沒有的,都是遍計所執的。這個認識是錯誤的,所認識的蛇也是錯誤的:這就是遍計所執。把錯誤的認識除掉之後,這個依他起當下就是圓成實。 複次,云何遍計能遍計度?緣何境界?取何相貌?由何執著?由何起語?由何言說?何所增益?謂緣名為境,於依他起自性中取彼相貌,由見執著,由尋起語,由見聞等四種言說而起言說,於無義中增益為有:由此遍計能遍計度。 「複次,云何遍計能遍計度?」為什麼遍計能夠遍計度?什麼都能計度。「緣何境界?取何相貌?」它緣什麼境?取什麼的相?「由何執著?」因什麼東西而起執著的?「由何起語?由何言說?」由什麼而起語的?由什麼而言說的?「何所增益?」對客觀的實際又加了些什麼東西?他提一連串的問題,就是遍計所執從頭到尾起的一些作用。這個意識遍計有各式各樣的行相,前面講過。 它緣什麼境?「緣名為境」,緣名言為境。 取何相貌?「於依他起自性中取彼相貌」,在依他起的自性上面取這個遍計的相貌,就是錯誤的相。雖然所依境是依他起,但是取的相不是依他起,他認識錯了。怎麼會認錯的? 「由見執著」,由他錯誤的見而執著,本來是繩子,你錯誤地認為它是蛇,執著了,自己也被嚇了一跳。 「由尋起語」,自己誤認為是蛇,他要告訴人家。這個語從哪裡來呢?由尋伺而起,有尋伺就起語言。前面說的意遍行就是尋伺,有了尋伺就要起語言。 「由見聞等四種言說而起言說」,這個言說從何而來呢?由見聞覺知,都有依據。有這四個言說的依據,纔有言說。我們還是用蛇來比方:本來是依他起(意識是依他起),由種子生起來的,所緣境(繩子)也是依他起,是一個客觀的東西。但是,你錯誤的認識,意識裡邊起了迷亂,或者吃了酒糊塗了,把繩子錯看成了蛇。你迷亂了之後,取什麼相貌呢?就在依他起的繩子上取一個蛇的相貌。你怎麼曉得是蛇,他說過去見過蛇的樣子,差不多,有這個見。依那個想像,以這個錯誤的見,執著這個繩子一定是蛇。之後,要給人家說,告訴人家就起語言。這個語言不能是憑空而起,依見聞覺知,就是說你這個語言要有生起的依據:我是看到的,親眼看到一條蛇,或者聽到蛇遊走的聲音,或者你碰到了冷冰冰的等等。起了這四種語言之後,可以告訴人家,人家也以爲是條蛇。 「於無義中增益為有」,本來沒有蛇,沒有蛇這個境,大家認為有條蛇。這個就叫能遍計度,不但自己認為是蛇,還讓別人認爲有條蛇。這個能遍計度就是這麼一個過程。 下面是世親菩薩解釋。 釋曰:複次云何遍計能遍計度者,謂意識名能遍計,依他起性名所遍計。為欲顯示由此品類能遍計度故,又說緣名為境等。於依他起自性中取彼相貌者,謂即於此依他起中,由眼等名,取彼相貌,由取彼相,能遍計度。由見執著者,如所取相如是執著。由尋起語者,如所執著由語因尋而發語言。由見聞等四種言說而起言說者,如語所說見聞覺知四種言說,與余言說。於無義中增益為有者,如所言說,於無義中執有義故。 「複次云何遍計能遍計度者,謂意識名能遍計,依他起性名所遍計。」所遍計本來是繩子,依他起性的,但是你有錯誤的認識,好像吃了酒或者中了毒,迷糊了,看不清楚,搞錯了,就把蠅子錯當成蛇,本來的依他起就變成遍計所執。 「爲欲顯示由此品類能遍計度故,又說緣名爲境等」,爲了把遍計的整個過程再說一下,就說「緣名爲境」等等的內容。 「於依他起自性中取彼相貌者,謂即於此依他起中,由眼等名,取彼相貌」,名言,前面說過的「名言薰習」,這個眼的名言薰習種子將來生起的又是一個眼,這個名字也叫眼。「由取彼相,能遍計度」,你看到的相,它明明是一個繩子,但是因爲意識有錯,就聯想到蛇(蛇也是盤起的,也是黑黑的)。那麽,所取的相是依他起的,而這個意識就在它上面遍計度,就到處去聯想了。 「由見執著者,如所取相如是執著。」這個意識起錯誤的見,執著它一定是條蛇。 「由尋起語者,如所執著由語因尋而發語言」,自己認為是蛇了之後,還告訴人家。由尋伺起語言,語的因就是尋。發了語言,好告訴人家有蛇。 「由見聞等四種言說而起言說者,如語所說見聞覺知四種言說,與余言說」,這個語言依於見聞覺知,以見聞覺知的四種言說做依據,來跟人家說。「與余言說」,跟其他人說。 「於無義中增益為有者」,本來是沒有蛇的,沒有義的,在這個境(依他起)上卻增益爲有,有這個遍計所執的境,就像一條蛇。「如所言說,於無義中執有義故。」依照他所說的,由尋起語,依見聞覺知四種言說,把這個無義增益成了有。遍計的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甲三 辨一異 論曰:複次此三自性為異為不異?應言非異非不異。謂依他起自性由異門故成依他起,即此自性由異門故成遍計所執,即此自性由異門故成圓成實。由何異門此依他起成依他起?依他薰習種子起故。由何異門即此自性成遍計所執?由是遍計所緣相故,又是遍計所遍計故。由何異門即此自性成圓成實?如所遍計畢竟不如是有故。 「複次此三自性為異為不異?」這三個自性到底是一個還是不是一個?「應言非異非不異」,你說異也不是,說不異也不是。這話怎麼說?人家不懂,那你要解釋一下。 「謂依他起自性由異門故成依他起,即此自性由異門故成遍計所執,即此自性由異門故成圓成實。」角度不同,從這個角度看它是依他起,從那個方面去看它是遍計所執,換一個角度看又是成了圓成實。 「由何異門此依他起成依他起?」由哪一個異門這個依他起成依他起呢?你從哪一方面看它是依他起呢?「依他薰習種子起故」,這個「依他」的「他」就是雜染法,依他起的那些法是依靠那些雜染法的薰習種子而起的,它沒有自己生起自己的那個自性,所以叫依他起。 「由何異門即此自性成遍計所執?由是遍計所緣相故」,從哪一方面說它是遍計所執呢?這個依他起成了遍計所執的所緣相,從你錯誤的方面認識,它就成了遍計所執。「又是遍計所遍計故」,能遍計的是意識,所遍計的就是那個依他起相,從這一方面說,它成了遍計所執性。 「由何異門即此自性成圓成實?如所遍計畢竟不如是有故。」把遍計所執認清楚了,是沒有的。這條蛇是假的,那一看,就沒有蛇了。遍計執沒有了,就是依他起。把依他起一分析,把這個因緣分開來看,就成了圓成實性。 所以說,這三個不能說異,也不能說一。就是說,它們是從各個方面來分的,說它異,從這方面看它是依他起,從那一方面看它是圓成實,從另一方面看它是遍計所執。你說它一樣也不行,說它不一樣也不是。 釋曰:由是遍計所緣相故者,謂彼意識名為遍計,此為所取所緣境性,能生遍計,是故亦名遍計所執。又是遍計所遍計故者,即彼意識名為遍計,緣彼相貌為所取境,為所遍計,由此義故,依他起性亦名遍計所執自性。如所遍計者,如彼意識遍計所執。畢竟不如是有故者,所遍計上遍計所執畢竟無故,由此義故,即此自性成圓成實。 「由是遍計所緣相故者,謂彼意識名為遍計」,依他起相是遍計所緣的相。這個遍計就是意識,能遍計。「此為所取所緣境性,能生遍計」,所取所緣的境相能生遍計,也就是說依境生識。這是法相的基本概念,學過法相的不要說了,沒有學過法相的一定要記住,識沒有境是不會生,沒有境而要生個識是不可能的。你說我看天,沒有境的,我不看色境不也能生個識嘛?這個天還是有顏色的,有青顏色,或者有光明,或者是黑暗,或者是白色,如果什麼都沒有,你這個眼識怎麼生起來?生不起來。所以根境相對有識生,這是原則性的東西,一定要記住。有境纔有識,沒有境識是沒有的,識一定緣境而生的。所以依依他起這個境能生起它的遍計。「是故亦名遍計所執」,這是遍計所執性的來源。 「又是遍計所遍計故,即彼意識名為遍計,緣彼相貌為所取境,為所遍計」,這個意識是能遍計,所緣的那個依他相貌(所取的境界)就是所遍計的境界。本來緣的這條繩子是依他起,你搞錯了當作蛇,這個繩子就變蛇了,依他起就變成了遍計所執。「由此義故,依他起性亦名遍計所執自性。」混淆就混淆在這裡:一會兒說依他起,一會兒說它又是遍計執;又是一個東西——依他起就是遍計執,又不是一個東西。這裡就容易混淆了。實際上你懂了之後,一點也不會混淆。蛇跟繩子是不是一個東西呢?你沒有認清的時候,這個繩子就是蛇,是一個。但是繩子不是蛇,當你認識到它不是蛇的時候,那蛇根本就沒有。 「如所遍計者,如彼意識遍計所執。畢竟不如是有故者,所遍計上遍計所執畢竟無故」,所遍計的境是依他起,執著為有的東西是遍計所執,那就是蛇了。遍計,意識執著為有的東西畢竟無,它決定是沒有的。繩子上哪有蛇呢?沒有的。「由此義故,即此自性成圓成實。」所執的是沒有的,把遍計執從依他起上邊掃掉之後,那當下就是圓成實。三者就是這樣的關係:這個依他起是一個媒介,當它被認錯了,它就變成遍計所執性;當你把錯的東西掃掉了,它當下就是圓成實。 甲四 辨品類 乙一 總辨三性品類 論曰:此三自性各有幾種?謂依他起略有二種:一者依他薰習種子而生起故,二者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故,由此二種依他別故名依他起。遍計所執亦有二種:一者自性遍計執故,二者差別遍計執故,由此故名遍計所執。圓成實性亦有二種:一者自性圓成實故,二者清淨圓成實故,由此故成圓成實性。 「此三自性各有幾種?」遍計所執、依他起、圓成實,每一個性各有幾種? 「謂依他起略有二種」,依他起有兩種。「一者依他薰習種子而生起故」,這是叫依他起的一個原因,它不是自己有的,依靠它的因緣而有的。什麼因緣呢?最重要是阿賴耶識的種子,這個是因緣,其他的是增上緣。依這個因緣(依他起的種子)而生,不是自己會生的,靠它的,叫依他起。第二個依他起:「二者依他雜染清淨性不成故」。你說它是雜染的,也不行;你說它一定是清淨的,也不對。為什麼?依他的。就看你怎麼看了:你遍計的時候,它就是雜染的;在無分別智生的時候,它就是圓成實,是清淨的。它自己是不能決定的,要由其他來確定的,就看能觀的是智還是識。假使是遍計意識來觀的,它決定是雜染的;如果是無分別智來觀察,它是清淨的(依現證清淨的圓成實性,故說它是清淨的依他起)。所以說它不能自己決定它是清淨的還是雜染的;是依他的,依靠其他來成立它是清淨,或是雜染。「依他起」的意思就是沒有自性,它的生起要靠其他的因緣;它是清淨的或是雜染的,也要靠其他的因緣,自己無法確定的。你說它是清淨,也不對,當你雜染的意識緣它的時候,它就是雜染的,成了遍計執;你說一定是遍計執,也不對,當無分別智生起的時候,它是圓成實,也是清淨的。它自己不能說它清淨,也不能說它是雜染。「由此二種依他別故名依他起」,因為這兩種依他的差別,一種依他而生的因緣,一種依他而成清淨或雜染的因緣,所以叫依他起。這是說依他起有兩種。 「遍計所執亦有二種:一者自性遍計執故,二者差別遍計執故,由此故名遍計所執。」自性就是指本身自體。一個法的自性,例如,眼睛、耳朵、鼻子,或者是一個瓶。法的差別,例如這個瓶子是圓的方的,是無常的還是常的,有見無見,有對無對,等等。《俱舍論》裡邊講的諸門分別都是講差別。有自性的遍計,還有差別的遍計,這是說遍計所執也有二種。 「圓成實性亦有二種:一者自性圓成實故,二者清淨圓成實故。」自性圓成實,它本來是自性清淨的。在遍計執的時候,它本身並沒有污染,這個自性圓成實還沒有證到。另一個,清淨圓成實,等到無分別智生的時候,那個清淨圓成實就證到了。「由此故成圓成實性」,兩種圓成實:自性圓成實,清淨圓成實。清淨圓成實是見道以後的,自性圓成實是指還沒有見道的。 釋曰:雜染清淨性不成故者,由即如是依他起性,若遍計時即成雜染,無分別時即成清淨,由二分故一性不成,是故說名依他起性。自性遍計執故者,如於眼等遍計執為眼等自性。差別遍計執故者,如即於彼眼等自性,遍計執為常無常等無量差別。自性圓成實故者,謂有垢真如。清淨圓成實故者,謂無垢真如。 前面講依他起有兩種,一種是由薰習種子而生的,是依他的因緣而生的,這個好懂,而「雜染清淨性不成故」,這個前面沒有見過,要解釋一下。這句話怎麼說呢?「由即如是依他起性,若遍計時即成雜染,無分別時即成清淨」,當你遍計的時候,無量行相的意識來遍計它的時候,就成了雜染;當用無分別智去觀察的時候,它又是清淨的。說它是清淨也好,雜染也好,都是依靠其它而來的,不能憑它自己說是清淨或是雜染的。意識遍計時,它就是雜染的;能觀的是無分別智,它就是清淨的:要依能觀者來看的。所以說「由二分故一性不成」,因為清淨、雜染的可能性都有,你說它一定是清淨,或一定是雜染,都不行,一性不成,「是故說名依他起性」。 「自性遍計執故者,如於眼等遍計執為眼等自性」,把眼睛這一個法執為就是眼睛的自性、自體,說眼睛就是眼睛。差別遍計執呢,「如即於彼眼等自性,遍計執為常無常等無量差別」,這個有見無見、有對無對、有漏無漏,這些都是差別,有無量的差別。學過《俱舍論》的就知道這些差別的行相,沒有學過的就要記住了,那些常、無常、空、不空等等,都是它的差別。 「自性圓成實故者,謂有垢真如」,這個真如就是指還沒有證到的。「清淨圓成實故者,謂無垢真如」,已經證到了,離開了那些垢的,把那些雜染的都消滅了的。打個比喻,天空是清淨的,當有雲的時候,我們看到一片烏雲,就是有垢真如,這個天空好像被它遮掉了,看不到清淨。實際上,天空並沒有因為有雲就不是那麼乾淨了,當把雲掃掉,看到的天空還是那麼清淨。 乙二 別辨遍計品類 論曰:複次遍計有四種:一自性遍計,二差別遍計,三有覺遍計,四無覺遍計。有覺者,謂善名言;無覺者,謂不善名言。如是遍計復有五種:一依名遍計義自性,謂如是名有如是義;二依義遍計名自性,謂如是義有如是名;三依名遍計名自性,謂遍計度未了義名;四依義遍計義自性,謂遍計度未了名義;五依二遍計二自性,謂遍計度此名此義如是體性。 釋曰:善名言者,謂解名言。不善名言者,謂牛羊等,雖有分別,然於文字,不能解了。 這裡順便又把遍計所執的各式各樣的分類都拿出來講一下。除了前面講過的自性遍計、差別遍計之外,還有有覺遍計、無覺遍計。 什麼叫有覺遍計呢?「謂善名言」,善名言的,就是能夠掌握名言的。 「無覺者,謂不善名言。」打個比喻,牛、馬那些畜生,它們不善於名言的,它們看的東西跟我們看的就不一樣。雖然同一個東西,善於名言的,看了比較清楚,而且能夠推理、回憶等等,都有那些作用;而不善於名言的,只是呆呆地看了這個東西,生不起什麼大的分別。這些遍計,有覺的跟沒有覺的(善名言的與不善名言的),有不同的差別的。這是四種,另外還有五種。 「如是遍計復有五種:一依名遍計義自性」,這是名與義的關係,依著名來遍計它的義(自性),依它的名字來遍計它的自體的。「謂如是名有如是義」,執那個名,你沒看到火車了,只聽到人家說火車,你就想了這個車大概有火的,車能夠載東西的,這個冒火的東西。自己就亂想起來了。 「二依義遍計名自性,謂如是義有如是名」,假使看了個東西,它的名字不知道,你看了之後,就去想了,這個該安什麼名字啊?這是叫什麼東西啊? 「三依名遍計名自性」,聽到個名字,你從名方面去分別它,分別這個名跟那個名差不多的。例如牛跟羊,這個牛跟羊可能是差不多東西吧。「謂遍計度未了義名」,義不知道,就是在名裡邊胡思亂想。 「四依義遍計義自性」,看了個東西,名不知道,那就去比。例如,看到大象,就想起來,這個象嘛像哪一種動物,就遍計度起來。「謂遍計度未了名義」,這個名並沒有了解,但是看了一個義就聯想到其他的義去了。 「五依二遍計二自性,謂遍計度此名此義如是體性」,計度這個名這個義是怎麼樣一個體性。《瑜伽師地論》:「云何依二遍計二自性?謂遍計此事是色自性,名之為色;此事是受想行識自性,名受想行識。」17假使看到東西,說這是色自性,我們叫它色;看到受想行識,就說這個就是受,這是苦受、樂受,安立這個名字。這就是計度「名、義」兩個,名義一起來計度。《無性釋》裡邊也有一個解釋:「依假立能詮所詮,分別二種。」這是比較略,《瑜伽師地論》的解釋比較具體一些。 乙三 廣辨十種分別 論曰:複次,總攝一切分別略有十種:一根本分別,謂阿賴耶識。二緣相分別,謂色等識。三顯相分別,謂眼識等並所依識。四緣相變異分別,謂老等變異、樂受等變異、貪等變異、逼害時節代謝等變異、捺落迦等諸趣變異及欲界等諸界變異。五顯相變異分別,謂即如前所說變異所有變異。六他引分別,謂聞非正法類及聞正法類分別。七不如理分別,謂諸外道聞非正法類分別。八如理分別,謂正法中聞正法類分別。九執著分別,謂不如理作意類,薩迦耶見為本六十二見趣相應分別。十散動分別,謂諸菩薩十種分別。 「複次,總攝一切分別略有十種」,前面把遍計分好了,遍計從分別來的,這裡又把分別加以分類。歸納起來,分別又可以分十種,哪十種呢? 「一根本分別」,指阿賴耶識。「二緣相分別,謂色等識。三顯相分別,謂眼識等」,一個是相識,一個是見識。「並所依識」,見識所依的根。這個所依就是「意」,包括無間滅意和染污意。 「四緣相變異分別」,這個識會變化,「謂老等變異,樂受等變異」,他樂受或苦受的時候,身體會改變的:樂受的時候身體就好、光潤;受了苦之後他就憔悴,挨了打就腫起來。「貪等變異」,起貪心的時候與起嗔心的時候,身體不一樣:貪心起的時候,是貪的樣子;嗔心起的時候,青筋暴露。「逼害、時節代謝等變異」,受逼害的時候,挨打了,或者槍斃了,身體也變化。時節代謝的時候,如春夏秋冬,身體有變化,新陳代謝,有各式各樣的變化。「捺落迦等諸趣變異」,在地獄裡邊,這個變化就更大,他們受的苦大,身體變化也就大。「及欲界等諸界變異,五顯相變異分別,謂即如前所說變異所有變異」,後邊要講。 「六他引分別,謂聞非正法類及聞正法類分別」,因為人家而引起的,你聽到人家說的法,或正或不正,你產生了分別,就是受他影響了。 「七不如理分別」,分別裡邊有如理的、不如理的,聽了外道的非正法類而起的分別,這是不如理的。 「八如理分別」,聽到佛、菩薩說的那些正法而起的分別,那是如理的分別。 「九執著分別,謂不如理作意類」,這是屬於不如理作意的,以薩迦耶見為根本的與六十二個見趣相應的分別。這「六十二見」,查法相字典,查佛學大字典都有。大概地說,把五蘊分為過去、未來、現在三世,五蘊裡邊每一個蘊又有四種見,四五二十;再過去、現在、未來,就是六十;再加根本的常見、斷見,就是六十二見。 「十散動分別,謂諸菩薩十種分別」,後面要解釋。 釋曰:總攝一切分別略有十種者,是總標舉,後當別釋。根本分別者,謂阿賴耶識,是諸分別根本,自體亦是分別。緣相分別者,謂色等識為所緣相所起分別。顯相分別者,謂眼識等並所依識,顯現似彼所緣境相所起分別,有所分別或能分別,故名分別。 「總攝一切分別略有十種者,是總標舉」,是總地標舉一下。「後當別釋」,下邊就要一個個地解釋。 「根本分別者,謂阿賴耶識,是諸分別根本,自體亦是分別。」自體也是分別,阿賴耶識也是有分別的。有人說:阿賴耶識是種子,不是識,「一種七識」嘛!看到這裡就成問題了,因為世親菩薩說阿賴耶識是各式各樣分別的根本,阿賴耶識也是有分別的,而種子就不能有分別的。所以說,所謂「一種七識」,也不該說得太死了。 「緣相分別者,謂色等識為所緣相所起分別」,色等識就是相識,是所緣相,那個所緣相本身也是分別。 「顯相分別者,謂眼識等並所依識」,眼識及耳鼻舌身意識,「所依識」是末那染污意,無間滅意。「顯現似彼所緣境相所起分別」,這個分別心所顯的相跟所緣的境是相像的。打個比喻,我們眼睛緣外境的時候,眼球裡邊有一個倒影,這個倒影跟外境是相似的。這僅僅是個比喻,這個是色法,而分別是心法。就是說把外境攝到我們心識裡邊來,在識裡邊起個行相,這個行相跟外邊那個是相似的。就是這樣的分別。 「有所分別或能分別,故名分別」,這個所分別也叫分別,能分別也叫分別,都叫分別。緣相分別是所分別,顯相分別是能分別。這裡為什麼要說一下?就怕你說緣相是相,怎麼有分別呢?它就是所分別。 緣相變異分別者,謂即緣相所有變異,緣此緣相變異分別,故名緣相變異分別。謂老等變異者,身中大種衰朽改易,名老變異,分別此故說名緣相變異分別;等者,等取病死變異。樂受等變異亦爾,謂由樂受身體改易;等者,等取苦及不苦不樂。貪等變異亦爾,等者,等取嗔痴。逼害、時節代謝等變異亦爾,謂身變異為所緣境所起分別;逼害者,謂殺縛等;時節代謝者,謂寒時等時節改易。捺落迦等諸趣變異者,等取傍生及餓鬼趣。及欲界等諸界變異亦爾;等者,等取色無色界。 「緣相變異分別者,謂即緣相所有變異,緣此緣相變異分別,故名緣相變異分別。」所緣的相有變化,這個也叫分別。說了半天,什麼分別呢?什麼變異呢?「謂老等變異者,身中大種衰朽改易,名老變異」,什麼叫老等變異呢?慢慢的衰敗、腐朽了,就叫老。老不是一下子老的,不斷地在生滅,剎那變化,不斷地在向老朽推進,最後到一個比較明顯的階段,就是量變到質變,一看老掉了,實際上每一刻都在老。這叫老的變易。「分別此故說名緣相變異分別;等者,等取病死變異」,「等」是等取病、死這些變異。 「樂受等變異亦爾」,樂受身體很舒服,臉色也好;苦受面目憔悴,又瘦又黃。「等」取苦及不苦不樂。 「貪等變異亦爾」,「貪等」就是貪、嗔、痴。貪心起的時候,那個相貌跟嗔心起時的相貌是不一樣的,這就是變異。痴就是痴呆呆的,那個樣子也是不一樣的。 「逼害、時節代謝等變異亦爾,謂身變異為所緣境所起分別」,怎麼叫迫害呢?「謂殺縛等」,把他綁起來了,殺掉了,這個身體上變化得更厲害。「時節代謝者,謂寒時等時節改易。」冬天皮膚乾燥,腫起來了;夏天就會滋潤一些了。就是隨春夏秋冬這個季節的變化而起的這些變異。 「捺落迦等諸趣變異者」,「等」取傍生、餓鬼。 「欲界等諸界變異亦爾」,「等」取色界、無色界。 這裡邊有各式各樣的變化,很多。這是緣相變異的情況,舉了很多種例子。 顯相變異分別者,謂眼識等顯現似彼所緣境相所有變異,緣此顯相變異分別。此亦如前所說老等種種變異,由此亦於老等位中變異起故。他引分別者,謂由他教所起分別。此復二種,一聞非正法類,二聞正法類。此復二種於法分別,謂聞正法類,或善或不善。聞非正法類,亦如是釋。不如理分別者,謂諸外道及彼弟子聞非正法類為因分別。如理分別者,謂正法中諸佛弟子聞正法類為因分別。執著分別者,謂不如理作意為因,依止我見,起六十二諸惡見趣相應分別,如經廣說。散動分別者,謂諸菩薩如後所說十種分別。 「顯相變異分別者,謂眼識等顯現似彼所緣境相所有變異,緣此顯相變異分別。」能緣眼識裡邊的行相也生起跟所緣境界相同的變異。「此亦如前所說老等種種變異,由此亦於老等位中變異起故」,就是能緣相也有變化的。所緣的相有老朽,能緣的眼識裡邊的行相也是會老朽的,也會變的。有各式各樣的變化,跟前面的一樣。 「他引分別者,謂由他教所起分別」,不是自己起的,而是由別人的教說所起的分別。「此復二種,一聞非正法類,二聞正法類。」這個教說有兩種,所起的分別也有二種:一種是非正法的,一種是正法的。「此復二種於法分別,謂聞正法類或善或不善,聞非正法類亦如是釋」,聞正法所起的分別有善、不善,聞非正法所起的分別也有善、不善。 「不如理分別者」,謂諸外道跟他的弟子,他們以聞非正法類為因所起的分別。聽到非正法一類,由此所起的分別就是不如理的分別。「如理分別者,謂正法中諸佛弟子聞正法類為因分別。」 「執著分別者,謂不如理作意為因,依止我見,起六十二諸惡見趣相應分別」,這是執著分別。「如經廣說」,經里廣說,世親菩薩也不舉了。 「散動分別者,謂諸菩薩如後所說十種分別」,這個後面廣講。這散動分別是菩薩有的,就是比較高一層次的分別,就是下邊所講的十種分別。 哪十種分別呢? 論曰:一無相散動,二有相散動,三增益散動,四損減散動,五一性散動,六異性散動,七自性散動,八差別散動,九如名取義散動,十如義取名散動。為對治此十種散動,一切般若波羅蜜多中說無分別智。如是所治、能治,應知具攝般若波羅蜜多義。 第一種無相的散動,第二是有相的散動,第三是增益的散動,第四是損減的散動,第五是一性的散動,第六是異性的散動,第七是自性散動,第八是差別散動,第九如名取義的散動,第十如義取名的散動。 「為對治此十種散動,一切般若波羅蜜多中說無分別智。如是所治、能治,應知具攝般若波羅蜜多義」,這是般若波羅蜜多經裡邊的意思,這十種散動就是般若無分別智所對治的。一切般若波羅蜜多經裡邊都說這個無分別智,都是為了對治這些散動的。 有一段經文把這十種分別的文句都集中在一起,這段文正好對治十種散動。這段經文在《無性釋》里有,他說:「於一切般若波羅蜜多中具說如是十種散動對治」,所有般若波羅蜜多經裡邊都說有十種散動,都說這十種散動的對治方法,就是無分別智。「且如說言」,舉一個例(據說在般若波羅蜜多經的學觀品裡邊),經說:「世尊,云何菩薩應行般若波羅蜜多?」這是舍利弗問佛,菩薩怎樣行般若波羅蜜多呢?佛就回答:「舍利子!是菩薩實有菩薩,不見有菩薩,何以故?色自性空,不由空故。色空非色,色不離空,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何以故?舍利子!此但有名,謂之為色,此自性無生無滅,無染無淨,假立客名,別別於法而起分別;假立客名,隨起言說,如如言說,如是如是生起執著。如是一切菩薩不見,由不見故,不生執著。如說於色,乃至於識,當知亦爾。」這段文就把這十相散動全部對治完了。 怎麼對治的?下面一句一句地對釋。 釋曰:此中無相散動者,謂此散動即以其無為所緣相。為對治此散動故,般若波羅蜜多經言實有菩薩。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空即是體,故名空體。有相散動者,謂此散動即以其有為所緣相。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不見有菩薩。此經意說不見菩薩,以遍計所執及依他起為體。增益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自性空,由遍計所執色自性空故。損減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不由空故,謂法性色性不空故。 「此中無相散動者,謂此散動即以其無為所緣相」,無相散動是唯識宗特有的。因為(中觀宗講)一切法空了,沒有了;唯識宗就說「人我、法我」是空的,是沒有的,但是「無我」是有的,所以這是唯識宗的特色。不能說全部空,全部空會墮入斷見去了。因為在唯識宗興起的時候,有很多人學了空宗,墮了斷見。為了挽救這些人,就說這個三自性,說圓成實性是有的。「我」是沒有的,這個遍計所執的「人我、法我」是沒有的,但是把人我、法我破掉之後的「無我」性(圓成實性)是有的。不能說「無我」也沒有,什麼都空掉了,否則有些人不修行了,反正都是空的。他要救這個,所以就說有,不能說全部沒有。 「無相散動」就緣這個「無」,一切都沒有了。「為對治此散動故」,對治「無」的執著,對治什麼都沒有之見,於是《般若波羅蜜多經》就說「實有菩薩」,實有的。「言實有者,顯示菩薩實有空體」,就是說菩薩這個空體是有的,那就是說圓成實性這個「無我」是有的。「我」是沒有的,現在我們就破「人我、法我」,你把「人我、法我」破掉,你說什麼都沒有了,不對的,「無我」還是有的。唯識宗一定要有這個,也有他的苦衷,因為他要救那時候的「斷空」見。「空即是體,故名空體」,實有空體,空體是有的,空就是體,不能說「空」是沒有。菩薩有個空體,是實有的,就是圓成實是有的。空,空什麼?空「人我、法我」,這兩個「我」是沒有,空掉了;但是「無我」的體還是有的,所以說「實有空體」。你說什麼都沒有,也不對。 「有相散動者,謂此散動即以其有為所緣相」,那是執「有」了。(有的人執「無」,有的人執「有」。)要對治這個散動(執有),「即彼經言不見有菩薩」。「此經意說不見菩薩,以遍計所執及依他起為體」,執著「有」,一定是「有」,那麼也不對。這個「有」屬於遍計所執,或者依他起。《無性釋》說這「有」就是遍計所執,因為依他起還是不能說完全沒有。「不見菩薩」,遍計所執的這個菩薩絕對是沒有的;而依他起卻是假有,你也不能說一定實在有,所以世親菩薩把依他、遍計都擺在裡頭了。 「增益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自性空,由遍計所執色自性空故。」若你說有這麼一個色,那是遍計所執,你趕快對治它,色自性空。它自性是空的,沒有這個色,色的自性是空的。 「損減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不由空故,謂法性色性不空故。」沒有的說它有,不對;有的說它沒有,也不對。損減散動是指本來是有的說它沒有。你說什麼都沒有,但是「法性、色性」是不空的。遍計所執的色固然是空的;如果說圓成實性也沒有,那也不行。法性、色性不空,是有的。 一性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空非色,何以故?若依他起與圓成實是一性者,此依他起應如圓成實是清淨境。異性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不離空。何以故?此二若異,法與法性亦應有異;若有異性,不應道理,如無常法與無常性。若取遍計所執自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何以故?遍計所執色無所有,即是空性,此空性即是彼無所有,非如依他起與圓成實不可說一。 「一性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空非色,何以故?若依他起與圓成實是一性者,此依他起應如圓成實是清淨境。」「一性」指什麼?就是把依他起性與圓成實性合在一起了。經上說色空非色,「色」是依他起的,「空」是圓成實的,「色空」不是「色」,依他起跟圓成實不是一個。何以故?如果依他起跟圓成實是一個性的話,依他起成了圓成實,就是清淨的了;然而,依他起是雜染的,所以說圓成實性不是依他起的色。這是避免把依他起跟圓成實合成一個。 「異性散動」,你把依他起跟圓成實兩個絕對分開,又錯了。「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色不離空,何以故?此二若異,法與法性亦應有異」,假使依他起、圓成實絕不相關,成了兩個東西,那麼,法與它的法性也成了兩個東西。事實上兩者有連帶關係的:法就是依他起,法性就是圓成實,你說它是一個東西固然不對,說它兩個截然分隔的也不對。「若有異性,不應道理,如無常法與無常性。」假使法跟法性是不一樣的,就不合道理。例如,山河大地等是無常的,這無常的性跟無常的法畢竟有聯繫的,無常的性就寄托在無常的法上邊,說兩個是異也不對。所以說色不離空,沒有離開。 「若取遍計所執自性」,假使你是取遍計所執的自性色,那麼就說「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因為遍計所執本身是沒有的,它當下就是圓成實;而依他起不能說它本身是沒有。「何以故?遍計所執色無所有,即是空性」,遍計所執的色是虛妄執著,它沒有體,所以說當下它就是空,色即是空。「此空性即是彼無所有」,所以說遍計、圓成可以劃等號,因為遍計是沒有的,沒有就是圓成實。「非如依他起與圓成實,不可說一」,圓成實跟依他起卻不能說是一個,因為兩個都是有的,一個是真有,一個是假有。 自性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舍利子,此但有名,謂之為色。何以故?色之自性無所有故。差別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自性無生無滅無染無淨。生即有染,滅即有淨;無生滅故,無染無淨。如是諸句有如是義。如名取義散動者,謂如其名於義散動。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假立客名,別別於法而起分別。言別別者,謂別別名。如義取名散動者,如義於名而起散動。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假立客名,隨起言說,非義自性有如是名。為對治此十散動故說般若波羅蜜多;由此說為因,無分別智生。 「自性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舍利子,此但有名,謂之為色。何以故?色之自性無所有故。」為了對治「有自性」這個散動,經里就說:舍利子,只是個名,叫色,安個名字而已,而這個色的自性是沒有的。 「差別散動者,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自性無生無滅無染無淨」,差別就是生滅、染淨、常無常等等。為了對治這個差別散動,經里就說自性是沒有生沒有滅,也沒有染沒有淨的。「生即有染,滅即有淨;無生滅故,無染無淨」,生就是生死,生死就是染污;滅就是還滅,還滅就是清淨。既然沒有生滅,染污清淨也沒有。「如是諸句有如是義」。 「如名取義散動者,謂如其名於義散動」,在「名」上執著有個「義」。「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假立客名,別別於法而起分別。言別別者,謂別別名。」這個名跟義沒有絕對關係,這個名是「客」,在這個東西上假立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可以在法上引起分別。這個名可以別別命名,取好多名,同一個東西,南方人北方人取的名字各不一樣,都是「客」,以這個名詞代表那個東西,並不是這個名詞就是那個東西。歐洲人、美國人、非洲人對一個東西的取名都不一樣,這個名詞是假的,不能以名取義。 「如義取名散動者,如義於名而起散動。」反過來,在「義」上執著「名」,這個散動也要對治。「為對治此散動故,即彼經言:假立客名,隨起言說,非義自性有如是名。」並不是說這個東西自身有這個名字,我們立一個名字,是為了言說,並不是這個東西上面就有這個名字。 「為對治此十散動故說般若波羅蜜多;由此說為因,無分別智生。」這樣的佛經你多去薰習,將來可以生無分別智。這裡對《般若波羅蜜多經》的解釋,是依唯識宗三自性來解釋的,你還可以依據中觀宗去解釋,依據《俱舍論》也可以解釋。每一宗都有自己的解釋,不要說我這個對,你一定錯,不要去打官司。所依據的理論體系不同,解說的方式也就不同。這裡是依唯識宗三自性來解釋般若經的。(第十七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