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世親釋講記 · 第十六講
上次我們講到唯識的三個理由,「複次云何安立如是諸識成唯識性?略由三相」,三個理由。「一由唯識,無有義故」,這裡,十一個識列出來了,是如何成為唯識的呢?若只說它是識性的,裡邊就會有很多問題:有山河大地這些不動的東西,怎麼會是識變出來呢?他就從三方面講。一個是唯識無有義故,一切都是識變的,實在的外境是沒有的。「二由二性」,沒有外境,那些山河大地從何而來呢?二性,「有相有見,二識別故」,在裡邊有相識、有見識,兩種不同的識。相識就是我們所見的外境,見識就是能見的內心。因為有這樣二種識,看起來就好像有很多外境出現在那裡。「三由種種,種種行相而生起故」,各式各樣的行相都能生起,千變萬化的都能生起來,整個宇宙的現象就全包括了。有三個相。
「所以者何?」為什麼說由這三個相成立唯識性呢?前面是標一個名,下邊要解釋。
第一個,「此一切識無有義故,得成唯識。」前面講過的十一個識都是識,沒有真實的物質性的外境,所以說一切都是唯識。
第二個,既然說沒有外境,怎麼我們看起來有這個外境的相——山河大地呢?「有相、見故」,識有兩種,一種是相識,一種是見識。山河大地等物質性的東西屬於相識。這個「得成二種」跟後期的「識有相分、見分」的說法是不一樣的。我們上一次也特彆強調,今天再說一下。「眼等識」,我們簡略地說,就是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這些也是識變的。「以色等識爲相」,眼識以色識爲相,耳識以聲識爲相,乃至身識以觸識為相。「以眼識識為見」,眼根以眼識識為見,耳根以耳識識為見,「乃至以身識識爲見」。這就是說,十一個識裡邊,以六個根(六個內界)為中心,所看到的(彼所受識)就是外境,就是相識;彼能受識就是見識。這裡所說的「相、見」跟後期的「識有相見二分」的說法不一樣。這是原始唯識,二性是這麽來的。
以上是說眼耳鼻舌身識,而意識管的最多。
「若意識」,這個「意識」不是指第六意識,而是「意根」,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根里的意根。「以一切眼為最初」,從眼根開始,眼耳鼻舌身、色聲香味觸法,這個「法為最後」,所有的都能緣。「諸識為相」,以眼等識,眼耳鼻舌身識,乃至色聲香味觸法,這些識都是它的相識;意識識(第六意識)是它的見識。
「由此意識有分別故,似一切識而生起故」,種種的相它都能緣,千變萬化,意識裡邊都有。前面的五個識,不是沒有種種,只是比較簡單,它的分別也比較簡單。我們前面說過的,前五識只有自性分別,第六識有自性分別,有隨念分別,還有計度分別,各方面的思考、記憶等等都在第六識裡邊,它可以變出種種的相來。第三個「種種」主要是指第六識。
這裡我們看到,前面的身、身者識、受者識都有主宰的意思,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來,這個六根(六個內界)為主,六外界是它的相識,六識界是它的見識。十八界是這樣組合起來的:以眼識為中心,色識是相識,眼識識為見識;乃至以身識爲中心,觸識為相識,身識識為見識;以意識為中心,從眼識一直到最後的法識都是它的相識,意識識(第六意識)做它的見識。這麽一個組合,這個跟後期的不一樣。有人研究唯識,要判這個「二性」是屬於唯識古學的呢,還是屬於唯識今學的?都不是!這是源頭,古學也好,今學也好,都從這個源頭髮展出來的。難陀的古學是以《攝大乘論》為源頭的,他把這個「二性」發展到每一個識都有見相二分。那麼,後期的唯識把十一個識整理為八個識——前五識、第六識、第七識、阿賴耶識,這跟初期的唯識相比,都有一些發展、改變。十一個識,要攝為八個識,見相二分就推到每一個識都有見相二分,那麽就有親所緣緣、疏所緣緣了,這些是在後期的唯識里纔發展出來的。在這裡還談不上什麼親所緣緣、疏所緣緣,只是說一類是相識,一類是見識,一類是根本。以上是原文,下面還有一個頌。
「唯識二種種」,就是三個相:唯識、二性、種種。「觀者意能入」,修瑜伽的人假使能夠悟入這個道。「由悟入唯心」,悟到一切法都是心變的。「彼亦能伏離」,由悟到外境是心變的,這個內境(內心)也能伏,也能離。就是說「能、所」都是不實在的。因為當我們心緣境的時候,境是所緣境;當心緣心的時候,這個心也是所緣境,這個境也要把它是空掉,所以說能伏。在沒有見道之前,加行位的時候,世第一能伏,到了見道的時候就斷掉(離),把這個能觀的識也斷掉。
釋曰:此中長行及頌顯示由三種相成立唯識。於長行中,由唯識者,唯有識故,一切諸識皆唯有識,由所識義無所有故。由二性者,由於一識安立相見,即此一識一分成相,第二成見。眼等諸識即於二性安立種種,謂一識上如其所應,一分變似種種相生,第二變似種種能取。若就意識,即以一切,眼為最初、法為最後諸識為相,意識識為見;由此意識遍分別故,似一切識而生起故。又於三中,唯就意識以為種種,所取境界不決定故,其餘諸識境界決定;又無分別,意識分別故,唯於此安立第三種種相見,是故於此意識具足安立唯識。
「此中長行及頌,顯示由三種相成立唯識」,有三種理由來成立唯識。
「於長行中,由唯識者,唯有識故」,十一個識都是識,所以成立唯識,一切山河大地、三界五趣等等都是依十一個識而顯現的,一切唯由識所變,唯有識故。「一切諸識皆唯有識」,十一個識都是識。「由所識義無所有故」,能分別的是識,所分別的那個義(境)是沒有的,都是識變的,一切唯識。
「由二性者,由於一識安立相見,即此一識一分成相,第二成見。」這句話看起來很含糊,他說一個識安立相見二分,「即此一識」,就是一識上面,一分是相識,一分見識,這個跟後期所說的一個識分見分相分幾乎是一樣。但是這裡的含義還是不一樣,下邊就跟你廣講了。
「一識」是什麼?「眼等諸識」就是五個根。「即於二性安立種種」,就在二性上邊安立「種種」。「種種」擺在後頭再說,安立「二性」怎麼說?「謂一識上如其所應一分變似種種相生,第二變似種種能取」,在一個識上邊,一部分變成相,一部分變成能取識。這裡還是含糊,我們看原文就比較清楚。以眼等識為例,色識是它的相,眼識識是它的見。照這個推好了,一個以六根為中心,六境就是它的相識,六個識就是它的見識。原文是很清楚,看了這個註解,一般人會混淆成為後期的「一個識裡邊有兩分」這個概念。可能這個概念也從這裡產生的,但是這裡還沒有形成這個概念,因為還是解釋《攝大乘論》。《攝大乘論》原文很清楚:眼等識以色等識為相識,以眼識識等為見。這明明是把十八界分成三組:一個是中心,一個是它的相識,一個是它的見識。這裡的見相二性,跟後期的每一個識都有見分、相分還是不一樣。如果以見相二分來講,那跨越性太大了,就是把後來的事情講到前面去了,這個不符合本論的原意。
「謂一識上如理所應,一分變似種種相生」,這個「相」當然不是一種,眼睛觀的是色,色裡邊就有顯色、形色。顯色有很多種,形色也有很多種,各式各樣的,山河大地,地水火風,紅的、黃的顏色等等有各式各樣的變化,有很多,種種。耳朵所聽到的聲音有大的、小的、優美的、不好聽的,也有種種相。「第二變似種種能取」,各式各樣的相由各式各樣的識去取它。眼等五識也有種種,這個種種比較簡單,而意識的種種是最複雜的。
「若就意識,即以一切眼為最初、法為最後諸識為相,意識識為見,」眼耳鼻舌身意、色聲香味觸法,從眼根開始,最後到法處,這些識都是它的相識;意識識(第六意識)是它的見識。「由此意識遍分別故」,這個意識,它能普遍分別。它能夠分別過去、未來、現在,有體的、無體的,它都能緣。這個就是計度分別、隨念分別,這個力量都由意識表現出來。「似一切識而生起故」,它可以跟一切識一樣的生起來,就是它緣那個境界生起相像的相。所以意識識分別的種種相最多了。
「又於三中,唯就意識以為種種」,這三種裡邊,一個是「唯識」,一個是「二性」,一個是「種種」。出於強調,而說這個「種種」屬於意識,因為,前面五識所緣的種種,意識都能緣,都屬於意識的「種種」。眼睛限於色的種種,耳朵限於聲的種種,乃至鼻限於香的種種,這些色的、聲的、香的等各式各樣的種種,都包在意識的「種種」裡邊。出於特彆強調,而說「種種」是屬於意識的。
「所取境界不決定故,其餘諸識境界決定」,眼睛所對的境決定是色,耳朵所對的境決定是聲,而意識什麼境界都能取,這個種種的範圍也就特別寬。這就是說「種種」這第三個特徵在意識上特別突出。
「又無分別,意識分別,故唯於此安立第三種種相見」,前五識是無分別,這個「無分別」不是說什麼都不知道,跟草木石頭一樣沒有分別。它是識,是有見的,有分別的,怎麼沒有分別呢?沒有分別不叫識。前面說過積集叫心,思量叫意,分別叫識,前五識叫識,它就有分別,怎麼沒有分別呢?只是說它的分別很簡單,只有自性分別,隨念分別、計度分別都沒有,所以叫它無分別。意識有分別,不但有自性分別,還有計度分別,隨念分別,它分別的力量最強,所以就把這個「種種」安立在意識上。因為意識的「種種」把前五識的種種全包括了,所以把「種種」安立第六意識上,是比較恰當一些。前面五識不是沒有種種,但是它的境是受限制的,它的分別力也是有局限的;意識的分別境沒有限制,它的分別力又強大。所以「種種」就安立在第六意識上邊。「是故於此意識具足安立唯識」,所以在這個意識上邊,唯識的三相都全的。
於伽陀中,能入唯識者,悟入所取義永無有故;能入二者,悟入此識有相見故;能入種種者,悟入此識似種種相而生起故;觀者意者,諸瑜伽師所有意趣。問:於何悟入?答:由悟入唯心,彼亦能伏離。若能悟入唯有其心都無有義,是則於彼亦能伏離:既無所取義,何有能取心?說入二性及入種種,皆為成立入唯識因;余義相似。
「於伽陀中,能入唯識者,悟入所取義永無有故」,什麼叫能入「唯識」呢?就是說能夠悟入(證入)所取的義(所取的境界,如所看到的山河大地、桌子板凳)永遠無有,都是識變,是沒有的,沒有體的。
「能入二者,悟入此識有相見故」,就是悟入這個「二」。怎麼悟入呢?就是說證到這個識有一部分是相,另一部分是見。這個識變化出主觀的心,客觀的物,都變出來了。
「能入種種者,悟入此識似種種相而生起故」,悟入「種種」,就是宇宙的千變萬化,種種的幻相,都是由這個識變相而生起來,歸根到底就是唯識。
「觀者意者,諸瑜伽師所有意趣」,「觀者意」是頌里的原話,這個是修定的人的意趣。
「問:於何悟入?」哪地方悟入呢?「答:由悟入唯心,彼亦能伏離。」由於悟入了一切境界都是唯心所變的,那麼這個心也就能伏,也能離了。
「若能悟入唯有其心都無有義,是則於彼亦能伏離」,就是說既然一切都是識變的,都是識,沒有外境,那麼能取的心也能夠伏,也能夠離。那就是說,加行位世第一的時候能伏,把這個能取的心也伏下去;而真正斷掉(離掉),要到見道,見道的時候能取、所取合一,不分了,沒有能取所取了。「既無所取義,何有能取心」,能取所取是相對的,有所取纔有能取,既然所取已經空掉了,沒有了,能取是啥東西呢?當然也沒有了。這兩個是一對,就像蝸牛的兩個角一樣,一個角縮進去了,另一個也不見了,要出來兩個一起出來,單出一個是不可能的。
「說入二性及入種種,皆為成立入唯識因」,我們說悟入二性,悟入種種,這些都是為了成立一切都是唯識。因為看到能取所取這二性,這些是每個識變出來的;種種變化,那就是第六意識種種分別示現出來的。歸根結底,一切唯是識。「余義相似」,這個意思就是差不多。
這裡講唯識的二性。有些註解說了很多,我們就不一一介紹了。依我們看,根據論的意思,應當以六根為主。我們再強調一下,以眼識爲例,眼識(就是眼根)的相識就是色(色聲香味觸的色),它的見識就是眼識識。不要把這個眼識弄錯了,眼識就是眼根,是識變的眼,下邊一個「識」是識變的意思。眼,它的相識是色——色識,它的見識就是眼識識。耳,它的相識就是聲識,它的見識就是耳識識。鼻,鼻的相識是香識,它的見識是鼻識識。舌的相識是味識,它的見識是舌識識。身的相識是觸識,它的見識是身識識。這是眼耳鼻舌身,這五個一組。意識不一樣了,意識的範圍寬了。(這個意根就是我們前面說的「身者識、受者識」。裡邊的「者」是強調「主」的意思,不是所依的意思;假如說是所依,要把阿賴耶識引進來,這不對。這是強調它本身一個主。)這個意根的相識,從眼耳鼻舌身,到色聲香味觸法都在裡頭;它的見識就是意識識(第六意識)。這個應當說是符合《攝大乘論》原意。有些註解講了很多,總覺得有點偏差,感到好像有點脫離原來的說法。關於今學古學的分派都是後期的,《攝大乘論》是最原始的。最早成立唯識體系的是《攝大乘論》,從這裡又流出各種派別,先是古學,後是今學。到了後期,十一個識也不採用了,採取八識,從眼識一直到阿賴耶識;八個識裡邊每個識都有見分、相分。這都是後期的,我們在學《攝大乘論》的時候,暫時就不提那麼多了。
戊二 約一意識者說
己一 約一意識成立唯識
論曰:又於此中有一類師說一意識,彼彼依轉,得彼彼名,如意思業名身語業。
釋曰:一類菩薩欲令唯有一意識體,彼複次第安立顯示。如意思業名身語業者,如一意思於身門轉,得身業名;於語門轉,得語業名,然是意業。意識亦爾,雖復是一,依眼轉時得眼識名,如是乃至依身轉時得身識名,非離意識別有餘識,唯除別有阿賴耶識。
有的論師主張只有一個意識,其餘的識都包在意識裡邊,各自的作用是有的,但是它屬於意識的。
「又於此中有一類師說一意識」,說只有一個意識。「彼彼依轉得彼彼名」,意識依靠什麼根轉動的,就得什麼根識的名。那就是依眼根而發的,就叫眼識;依耳根發的叫耳識……實際上就是一個意識。他的意思就是說,意識是總的,所依不同,就產生別的名字,依據眼根而發的叫眼識,乃至依據耳根發的叫耳識,根據意根發的叫意識,總的只是一個意識。打個比喻,「如意思業名身語業」。
什麼叫意思業?《俱舍論》裡邊經部說,這個造業都是思心所。思心所又分好多種:一種是審慮思、決定思,考慮問題的叫審慮思,考慮之後能夠決定的叫決定思,此二叫做意業。第二、動身思,要發動身的那個思心所叫身業。第三、發語思,發動語言的叫語業。總的來說都是思心所,這個思心所,還沒有發動身語的叫意業,當它發動了身的叫身業,發動了語的叫語業。
以這個總的意業比喻總的意識:從眼根發動就叫眼識,從身根發動叫身識。也是跟意的思業有同樣性質,因為都學過法相的,他這麼一提人家就理解了。如果沒有學過法相的,這一提就讓人家更糊塗了,又來一個東西了,這個纔搞一點點清楚,你又來一個陌生的東西,不好搞。所以我們學法要依次第也是這個意思,但是如果前面沒有學,我們說了一遍也該知道了,因為也沒有很深的意思,只是打個比喻而已。
「一類菩薩」。我們要強調一下:前面講的是多識論者的觀點,有十一個識;這裡強調只有意識。前面十一個識裡邊,見識至少有六種,眼識、耳識、鼻識等,六個是分開的,這裡把這個六個合攏來了,主張只有一個意識的。這一觀點,有人就認為是異說,是該批判的;有的說他是幫助解釋前面的一些問題的。從這裡看,「一類菩薩」沒有貶義,並沒有認為「一意識」觀點全然不對。
這裡為什麼引這一段呢?隆蓮師的話可以參考。她說無著菩薩在這個地方引一意識師的觀點,不是說要取他的只有一個意識的主張,因為我們前面強調,眼耳鼻舌身意都是有的,當然不是說一個意識就對,而是取「意識遍緣一切」之意。前面講「種種」,意識能緣一切,而這裡講眼耳鼻舌身識就是意識變的,所以說意識能遍緣一切。引這一段的目的是在解釋「由此意識有分別故,似一切識而生起故」這句話。由這一段來強調這個,是有一定道理的。隆蓮師當時提出這個看法,那個時候東方文教院的一個老師就不贊成,他說這個「一意師」是異說,是要批判的。王恩洋不那麼主觀,他認為隆蓮師的意思可以存在,可以做參考。我們感到隆蓮師這一番話有一定價值,它是補充說明意識遍緣一切、似一切識而生起、種種,補充這一點的。原文從頭至尾都沒有說這個一意識師不對,而且稱他為「一類菩薩」,還稱他是菩薩,很尊重他。
「一類菩薩欲令唯有一意識體,彼複次第安立顯示。」只有一個意識。打比喻了,「如意思業名身語業者」,意思業本來是思心所,怎麼叫身業語業呢?身語業跟思心所是兩碼事。「如一意思於身門轉,得身業名」,與第六意識相應的思心所,在身的地方發動的時候叫身業。「於語門轉,得語業名」,發動語的時候叫語業。「然是意業」,但是總的來說,思心所屬於第六意識的一個心所法,屬於意業的,本身就是意業。假使這個思心所發動身的就叫身業,發動語的就叫語業。這裡就是說意識也是一樣的,本來就是一個意識,如果在眼根發動的叫眼識,在耳根發動的叫耳識,乃至在身根發動的叫身識。它跟這個思業有相似之處,所以用這個來比喻。因為思業的概念對於學法相的人都是很熟悉的,一提馬上就領會。初學者對這個不熟悉,一提反而多了個麻煩。但也不是很困難了,只要多加以解釋也會懂。
「意識亦爾,雖復是一」,雖然總說是一個識,依眼根轉的時候叫眼識,如是乃至依身根轉的時候叫身識。「非離意識別有餘識」,不是說離開意識另外還有一個眼識、耳識、鼻識等等。這一類論師是說意識是總的一個體,它在哪裡轉就安立另外一個名字。總的還是一個體,作用有好幾個:從眼根上表現出來的作用就是能看了,從耳根上表現出來的就是能聽了。這個也有他的依據了,修行到六根圓通的時候,六根就能互用了,眼睛能聽,耳朵能看,這個都通行,一個意識通六根,這個意思也就很明顯表出來了。
「唯除別有阿賴耶識」,這個一意識論者說眼耳鼻舌身識都沒有,只有一個意識,但是阿賴耶識是有的,阿賴耶識這個根本識是有的;沒有根本識的話,意識也沒法生出來。
這段是中間突然引出一意識師的話題,爲什麼引?我們用隆蓮師的看法作個補充。
論曰:又於一切所依轉時,似種種相二影像轉,謂唯似14義影像及分別影像。又一切處亦似所觸影像而轉,有色界中即此意識依止身故,如余色根依止於身。
釋曰:或有難言:眼等諸根無有分別,是故意識依彼轉時應無分別,如染污意為雜染依令雜染轉,此亦應爾。故次解言:又於一切所依轉時,似種種相二影像轉,謂唯義影像及分別影像。此中一切所依者,謂眼等所依。似種種相二影像轉者,謂唯似義影像及分別影像二句解釋。由此二句說唯一識,一分唯義影像顯現,第二分別此義相生。是故前說無有過失。
這段講了很多問題,與前面的也是相附和的。
「或有難言」,前面說意識依著眼根發叫眼識。有人就不同意,就問難了。「眼等諸根無有分別」,眼根,即淨色根,是色法,它沒有分別的。「是故意識依彼轉時應無分別」,依眼根生起來的意識,應當跟眼根一樣也沒有分別。這個沒有分別,跟眼識沒有分別的還不一樣,眼識沒有分別只是沒有計度分別,沒有隨念分別,自性分別還是有的;而這個眼根是色法,這個沒有分別,就跟木頭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你說依眼根發,眼根是色根,沒有分別,那麼,從眼根發的識應當也是沒有分別的,什麼都不知道。他打個比喻,「如染污意為雜染依令雜染轉」,末那識是染污意,染污意是一切雜染的依,一個識依了雜染依之後,這個識就雜染了,依雜染的轉就變雜染了。現在同樣,你依那個沒有分別的眼根轉,生起來的識不也是成了沒有分別的了?他以這個喻來證明眼識應當沒有分別。「此亦應爾」,這個眼識也應當這樣,要跟那個所依的根一模一樣,沒有分別了。
本論的第一句話是回答這個問難,問難隱掉了。為什麼不跟那個眼根一樣無分別?「故次解言,又於一切所依轉時似種種相二影像轉」,這個是回答:當你依一切所依,不論眼根也好,耳根也好,鼻根也好,依這些根轉的時候,都有各式各樣的影像在變,見相二分了,「謂唯義影像」,相的那一分,「及分別影像」,還有能分別的那一分。意識轉的時候,有兩種影像生出來:一種是唯義的,就是變那個外境的;一種是能分別的。
「此中一切所依者」,就是眼、耳、鼻、舌、身,都在裡邊。「似種種相二影像轉者,謂唯似義影像及分別影像二句解釋」,一種是唯似義影像,跟外境一樣的影像,一種是能分別的影像,以這兩句來解釋。
「由此二句說唯一識,一分唯義影像顯現,第二分別此義相生」,一個識,一分就顯出唯義影像,另外一分就能夠分別這個義的分別影像。
「是故前說無有過失」,所以說依眼根生的眼識可以了別色,沒有過失,不會像你所說的,依眼根生起的眼識就沒有分別,不會的。因為它有兩個影像,一個是似義影像,固然是跟外境一樣不能分別的,但是另外一個分別似義的影像,它能分別的。這樣解釋,對方的問難就解除了。
下邊是另外一個問題。
又一切處亦似所觸影像而生,謂有色處於定位中無五識時,在色身中內領受起。如余色根依止於身者,如余眼等有色諸根依止於身,由此諸根依止身故,於自所依能起損益;意識亦爾,依止身故,應知於身能作變異。復有別義,謂如身根依止於身,若有外緣所觸現前,身根便似所觸相起,即此起時,於自依身能作損益;意識亦爾,依止身故,似彼所觸影像生時,於所依身能作損益。
「又一切處亦似所觸影像而生」,一切處指哪裡呢?「謂有色處」,不是說三界都有,有色處——欲界、色界,有物質的這兩個界。
「於定位中無五識時」,入定時候,前五識不生,只有第六識。這個時候,「在色身中內領受起」,這就證明意識通前五識。為什麼這麼說呢?在有色處入定時候,就是你身體有的,前五識是不生的(定中前五識是沒有的,前五識是緣外境的,不緣內的),只有意識,意識是緣內的。但是我們說在入定時候要生起觸——定觸嘛,或者是輕安的相,或者是冷觸、暖觸,這個有八種變化。在定中所受的觸不是身所受的,身識沒有,而是第六意識受。第六意識還是能夠領納我們身體所生的受。那就是說意識可以領納這個身體所受的觸,就是說通身識的。
為什麼呢?「如余色根依止於身者,如余眼等有色諸根依止於身」,我們的眼根、耳根、鼻根、舌根都在身體上。「由此諸根依止身故,於自所依能起損益」,因為眼根依止身體的,如果眼根看了好的東西,這對身體也好;眼根看了一些可怕的東西,或許就對身體有害的。耳朵聽了好的音樂,身體就感到舒服,如果聽到炸彈的聲音,那身體就會受驚,受到一點不好刺激,產生不好的反應。這就說我們眼耳鼻舌身根依的是身體,五根有什麼反應,對身體都會產生或好或壞的影響。「意識亦爾,依止身故應知於身能作變異」,意識也一樣,意識也是依靠在身的,不過它沒有處所的,到處都有。「應知於身能作變異」,意識對身體也有一定影響,假使入定得了輕安的觸,身體就滋養;假使著魔了,那身體就受損了。
「復有別義,謂如身根依止於身,若有外緣所觸現前,身根便似所觸相起」,另外還有一個解釋,身根是依止身的,「身根」跟「身」不要混淆,身根是淨色根,而這個身體是浮塵根,身根依止在身上。假如外緣所觸現前了,碰到什麼觸,這個身根便隨所觸的相而起變化,跟外邊那個所觸的相同:如果碰到冷觸,身根就起個變化,感到很冷;碰到暖觸,身根就起個變化,感到很暖和。「即此起時,於自依身能作損益」,這個暖冷觸對自己這個所依的身體有損益。例如,冬天碰到暖和了,身體就舒服;碰到冷了,就很難受,有損有益。「意識亦爾,依止身故,似彼所觸影像生時,於所依身能作損益」,意識也是依止身的,當它隨身所觸的影像而生的時候,意識所依的身體也能夠受到損益。
說了半天是什麼意思呢?就是說意識是通前五識的,這裡強調是通在身,跟身識相通,身識既然有相通的,前五識也能通,就是說前五識都是意識所變化的。由這些依據來證明,意識不是單個的,而是通前五識的。下邊引一個頌證明只有一個識。
己二 引經證成一意識
論曰:此中有頌:
若遠行獨行 無身寐於窟 調此難調心 我說真梵志
釋曰:彼諸菩薩為成此義,引阿笈摩伽陀為證。若遠行者,能緣一切所緣境故。言獨行者,無第二故。言無身者,遠離身故。寐於窟者,於身窟中而居止故。言調此者,作自在故。難調心者,性暴惡故。
阿笈摩(經)里的頌。佛講經,講了很多,都是對機說法的。
「真梵志」就是真正修淨行的人,梵志是修淨行的人。
「彼諸菩薩為成此義」,這裡還是尊重他是菩薩,主張只有一個意識的那些菩薩,為成立只有一個意識的觀點,「引阿笈摩伽陀為證」,引了經裡邊的偈頌來做證明。前面是理證,這裡是教證。
「若遠行者,能緣一切所緣境故」,意識最遠,什麼境都能緣,眼識只能緣色,耳識只能緣聲,而意識什麼都能緣,所以最遠,跑得最遠。
「獨行」,只有它一個,不是前五識陪它一起走的,只有一個意識獨行,它是單獨行動的。「無第二故」,獨行,沒有第二個識,只有一個意識。當然阿賴耶識是種子,不能排除,前面說過的。
「言無身者,遠離身故」,什麼叫身呢?有質礙的這個色法,物質的東西。這個意識沒有質礙,不是色法,它自己本身是離開物質的,但是它躲在哪裡呢?就藏在身體這個「山洞」里,就是住在我們身體裡。
「言調此者,作自在故。難調心者,性暴惡故。」要調伏這個難調的心,使它自在。心是最難調的,能夠把它調伏聽話,自在就是聽話。那就是說真正有修行的人,修淨行的人,就是這樣。但是他引前面這個頌,是用來證明只有一個意識,沒有其他的識,不是講修行的,而是證明只有一個意識。
論曰:又如經言,如是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意為彼依。
釋曰:復引余教證成此義。如是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者,諸根所行名為境界,如是境界,意各能受,悉能分別一切法故。一一各各能領受,故名各能受。意為彼依者,是彼諸根能生因故,以意散亂彼不生故。
又引一個教證:五根(眼耳鼻舌身)所行的境界,第六意都能受。「意為彼依」,這個意是五根依靠的地方。
「復引余教證成此義」,引另外一個佛聖言量來證明這個道理。「如是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者,諸根所行名為境界」,所行境界就是它所行的那個境。
這裡我們注意,五根應該是色法,它怎麼能行境呢?那就牽涉到《俱舍論》里所說的「根見家、識見家」這一些。根見家認為這個根是能見的,能行境界。這裡僅依根見家的意思,這在佛經里都有依據的,不能說一定是他對你錯,不好說。所以《俱舍論》裡邊說:根見也好,識見也好,都是執到一邊的。確切地說,因緣和合而見,眼根、外境、眼識三個和合了生觸,這纔看到,眼識生了就能了別那個境,中間不能少一個因緣。所以說識見、根見都有欠缺,但是眼根見、眼識見,也不能說全部不對。這裡是依根行境界,當然是根見家的意思。「如是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者」,「意」是意根,五根所行境界,意各能受,意識能緣一切。「諸根所行名為境界」,什麼叫境界呢?就是所行的,所緣的,叫境界。這個「行」就是識的行動、行相,它所行的境界叫境界。「如是境界意各能受」,這些境界,第六意識都能夠領納,都能夠去分別。「悉能分別一切法故」,因為意能夠分別一切法。
「一一各各能領受,故名各能受。」「一一」就是五根所領受的各式各樣的境,意都能一一領受,就叫「各能受」。
「意為彼依者,是彼諸根能生因故。」這纔是根見家的意思。「諸根能生因」,眼根這個淨色根,是意根生出來的。這個也牽強了,應是阿賴耶識生的,阿賴耶識是種子。這裡都是能見的,就是眼識、耳識等等,它們以意為根本,意是它們的能生因。打個比喻,「以意散亂彼不生故」,假使意散亂不集中,它就不生。中國有句古話:心不在焉,視而不見。「心不在焉」,你沒有用心,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前面東西沒有注意,沒有看到。這個就是說當意識不起的時候,前面五個根雖然對了境,不起作用。要意識生起,其他的作用也能生起了,所以說意是諸根能生的因。依靠意識,前面的識纔起作用;意識不起作用,意識散亂,就心不在焉,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前面的根,它的作用就沒有了,不能生起作用來。這個就是說意為彼依,也是強調意識為主。
論曰:又如所說十二處中,說六識身皆名意處。
釋曰:復有聖教能證此義,謂六識身皆說名意,無餘識名。由六識身皆是意處,聖所說故,是故得知,唯有意識。
再引一個經,「又如所說十二處中,六識身皆名意處」,這個十二處裡邊的意處,眼耳鼻舌身意都在裡頭,就是說這六個識就是一個。這是由十二處來證明意識包識前五識。這些都是一意識師的論點。
「復有聖教能證此義,謂六識身皆說名意」,六識身都叫意,就是說意識包含前五識。「無餘識名」,就叫意處,沒有其他名字。「由六識身皆是意處,聖所說故。是故得知,唯有意識。」這是佛說的,六個識都叫意處。眼處、耳處、鼻處、舌處、身處是指根,六個識都包含在意處裡邊,這是佛說的。那就證明這六個識都叫意識。
這裡就是一意識師引經據典成立這個六識,實際上就是一個意識,作用分成六個,而它們的體只有一個——意識。
丁二 約本識因果成唯識
論曰:若處安立阿賴耶識識為義識,應知此中餘一切識是其相識,若意識識及所依止是其見識,由彼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如是名為安立諸識成唯識性。
這是一意識師依阿賴耶識識安立相見二識。有的註解把這裡的解釋跟前面配合十一識的「相見二性」混同起來,有點牽強。前面是多識論者,有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的;這裡是一意識論者,只有一個意識。所以這裡安立相見,雖然原則相同,安立所依的具體對象卻不一樣。
「若處安立阿賴耶識識為義識」,依一意識師,假如把阿賴耶識安立為義識,就是根本識,能產生一切的種子識。「應知此中餘一切識是其相識」,那麼,除了意識識和它的所依止,其餘的一切識(包括色聲香味觸等、眼耳根等)都是它的相識。「若意識識及所依止是其見識」,而意識識(第六意識)和它所依止的兩個意(無間滅意、染污意)則是見識。這是一意識師所安立的二性:阿賴耶識是根本識,在十一個識裡邊,除了意識識和它所依止的無間滅意、染污意,其他一切識都屬於相識,而能見的見識包括意識識和它的所依止(意界)。這個是一意識師安立見相二性。「由彼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這個相識是見識生起來所緣的相。識是怎麼來的?有外境,纔生出這個識來;沒有外境,識是生不出來。一定是根境相對纔生識;有根沒有境,識不會生。學過《百法》或者《五蘊》的都會知道,根境相對,識纔能生;根與境不相對的話,識不生。我們說這個見識一定緣了相識纔生的,見識能生,是緣了這個相識而生的。「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這個「似義」就是說好像有外境,見識是依止它而生起來的。
「如是名為安立諸識成唯識性」,這是一意識師成立唯識性的理論。這一段是補充前面的。有人認為是異說,該駁斥的。恐怕也不是,因為並沒有說它錯,而且很尊重他們,稱之為「一類菩薩」。這個我們當作補充前面說的「種種」,「由此意識有分別故,似一切識而生起故」,用這些來補充,可以更明顯一些。
釋曰:於阿賴耶識亦得安立相見二識,謂阿賴耶識以彼意識及所依止為其見識,眼等諸識為其相識,以一切法皆是識故。由彼相識者,謂眼等諸識。是此見識生緣相故者,是見生因,由所緣性,名見生因。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者,能於彼見,故名見識,即此見識似義現時,彼諸相識與意見識能作相續不斷住因,是故說名生依止事。
「於阿賴耶識亦得安立相見二識」,前面在十一個識裡邊,安立見相二識,現在於阿賴耶識本身也安立見識相識。「謂阿賴耶識以彼意識及所依止為其見識」,阿賴耶識以意識識及它所依止的染污意跟無間滅意,作為它的見識。「眼等諸識」就是前面十一個識裡邊的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還有色聲香味觸法,這些都是相識。「以一切法皆是識故」,因為一切法都是識。
「由彼相識者,謂眼等諸識。」這個能見識一定是緣了外境纔能生起來。緣什麼呢?是緣那個相識,這個見識就緣那個相識生起來的。
「是此見識生緣相故者,是見生因」,這個話的意思是說相識是見識生的原因,有外境現,纔有見識生起來。「由所緣性名見生因」,所緣性就是所緣的境界,這個是見識能夠生起的原因,因爲有所緣;沒有所緣,就不能生識。我們說過,根境相對纔能生識;有根無境,識就不生。
「似義現時能作見識生依止事者,能於彼見,故名見識」,這個現的似義是見識生的依止,就是依靠這個境而生識。由這個生起的能見識看到那個相識。能夠看相識,叫見識。
「即此見識似義現時,彼諸相識與意見識能作相續不斷住因」,這個見識生起來,決定要靠外邊的相識,而這個能見的見識能夠相續不斷,也要靠外境相續不斷。如果外境斷掉了,能見識也就斷掉了。「是故說名生依止事」,所以說這個相識是見識生起的所依止事,就靠這個外邊的相識而生起的。
這一段是用一意識師的觀點把前面的內容補充了一下。前面「由唯識、由二性、由種種」這個多識論者的觀點講完了之後,又把一意識師的看法補充了一下。使這個問題更明了一些。
下面是另外一個問題,用成就四種智慧來證明一切法非實有的觀點。
丙三 成就四智成無義
論曰:諸義現前分明顯現而非是有,云何可知?如世尊言:若諸菩薩成就四法,能隨悟入一切唯識,都無有義。一者成就相違識相智,如餓鬼傍生及諸天人,同於一事,見彼所識有差別故。二者成就無所緣識現可得智,如過去未來夢影緣中有所得故。三者成就應離功用無顛倒智,如有義中,能緣義識,應無顛倒,不由功用,智15真實故。四者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何等為三?一得心自在一切菩薩、得靜慮者,隨勝解力,諸義顯現;二得奢摩他修法觀者,纔作意時,諸義顯現;三已得無分別智者,無分別智現在前時,一切諸義皆不顯現。由此所說三種勝智隨轉妙智,及前所說三種因緣,諸義無義道理成就。
「諸義現前分明顯現而非是有,云何可知?」凡夫都會問這個問題。諸義:外境。現前分明顯現:實實在在的,清清楚楚地顯在面前。你說它沒有,你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嘛!現在我們這個佛堂裡邊的佛像、燈燭、莊嚴品等等那些東西,你怎麼說它沒有呢?這個不好說。
「如世尊言:若諸菩薩成就四法,能隨悟入一切唯識,都無有義。」比如佛在經中說,那些菩薩,修大乘的行者,如果他們成就這四個法,就能夠隨順悟入一切都是唯識,沒有外境、沒有實義。哪四個法呢?
「一者成就相違識相智,如餓鬼傍生及諸天人,同於一事,見彼所識有差別故。」有一種人成就了相違識的相智,由這個智慧知道一切識所緣的境可以相違的。例如,同是一條河,餓鬼看的是膿血,傍生、魚看到的是宮殿,人看到的是水,天人看到的是琉璃。若外境是實在有的,怎麼會變化呢?膿血怎麼會變琉璃呢?這個宮殿又怎麼變水呢?這就是說外境是沒有的,外境是隨著你的識而變的,以什麼識去看它,就變為什麼東西!實在的外境是沒有的。
「二者成就無所緣識現可得智,如過去未來夢影緣中有所得故。」這個所緣的境是沒有的,而識照樣可以現起,照樣可得。例如過去、未來的東西是沒有體的(經部說是沒有體的,有部說有體,我們依經部說)但是可以緣它。去年什麼事情,可以回憶得清清楚楚。夢中的事情,夢本來是沒有的,但也可以回憶。龜毛兔角是沒有的,但是你也可以想像,龜上長毛、兔的兩個角,也可以想像,這個識也能生起來。無所緣,並沒有所緣的境,識可以生起來。那就是說境是假的,沒有的。
「三者成就應離功用無顛倒智,如有義中,能緣義識,應無顛倒,不由功用,智真實故。」如果說這個外境是實有的(有義的),你現在看到的也是實在有的,那麼你就沒有顛倒。可是,我們說外境是沒有的,你是看顛倒了。我們要修行,得真智,就是證明外面是沒有的。假使外邊是有的,你看看是有,那你這個智就沒有顛倒了。你既然沒有顛倒,就不要用功了,已經有這個真實智,就是說了知一切法的智慧已經有了,不要再修了。這也不可能的。
「四者成就三種勝智隨轉妙智」,有三種殊勝的智,隨轉的妙智,這個智成就之後,也可以知道一切唯心。哪三種?「一得心自在一切菩薩」,得到心自在的隨心變化的一切菩薩;「得靜慮者」,得了定的那些聲聞緣覺,「隨勝解力,諸義顯現」,觀想什麼就顯什麼。「二得奢摩他修法觀者,纔作意時,諸義顯現」,得了定的人觀修什麼法,這個似義的法就會顯出來。「三已得無分別智者,無分別智現在前時,一切諸義皆不顯現」,得了無分別智的,就是一切法自性空的智慧,當這個智慧顯現的時候,一切法都空了,什麼都沒有,都不顯現。
「由此所說三種勝智隨轉妙智,及前所說三種因緣,諸義無義道理成就。」由這三個妙智跟前面所說的三個因緣,就可以證明外境是沒有的。這個道理應該成就,可以成立。
下面是世親菩薩的解釋。
釋曰:相違識相智者,謂能了知相違者識所緣義相。無所緣識現可得智者,謂現見有,雖無所緣,而識得生,如過去等。應離功用無顛倒智者,謂能了知,若如是義,如所顯現,即是實有,離起對治,無顛倒智任運應成。三種勝智隨轉妙智者,謂能了知三種勝智,境隨轉義。得心自在者,得心調順,有所堪能。得靜慮者,謂諸聲聞及獨覺等已得靜慮。隨勝解力諸義顯現者,謂若願樂,地成其水,如意則成,火等亦爾。得奢摩他者,得三摩地。修法觀者,於契經等策勤觀察。纔作意時諸義顯現者,隨於一義如如作意,如是如是非一品類境相顯現。無分別智現在前時,一切諸義皆不顯現者,若如顯現義即如是實有,應不得有無分別智;無分別智若是實有,決定應許諸義皆無。
「相違識相智者,謂能了知相違者識所緣義相。」能夠了知那些「相違者識」所緣的外境非實有,這個智慧就叫相違識相智16。什麼叫「相違者識」呢?就是餓鬼看到的是膿血,天人看到是琉璃,這些是相違的嘛!
「無所緣識現可得智者,謂現見有,雖無所緣,而識得生,如過去等。」得到這個的智慧:境是沒有的,無所緣,但是識可以現前的。雖然所緣的境沒有,沒有實在的,而識可以生,就像過去、未來、夢中的境,等等。這就是說外境不是實在的。你說外境一定是實在的,緣了實境識纔能生,而我們緣一些沒有體的法也能生識。那就是說沒有外境,識同樣可以生起來,境可以沒有。
「應離功用無顛倒智者,謂能了知,若如是義,如所顯現,即是實有,離起對治,無顛倒智,任運應成。」如果你說所顯現的東西是實實在在有的,你現在看到的是實在有的,那麼你就不要修行了,不要加功用行了,不要去對治了,這個無顛倒的智自然就成就了。你看到是有的,實際上也是有的,那你無顛倒的智慧本來就有了,不要修了。實際上不是,你現在是顛倒的,必定要修對治,無顛倒的智纔生出來。這是一個論據。
「三種勝智隨轉妙智者,謂能了知三種勝智境隨轉義」,有三種勝智的人可以境隨心轉。
「得心自在者,得心調順有所堪能」,第一個就是心得自在的菩薩。心得自在了,調順了,有堪能性了,你要怎麼變就怎麼變,你要大地變黃金就變黃金。「得靜慮者,諸聲聞及獨覺等已得靜慮」,還有得了定的二乘聖者。「隨勝解力諸義顯現者,謂若願樂,地成其水,如意則成」,勝解,就是這個心決定是這麼想,決定不疑地這麼想。你說要把地變成水,馬上就變水了,要變火也可以變火,火要變水也可以,例如阿羅漢的變化(上身出水,下身出火,各式各樣的變化)。那是心得自在的菩薩和得了禪定的二乘聖者,他就可以有這些變化。
「得奢摩他者,得三摩地」,得了靜慮,這只是得了定,得了止的。「修法觀者,於契經等策勤觀察」,得了三摩地之後,以定為基礎,再去觀察契經中的那些法,這是觀,以止爲基礎修觀的人。「纔作意時諸義顯現者,隨於一義如如作意,如是如是非一品類境相顯現。」你根據佛經的法義去觀察,就在作意觀察的時候,各式各樣的境相都會顯現。《無性釋》裡邊說,如果你修無常觀,各式各樣的無常相都會顯出來,就是非一品類的境相都會顯出來。
「無分別智現在前時,一切諸義皆不現者」,無分別智就是現觀一切法空的智慧,此智現前的時候,一切境界當然都不現了,唯一是空性。「若如顯現義即如是實有,應不得有無分別智」,如果外境是實在有的,那無分別智就不該有,它怎麼可以使境變成沒有呢?正因為境本來沒有,你用無分別智一照,就把虛妄的東西照破了,境就沒有了,照見五蘊皆空了。如果境本來有的,你也照不空。本來有的不能使它沒有,本來沒有的也不能使它有。「無分別智若是實有,決定應許諸義皆無」,這兩個是對立的:境是實在有的話,無分別智就是假的,你怎麼說法都變成空了呢?如果說無分別智是真的,那麼境就是假的,境本來是沒有的。這樣兩邊一推,當然無分別智是真的,因為境是不可靠的,本來是虛妄的。
由前面種種的智慧都可以知道外境是不實在的,就是空的。所以用四種智慧來證明。
下邊詳細地講三性。
甲二 釋名義
乙一 正釋三性
論曰:若依他起自性,實唯有識,似義顯現之所依止,云何成依他起?何因緣故名依他起?從自薰習種子所生,依他緣起故名依他起;生剎那後無有功能自然住,故名依他起。
釋曰:實唯有識似義顯現之所依止者,謂實無義,唯有其識,與彼似義顯現為因,即此唯識,名依他起。云何成依他起者,問自攝受。何因緣故名依他起者,問為他說。從自因生,生已無能暫時安住,名依他起。應自攝受,亦為他說。
「若依他起自性,實唯有識,似義顯現之所依止,云何成依他起?何因緣故名依他起?」先把依他起的名義解釋一下。假設如前面所說,依他起的體是識,依靠這個識,那些相似外境得以顯現,那麽什麽是依他起?什麼原因叫依他起?提了兩個問題。
「從自薰習種子所生,依他緣起故名依他起;生剎那後無有功能自然住,故名依他起。」有兩個理由,看世親菩薩的註解。
「實唯有識」,實際上它的體是識。「似義顯現之所依止者」,一切好像是外境的顯現是依靠它這個東西而出現的。什麼意思呢?「謂實無義唯有其識」,實在是沒有外境的,只有一個識。「與彼似義顯現為因」,給那些好像有的外境做個顯現的因,就是因這個依他起而顯出似義的顯現(遍計所執)。「即此唯識名依他起」,就是這個唯識的東西叫依他起。
「云何成依他起者,問自攝受」,問它的自體。「何因緣故名依他起者,問為他說」,這是把之所以叫依他起的理由說給人家聽。初問、後問,一個是對自己來說,一個是對他人說,實際上是問同一個東西,所以把兩個問題合在一起回答。
「從自因生,生已無能暫時安住,名依他起」,從自因生,就是說從自己的薰習種子所生,依他的緣而起,這個叫依他起。就是說它沒有自體,它由自己的種子跟其他因緣和合纔生出來。以各式各樣的緣而生的叫依他起。生剎那後,無有功能自然住,生了之後馬上就滅,除非其他的緣又引發它生起來,它纔可以住,剎那生滅、剎那生滅;否則的話,它一生就滅,自己不能住的。如果有自性的、不是依他起的話,就住下去了。它是依他的,依他緣的:緣沒有了,它也沒有了;依他緣有了,它又生了。這樣生了之後,自己沒有住的功能,完全依靠他的力量而住的,所以叫依他起。「生」是依他起的,「住」也是依靠其他的力量而起。就是說,從自種子生,生了之後自己不能暫住,也要依靠其他的力量讓它暫住,這叫依他起。
「應自攝受,亦為他說。」自己如何領會依他起的體性,如何為他人解說取名依他起的理由,這兩個問題都以這兩個理由回答。這兩個問題本來是一個,一個對自己來說,就法體來說;一個對他人來說,用話來跟人家說。就以這兩句話,對自對他都回答了。
今天我們就把依他起的名義大概地講了一下,後邊還有遍計所執、圓成實。
我們這兩天講的,如果基礎有的,不會感到很困難;基礎沒有的,可能感到有點困難,但是這個困難也不是不能克服,多下點工夫也能克服。不過,為了克服困難而不睡覺,這也不必。有的人睡眠太少,頭昏腦脹,甚至因為氣候變化而害病了,這個也不好。身體就是我們學法的一個工具,一個最重要的工具,這個工具要好,法纔學得好。我們不要因為學法把工具都損壞了,那你病了,學也學不成了。還是要把身體照顧好。一個是自己懂養身法,這個休息跟那個耗腦筋的勤勞要調配恰當。再一個,求三寶加持。念經打瞌睡是最大的損失。念經的時候,好好念的話,加持力有了,很多小的事情都可以衝過去,勝過去。念經的力量沒有,沒有加持的話,你什麼倒霉事情都會生出來。所以說我們希望在念經、聽經的時候,精神要鼓起來。不是那個時候,你若疲勞了,你就睡吧。現在天氣熱了,很多人都說疲勞,那你去睡好了,只要不是我們聽經、念誦、上課的時候,那你睡去。睡覺,不干涉你。照規矩,出家人白天不能睡,但是現在人的色力差,為了學法,你就養息一下。那麼就這樣。(第十六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