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大乘論世親釋講記 · 第十四講

上一次講到三種薰習差別,還有四種差別。薰習差別後頭還要講,這裡只是簡單地標了一下。 《攝大乘論》,有人感到畏難,如果只是表面理解不難,但要體系地追究是相當困難的。我們初學並不要求你們搞得那麼深,先了解講什麼就行,至於成立的理由等可以以後慢慢研究深入。 名言差別。我們聽到「名言」兩個字,不要只想到說話。名言有表義名言和顯境名言,表義名言是指名句、聲音;顯境名言,心王心所,能顯所顯。此二都屬於名言薰習。從一切法種子生自己一類的法,這個都屬於名言薰習。執著我的薰習就是我見薰習。造了善不善不動的業,在五趣裡邊流轉生死的這些差別,是有支薰習差別,就是從十二支流轉這一方面說。 總的來說,種子生現行是根本,裡邊還執了一個「我」,同時在五趣裡邊流轉,流轉中所執的「我」就是前面名言薰習所生的法。這是三種差別,下邊是四種差別。 引發差別,就是新起薰習。世親菩薩說,最先所起薰習叫「新起薰習」。無性的解釋就更遠了一點,說是最初名言所生起的薰習。從意思上看,它不是名言薰習。因爲,造業感果,業在前,你最初熏的業種能夠生出阿賴耶的一種差別功能,就是能引的功能。由這個業種子,能生起這個「有」,就是以前造業熏成種子,在識裡邊,經過這個愛、取煩惱的潤生,它就成了「有」,有之後馬上就「生」了。這個就是引發差別,能引的功能差別。 異熟差別,就是所引的差別,是以「行、有」爲緣所生的異熟。能引就是業種;所引就是異熟果。在異熟果還沒有生的時候,這個阿賴耶識的功能差別,叫所引功能差別。一般地說,引發差別是有支薰習,異熟差別是名言薰習,就是自己種子生自己了。 緣相差別就是「意中我執緣相」。這個薩迦耶見跟染污意相應,執取有個「我」。這個就是我見薰習。在那麼多法裡邊,執了少部分是我,其他的是他。是在染污意中能依的我見我執,並不是染污意本身就是我見我執。染污意裡邊有四個法跟它相應:我見、我愛、我慢、我痴。這個「我見」執著一個我。如果阿賴耶識沒有這個功能差別的話,所執的「我」就沒有了。 前面三種薰習是從因上說,這裡的三種差別是從果上說。其中「串習果」就是士用果,另外是異熟果和等流果。這個等流果是指一向地執著個「我」,前面的同類因生後面的等流果,都是執了「我」。這是三種差別,下面第四個,相貌差別。 丁五 相貌差別 戊一 總標 論曰:此中相貌差別者,謂即此識有共相,有不共相,無受生種子相,有受生種子相等。 釋曰:相貌差別有多品類。謂於此中,有共相有不共相,無受生種子相有受生種子相等者,是略標舉,後當廣釋。 「謂即此識有共相,有不共相」,這個識裡邊有共相,有不共相。我們解釋宇宙的現象,一定要用共相和不共相解釋,否則,很多事情就講不通。共相又叫「無受生種子相」,不共相又叫「有受生種子相」。大家共業所感的山河大地等等,就是共相。不共相是指各別人的,各是各的,你的臉不是他的臉,你的心不是他的心,不共的。共相沒有受生,就是器世間,不會生受(受就是感覺)。我們有心纔有感覺,沒有心就不會有感覺。共相就是沒有受生的那些種子相。反過來,不共相就是有受生的,就是有感覺的,有心理作用的,有精神狀態的。 「相貌差別有多品類」,這個相貌差別有各式各樣的,但是這裡只分成兩大類,「謂於此中,有共相,有不共相,無受生種子相,有受生種子相。」說了四個,實際上是兩個。 這裡先把「相貌差別」略略地標一下,後面要詳細解釋。 戊二 共不共相與有受生無受生相 論曰:共相者,謂器世間種子;不共相者,謂各別內處種子。共相即是無受生種子;不共相即是有受生種子。對治生時,唯不共相所對治滅,共相為他分別所持,但見清淨,如瑜伽師於一物中種種勝解,種種所見皆得成立。此中二頌: 難斷難遍知 應知名共結 瑜伽者心異 由外相大故 淨者雖不滅 而於中見淨 又清淨佛土 由佛見清淨 復有別頌,對前所引種種勝解種種所見皆得成立: 諸瑜伽師於一物 種種勝解各不同 種種所見皆得成 故知所取唯有識 此若無者,諸器世間、有情世間生起差別,應不得成。 「共相者,謂器世間種子。」所謂共相,就是產生山河大地這個器世間的阿賴耶識種子。 「不共相者,謂各別內處種子。」不共相就是産生各別眼耳鼻舌身意這內六處的種子。 「共相即是無受生種子,不共相即是有受生種子。」共相就是器世間,當然是沒有受生的,是非情;不共相就是有受生種子,是有情,有受生的。 「對治生時,唯不共相所對治滅,共相為他分別所持,但見清淨。」無漏的對治道起的時候,不共相里所對治的雜染滅掉了。共相是眾多有情分別心共同執持的那個相,這個共相不會滅。雖然還存在,但是變了:沒有對治之前,看到的是染污的、不乾淨的,是五濁惡世;對治之後,看到的是清淨的,就是法界淨土。這在佛經里也經常看到的,《維摩詰經》說這個娑婆世界就是釋迦牟尼佛的淨土。有人不相信,說這個淨土怎麼那麼髒呢?佛說你們的見不清淨,見清淨了就看到清淨的了,心淨則國土淨,心不淨則國土也不淨。佛就用神通,腳指在地上一按,頓時,大家就看到琉璃世界,到處是七寶琉璃,非常莊嚴。這就是說我們的心在沒有轉清淨之前,看到的器世間是不清淨的;當你起了對治道,把它轉成清淨的種子,你所看到的就是清淨的世界。你要把共相滅掉是不可能的,因為是那麼多有情分別心共同所執持的,那怎麼滅得掉呢?就算你一個人的滅掉了,其他的那麽多還沒有滅。這只是把那些不清淨的轉成清淨的,是這樣子。 「如瑜伽師,於一物中種種勝解,種種所見皆得成立。」那麼這個娑婆世界五濁惡世怎麼會一下子清淨呢?這不容易理解。舉個喻,好像瑜伽師(修定的人)在一個東西上面生起種種的勝解,那所看到的就不一樣。《楞嚴經》裡邊講,有一個比丘在房間裡邊修水定,修成功了。一個沙彌(侍者師)要進去,門關了進不去,他從窗戶一看,全部是水。他就奇怪,房子裡都是水。他是小孩子,愛玩,拿起個石頭扔進去,「嘭」一下子,是真的水。比丘出定之後,感覺心裡不舒服。他問沙彌了,我入定的時候,你有沒有搞啥東西?他說看到很多水啊,拋了個石頭。哦!你等一會兒再看見水的時候,把石頭揀出來。他又入定,那個沙彌又看到一室的水,石頭在裡邊,他就去揀出來。這個比丘出定之後,心裡就不難受了。那就是說你有種種勝解,有種種的見,就看到各式各樣的外境。你入火定的時候就是大火,入空定就是一片空。物質不是像我們所設想的那麽實有,我們的見怎麼變,東西也就怎麼變。當然,這是瑜伽師,心力強的人纔可以,心力弱的就變不了。 有一份雜誌上說,一個海外的人,他的觀想力很強。給他拍照片,如果他觀想某一個相,拍出來的就是那個相,而不是他;如果他再觀想一個其他東西,照片拍出來的就是那個東西。因爲他觀想力強,拍出來的東西就是那個。 中國古代也有這個例子。趙孟俯(元代文學家、書畫家)歡喜畫馬,他要畫一百匹馬,各式各樣姿態,九十九匹畫好了,那個姿態基本想完了,要再想一個姿態,怎麽也想不起來了,他就盡力地想。有一天,他午睡,他的夫人跑進來一看,床上一匹馬。他因爲經常在想馬,想的力量強了,他夫人就看到一匹馬。後來就告訴他,你怎麽成了一匹馬了?趙孟頫很聰明:噢,觀想馬要變馬的,趕快換方向,畫佛像。所以,趙孟俯後來畫了很多佛像。畫佛像,三十二相、八十種好,這個好嘛,不要變馬,馬是畜生道。這就是說,有種種的勝解就有種種的所見,各有不同。所以說,我們自己不清淨的種子對治了,器世間雖然沒有滅掉,所看到的也就不是原來那個樣子,而是清淨的了。 「此中二頌」講這個道理。「難斷難遍知,應知名共結」,「共結」就是共相。不是你一個人的,而是大眾共同所持的,所以難斷。難斷也難遍知,這個就叫共結。 「瑜伽者心異,由外相大故,淨者雖不滅,而於中見淨。」瑜伽士的心怎麼想,境就怎麼變。這個外相(器世間)很大,要滅掉它是不可能的。已經得了轉依的(就是他的雜染已經對治掉),雖然沒有把這個器世間滅掉,卻轉成了淨土,不再像以前那樣看到五濁惡世。 「又清淨佛土,由佛見清淨。」那就像《維摩詰經》說的,佛看沒有一個國土不清淨的,都是清淨佛土。凡夫看就是五濁惡世,各種各樣髒的東西。所以說心淨則國土淨。 「復有別頌,對前所引種種勝解種種所見皆得成立」,另外再引一個頌,說明前面所講的起什麽勝解就看到什麼東西這個話是可以成立的。 「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修定的人在同一個物體上邊,他觀想是火就變火,觀想是水就變水,觀想是空就變空,觀想是木頭就變木頭。各隨勝解不同,所見的也都能夠成就。因為瑜伽師的心力強,集中心力,那就很強。如果東西是客觀的話,怎麼隨人心而變呢?可見所取的那些物質非如常人所說的那樣,不能變的。從根本上講它就是識所變的,要怎麼變就怎麼變。 「此若無者,諸器世間、有情世間生起差別,應不得成。」這是總結。共相、不共相,有受生種子相、無受生種子相,這些差別若沒有的話,這個器世間、有情世間的差別就沒有了。有情世間、器世間混爲一談,那就亂了套。有這個差別,就不會混亂。 釋曰:此中若阿賴耶識為一切有情共器世間因體,即是無受生種子;若阿賴耶識為不共各別色等諸處因體,即是有受生種子。若離如是品類共相阿賴耶識一切有情共受用因,諸器世間應不得成。如是若離第二不共阿賴耶識,有情世間亦應不成,由此應如木石等生。 「此中若阿賴耶識為一切有情共器世間因體,即是無受生種子。」阿賴耶識若做一切有情共同的器世間的因體(因體就是種子),這就是無受生種子。這個種子不會生受,而是引生沒有感覺的器世間。「若阿賴耶識為不共各別色等諸處因體,即是有受生種子。」阿賴耶識若做不共的、各別的色受想行識(即我們的五蘊身)的因體,這就是有受生種子,這個種子引生出來的是有情,有感受的。 「若離如是品類共相阿賴耶識一切有情共受用因,諸器世間應不得成。」假如阿賴耶識裡邊沒有變現這些一切有情共同受用境的種子,即無受生種子(或共相種子)沒有,那麽這個器世間就不可能成立。 「如是若離第二不共阿賴耶識,有情世間亦應不成,由此應如木石等生。」同樣的,若離開第二類不共相阿賴耶識,沒有這個因,有情世間也成立不了,有情跟木頭、石頭這類無情一樣。正因為有共相、不共相這兩種差別,這個世間上纔有我們現在看到的樣子。這是以現實存在來證明產生它的因必定是有差別的。這不是從因推到果的,而是由果推到因。因為有這個果,必定有這個因;沒有因,果從何來呢? 戊三 粗重輕安相 論曰:復有麤重相及輕安相。麤重相者,謂煩惱隨煩惱種子;輕安相者,謂有漏善法種子。此若無者,所感異熟無所堪能、有所堪能所依差別,應不得成。 「復有麤重相及輕安相」,麤重是沒有堪能性,假如這個人麤重煩惱很多,他身體沒有堪能性,坐也坐不直,坐在那裡打瞌睡,走也不像樣。有輕安相的人,他的身體(所依)有堪能性,精力充沛的樣子。這就是有沒有堪能性的差別。 「麤重相者,謂煩惱隨煩惱種子。」麤重(沒有堪能性)哪裡來呢?煩惱隨煩惱這些種子。煩惱、隨煩惱種子多,那就是麤重,就是沒有堪能性,什麼事情都做不起來。念經修定做不起來,坐下就打瞌睡。喊你做一個事情做不好,做了一會兒,怕苦了要逃避。學法,聽了幾課,聽不懂,要打退堂鼓。這個就是麤重的表現。我們麤重,就隨它去嗎?鬥爭嘛,要跟它斗!你不鬥,煩惱做你的主人,你就給煩惱牽著鼻子走了。走到哪裡去啊?三惡道去了。跟它斗啊!《修行次第》不是講嘛,要不斷地跟煩惱斗,即使輸了,仍咬牙切齒地說,總有一天要把你打倒。這個樣子,有這個志氣纔能鬥倒它。否則,你稍一失敗,就退了,那你永遠是煩惱的奴隸,永遠逃不了三惡道。 「輕安相者,謂有漏善法種子。」什麼叫輕安呢?有漏的善法種子,尤其是定中的善法種子。這個輕安生起來,身有堪能性,心也有堪能性。入了定的人,心可以把墻壁上的灰塵一顆一顆地看清楚,所有的微塵可以看清楚。得了定的人,可以一坐三個月,入定不起來,沒有關係。印度婆羅門可以幾百年坐下去。有人到喜瑪拉雅山去探險,發現山洞裡邊有一個身上結滿了蜘蛛網的人,考證起來,至少有幾百年了,但是他沒有死,他在入定。這就是說有堪能性,因爲有輕安,可以維持幾百年。輕安是善法種子,由此可知,有漏的善法種子可以使我們輕安。做好事做多了,你自己有感覺,非常之輕鬆,走路也快,說話也利索,動腦筋也輕鬆,思想很靈活。煩惱重的人,走路拖著走的,說話也是慢吞吞,想一句說一句的;動腦筋動不起來,一個問題來了,不曉得,什麽都不知道,一片空白。就是煩惱、隨煩惱重的緣故。我們知道了這個因果關係,當果相現的時候,應從因上去轉。若不學佛教的話,就會說沒辦法,算了;若你知道是因爲煩惱、隨煩惱種子多,那你就把它弄少一點。如何生輕安呢?有漏的善法多做一點。 「此若無者,所感異熟無所堪能、有所堪能所依差別,應不得成。」假如沒有麤重,沒有輕安,我們的異熟果(身體)有堪能與無堪能的這種差別就沒有了,大家一樣了。現在看到的是不一樣,有的身體非常好,腦筋非常靈活,有的卻不行,原因在哪裡呢?就是有麤重、輕安的差別。煩惱重的,那你好好對治煩惱,不要看見煩惱就害怕了、退了;一退的話,煩惱更重,那你將來更沒有辦法。 戊四 有無受盡相 論曰:復有有受盡相、無受盡相。有受盡相者,謂已成熟異熟果善不善種子;無受盡相者,謂名言薰習種子,無始時來種種戲論流轉種子故。此若無者,已作已作善惡二業,與果受盡,應不得成;又新名言薰習生起,應不得成。 「復有受盡相、無受盡相。」有一類種子可以受盡,有一類則是受不盡。 「有受盡相者,謂已成熟異熟果善不善種子。」有受盡相就是已經成熟爲異熟果的善不善業種子。我們造了善不善業,這個種子下去了,將來要感異熟果。既然這個異熟果已經生出來,受完了,這個種子也就消滅了。如果受不完的話,造了惡業,要不斷地在地獄受苦,出不來了。實際等你所造的惡業勢力報完了,那你就離苦,又出來了。這個是有受盡相的,可以受得完。如果沒有這個受盡相,那一去地獄就永遠出不來了。 「無受盡相者,謂名言薰習種子,無始時來種種戲論流轉種子故。」還有一種無受盡相,就是名言薰習種子。這個名言種子就是自己的種子生自己的法,眼睛的名言薰習種子生眼睛,耳朵的名言薰習種子生耳朵,鼻子的名言薰習種子生鼻子。無始流轉就靠這些種子在流轉。如果這個種子沒有了,流轉也沒有了,就解脫了,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所以說有兩種,一種是有受盡相,就是有支薰習;一種是無受盡相,就是名言薰習種子,要永遠流轉下去的。 「此若無者,已作已作善惡二業,與果受盡,應不得成。」「已作已作」兩個字,無性說是已作善、已作惡,配下邊的善惡二業;而世親菩薩說是無始以來不斷地在造作,就是說造了很多了。好像還是世親菩薩的比較符合原意,「已作已作」就是造了又造,造了又造,或善或惡。造了善業感善的果,造了惡業感苦的果。造了業,這個果受完了,業就盡了,不會無限期地受下去。假如沒有「有受盡相」的差別,造了惡業,那果就受不完了,造了一點點業就永遠受果,這個不可能。 「又新名言薰習生起,應不得成。」另外,假如沒有「無受盡相」的差別,過去的名言薰習本來是有的,如果它受盡了,那新的名言薰習就生不出來了。事實上新的名言薰習不斷地生起來的,這說明有「無受盡相」的薰習。 這兩種不一樣:一個是有支薰習,要受盡的;一個是名言薰習,受不盡的。 戊五 譬喻相 論曰:復有譬喻相。謂此阿賴耶識,幻燄夢翳為譬喻故。此若無者,由不實遍計種子故,顛倒緣相應不得成。 前面是說阿賴耶識的差別有共相、不共相,麤重相、輕安相,有受盡相、無受盡相。此外,還有一個譬喻相,拿譬喻來說阿賴耶識。 「謂此阿賴耶識,幻燄夢翳為譬喻故。」這個阿賴耶識有幾個譬喻,這裡舉了四個,《金剛經》裡面舉了更多,法相書裡邊有更多譬喻。幻,就是印度一種幻術,拿一個木頭之類的東西變象、馬。有一個幻術師,國王叫他來變幻術。幻師登上城,化得城外邊儘是大水,水裡有條船。國王大概想除掉一個大臣,叫那個大臣上船,大臣就上船了。哪知道這個船是化的,一上船就掉下去摔死了,這個船也沒有了。那是變出來,跟真的一樣,耍把戲。焰,是陽焰,在沙漠地帶經太陽光的反射,遠遠地看過去好像跟湖水一樣波動。這個也叫鹿愛。鹿要喝水,就上當了,看了陽焰,以爲是水,就拚命跑過去,結果跑了個空,跑到那裡還是沒水。夢,做夢嘛。翳,眼睛生個翳,見空中有天花亂墜。空中本來沒有花,眼睛生了翳,就看到滿天是花。這些都是不真實的。我們所看到的都不真實的,是阿賴耶識所化,所以用此來作譬喻。 「此若無者,由不實遍計種子故,顛倒緣相應不得成。」因爲我們有遍計所執的種子,看到的東西都是不實在的。如果沒有這個譬喻相,我們看到的都是真的,那遍計所執就沒有了,那一下子就把佛的知見都得到了,這個也是不可能的。正因為有譬喻相,我們纔看到如幻如化的騙人的那些相。 戊六 具足不具足相 論曰:復有具足相不具足相。謂諸具縛者,名具足相。世間離欲者,名損減相。有學聲聞及諸菩薩,名一分永拔相。阿羅漢獨覺及諸如來,名煩惱障全永拔相,及煩惱所知障全永拔相,如其所應。此若無者,如是次第雜染還滅應不得成。 阿賴耶識還有那些具足相、不具足相的差別。「謂諸具縛者,名具足相。」什麼叫具足相呢?各種煩惱都全的,把你捆得緊緊的,這個叫具足相。那就是一般凡夫,前面說的博地凡夫具足一切煩惱,一點也沒少。 「世間離欲者,名損減相。」就是修禪定的人,他把欲界的,或者初禪、二禪的等等那些煩惱息下去,叫損減相。這個不是具足,他已經少了一些。種子還在,現行的煩惱減下去,所以說是損減相。當時在定中或者在天上沒有煩惱,但是出了定,或天上的福享完了,掉下來了,煩惱又生了。 「有學聲聞及諸菩薩,名一分永拔相。」有學,還沒有證到阿羅漢果的;菩薩,還沒證到佛果的。這是正在學,還有所學的,沒有學完的,類似於學生沒有畢業一樣。這些「名一分永拔相」,一部分煩惱是拔掉了。這個出世無漏道,不只是把煩惱壓下去了,也把種子拔掉了,但是沒有拔完。還是有學,還在學,沒畢業,叫「一分永拔相」,一部分拔掉,還有一部分沒拔掉。 「阿羅漢獨覺及諸如來,名煩惱障全永拔相,及煩惱所知障全永拔相。」果上的,或者是聲聞緣覺乘的阿羅漢或者獨覺,或者是大乘的佛,這個是無學果,不是有學,沒有再學,畢業了。這個阿羅漢跟獨覺的煩惱障全部拔完了,叫煩惱障全永拔相。這個拔不是臨時拔一下,而是永遠拔掉,再也不生了。佛把煩惱障、所知障全部拔掉了,所以叫煩惱所知障全永拔相。 這樣就根據煩惱具不具足,分了幾個檔次:有具足一切煩惱的具縛相,有世間離欲道的損減相;有出世離欲道的一分永拔相,乃至煩惱障全永拔相和煩惱障所知障全永拔相。 「如其所應,此若無者,如是次第雜染還滅,應不得成。」這個相假如沒有,照前面說的那個次第,雜染的——具縛的、世間離欲的,還滅的——那些聲聞緣覺、佛,這些就沒有了。 下面世親菩薩的解釋。 釋曰:麤重相者,謂所依中無堪能性。輕安相者,謂所依中有堪能性。若無有受盡相,阿賴耶識數數已作善惡二業與果受盡應不得成。無受盡相謂名言薰習種子者,如名言薰習差別中已說。無始時來種種戲論流轉種子故者,謂無始時來共言說因故。若無如是阿賴耶識,新起名言薰習生起應不得成。何以故?若無舊薰習,今名言亦無故。若於世間本來無者,本無今有不應道理。譬喻相者,如由所作幻等因故,得有象等顛倒緣相;阿賴耶識亦復如是,由所說譬喻相不實遍計種子故,有顛倒緣相。此若無者,顛倒緣相應不得成。 「麤重相者,謂所依中無堪能性。」所依,就是我們的這個身心。身也好心也好,是我們思惟、動作的依靠。所謂麤重相,就是沒有堪能性,沒有力量。「輕安相者,謂所依中有堪能性。」所謂輕安相,就是所依上有堪能性。有的人總是精神飽滿,生氣勃勃,那就是有堪能性;有的人疲疲塌塌,眼睛都睜不開,那就是無堪能性。 「若無有受盡相,阿賴耶識數數已作善惡二業與果受盡應不得成。」假如「有受盡相」沒有的話,阿賴耶識裡邊數數造的善惡業由感果而盡,這個事就不成立了。如果受不盡的,造了這個業,這個果要無限期地受,那你的果就受不盡了。例如,造了地獄業,去了地獄,業果受完了,應該出地獄的;如果這個有受盡相沒有,造了個業下了地獄,那糟了,永遠受下去,出不來了,那不會的。 「無受盡相謂名言薰習種子者,如名言薰習差別中已說。」這個已說。 「無始時來種種戲論流轉種子故者,謂無始時來共言說因故。若無如是阿賴耶識,新起名言薰習生起應不得成。」假如沒有這名言薰習種子,阿賴耶識裡邊新起的名言薰習就沒有了,新的法就生不出來,這個名字也記不起來。比如我們這個眼睛,像葡萄一樣的叫眼睛,如果名言薰習沒有,過去眼睛種子就沒有,新的眼睛生不出來。生出來,你叫什麽名字也忘掉了,這個不會。正因為它是無盡的,所以這個阿賴耶識裡邊新熏的名言種子可以生起來。 「何以故?若無舊薰習,今名言亦無故。若於世間本來無者,本無今有不應道理。」假如說舊的薰習沒有,新的名言就沒有。就是說假如它沒有無受盡相的,那舊的用完了就沒有了,新的也生不出來。為什麼呢?世間上的道理就是這樣子,本來有的是有的,本來沒有的就沒有,你說本來沒有的,而新的生出來,這是不可能的,「本無今有」是不可能的。你說舊的名言薰習都用完了,而新的生出來了,這不可能。本來沒有的,新的就不會有;本來有的,現在纔可以有。 「譬喻相者,如由所作幻等因故,得有象等顛倒緣相。」第一個幻,就是用木頭、石頭等變成馬、象之類的東西,這是顛倒的相,世間的幻術是這樣做的。「阿賴耶識亦復如是,由所說譬喻相不實遍計種子故,有顛倒緣相。此若無者,顛倒緣相應不得成。」阿賴耶識也有同樣的情況,裡邊有很多不實在的遍計種子,正像譬喻相一樣,所看到的象馬實際上並沒有。這是遍計所執性,看起來有,有顛倒的相顯出來了。假如沒有幻相,那也不會顛倒;顛倒相沒有了,我們一開始就成佛了。但這是做不到的。這就是說阿賴耶識有譬喻相,有顛倒的幻相來欺騙我們,所以纔上當。上當就造業,造了業就受果,無始以來的流轉就這樣來的。 乙四 辨賴耶是無覆性 論曰:何因緣故,善不善法能感異熟,其異熟果無覆無記?由異熟果無覆無記,與善不善互不相違,善與不善互相違故。若異熟果善不善性,雜染還滅應不得成。是故異熟識唯無覆無記。 釋曰:無覆無記者,此中無染說名無覆,即無染無記,名無覆無記,非如色界生煩惱不善說為無記。若異熟果善不善性雜染還滅應不得成者,以從善更生善,從不善更生不善故,則生死流轉無有邊際,流轉雜染通有漏善故。 「何因緣故,善不善法能感異熟,其異熟果無覆無記?」這麽就來了一個問題:你說異熟果是無記的,而它的因是善、不善法,是有記的,這是什麼原因呢? 「由異熟果是無覆無記,與善不善互不相違。」這裡的回答,不是從善業不善業感的果爲什麽是無覆無記的這樣的角度來說,而是反過來說的。正因為異熟果是無覆無記,它纔跟善業不善業不相違。如果說異熟果是善的,那你惡業就感不到異熟果;如果說異熟果是不善的,那善業沒用了,善業感不到異熟果。「善與不善互相違故」,因爲善跟不善互相違背的。若異熟果是善的,不善業就不能留下;異熟果是惡的,善業也沒用。 「若異熟果善不善性,雜染還滅應不得成。」如果異熟果是善的、不善的,還滅就不可能,所以異熟果決定是無覆無記。這個是從它的作用來證明異熟果只能是無覆無記。至於說異熟果爲什麽要無覆無記,這是法界的性,非常微細,除了佛,恐怕其他人也講不出來,我們只能從現象上來推論。 「無覆無記者,此中無染說名無覆,即無染無記,名無覆無記。」為什麼叫無覆無記?法有三性,善的、不善的、無記的。善、不善,大家都知道。無記又分兩種:無覆無記、有覆無記。由染污意所染污的叫有覆無記,我們前面講過,染污意是有覆無記,它可以造善法,但是有染的,執著一個「我」,他的動機都是為「我」,我要升天,我要感福報,我要做很多好事。這是有覆的,這個染污把真理蓋住了,叫有覆。阿賴耶識是屬於無覆無記的異熟果,異熟果是無覆無記的。什麼叫無覆無記?「此中無染,說名無覆」,這個無覆無記是不蓋的,沒有染污的叫無覆。所以「無覆無記」也可以說「無染無記」,沒有染污的那些東西。「非如色界生煩惱不善說為無記」,色界上的煩惱,即定中的那些煩惱(欲界的有些同類煩惱,在色界還有),但是它並非不善,而是無記的。這個無記是有覆無記。阿賴耶識的無記跟色界煩惱的無記不一樣:色界煩惱是有覆無記,阿賴耶識是無覆無記。 「若異熟果善不善性雜染還滅應不得成者,以從善更生善,從不善更生不善故,則生死流轉無有邊際。」假如異熟果是善的,或是不善的,世間上雜染的流轉跟清淨的還滅,都搞不成。因爲假如異熟果是善的,依善的生善的,善的又生善的,永遠是善的;假如是不善的,依不善的生不善的,永遠是不善的。善的不能生,還滅就不能成;不善的沒有,雜染也不會有,無始以來就已經是解脫了。既然無始以來是雜染的,這個雜染也可以修無漏法而使它還滅。所以,異熟果本身決定是無覆無記的,不是善惡的。假如從善更生善,從不善更生不善,生死流轉就沒有邊了,「流轉雜染通有漏善故」,因為有漏善也在這個生死流轉裡頭(雜染裡邊有善法)。假如流轉沒有邊際,就不可能有還滅的無漏法了。如果異熟果是有記(有善有惡)的話,那就有這麼大的過失。 到此為止,我們把「所知依」這一品講完了。之所以建立所知依,就是要區別大小乘,要把阿賴耶識這個所知依的體成立起來。因為以前一些經裡邊沒有講這個,只在大乘經里講。那麼先講它的相;然後證明它決定是有的,講了很多。「所知依」這一品到此講完了。 攝大乘論釋卷第四 下面我們要開始另外一篇「所知相」。所知的依靠是阿賴耶識的種子,而所知的相貌是什麼樣的呢? 所知相分第三 甲一 出體相 乙一 略釋三相 丙一 總標 論曰:已說所知依,所知相復云何應見?此略有三種:一依他起相,二遍計所執相,三圓成實相。 釋曰:依所知相,說如是言。略者,要也。 「已說所知依,所知相復云何應見?」所知依講了,一切法的根本知道了,該要知道所知法的相貌,應怎樣看呢?我們要認識一個人,他的相貌要認識到;如果你認不到相貌的話,這個人來了,也不知道是哪位。 「此略有三種」,所知相要略地分三種:依他起相、遍計所執相、圓成實相。這是唯識宗的特徵,其他的宗派不講這三相。 「依所知相說如是言。略者,要也。」略,就是揀重要的來講,要略地講。這是總標一下三相的名字,下邊要解釋。 丙二 依他起相 論曰:此中何者依他起相?謂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諸識。此復云何?謂身、身者、受者識、彼所受識、彼能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自他差別識、善趣惡趣死生識。此中若身、身者、受者識、彼所受識、彼能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此由名言薰習種子;若自他差別識,此由我見薰習種子;若善趣惡趣死生識,此由有支薰習種子。由此諸識,一切界趣雜染所攝依他起相虛妄分別,皆得顯現。如此諸識,皆是虛妄分別所攝,唯識為性,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如是名為依他起相。 「此中何者依他起相?」什麽是依他起相呢?「謂阿賴耶識為種子,虛妄分別所攝諸識。」依阿賴耶識爲種子而生出來的,虛妄分別所攝的那些識。阿賴耶識是所知依,一切種子都在阿賴耶識里。這裡要注意:所生的東西都是識,所以叫唯識,並沒有物質在裡頭;若有實在的物質,那就不是唯識。阿賴耶識種子生了很多虛妄分別識,這虛妄分別一般就是指依他起的12,所分別的雖然是虛妄的,但本身是從因緣和合而生的,是依他起。這虛妄分別所攝的識有十一種。 「此復云何?」所攝的識是什麼東西呢?「謂身、身者、受者識」,這是一組。這裡很費解了。總的來說,「身、身者、受者識」就是內六界——眼耳鼻舌身意根;「彼所受識」指六個外境;「彼能受識」指六個識。六根、六境、六識,這十八界是最根本的。我們要知道,唯識宗還是依根本乘發展起來的。根本乘裡邊講法的時候,一開始就講五蘊、十二處、十八界,最完備的就是十八界。因為十八界裡有色法,有物質的東西,那就不是唯識,現在用「識」來代替,所以,先把十八界都歸納到識裡邊。 下邊是諸識差別。 「世識」,過去、現在、未來;「數識」,數字多少;「處識」,就是空間;「言說識」,說話的識。「自他差別識」,由我見薰習種子生的。「善趣惡趣死生識」,就是在善趣惡趣中流轉生死了,是有支薰習種子生的。 這是把十一個識先說了。這是最初建立唯識宗完整體系的論,所成立的不是八個識,而是十一個識。這十一個識都是由阿賴耶識這根本的種子識所生。 「此中若身、身者、受者識、彼所受識、彼能受識、世識、數識、處識、言說識」,這些是從名言薰習種子來的。這就是說,過去的種子生現在的識,現在的識又生種子,不斷地會生下去,它的名字也是一直傳遞,從以前叫下來的這些表意名言,也是一定的。「自他差別識」是從我見薰習種子來的。「善趣惡趣死生識」是從有支薰習種子來的。 這就用名言薰習、我見薰習、有支薰習把十一個識做了劃分。 「由此諸識,一切界趣雜染所攝依他起相虛妄分別,皆得顯現。」由這些識,世界上的一切現象,包括一切界(三界)、一切趣(五趣)、雜染(就是無始以來流轉生死的那些有漏法,還滅的清淨法還沒有說)所攝的一切依他起相的虛妄分別皆得顯現,都可以包括,都能顯出來。《辨中邊論》說依他起從雜染方面說是虛妄分別;還滅的時候依他起法,這就不是虛妄分別了,那時另有一個名字。這裡講生死流轉,就用虛妄分別來說,這是依他起。 「如此諸識,皆是虛妄分別所攝,唯識為性」,這些識都是虛妄分別所攝的。「唯識爲性」,這就是強調唯識,把世間一切現象都歸納於識,本論第一次成立這一完整體系。這裡就講唯識,這一切現象,就用前面的那些識把它概括了。十八界裡的內六界、外六界、六識界,以及世間差別里的時間、數字、空間、言說等概念,由我見薰習而成的自他差別,由有支薰習而成的五趣流轉,這些現象用十一個識全包括了。重點是「唯識為性」,都是識所變的,並非有實在的那些東西。 「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無所有」,本來是沒有的,不是真正的義(境界),顯現的一切都是靠虛妄分別現出來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山河大地,以為實在的,實際上都是「無所有」,本來是沒有的,不是真實的。如果入了空性定,一切法都空掉,根本沒有那些東西。凡夫所看到的不是真實的世界,所顯現的山河大地等花花世界,就是從這十一個虛妄分別識變現出來的。 「如是名為依他起相」,這就叫依他起相。這依他起相本身是依因緣和合而生的,從這個因緣和合裡邊變化出雜染所攝的世間一切界、一切趣,世間的一切現象都包在裡邊。 釋曰:虛妄分別所攝諸識者,謂此諸識,虛妄分別以為自性。謂身、身者、受者識者,身謂眼等五界,身者謂染污意,能受者謂意界。 「虛妄分別所攝諸識者,謂此諸識,虛妄分別以為自性。」這些識以虛妄分別為它的自性。是哪些識呢? 「謂身、身者、受者識者」,這三個,身識、身者識、受者識,具體又指什麼呢?「身謂眼等五界」,就是內五界的眼耳鼻舌身五根。「身者謂染污意,能受者謂意界。」身者識就是染污意,受者識就是意界(無間滅意)。這就把眼耳鼻舌身意這內六界交代完了。意界有兩個:一個染污意,一個無間滅意。這符合《攝大乘論》前面的原文。前面論文說「心意識三」:心就是阿賴耶識;意有兩個,一個是染污意,一個是無間滅意;識就是六識。這裡「身識」是指眼耳鼻舌身五個有色根,「身者識」指染污意,「受者識」指無間滅意。此三識把眼耳鼻舌身意這內六界(六根)都包括了,應當是沒有問題的,這與《攝大乘論》的原文以及世親釋都是符合的。但是這裡産生了很多分歧,我們就略略地分析一下。 《無性釋》說:「眼等五識所依意界,名身者識;第六意識所依意界,名受者識。」他把前五識跟第六識所依的意界(意根)分成兩個。意根,本來是指意識所依的根,因為前五識有眼根、耳根、鼻根、舌根、身根這有色根可依。眼識依眼根,但是眼根是色法,眼識是心法,心法要生起來,單靠色法還不行,還要有一個無間滅意,所以說眼耳鼻舌身識生的時候還要一個無間滅意做他的依。第六意識生起當然更需要了,不但需要無間滅意,大乘裡邊又加了一個染污意。而《無性釋》把前五識跟第六識所依的意界分成身者識、受者識。這麼一分,就容易産生誤解,沒有明確是無間滅意還是染污意。實際上,染污意也好,無間滅意也好,都是六個識的所依:意識固然要靠無間滅意,前五識也要靠無間滅意;意識固然依污染的末那識,前五識何嘗不依它。最後還有一個阿賴耶識(種子依),都要依。前五識的俱有依很多。他把前五識跟第六意識這麼一分,混淆就產生了,跟無著菩薩的兩個意界又沒有聯繫起來說。所以說無性的解釋是產生後來種種混淆的一個原因。 《世親釋》就很簡單,就說身者識就是污染意,受者識就是意界——無間滅意。這就把前面論文很清楚地交待了。而無性的這個解釋就產生了很多混淆。近代個的唯識家就這麼解釋了:五識所依的就是阿賴耶識(把身者識解釋成了阿賴耶識),意識所依的是末那識。這就把無性說的「五識所依、意識所依」這個本來意義含糊的說法明確化了,把阿賴耶識擺進去。把阿賴耶識擺進去,就跟前面總體的思想又矛盾了:阿賴耶識為種子生起十一個識,這裡是從阿賴耶識而生的現行的轉識,怎麼阿賴耶識本身又出來了?阿賴耶識生阿賴耶識,有十一識之一的阿賴耶識了,這本身就有問題。有的人就很明確地說:身者識是第八識,是眼等所依;受者識,受就是能受的心王,第六意識所依的是第七識,把兩個「者」解釋成所依了。 依我們的看法,這個講法不太符合原意。根據《辨中邊論》來說,「受者識」的「者」是「主」的意思,能夠受的人,那就是心王。受心所能受,心王有受心所,所以心王也叫能受(這個在六離合釋裡邊叫鄰近釋)。因為心王本身不能受,與它俱有的心所法(受心所)能受,所以也叫能受者。我們說,「身者」也不能說是身所依,應該是有身的人——有「身者」,那正好,染污意就是有身者,他執著個「我」,成了身者。這應當說是跟無著菩薩以及《世親釋》的本意是一樣的:身者識就是染污意,「者」不是所依的意思,而是「主」的意思,有身的那個主,染污意執為內我,有內我執,是身者。「受者」就是能受者,就是意界,不是所依。你若講是所依,說身識依阿賴耶識,那把阿賴耶識抬出來了。阿賴耶識是種子識,怎麼成了現行識?這又講不通。另有些人根據這身者識是阿賴耶識,而世親菩薩又說是染污意,於是就給這兩個東西拉關係了。怎麼拉呢?他從有的地方看到說染污意就是阿陀那識,於是就說這個就是阿陀那識,也是阿賴耶識,把染污意講成阿賴耶識。這個講法又是個混淆。 世親菩薩很清楚地說染污意是屬於意界之一,無著菩薩也說染污意是從阿賴耶識種子生出來的,怎麼阿賴耶識種子識裡邊又生出了個阿賴耶現行。你承認阿賴耶識是種子不是現行的,怎麼又成了個現行的身者識呢?這就有矛盾了。 我們的看法,既然學世親菩薩的釋論,一切依世親菩薩的講法。這個「身」指五根,是沒有問題。「身者」應當是末那識,染污意,跟世親菩薩的解釋一樣,染污意執了有身者。「受者識」,這個意界是受者了。「受者」的意思後邊還要講,有特殊意義,裡邊的相分見分跟護法菩薩說的每一個識有相分見分又有差異。這裡叫「受者」,就是說意根叫受者,有特殊原因。這裡我們根據世親菩薩思路,也根據無著菩薩的原意,身、身者識、受者識就是內六界(就是六根)。其中,「身」就是五根,「身者、受者」分別指染污意、無間滅意。後頭無著菩薩論文中有的,他說「此中身身者受者識,應知即是眼等六內界。」這一點也不錯,沒有阿賴耶識在裡邊。六內界,我們也講是六內界。 彼所受識者,謂色等六外界;彼能受識者,謂六識界;世識者,謂生死相續不斷性;數識者,謂算計性;處識者,謂器世間;言說識者,謂見聞覺知四種言說。如是諸識皆用所知依中所說名言薰習差別為因。自他差別識者,謂依止差別,此用前說我見薰習差別為因。善趣惡趣死生識者,謂生死趣種種差別,此由前說有支薰習差別種子。 「彼所受識」,「彼」就是指這個六根,這六內界所受的識,它們所領納的、所感受的那些外境,「色等六外界」。「彼能受識」,能夠受的識。六根是一個主,但是需要有六個識幫忙領受,所以說能受的識是六識界,眼生眼識界,耳生耳識界,乃至意生意識界。這個十八界就全了,一點問題也沒有。知識界就分了很多,我感到是多餘的,根據《世親釋》就很乾脆。「世識者,謂生死相續不斷性」,時間的概念。「數者識,謂計算性」,數字的概念。「處識者,謂器世間」,空間的概念。「言說識者,謂見聞覺知四種言說」,說話都是依據見聞覺知。見是眼見,聞是耳聞,覺就是鼻舌身的感覺(依鼻子嗅到的也可以起言說:我聞到個香氣,這是什麼香?檀香,或者是什麼沉香旃檀香等等。身子碰到的,這很冷或者很熱,很柔軟或者很麤澀等等,都可以依這些而起言說),知是第六意識知的。從眼耳鼻舌身意產生的言說,以見聞覺知四個來概括:見是眼見,聞是耳聞,覺是鼻舌身覺,知就是第六識知。由前面六個根產生的言說歸納成四種,這就是這裡說的「言說識」。這裡都是以六根為主的,所以叫「者」,受者、身者,等等。 「如是諸識皆用所知依中所說名言薰習差別為因」,這些識都是因為所知依(阿賴耶識)裡邊所有的名言薰習(第一種薰習)而有的。過去的種子生新的法,中間不斷地生,種子生現行,現行熏種子,一切法從種子生。這是最簡單的一種,沒有擺進其他的薰習。由名言薰習生的,有那麼多種。 「自他差別識者,謂依止差別。」自他差別識,就是依止,「依止」就是我們的身心。我的依止是我,你的依止是你,他依止的是他,就分別自他了。「此用前說我見薰習差別為因」,以前一品說的我見薰習差別為因。我們不要把染污意擺到這裡來,染污意就是前頭的身者識。我見薰習以染污意裡邊的薩迦耶見為主,這不要忘記掉。前一品說的我見薰習的原文是:「我見薰習差別者,由染污意薩迦耶見力故,於阿賴耶識中我執薰習生。」因染污意裡邊薩迦耶見力量的緣故,我執薰習生。它由薩迦耶見力量生的,所以說不要把染污意摻到這裡來。說那個身者識不是染污意,染污意在後頭:這個說法也不行的。「由此為因,謂自為我,異我為他,各有差別。」自己就是我,與我不同的叫他。自他的分別是從我見薰習而來的,我見薰習主要是由於薩迦耶見,前面說過的我見薰習差別為因。這就是自他差別識,從我見薰習而來。 「善趣惡趣死生識者,謂生死趣種種差別」。生的時候投在哪一個趣?總的來說三界有五趣(人、天、地獄、餓鬼、畜生),整個世界就是這五個趣。有的說六道,怎麼把阿修羅去掉了?阿修羅就在人趣、天趣、畜生趣裡邊,有的阿修羅是人道,有的阿修羅是天道,有的阿修羅是畜生道,不必另外立一個趣。善趣惡趣的死生識就可以體現在五趣生死流轉的各種差別裡邊,都顯出來了。「此由前說有支薰習差別種子」,善趣惡趣的生死識從哪裡來的,什麼種子生出來的呢?就是前面說的從有支薰習的種子產生的。 由此諸識者,即由次前所說諸識。一切界趣雜染所攝者,謂墮三界五趣,雜染是彼自性,故名所攝。依他起相者,謂依他起為體,虛妄分別皆得顯現。如此諸識皆是虛妄分別所攝唯識為性者,謂此諸識皆是虛妄分別自性,故名所攝。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者,謂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因。非真實故,名無所有,如所執我;無所有故,名非真實。義者所取,謂即彼我實無所有,似我顯現。言所依者,顯現所依,是所因義。此即名為依他起相。 「由此諸識者,即由次前所說諸識。」諸識,就是指前面所說的那十一個識。 「一切界趣雜染所攝者,謂墮三界五趣」,「界」指三界,「趣」指五趣,「攝」就是包含在裡頭。「雜染是彼自性,故名為攝」,這三界五趣的自性就是這些,所以叫所攝。 「依他起相者,謂依他起為體」,依他起相就是依各式各樣的緣生起來的法,以此為體。「虛妄分別皆得顯現」,依這些為體,一切虛妄分別都能現出來。我們世間看到的都是虛妄分別。 「如此諸識皆是虛妄分別所攝唯識為性者」,「諸識」就是前面十一個識,虛妄分別是它的自性(它的體)。這些虛妄分別就是識,這些分別不真實,叫虛妄分別,但是它本身是依他而起,不是遍計執。在虛妄分別裡邊所分別的東西出來了,這纔是遍計執;虛妄分別本身還不是遍計執,而是依他的。「故名所攝」,以虛妄分別為自性,叫虛妄分別所攝。 「是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者」,我們世間上所看到的東西不實在,也不是真實的,是沒有的。這些義(境界)依靠什麼而顯現的?就是依靠這依他起的虛妄分別而顯現的。沒有這些,也變不出來。就像變把戲,要有木頭石頭纔可以變成象馬等等。這木頭石頭都沒有的話,那象馬也變不出來。什麼叫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依呢?「謂無所有非真實義顯現所因」,「依」就是因的意思。我們看到的東西本來是沒有的,非真實,不實在的。它顯現的因是什麼呢?就是虛妄分別。「非真實故,名無所有,如所執我」,因為不是真實,叫無所有。打個比喻,如所執的「我」是沒有的,所以叫無所有。《無性釋》的解釋好像更好一點,他說:「所取色等,名無所有;能取識等,名非真實。」所取的色等(物質的東西)是無所有,本來是沒有的,你說哪裡有呢?能取的識搞錯了,不真實。他從能所二分來講無所有跟非真實:所取的色(外境)本來沒有的,你怎麼說有?所以說無所有;是你的識看錯了,非真實。所以說所取的境色等是無所有的,能取的識是不真實。這個解釋好像更清楚一些,做個參考。 「義者所取」,「義」就是境界,所取的境界。「謂即彼我實無所有似我顯現」,這個「我」本來是沒有的,你說「我」在哪裡呢?我們執著的一個「我」,依照唯識宗的說法就是末那識(染污意)執取阿賴耶識以為內我,實際上你不執的話,根本就沒有「我」。這個執也是虛妄的、錯了的,我慢、我愛、我見、我痴中的這個「痴」搞錯了,就執了個「我」,是實無所有的,因為你執著了,「似我」顯現,好像有這麼個我現出來了。「所依」就是「顯現所依」,這些現象是怎麼顯現出來呢?就靠這些依他起相現出來的,也就是以這個為因而現的。「此即名為依他起相」,這就是依他起相。 依他起相,到這裡就講完了。但是依他起裡邊的問題還是很多,希望大家回去好好地去摸索一下。 再一個,參考書只能是參考,我們回到開頭的話,不能所有的話都依他人,全都按他人所說的,就無所適從了。我們現在進來的參考書有:王恩洋的《疏》,隆蓮法師的《略述》,印順法師的《講記》,還有忻徹法師的《隨錄》,還有持松法師的一個註解,還有太虛法師的一部分註解。後兩本以前我學的時候看過,現在沒有書。總的來說,有些現代人的註解,對「身者識、受者識」的理解偏離了世親菩薩的原意。所以說,我們看的時候就不要跟著他的思路跑,他對的地方可以吸取,他跟無著菩薩或者世親菩薩有矛盾的地方就不敢吸取了。因為我們現在學的是世親跟無著的體系,根據他們的思路來,不要把其他的思路雜進來。一雜進來的話,你就學成了漫無體系的雜燴,什麼都有,不成一個體系。就像電視機一樣,每一個都有一套線路的,如果沒有成套線路的話,雖然元件都很好,把他雜攏一堆,什麼作用都不起,因為線路是亂的。這就是說,學法要把體系抓到。我們是初學,你怎麼能創一個體系呢?創造不了。你不是創造了,你去摸索體系都摸索不了。但是我們緊緊依著無著和世親的註解,自己不要去亂猜,這就比較可靠些。(第十四講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