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與沫 · 第3節

紀伯倫 《沙與沫》
一個詩人要想尋找他心裡詩歌的 母親 的話,是徒勞無功的。 我曾對一個詩人說,"不到你死後我們不會知道你的評價。" 他回答說,"是的,死亡永遠是個揭露者。如果你真想知道我的評價,那就是我心裡的比舌上的多,我所願望的比手裡現有的多。" 如果你歌頌美,即使你是在沙漠的中心,你也會有聽眾。 詩是迷醉心懷的智慧。 智慧是心思里歌唱的詩。 如果我們能夠迷醉人的心懷,同時也在他的心思中歌唱, 那麼他就真箇地在神的影中生活了。 靈感總是歌唱;靈感從不解釋。 我們常為使自己入睡而對我們的孩子唱催眠的歌曲。 我們的一切字句,都是從心思的筵席上散落下來的殘屑。 思想對於詩往往是一塊絆腳石。 能唱出我們的沉默的,是一個偉大的歌唱家。 如果你嘴裡含滿了食物,你怎能歌唱呢? 如果你手裡握滿金錢,你怎能舉起祝福之手呢? 他們說夜鶯唱著戀歌的時候,把刺扎進自己的心膛。 我們也都是這樣的。不這樣我們還 能歌唱嗎? 天才只不過是晚春開始時節知更鳥所唱的一首歌。 連那最高超的心靈,也逃不出物質的需要。 瘋人作為一個音樂家並不比你我遜色,不過他所彈奏的樂器有點失調而已。 在母親心裡沉默著的詩歌,在她孩子的唇上唱了出來。 沒有不能圓滿的願望。 我和另外一個我,從來沒有完全一致過。事物的實質似乎橫梗在我們中間。 你的另外一個你總是為你難過。但是你的另外一個你就在難過中成長;那麼就一切都好了。 除了在那些靈魂熟睡、軀殼失調的人的心裡之外,靈魂和軀殼之間是沒有鬥爭的。 當你達到生命的中心的時候,你將在萬物中甚至於在看不見美的人的眼睛裡,也會找到美。 我們活著只為的是去發現美。其他一切都是等待的種種形式。 撒下一粒種子,大地會給你一朵花。向天祝願一個夢想,天空會給你一個情人。 你生下來的那一天,魔鬼就死去了。你不必經過地獄去會見天使。 許多女子借到了男子的心;很少女子能占有它。 如果你想占有,你千萬不可要求。 當個男子的手接觸到一個女子的手,他倆都接觸到了永在的心。 愛情是情人之間的面幕。 每一個男子都愛著兩個女人:一個是他想像的作品,另外一個還 沒有生下來。 不肯原諒女人的細微過失的男子,永遠不會欣賞她們偉大的德性。 不日日自新的愛情,變成一種習慣,而終於變成奴役。 情人只擁抱了他們之間的一種東西,而沒有互相擁抱。 戀愛和疑忌是永不交談的。 愛情是一個光明的字,被一隻光明的手寫在一張光明的冊頁上的。 友誼 永遠是一個甜柔的責任,從來不是一種機會。 如果你不在所有的情況下了解你的 朋友 ,你就永遠不會了解他。 你的最華麗的衣袍是別人織造的; 你的最可口的一餐是在別人的桌上吃的; 你的最舒適的床鋪是在別人的房子裡的。 那麼請告訴我,你怎能把自己同別人分開呢? 你的心思和我的心懷將永遠不會一致,除非你的心思不再居留於數字中,而我的心懷不再居留在雲霧裡。 除非我們把語言減少到七個字,我們將永不會互相了解。 我的心,除了把它敲碎以外,怎能把它打開呢? 只有深哀和極樂才能顯露你的真實。 如果你願意被顯露出來,你必須在陽光中裸舞,或是背起你的十字架。 如果自然聽到了我們所說的知足的話語,江河就不去尋求 大海 , 冬天 就不會變成 春天 。如果她聽到我們所說的一切吝嗇的話語,我們有多少人可以呼吸到空氣呢? 當你背向太陽的時候,你只看到自己的影子。 你在白天的太陽前面是自由的,在黑夜的星辰前面也是自由的; 在沒有太陽,沒有 月亮 ,沒有星辰的時候,你也是自由的。 但是你是你所愛的人的奴隸,因為你愛了他。 你也是愛你的人的奴隸,因為他愛了你。 我們都是廟門前的乞丐,當國王進出廟門的時候,我們每人都分受到恩賞。 但是我們都互相妒忌,這是輕視國王的另一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