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與沫 · 第2節

紀伯倫 《沙與沫》
在人的幻想和成就中間有一段空間,只能靠他的熱望來通過。 天堂就在那邊,在那扇門後,在隔壁的房裡;但是我把鑰匙丟了。 也許我只是把它放錯了地方。 你瞎了眼睛,我是又聾又啞,因此讓我們握起手來互相了解吧。 一個人的意義不在於他的成就,而在於他所企求成就的東西。 我們中間,有些人像墨水,有些人像紙張。 若不是因為有些人是黑的話,有些人就成了啞吧。 若不是因為有些人是白的話,有些人就成了瞎子。 給我一隻耳朵,我將給你以聲音。 我們的心才是一塊海綿;我們的心懷是一道河水。 然而我們大多寧願吸收而不肯奔流,這不是很奇怪嗎? 當你想望著無名的恩賜,懷抱著無端的煩惱的時候,你就真和一切生物一同長大,升向你的大我。 當一個人沉醉在一個幻象之中,他就會把這幻象的模糊的情味當作真實的酒。 你喝酒為的是求醉;我喝酒為的是要從別種的醉酒中清醒過來。 當我的酒杯空了的時候,我就讓它空著;但當它半滿的時候,我卻恨它半滿。 一個人的實質,不在於他向你顯露的那一面,而在於他所不能向你顯露的那一面。 因此,如果你想了解他,不要去聽他說出的話,而要去聽他的沒有說出的話。 我說的話有一半是沒有意義的;我把它說出來,為的是也許會讓你聽到其他的一半。 幽默感就是分寸感。 當人們誇獎我多言的過失,責備我沉默的美德的時候,我的寂寞就產生了。 當生命找不到一個歌唱家來唱出她的心情的時候,她就產生一個哲學家來說出她的心思。 真理是常久被人知道的,有時被人說出的。 我們的真實的我是沉默的;後天的我是多嘴的。 我的生命內的聲音達不到你的生命內的耳朵;但是為了避免寂寞,就讓我們交談吧。 當兩個女人交談的時候,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當一個女人自語的時候,她揭露了生命的一切。 青蛙也許會叫得比牛更響,但是它們不能在田裡拉犁,也不會在酒坊里牽磨,它們的皮也做不出鞋來。 只有啞巴才妒忌多嘴的人。 如果 冬天 說," 春天 在我的心裡",誰會相信 冬天 呢? 每一粒種子都是一個願望。 如果你真的睜起眼睛來看,你會從每一個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 如果你張開耳朵來聽,你會在一切聲音里聽到你自己的聲音。 真理是需要我們兩個人來發現的:一個人來講說它,一個人來了解它。 雖然言語的波浪永遠在我們上面喧譁,而我們的深處卻永遠是沉默的。 許多理論都像一扇窗戶,我們通過它看到真理,但是它也把我們同真理隔開。 讓我們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藏在我的心裡,就不難把你找到。但是如果你藏到你的殼裡去,那麼任何人也找你不到的。 一個女人可以用微笑把她的臉蒙了起來。 那顆能夠和歡樂的心一同唱出歡歌的憂愁的心,是多麼高貴呵。 想了解女人,或分析天才,或想解答沉默的神秘的人,就是那個想從一個美夢中掙扎醒來坐到早餐桌上的人。 我願意同走路的人一同行走。我不願站住看著隊伍走過。 對於服侍你的人,你欠他的還 不只是金子。把你的心交給他或是服侍他吧。 沒有,我們沒有白活。他們不是把我們的骨頭堆成堡壘了嗎? 我們不要挑剔計較吧。詩人的心思和蠍子的尾巴,都是從同一塊土地上光榮地升起的。 每一條毒龍都產生出一個屠龍的聖喬治來。 樹木是大地寫上天空中的詩。我們把它們砍下造紙,讓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空洞記錄下來。 如果你要寫作(只有聖人才曉得你為什麼要寫作),你必須有知識、藝術和魔術——字句的音樂的知識,不矯揉造作的藝術,和熱愛你讀者的魔術。 他們把筆蘸在我們的心懷裡,就認為他們已經得了靈感了。 如果一棵樹也寫自傳的話,它不會不像一個民族的歷史。 如果我在"寫詩的能力"和"未寫成詩的歡樂"之間選擇的話,我就要選那歡樂。因為歡樂是更好的詩。 但是你和我所有的鄰居,都一致地說我總是不會選擇。 詩不是一種表白出來的意見。它是從一個傷口或是一個笑口湧出的一首歌曲。 言語是沒有時間性的。在你說它或是寫它的時候應該懂得它的特點。 詩人是一個退位的君王,坐在他的宮殿的灰燼里,想用殘灰捏出一個形象。 詩是歡樂、痛苦和驚奇穿插著詞彙的一場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