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春秋 · 最新發現張學良早年史料普賴德助張調停直奉戰爭
王福時譯註
普賴德夫婦書信發現經過
傳記文學社所編司馬桑敦遺著《張老帥與張少帥》一書中,曾記述一九二二年四月起的直奉戰爭,說張學良透過普賴德和楊氏兩名美國基督教牧師,以私人身份協助張學良到山海關前線斡旋停戰。去年譯者趁來美之便和普氏的兒子、住在賓州的退休教師戴維德·普賴德(David Platt)取得聯繫,從普氏夫妻遺留的書信中,發現當年普氏應張學良將軍的懇求,親赴山海關前線與秦皇島直軍總部,不避艱險,幾次通過火線和直軍聯繫安排媾和,他本人和他夫人艾蒂絲(Edith)的書信詳述事件經過。他們自己的感受以及他們對青年張學良的印象和評論。其中特別是艾蒂絲給她美國親友的家書,對事件從頭到尾,即一九二三年六月七日信說,張學良幾天前突然午夜造訪普家,懇求普氏協助出促媾和起,直到六月十八日信,對雙方達成停戰協議止的連續幾封寄美家書,她自己冠以「和平的使命」的標題。並在序言中描繪對青年張學良的印象,顯示張本來想學醫,成為救人的醫生,結果倒成了殺人的軍人,對和平的渴求和對戰爭的厭惡。為此,譯者把這批歷史文獻取名「張學良的最早和平行動」譯出。
普氏的信只有六月十四、十六、十八日三件。是在前線用奉天基督教青年會信箋寫給他在奉天焦急盼信的夫人的。不如他夫人的信有頭有尾的完整。年久字跡不清,有的內容已在他夫人的家書中引用。故譯者把他夫人的家書全部譯出,普氏的則部分從略。
與司馬桑敦的書對照,敘述的事實經過有不盡同處,普氏當時是奉天基督教青年會總幹事,不是教會牧師,同行的楊氏不是美國人,是蘇格蘭人,醫生,英文名是William Young,中文名是榮維連。曾任盛京施醫院院長兼奉天醫科大學講師。信中談到兩方議和對手,奉方姓孫,直方姓王,但未提出其名。根據資料可能是孫烈臣與王承斌。司馬書中未寫明。但整個過程張學良是實際主角。在信中,有的地方稱他作張將軍,有的地方直呼張學良,有的地方則稱張少帥。
一九九〇年張學良與日本N.H.K.記者談話時,曾提到此事,說他青年時經常去瀋陽的基督教青年會,普氏是他英語教師,過從甚密。普氏篤信和平主義的教友派。從這批信中也反映他們的關係非同尋常。以致在普氏夫人的信中把他們的關係描繪成形同兄弟。幾本有關張學良將軍的傳記都提到普賴德對青年張學良在思想上的影響。
以下是關於普賴德夫婦的簡介以及艾蒂絲和普賴德的來往書信。普賴德,名Joseph,譯約瑟夫,暱稱Joe,譯作約瑟,夫人家書對普氏均用暱稱。
關於約瑟夫·普賴德其人
約瑟夫·普賴德(Joseph Platt)生於一八八六年,一九一〇年畢業於賓州(Pennsylvania)大學工科,他本想憑技術就業謀生,但他在大學時聽了基督教青年會(YMCA)領袖約翰·R.莫特(John R.Mott)的講演,使他改變了人生路途。由於對教友派(Friends或稱Quaker)的信仰,他接受了到中國傳教的號召。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在東北從事基督教青年會的布道工作。戰後回美國,於一九二一年和艾蒂絲結婚後,一起重返中國。新婦比他小兩歲,也篤信宗教,普賴德再次在奉天基督教青年會從事布道工作,一九二四年在兒子戴維德(David)出生後,回到美國。
普賴德回來後,是幫助建立費城附近教友派學習中心的創始人,該中心名賓德爾山莊(Pendle Hill),從一九三〇年到一九四二年,他擔任這個中心的業務主管,在那裡走上軌道後他才離開從事其他工作。
普賴德夫婦的終生志願是建立具有信仰的社區,即著手從宗教出發建立起來的發展基督生活的社區。一九四二年他們利用艾蒂絲哥哥的農場做試驗,發展一個農耕社區。另有一對夫婦參加了他們的社區試驗。
一九六四年賓州一個叫波科諾(Pocono)的山區科爾克里奇(Kirkridge)的地方建立了一個新的宗教退隱社區,使他們有機會在那裡建立自己的家,並推舉他做那中心的管理人。這樣約瑟夫和艾蒂絲就成為接待各種團體前來從事宗教退隱的主持人。他們的新家多由普賴德親手建造。
從一九四六年到一九六四年,約瑟夫和艾蒂絲在這個基督教的退隱中心工作,通過默想靈修和社會活動全心全意為基督生活而獻身。繼續他們在中國獻身的工作,並進一步深化,以新的形式表現出來。
一九六四年他們半退休,遷居費城郊區。在教友派團體和族裔關係上做些工作。一九六七年他們加入Foulkways退休人社團,約瑟夫歿於一九八〇年,夫人則於一九八五年逝世。(根據普賴德子戴維德所提供資料)
普賴德夫人談青年張學良
我們認識的張學良可說是我們在奉天發展中的基督教青年會的一位熱心成員。他是督軍張作霖的兒子,最初來時還有帶槍的衛兵,但這樣為時不久。他堅持要參加英文班和各種文體活動,使他父親很不放心。他是一個招人喜歡、合群和開朗的少年,愛好體育運動。並願和社區中外國人交往。他以能和來訪的約翰·R.莫特、希爾伍德·艾地(Sherwood Eddy)、亨利·霍德金(Henry Hodgkin)和其他中外來訪者相識為快。在眾多官吏和社會人士中,他對這些事的熱心頗為突出。也正是由於這樣,使籌建中的青年會大樓獲得了一座廢廟作館址,並獲得相當一筆建築基金。由於他是長子,他自然要跟隨乃父的腳步——二十二歲就當上奉軍的一名將軍。下面一九二二年六月份一批家書,是報告他早期從軍一宗重大事件,在這個事件上他取得約瑟的協助,他認為,約瑟作為一個中立的外國人,可以對奉軍和另一個軍閥軍隊間的紛爭,協助安排,取得停戰協議。從這位少帥來看,這種內戰是毫無意義的,他一定要使它停下來。
普賴德從前線寫給夫人的信
(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四、十六、十八日三封信)
普賴德留下的有關他參與調停直奉戰爭的記述,保存得不如他夫人艾蒂絲的完整,而且有一大部分記述已見於後者的家書,這裡只翻譯其中一部分作為補充。
山海關,一九二二年六月十四日
親愛的,在這裡坐等可能出現的事,抽空給你寫信。榮大夫和我這次出來對能否完成使命是沒有把握的。無論如何,為和平解決而奔走呼號總是值得的。雖然由於誤會和懷疑使進程拖拖拉拉,但事態正向那個方向發展,我們感到烏雲在消散,結局在望。重要的是把雙方拉到一起談起來代替相互廝殺。而這裡的人認為只要我們留在這裡,便有助於達到這個目的。因此我們才又回到前線這裡設法建立聯繫。我們昨午回來後就發現,在兩天激戰停下來以後,雙方戰線之間的所有交通已經中斷。我們判斷戰事之所以暫時沉寂,是由於我們回奉天期間雙方開始通過電報提出議和。在前線的雙方軍隊無疑是受命慢慢來,等候是否可安排某種談判。而兩軍相距是如此之近,有的地方相距還不到一兩英里,這就必須設法防止他們火併。我們面對的第一件事便是穿越到對方建立接觸,安排兩軍代表會面。這就是我們要做的事,所有電報電話既已切斷,冒險穿過戰線又防不測,整天就和距此幾英里內的英國和義大利駐軍打交道。他們有一種辦法可和對方軍隊後面港口的本國人通訊。我們想通過在那邊的一位朋友傳話給那裡的司令部。因為今天陰雨,又有過暴風雨,不可能把消息傳過去,但我們現在(下午七點)剛從第二次訪問英國兵營回來,這次有所轉機。在那裡碰巧遇到一位義大利海軍官佐。傳言明早將有一艘義大利軍艦靠泊近此處的岸邊。說我們不妨借用他們一艘汽艇過去,找那邊的司令部。這是我們現在的計劃。確實,他們對此這般熱心,甚至答應設法不用等那戰艦開來,就傳話要那裡明天一早開來一艘汽艇來接我們。搭一艘外國軍艦或汽艇沿著海岸前去是再好沒有了。我們曾想如果沒有別的辦法,就使用漁船開過去,但這另一辦法從各方面講都是最佳的選擇,因此我們且等著瞧,如果做到,我們將設法請張將軍和我們一起前去,在那個中立地帶安排兩軍首腦會面。這是一件大事,在舉行這樣一次會面傳出以後,任何一方將難於背棄任何安排。我們將俟事態的發展,隨後再寫信給你。
我們在此鎮上是住在列芝(Leitch)先生家裡。他是在鐵路上工作的蘇格蘭工程師。他的夫人和孩子因為住在鎮上距司令部太近,有點危險,就搬到幾英里外的海濱去了。他對我們的和平使命很感興趣,盡力協助我們。對方的軍隊有一架飛機,曾飛過來向鎮上和車站投下幾顆炸彈,但這裡的高射炮火把它嚇跑了,再也不來。這使我嘗受一點戰爭的味道。又一天當我們在司令部的時候,飛機飛來,而天曉得,地面的一陣炮火多麼猛烈。昨天下午和夜裡,雙方曾發生多起激烈炮戰,不時還聽到機關槍連續的掃射聲,但前線距離鎮內有相當距離,這裡沒事,是十分安全的。你可以攤開地圖看看,山海關車站位於萬里長城打從在海邊的地方,臨海靠山,山海相連,是防禦的理想位置。特別是使海軍無法破壞。沿著海邊到北戴河只有兩三站。那裡我們曾去過避暑,也是現在對方司令部所在地。現在由於戰事使鐵路停運,所有的車皮、機車都被雙方軍隊徵用了。火車不通,他們曾試圖每天開一列車從此地到奉天,但所有貨運都停止了。工商陷於停頓,如能停止戰爭、恢復交通,人們都會熱烈歡迎。現在看來是有希望的。昨天發生一件趣聞,對方軍隊開始驅趕一個牛群越過雙方的火線。目的是讓它們走過觸發任何可能埋藏的地雷,他們想如有埋藏地雷,則牛群經過必能引爆,但牛群順利地通過了。這邊的人開了一個大玩笑,把所有牛都收下來!隔離一處,以防有毒,確定無事後,在前線飽餐一頓牛肉宴。所有地雷都是用電線接通,要通電才能引爆,因此牛群過來安然無恙。我們希望不要等人走過那些地雷被觸發引爆,就能把事情結束。
六月十六日,第六天。自從上次擱筆後又發生一些事態。在我採用所有辦法企圖把信息傳到對方都失敗後,我們昨天決定找一艘中國小漁船,沿著海岸搜索前去。由於雙方的戰壕都延伸到海岸,有些風險,但我們可以往外躲開,所以風險不大。被子彈擊中的可能性極其微小。我們在上午十時出發,這艘小漁船由三人操縱,我們使航線既不能靠近,又不能遠離,因為沿岸是禁止航船的,我怕有的士兵可能向我們開槍。我們就把一面破舊的英國國旗系在桅杆上,走一段後,又揚起一張破帆,沿著海岸前進,假如你對航海不在乎就很不錯,但由於風浪過猛,很快我把早飯都報銷了。過一會不再那麼難受,大約下午兩點鐘我們到達了目的地:十英里外的秦皇島。另方軍隊的司令部離此很近,因為港灣是外國的碼頭,屬於一個外國煤礦公司(按:指開灤煤礦公司),是一個沒有士兵的中立地帶,而它是如此之中立,我們一時對我們在此多留一會是否明智有些猶疑。在那裡的外國人已接到使館通知,不准以任何方式介入,特別是被告誡不要與和平使團發生任何關係。從官方的角度,在華的外國人是應採取這一立場。我們在離開奉天前,榮大夫和我曾去拜會各自的領事。他們也對我們這樣說,但他們也說,如我們自行負責來為此事跑腿,而不正式對他們說什麼,則他們不會阻攔我們。此即此事的來龍去脈。但來到這個秦皇島,我們就懷疑對在這樣一個超級中立地帶,乘一艘小船前來是否會招致麻煩,我們訪問了一位我們認識的大夫,他介紹了一些情況。我們決定立刻離開這中立區,去到附近的司令部。心中也擔著我們會受到怎樣的接待的疑慮。自從上次我們到那裡提出雙方會面言和以後,發生了兩天的激戰,傷亡慘重。他們對此均歸罪於奉軍,稱他們背棄諾言。我們來到司令部,遞上名片,對將出現的情況感到納悶,他們一見我們深表驚奇,但還是禮貌有加,雖然我們看出他們十分惱火而且準備迎戰。但有一種情況,這種情況除在中國,別處卻不能做到,我們被邀參加一個重要的參謀會議。全體參謀和重要將官都出席了,開了一個小時,討論議和以及究竟能否與奉軍言和的問題。整個問題集中到一點上,即每一方對對方講話是否相信,這是這個國家人民最大的弱點,他們缺乏互信。這裡對峙的兩軍都渴望停止戰鬥,願以和平方式解決紛爭,但假如一方保證在後撤時不予進攻,他們卻不予信任。問題是怎樣使他們互相後撤。而這正是我們出面對和平有所作為的理由。我們來回跑把他們拉到一起,協助建立互信,並做出一種安排,使雙方信得過。好在中國人對外國人充分信任,好像我們一說就可以相信似的。自然,我們也非常慎重。對我們不能絕對肯定的事不能放空炮,我們力稱奉軍司令部確實誠心求和,打開重開會談之路,而這次是由兩軍統帥出席,地點將是一個中立地帶,在港口裡停了好幾艘外國軍艦,我們提議為此目的借用其中一艘。他們說在這樣一個地點他們會高興與會。於是我們向一艘英國軍艦求借。經過多次往返磋商之後,最後決定今天舉行會議,用軍艦開往山海關把張將軍接來。事到如今,下一步是看張將軍能不能來,假如不來,這件事便等於白忙一陣,我們丟臉。我們肯定他一定會來,現在我們已借好軍艦,軍艦預定明早九時到山海關接張將軍,我們須先把消息傳過去,沒有別的方法,還是使用那艘小漁船,那時已是晚上九點鐘,我們吃點東西就動身,幸而海上無風,潮水順著航行的方向略漲,我們從牧爾(Muir)大夫那裡借得一個油燈,用來出港,然後把火熄了,不多工夫月亮出來,我們回來一路順利,在離開岸邊一英里距離的航路上搖槳航行,寂靜而輕快,有一艘中國軍艦停在那一帶,曾不時向奉軍陣地開炮轟擊,但該艦這晚沒有出動,因此我們平安無事地劃到家,於凌晨一點半靠岸,徑直到司令部,當即獲得張學良將軍對安排的首肯,我們於凌晨三時入寢。
上午八點半我們已和我們的將軍一起來到海邊。那裡已有一艘軍艦等候我們,這是充滿趣味的一天。我們過來後又花了一兩個鐘頭才把另方的將軍接上船,這時美國軍艦也進來插手這個和平勾當。為此他們情願護送另方將軍到英艦上。他們開會約莫兩小時,這是值得的,我想他們主要是就雙方對求和的願望取得共識,決定立即停火。並安排明天再開一次會,以便對兩軍撤退的細節,特別有關長城外的奉軍做出安排。這可以表明氣氛很好。可以感到獲得重大進展,並為下一步鋪平了路。要一連走幾步我們才會感到任務完成,可回奉天。在中國做什麼都要花費時間,但是一個重要的聯繫已經建立,缺口由於橋架起來通了,事情接踵而來,當然,由於奉天和保定府的總司令部都有所活動,就使事情更是水道渠成。無論怎樣,這裡需要某種在缺口上搭橋來把戰鬥打住,現在一切沉寂,我們將再留一兩天看看形勢,然後回奉天工作。當我寫到這裡,我耳聞一些槍聲,但這並不嚴重,戰線拉得那麼長,控制是困難的。一個炮位一些人感到不耐煩時放幾炮,可以挑起更多麻煩。我們匆匆吃完晚飯就想去司令部提出問題,看他們能否想辦法停止射擊,在中國這種軍事行動是極其可怕的,許多無知的士兵不守紀律,我們要停止這種戰爭使他們參加建設性的工作。
六月十八日。今天凌晨二時在英國軍艦上簽署了和平協議,這是我最幸福快樂的生日。我們現在只等候回奉天的火車去會我們的妻子和趕我們的工作了。我再將兩天前擱筆丟下來未講的事說一說。昨天早晨按著預定把張少帥和其他兩人接到軍艦上會見對方王司令的代表,來做最後的安排,我們最大的希望是把兩位大頭頭,這邊的孫和那邊的王集會在一起。
(以下整段已見於普氏夫人的家書,從略)
他們今天希望我們多留些時日以待協議的實施,這邊確實在貫徹他們應做的,整天有絡繹不絕的車輛滿載軍械和彈藥沿途後撤。他們說我們要走可隨時提供我們乘坐的車廂。這是一次有意義的經歷,在幕後影響事情進行的究竟是什麼樣的勢力我們是不知道的,我們知道的是兩軍已經後撤,現在戰事是停止了,我們對前途抱有希望。現在我們要回到工作崗位上,艾蒂絲確實是勇敢的,她很堅強。我明天就可和她團聚,我們在去日本度假前還將忙上兩周。
普賴德夫人寄美國的家書
(一九二二年六月七日至十八日)
和平的使命
六月七日。發生了一件非同小可的事,幾天以前,我們的青年朋友張學良將軍,奉天督軍張作霖的兒子,突然午夜來訪,他懇求約瑟去山海關,在那裡另一位叫吳佩孚的南方軍閥領兵進犯,正與奉軍交戰。情況使人有理由相信,如果由某種完全中立的、非官方的,而且最好是外國人來出面調停戰爭,則雙方會願意停火,這像是一件極難做到的事嗎?經過一番考慮之後,約瑟表示同意,並提議由這裡奉天醫科大學的蘇格蘭同事榮維連大夫參加協助前去,昨天他們便一道去前線了。
一想約瑟企圖完成的事,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但是,這事即使是失敗,對於停止這場可怕的殺戮,我們也會感到盡了我們之所能。這樣沒完沒了地下去,我們坐等毫無辦法的情況下,內心實在沉重得要命。我暫不發這封信,希望不久有所奉告,雖然我不知約瑟什麼時候能夠回來以及郵件是否能寄到我手。不用說,幾天來沒有隔幾個鐘頭就聽到約瑟在窗前愉快吹口哨的聲音,日子過得空空蕩蕩寂寞乏味,但我努力去想他企圖完成這樣偉大的事業,我應該多麼高興。因此昨夜我睡得還好,醒來時也不感覺怎麼孤單。每個人對我都又親熱又關切。喬漢尼和艾琳住我們隔壁,他倆為我哪怕世界上什麼事都會伸出援助之手。一早在我和女孩子用早餐的時候他們就過來了,他們吃中飯的時候我過去,他們讓我共進他們的甜食,是做得非常可口的草莓。我們青年會的忠厚老用人每天來看我們兩次,他帶來郵件和信息,看有什麼要他幫忙的。因此,我除了少一個丈夫外什麼也不缺。他走時說他兩三天就能回來,我卻看不出他怎麼能做到。今天下午教會的團契開會,我現在必須穿好衣服趕去赴會。
六月八日。事情發展得這樣快,讓我必須把這樁事情繼續講下去,簡直是不可思議。今天一早六點半來了一封電報,說兩個人今天要回來,我們猜想也許是他們到前線為時已晚,而一事無成。可是,不一會,約瑟果然登上樓梯,風塵滿面,他說門口還有一輛車等候接他回去。他要開始講講經過的事,我建議因為人人都急著想聽聽,把女孩帶著一起到喬漢尼和艾琳那邊講。他們是昨天午夜之後到達山海關的,當即叫醒張學良並和他及兩位統率奉軍的將領會面,他們倆表示如果能和對峙的軍隊(按指直軍)建立接觸,並做出安排時,他們是極顯合作的。因此,擺在面前的第一個問題是如何打通到對方。那時電線聯繫已中斷,鐵路是唯一可供聯繫的,於是開出一節專車馳向無人地區,從駐防在附近的兵營借來一面英國國旗掛在車上來表明中立,這樣車開向前去。對方前哨命令這輛看去奇特的車子停下,他們發現車上乘坐的是兩個不攜帶武器的前來議和的外國人,就讓他們通過。他們發現那邊的將官對奉軍求和誠意非常懷疑和不信任。但經過一再討論後,他們同意如果能找到一個滿意的中立會談的地方,雙方可以見面交換意見。帶著這樣一個承諾我們的人才回到奉天向張作霖報告。事情就是這樣,現在又要他們回去一趟來安排談判,這麼一來,他們僅僅和我們一起談了三刻鐘便又出發了。約瑟一再說不會有什麼危險。但是,即使是有危險,我們也應照樣去做,當成千上萬的人性命攸關的時候就不能考慮個人的安危了。就我自己來說,如果事情圓滿結束,那將是最大的訴求,自不待言,我雖然在這裡,每天食於斯,眠於斯,學習中文於斯,但我的心卻繫於前線。
六月十一日(禮拜天)。上禮拜五我感到極度不安,好像約瑟遇到危險似的。我帶著沉重的心思入睡,醒來後越發沉重。從五點半起直到九點鐘,我聽著每個響動和腳步聲,學起中文來糊裡糊塗,可憐的老師一再糾正我,時間像蝸牛那樣拖長著,最後一個電話傳來,說約瑟一小時內就可到家,我簡直像得救一樣喜出望外,我高興地連張先生說什麼都未留心聽。約瑟真就到了!他講的有關他們第二次出使的情節是更出乎意外,這回甚至鐵路也中斷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怎樣穿過去到對方呢?他們弄到一個手推車,由三個人推著,把他們由缺口送到對方,一天之內,他們使用這種方式,來回往返四次,最後談出一些基礎,他們一夜之間再趕回到奉天報告。
再回頭來談我們家裡,吃頓飯之後我叫約瑟松松腰背,休息休息,之後又出去散步,順便把喬漢尼和艾琳請過來共進晚餐。喬漢尼和我謝絕了今天所有對約瑟的約會。他一直睡到十一點半。廚師為我們準備一頓野餐,我們在城外一片小樹林裡進餐,只有我們兩個人,真令人高興,多麼快活的一天。我想約瑟已經睡足了,他平平安安硬硬實實地回來比什麼都好,我想不起來從前有過像昨天那樣的快活。我對做女人的有丈夫去從軍打仗,成年累月地望眼欲穿地忍受等候和焦慮實在感到驚奇。就我們這次來說,約瑟應當去是一清二楚的。而且實際上是比較容易,我還沒有對你敘述所有約瑟不在時候我所有的事情。這些天幸虧天天是實在太忙,設法履行他的一些職責,招待和接談一批批的來人。
六月十三日(禮拜二)。約瑟昨天像往常一樣一早去青年會,但近中午傳話來說他不能回家吃午飯,我想一定是又有什麼事了,實際上,我早就料到會發生。像個老太婆對暴風雨來臨之前骨節就有所預感那樣。我焦急地盼著聽信,下午四點半他闖進來,進門沒有五分鐘他接一個電話,要求他立即啟程,隔了兩個小時有人來電話告訴我,說他當晚必須上路,並請我為他打好行囊。他那晚直到九點鐘才回來,同督軍、省議會以及我不知道的一些人,花了好幾個鐘頭對問題進行研討,才算把對和平的願望形成明文。他還不清楚他是否還要前去。用過晚餐以後,他由我和喬漢尼陪同去看一些人,特別是去看一下張學良,我們看到省議會已把我們期待的議和條件用電報發出去,張學良懇求我們的人在當夜和他一起回去,我們的人建議再等一兩天,必要時然後前去。但張學良對此如此之失望,對他們能有所幫助是如此之肯定,最後我們還是決定他倆最好是應命,自從他們上次離開後,戰火又再度爆發,他(按,指張學良)認為如果他們待在那裡則可以避免。對於由兩個不帶武器的人能使互相敵對的兩軍停止接觸,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但是,不是這全部故事都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嗎?當所有安排仲裁的繁文細節在政府進行的時候,有一個刻不容緩的前線武裝到牙齒的兩軍對峙,一觸即發的問題。
這個可愛的青年小伙子——張學良,剛剛二十二歲,就肩負了如此重任。他和約瑟要好,把約瑟視為兄長,他需要那些持有理想的人的支持,把他從這可怕的戰爭的深淵中拯救出來,他實在是希望做正義的事來停止戰爭。
就這樣,我們的人最後說好,就用督軍的車子把我們送回家,並停下來等候把約瑟接回去。午夜他們在黑暗中離開,把我和喬漢尼撇在路邊,我感到多麼擔心、悲痛和孤零零呵!好似把我的心臟割下一塊那樣,但我並不是你想像中那種在戰爭中受折磨,而是在一種更有價值的事業上。我們確確實實把我們小小心靈之血獻給了中國,而有一種感謝和國內和平作為回報。這兩個人應邀去從事的確實具有歷史意義。我從來沒有和戰爭沾邊,這次我們卻有機會從內部觀察到它的心理狀態,而一一體驗的是怎麼一種經歷啊!哦!讓他回來不再奔向那可怕的前線吧!但是他們精疲力竭般的奔忙,假如使中國重新恢復和平將得到多少倍的回報,但是,親愛的呀!我確實不安地懷疑什麼時候約瑟才能回到家裡,他們可能必須待到兩軍撤退的時候才回來……這樣他們也安全。這並不太困難,雖然再等五天就是約瑟的生日,一個月後你收到這封信時,這些情況在你聽來多麼奇怪,報紙上的消息不可能報道這些在幕後進行的工作。
六月十八日(禮拜日)。今天是約瑟的生日,在家中只有我孤零零一人。早晨我強打精神,為這個生日請客吃飯我已經張羅好一會。老廚師精心製作了生日蛋糕,準備了蠟燭和冰淇淋,但壽星本人卻不在,今天對我來說,似乎不再那麼意識到為和平使命而獻身的事。我並不在乎那種陳規舊俗的生日慶壽,但我要的是約瑟。我為思夫而不能正視一切。後來,當我克服這一陣頹喪,想通了,我還是應該好好地使這一天美滿度過並努力來歡慶一番。我不知道我能否做到,但我動身主持約瑟每禮拜天早晨主持的查經班。參加的人只會一點英語,他們熱心地盡力協助我,我們一半用英語,一半用中國話進行,討論了諸如我們對異族應持的態度、生命的真諦、個人一生的影響等問題。有一個少年特別好,但是這以後我又陷入沮喪與失望,我們的人將近一周沒有片紙隻字了,我懷疑我還能否再看到約瑟,午宴的滋味像吃苦受難一樣,於是我決定不如靠在房門前等候有什麼事出現,竟然就出現了!一連兩封電報像報喜那樣爆炸了。
這是那個對我說是最黑暗的那天下午收到的電報,不可能在奉天慶祝他的生日,而是在一個萬里長城伸到海邊的山海關港灣里的英國軍艦上度過他的生日,而生日的禮物不是別的,它給予不僅是對約瑟本人,而是對咱們所有的人最令人驚奇如珍貴的:再沒有比它更好的生日禮物,即中國的和平。
以後的信(按,此處沒有寫信日期),隨後一段時間事情接連發展,約瑟和榮大夫在第三次南下時,發現戰火再起之後,通過無人地帶建立接觸的所有可能都沒有了,為此只有海上一條通路。有人建議求助於在該地區的義大利巡洋艦,此議行不通後,只剩下一種選擇,就是找一個漁夫用的手划槳木船從事此行。這樣做必須避開戰線延伸到海岸的步槍射程。他們在禮拜五下午動身。在傍晚到達後就和那裡對峙的將官會商,他們對再度見到這兩位不折不撓的外國人十分驚訝,由於最近的戰火再燃使他們對奉軍的媾和誠意更加懷疑。但最後他們同意再來一次嘗試。剩下來最大的障礙是確定一個合適的談判地點,在這節骨眼上我們的蘇格蘭同事建議求助停在港灣內的英國軍艦上舉行(按港指秦皇島),他問:「那不是夠得上中立的地方嗎?」對方回答:「可以,假如你們能安排到。」這樣,榮大夫就為這件事奔走起來。艦長滿口答應,但是說必須上級批准。那夜較晚獲得了許可。對方將官同意合作,決定翌晨提早進行。先去接奉方長官。那時艦長願意把我們兩人帶回去,但由於對方需要事前通知計劃進行的情況,在此不能有所行動之前只好再度使用那條小船,幸而,當時海上風平浪靜。在月光傾瀉的海面的午夜完成了一路平靜的旅程。在半夜兩點鐘他們叫醒了張學良,向他報告並約定以六月十六日,禮拜五,為談判日期。
六月十八日,約瑟從前線來的家信,繼續談這樁事情(以下均用普賴德的信)。第二天早晨,我們八點半到達海邊。那裡巡洋艦在等候我們,張將軍和一些其他人以及榮大夫先對主要會談全面商量一遍,假如我方的孫司令先上船,而對方的王司令只派一個下屬代表他,則將使他太丟臉,為此我留下來陪孫司令,等船回來時載有王司令在艦上才成。原來預計他們可於十一點回來,但我們在海邊上乾等不見船的影子,到下午二時,孫司令對這個計劃感到不耐,就回駐地去了。那裡距海邊有兩英里。事情顯得十分不妙,我繼續留在海邊以備無論出現任何事態。大約下午四點,消息傳來,說軍艦載著王司令來了。我急忙回到駐地,接回孫司令,但船一到,上面並沒有王司令。那一天孫司令接到奉天總部的電報,他拿出這封電報,就在海邊和他部下討論,來電說北京和奉天對和平建議都採取了行動,現在由中國總統出面命令停戰,並準備採取步驟達成某種協議,同時授予王司令全權與我方孫司令在英國軍艦上會面安排協議,在這個指示的基礎上,由於王司令也得他的總部的指示,孫司令同意登艦,此時榮大夫因整日奔走辛苦,已經疲勞不堪。而我是閒著在海邊度過,我在他們的要求下,就和他們一起去,因為那裡沒有人可做和船長間的翻譯。
在另一邊,還得去接王司令,又拖延了一些時間,終於由於事情已經有些滿城風雨,一艘美國巡洋艦的艦長也願在這個非同尋常的會議上占一份,就用他的軍艦把王司令送到我們的船上,這樣,在艦上的船艙里,大約晚上十點鐘,我們兩位高級司令員才一塊落座品茶交談。他們原來是彼此相識的,你不會猜想他們間存在什麼世仇。其他軍官也都就座。英美兩國的艦長讓我坐在他們當中,翻譯這種說來又奇怪又友好的經歷。艦長對中國人辦事這樣慢慢騰騰很討厭,談判拖長到深夜,感到很不耐,而兩位司令則對事情進行詳細的討論。對撤軍許多細節做出規定。最後在凌晨二時終於完成全面停火協議並簽了字,我們在四點鐘回到山海關,小睡後我們打電報給奉天家人報告這個喜訊,說我們很快就要登程回家。
《傳記文學》第六十二卷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