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春秋 · 張學良改造兵工廠與楊宇霆之死

佚名 《少帥春秋》
寧恩承 奉天兵工廠,又稱東三省兵工廠,是個大的工廠。20世紀30年代有員工三萬六千人,員工之多,在國內首屈一指。在當時的東亞,包括日本在內,沒有任何其他工廠有這樣多的工人,龐然大物,東亞第一。兵工廠屬於軍事秘密,不見於公文,局外人知者極少。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之後,日本人占領東北,這個工廠繼續製造軍械子彈,加造軍用飛機,自然是秘密。 張學良主政東北時代,要改造兵工廠為生產機關,要把製造殺人武器的地方改為生產衣食的場所。作者和這龐然大物兵工廠有一年的接觸,略知一二。本文所述,一則述及張學良的宏圖大計,二則述及楊宇霆和兵工廠的關係及其被殺。 兵工廠在瀋陽大東門外。瀋陽原有八門八關。東西南北四方,每方面有兩個城門,大南門小南門,大西門小西門,大北門小北門,大東門小東門,八個磚城城門。所謂大小門並不是城門的寬度大小不同,各城門大小一樣,稱為大小隻示區別而已。每個城門外五里地方,築有土城土牆,稱為城關。東西南北四方各有兩關。俗稱瀋陽有八門八關,原因在此。出關十里,各有一個白塔。東西南北四方有四個塔。有南塔北塔西塔東塔,用以顯示盛京王氣,保障大清帝王萬世之業。 兵工廠建在大東關外東塔以西十里地方。這塊大地方原是官地,再東去十五里,便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皇陵,俗稱東陵。皇陵聖地是禁區。附近官地平民百姓不得侵占耕種。一九一二年民國成立,清朝滅亡,這塊官地改為農業試驗場,由陳振先博士為場長。 陳振先是美國農學博士。民國政府成立之初,做過短期的農林總長,是農業天官[3]。唯是民國成立之初,國內混亂,一切未上軌道。陳博士懷才不遇,在美國所學的農業知識和科學方法,在中國無所施其長。他做了短期農業天官,決心放棄仕途,到東北地大物博之地,農林富庶之區,施展他的農業科技專才,以求利國福民。可惜當時北京中央政府雜亂無章,關外地方政府亦不高明。陳博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建立了一個奉天農業試驗場,只辦了兩年,陳博士傷心失望,入關不返,不知所終。農業試驗場空留一大片土地,場房破亂,野草叢生。「人面不知何處去」,陳博士在瀋陽的努力早就被人遺忘了。 一九一六年張作霖興起,執政東北,利用農業試驗場空地建立兵工廠。東北地大物博,政和民順,兵工廠發展很快。張作霖雄心萬丈,要問鼎中原,連年竭力擴充兵工廠,充實奉軍軍械。今年加一槍廠,明年設一翻砂廠,年復一年,在他執政十二年中,逐漸擴充,到張作霖被炸身亡之時,其已是東亞最大的兵工廠。 中國的政權一向建立在槍桿和刺刀尖上,有槍有理。有槍者打天下,稱聖稱賢,無槍老百姓受欺凌受壓迫。一些散淡人閒談民主自由,全是廢話,與中國實際政治無關,與人民無關,只是空談、清談而已。張作霖有了方圓二十里的大兵工廠,三萬多工人,製造槍炮,所以他成了東北之王,問鼎中原,他的政權勢力一九二五年擴及江蘇、安徽長江各省,其武力之源、政治資本起於兵工廠。 兵工廠組織龐大,設有督辦、總辦、會辦、廠長、處長、工程師千百人。雇有外國技師,例如英國人沙頓(Sulton)。網羅江浙工程師技術人員出關工作。會辦翁之麟即是南方人,技術人員之一,處理兵工廠技術事宜。兵工廠真正主事長期首腦者是楊宇霆楊督辦。楊宇霆的一輩子政治生涯起於奉天軍械局,歿於奉天兵工廠。 一九一三年,楊宇霆由二十三師營長調充東三省都督府軍械局副官,不久升充軍械局局長。這是楊宇霆和軍械廠結緣之始。嗣後軍械局逐年擴充,楊宇霆權勢日大。 一九二二年,張作霖在第一次奉直戰爭之中大敗出關,立志雪恥。他勵精圖治,整訓軍隊,擴充兵工廠。兵工廠漸漸加大,日日擴充,楊宇霆的權勢也隨兵工廠日日擴大。他做了張作霖的總參議、兵工廠督辦,財源滾滾,既貴且富,東北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楊宇霆聲威赫赫,叱吒風雲十六年之久。直到一九二九年初被殺,楊宇霆的權勢如日中天,乃東北政壇中最煊赫人物之一。 楊宇霆這個人 楊宇霆原名玉亭,字凌閣。後改為宇霆,改寫凌閣為鄰葛,自比諸葛亮。他是遼寧省法庫縣蛇山溝人。其父楊永昌性情古怪,處世奸狡,鄉人稱為「楊二狡杆」。楊宇霆得勢掌權之後狂妄無禮,終致被殺,不知是否與「楊二狡杆」的遺傳有關。 楊宇霆兒時小有才,記憶力很強。十九歲考中清末科秀才,改入奉天北關中學堂。一九〇九年東三省總督趙爾巽響應變法維新,派送學生去日本學習軍事。楊宇霆考取赴日留學。入日本士官學校第八期炮兵種,成績很好。一九一一年五月返國,被派往長春孟恩遠第二十三鎮為排長。兩年後,調為東三省都督府軍械局副官。一九一四年升充軍械局局長。楊宇霆是日本士官學校畢業,受過嚴格軍事訓練,他的軍械局衛兵連,整齊清潔,軍容甚威。有一次他的衛隊連在街上列隊行走,張作霖偶遇這隊兵,大加讚賞。查知這一隊整齊人馬系楊宇霆軍械局的衛隊連,因此張作霖對於楊宇霆有了深刻印象。一九一六年張作霖趕走了奉天督軍段芝貴,自己做了督軍,勵精圖治,收攬各方人才,調楊宇霆為二十七師參謀處處長。二十七師是張作霖的親兵基本隊伍。從此楊宇霆得了張老帥的知遇,出謀劃策,幾次內戰,均由楊宇霆主謀。他連續做了參謀長、總參議、江蘇督軍等職,官星發旺,被張作霖倚為左右手。 張作霖識字不多,不看公文。而政府中的事全是文字工作的公文,楊宇霆一手遮天,大帥府的公文均經他一手包辦。張作霖綠林出身,性情豪爽,講義氣,知人善任,用人不疑,許多事口頭說說,其他詳細節目推行方法由楊宇霆做主。有時楊宇霆自作主張,張老帥不知原委,不以為怪,不加責難,任其擅專。兵工廠每年耗資千萬,任由楊宇霆處理,張老帥向未追查。於是養成擅權專斷之風,使楊宇霆妄自尊大,目空一切,除張老帥一人之外,其他任何人不放在眼裡,少帥張學良也在輕視之列。 楊宇霆之功 楊宇霆取得張老帥信任第一原因在於整頓舊軍,建立新旅。張作霖早年所率領的「保險隊」老兄老弟多是識字不多的老粗,湯二虎(玉麟)、吳大舌頭(吳俊陞)、張景惠等人,勇猛義氣有餘,率領現代萬人軍隊不合格。在綠林中,他們騎馬打槍,放火燒山,攻打祝家莊一類土圍子,是英雄好漢,拿手好戲。率領幾萬人的現代大軍,用現代方法打大仗,不是這些英雄好漢所能勝任。一九二二年第一次奉直戰爭,張景惠率五萬人為西路軍,任平漢線總指揮,張作相另率五萬人,為津浦線東路總指揮。十萬大軍雜亂無章,只打了七天,全軍潰散,大敗出關。張作霖鑒於這些老兄老弟不足以領萬人大軍,不能打現代大仗,出關以後,乃設立陸軍整理處,任用新人,充實東三省講武堂,培訓中下級軍官,編練新軍三十萬人。同時耗資千萬,擴大兵工廠。 任用新人整理舊軍,楊宇霆是幕後主要人物。他主張任用軍校出身受過軍事教育,有現代軍事知識的人為軍官。例如姜登選、韓麟春、王樹常、戢翼翹、於珍、丁超等,均經楊宇霆延攬介紹加入張作霖帳下為官。網羅新人,整頓舊軍,出謀劃策,多出自楊宇霆之手。一九二四年,第二次奉直戰爭,奉軍二十萬人再次入關,攻打曹錕和吳佩孚。楊宇霆為奉軍參謀長,用巨款收買馮玉祥倒戈,回北京拘押曹錕。直軍內亂,吳佩孚一敗塗地,奉軍占領了北京、天津、河北、山東、江蘇、安徽及上海、南京,長江以北半個中國均在張老帥統馭之下,楊宇霆之功在張老帥心目中不可磨滅。 前此,一九一八年楊宇霆拉攏徐樹錚,竊得北政府段祺瑞總理向日本訂購步槍兩萬七千支,子彈五百萬發,領取證件。由張景惠率兵到秦皇島把這批軍火全部劫奪,運回瀋陽。張作霖用這些槍和子彈加編七個混成旅。由此奉軍加強壯大,由兩三萬人發展為二十萬人。這是楊宇霆的第一次大功。沒有秦皇島劫械的起點,奉軍不可能成為大軍,無力問鼎中原。可惜功之所在,過亦隨之。楊宇霆有了劫械之功,沖昏了他的頭腦。年初劫得軍械,一部分運回瀋陽,用於擴充奉軍,另一部分用於自招新兵。楊宇霆和徐樹錚合謀,在洛陽、信陽兩地訓練四旅新軍,圖謀自主。張作霖聞知楊宇霆要自立王國,下令扣押。後經段祺瑞說情,免職了事。經此叛離事件,張作霖和徐樹錚反目成仇,楊宇霆不敢回沈,流落燕市兩年之久。 一九二二年張作霖與曹錕失和之時,張作霖計劃要打曹錕,急於用人,乃把楊宇霆召回奉天,任為東三省巡閱使署總參議,出謀劃策,再效忠張作霖七年。一九二八年張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張學良承繼大位,楊宇霆成了前朝重臣。 張老帥作古,少帥承繼「王位」,情勢丕變。楊宇霆原是小有才,在張老帥面前足智多謀,看公文、談公事,頭頭是道,因為張老帥不看公文。然而張少帥大不相同。張少帥幼讀詩書,能詩能文、能看公文,楊宇霆的才技就無所施其長了。 楊宇霆生於清光緒十一年(一八八五),比張學良大十五歲。民初,楊宇霆加入張作霖營幕之時,張學良是十一二歲小孩。楊宇霆自居父執,視張學良為子侄,當年情勢如此,無可厚非。現在張少帥長大成人,登基承業,執掌政權,繼老帥成為東北之王,楊宇霆背後仍稱他為「小六子」(張學良乳名),面稱「總司零(令)」,或稱「小伙子」,輕蔑無禮,似不知中國歷史制度君臣大義。 張學良就任東北保安總司令之後,自知年輕威望不足,極力拉攏敷衍張老帥的這位重臣。首先請他做副長官,坐鎮黑龍江,他不肯。再請他任東北政務委員長,亦不就。張學良處處敷衍,時到楊府請安請教。楊宇霆傲不為禮。 張學良安撫楊宇霆,想出走內線的方法,令于鳳至同楊家三姨太太結拜為乾姊妹。張學良親自把于鳳至的生辰八字寫成蘭譜,特備八項重禮,送到楊府,請求結拜金蘭。楊三姨太已經面允,而楊宇霆說:「輩分不對,不行。」將禮物及金蘭譜退回。于鳳至丟了面子,張學良碰了一個大釘子。如此內外兩線全走不通。 張楊兩家並無血緣親屬關係,說不到輩分,不可能分大小。楊宇霆自以為和張老帥同輩,自居父執,視張學良、于鳳至為晚輩,狂妄無知,不知體制。 在中國,家族血緣論長幼排輩分。而君臣隸屬、商界往還,無所謂輩分。老皇帝晏駕,三歲太子登基,七十歲前朝遺老照舊向三歲小孩三跪九叩,三呼萬歲。中國禮法體制自古如此。不遵守這古制規章的老臣,不得不死也。 不願在新朝稱臣,理應辭官歸里,是明哲保身之法。不事王侯高尚其志,嚴子陵富春江釣魚,不向漢光武稱臣,是一佳話。張良助劉邦創立漢朝天下,劉邦稱帝,張良隱退,從赤松子遁入山林,也是一例。范蠡助勾踐恢復了越國,功成身退,扁舟五湖,又是通俗的故事。楊宇霆對這些歷史似乎茫然無知,既不願在新朝稱臣,又不肯功成身退。既不能令,又不能受命,妄自尊大,自掘墳墓。 張學良一語壓倒林權助 張作霖死後,日本急謀控制東北,侵略滿蒙。前日本駐華公使林權助是侵華老手,以弔喪為名,到瀋陽向張學良說降,威脅利誘,力勸張少帥在東北獨立,為日本傀儡,不可和蔣介石合作,完成中國統一。 林權助在瀋陽住了很多天,屢向張少帥逼宮威脅,要求東北自主,依附日本。唯是張少帥愛國心重,而且日本人殺了張老帥,對日本有不共戴天之仇,自然不聽從林權助的勸告。屢辯不果。最後林權助惱羞成怒,倚老賣老,說他和張老帥是朋友,老帥時代容易辦事,「你還年輕,不知輕重,日後方知哪一邊對你有好處」。張少帥說:「我年輕,但和你們天皇同歲。」 張少帥的一句機警反擊,林權助面紅語塞,無從作答,狼狽離去,不歡而散。 英美政治家在民主自由議會中多有應變善辯之才。英國首相丘吉爾和路易喬治(Lloyd George)均有這種善辯反擊的口才。一句話使對方政敵啞口無言,狼狽敗退。張學良有此天才,隨機應變,一語敗敵。如果他在英美民主自由議會中,他應是善辯領袖人物。張學良一語壓倒林權助,是張少帥在外交中可記的一點。 林權助由瀋陽返抵日本,向新聞記者發表談話,述說他的東北之行。其中有一段說東北情形很像日本幕府時代德川家康謀殺豐臣秀吉少主的情勢。張少帥看了林權助這一段談話,極感興趣,立要詳知這段德川造反奪權的詳細情形。他特到瀋陽商務印書館買得一本東洋史,反覆詳讀,得了一些啟示。楊宇霆被殺和林權助的談話不無影響。 豐臣秀吉是強大的日本幕府政權締造者。日本一切軍權政權全在秀吉手中。秀吉死後,其子年幼無能,德川家康是權臣國戚,謀殺了豐臣幼主,豐臣幕府滅亡。德川幕府接掌日本政權,成為德川時代。 張作霖死後,張學良承繼老帥的天下,權臣楊宇霆目空一切,把持一切。重臣幼主,其情勢與豐臣幕府末期相似。國無二王,兩雄不並立。楊宇霆隨時可能把張學良殺除,自己稱王。 獨裁政治,爭權奪利,殘酷無情,中外如此。形勢比人強,政治上的行動大半取決於政治形勢。勝敗之機,每決於誰先下手。先下手者為強,後下手者遭殃。張學良不殺楊宇霆,楊宇霆遲早要殺張學良。 一元錢 楊宇霆的威脅日加嚴重,張學良雖有殺機,仍然猶豫不決。而且殺人秘密不能向任何人討論,惶惶終日,不知所從。他忽然想到用抽籤卜卦方法一決吉凶。他拿出一塊袁大頭銀元,向空中飛擲,心中念念如果銀元落地,袁大頭向上就殺他;反之,就饒他一命。連擲三次,每次全是袁世凱人頭向上。天意如此,於是助長了殺楊的決心。于鳳至在旁問他擲錢做什麼,張少帥告訴她決定是否殺楊。於夫人驚慌失色,雙眼流淚,大哭不止。 楊宇霆被殺以後,這塊銀元鎖在帥府鐵櫃之中,久久被人遺忘了。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變,日軍占領帥府,在鐵櫃內發現有一塊銀元,另有日本政友會本黨黨魁床次竹二郎向張學良領取五十萬元的一張收據,其他一無所有。床次向「敵國」收取競選賄款,罪大惡極,引起日本大政潮,政友會本黨因此解散,床次竹二郎不久死去。日本政爭不在本文論列之內,不必詳述。一元錢決定了楊宇霆之死,事近傳奇,不知這一元錢現落何方? 兵工廠擅自發槍 楊宇霆一九一四年以軍械局局長起家,充任兵工廠督辦十六年,兵工廠是他的大本營,他主持兵工廠一切。張老帥對他言聽計從,要錢給錢,要權給權,耗資千萬,老帥向未查問,任由楊宇霆用錢用人。撥發槍炮,均由楊宇霆一手包辦。奉天省長王永江以為兵工廠開支太大,用錢太多,楊宇霆把王永江擠走了。他得意忘形,習於擅專。一九二八年少帥主政時代,楊宇霆積習難改,仍要一手遮天,不經請示,就擅自撥發槍支子彈。他越權擅專,跡近造反,引起張學良的疑忌。 常蔭槐是楊宇霆的親信。兩個人粗暴魯莽,狂妄自大,臭味相投。常蔭槐充任黑龍江省長,黑省原有山林隊,系朱慶瀾時代招編,用為清鄉剿共,保護山林之需。當時朱慶瀾沒有軍隊,山林隊不無功用。少帥主政以後,黑龍江的督軍萬福麟擁有幾萬人陸軍親兵,殘餘的山林隊已無存在的理由,早應裁撤解散。常蔭槐圖謀不軌,要自造勢力,自立王國,把山林隊擴充增編,加大兵額,加強軍械。楊宇霆由兵工廠擅自撥給常蔭槐兩萬支槍,並私自向捷克定購新炮。張學良聞及此事,問楊宇霆是何原因,楊說:「你不必問,我已撥了。」關於向捷克買械事,楊說:「不錯,我答應買的。」狂妄擅專,越權犯上,任何長官都難於容忍。 辦壽無禮 楊宇霆好大喜功,要場面,要排場。一九二九年一月六日是他父親的生日。他要鋪張,大舉辦壽。他的朋友李香齋勸他辦壽應在法庫蛇山溝楊家老家舉辦,楊宇霆要顯擺大辦,不聽。而且大肆宣揚,堂會、賭局、牌九、麻將,應有盡有。他在東北主持軍政十六年,聲威烜赫,許多國內政要來捧場。東北一班趨炎附勢要巴結楊宇霆者幾十幾百蟻集群來,稱觴獻禮,叩頭拜壽。這一天楊公館門前車水馬龍,門內唱戲、打麻將、推牌九、喧嚷吹打,真是豪門盛會。 張學良精於世故,要安撫重臣,移樽就教,親自到楊府拜壽。不意張少帥到達之時,楊宇霆不以為禮,視同晚輩普通客人,使之混入眾客之中,令東北之王十分難堪。不久,楊宇霆正式出台,喊堂執事高聲喊「督辦到」,眾客全體肅立,鴉雀無聲,好像迎接天神。相形之下,東北新王張少帥竟被忽視。楊宇霆自高自大,光芒四射,目無長官。張學良失了尊嚴,未終席就走了。 情感、面子、光榮、名譽、尊嚴,是一般人的行為推動力。兩人之間感情好,一切全好說。丟了面子,失了和氣,一切全不好辦。打鬥殺人許多是因為面子問題。張學良到楊宇霆府上拜壽,本是善意。楊宇霆冷淡傲慢,張少帥丟了面子,失盡尊嚴,殺機起源於拜壽時楊宇霆之無禮。 清朝雍正皇帝「竊取」皇位,年羹堯很有助力,大有功勳。雍正登上皇帝寶座,派年羹堯為征西大將軍,平定青海,雍正甚為滿意。得勝之日,年大將軍班師回朝。萬馬嘶鳴,煙塵滾滾,由大西北榮歸皇都。雍正皇帝特別客氣御駕親迎,出西直門歡迎征西大軍。 皇帝御輦旗鑼傘扇,行至清華園附近,忽然被阻停止,不得前進。太監隨從急問發生何事,何人敢擋御駕。原是征西大軍先鋒馬隊,未奉軍令不准任何人通行。年羹堯軍令極嚴,沒有年羹堯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行動。太監說「咱是皇帝御駕」。於是飛馬回報年羹堯,說皇帝御駕親迎來了。年羹堯手中馬鞭子一揮說「接聖駕」。萬軍聽命一齊下馬,一律跪下整齊嚴肅,寂靜無嘩。年羹堯呼萬歲,全軍同聲喊「萬歲,萬歲」。萬人之聲遠震山谷。年羹堯跪在道旁,恭請聖安,隨駕入城。 年羹堯軍律嚴肅,軍威煊赫,使雍正皇帝誠惶誠恐。他向人說「我這個皇帝比不上年羹堯一個馬鞭子」,殺機頓起。於是解除年羹堯軍權,不久宣布九十二條大罪。 楊宇霆如果早知年羹堯被殺的故事,危行遜言,或不敢如此無禮。 無理要求自尋速死 楊家辦壽剛過三天,一月十日下午五時,楊宇霆偕同常蔭槐進大帥府,晉見張少帥。他們攜帶已擬好的公文和任命紙條,要求成立東北鐵路管理總局。所有組織章則、委任人名單便條全已事前寫好,要求張少帥立即簽字。張少帥處此威脅之下,斷然拒絕說「先研究研究再說」。 先是常蔭槐充任黑龍江省長,兼充東北交通委員會委員長,想把中蘇合辦的中東鐵路拿到手中,自做督辦。因為中東鐵路員工薪給用金盧布發放,中東路督辦是優缺。常蔭槐覬覦很久,想奪到手中。張學良向楊、常二人說:「中東路是中俄兩國所有,事關外交,不能由我方單獨行動,組織鐵路總局就可收回。應先經交涉,研究研究,再說。」楊、常二人喋喋不休,直吵到七時未得結論。張少帥請他們兩人留在帥府吃晚飯,飯後再談。楊宇霆說:「我們還有點事,回家吃飯,吃過飯再來。」 楊、常二人離去之後,張立即召警務處處長高紀毅、親隨衛士譚海、警衛旅旅長劉多荃三人,下令立即槍殺楊、常二人。遂將高、譚、劉三人鎖在樓上一室,以防走漏消息。 九時後,楊、常二人如約返府,雙雙走入東客廳老虎廳。承啟官報告說楊督辦常省長已到。 高紀毅、譚海、苑鳳台同其他衛士三人共六人分為兩組,各攜手提式機關槍沖門闖入。高紀毅高聲宣布:「楊宇霆、常蔭槐通敵叛國,判決死刑,立即執行。」楊宇霆由椅中跳起,連說:「他媽的,你們反了?」說時遲那時快,話還未完,嘟嘟槍聲之中,楊宇霆應聲倒地,立刻死亡。常蔭槐坐在椅中驚慌失措,方要站起,即被亂槍射中,倒於血泊之中。 老虎廳系張作霖老帥會客的大客廳。廳內有一個很大的東北老虎標本為裝飾品,故一般人稱為老虎廳。楊、常二人在血泊中的屍體用老虎廳的地毯草草包裹,連夜運送出府外,到南關姜公祠暫存。 張學良終夜未眠,立令劉鳴九草擬電文,歷數楊、常兩人罪狀,通告全國。同時發給楊、常兩家治喪費各一萬元,並親函楊宇霆之妻慰問。揮淚斬馬謖,一場悲劇草草落幕。 中國專制集權制度政治上明爭暗鬥,以兇殺為本。打天下時,要殺人,得天下後仍要兇殺。新朝成立之初,功臣元輔或同打天下的夥伴同志常不能苟全性命。劉邦殺韓信、朱元璋殺胡唯庸、洪秀全殺楊秀清,均是史例。蔣介石殺汪精衛(錯殺了曾仲鳴)是最近的殺例。天無二日,民無二王,一個槽子拴不住兩個叫驢。兩雄不並立,不是你死我活,就是我死你活,這是中國古制遺規。楊宇霆不通情,不達理,而且毫不知禮。狂妄無知,妄自尊大,血染老虎廳,似不值得一掬同情淚。 楊宇霆死後,張學良能容人善任,對於楊、常二人的隨從同黨未有任何株連。人事和諧,政局安定。三年中東北政通人和,社會安定,產業興隆,教育發達,南北統一。為期雖短,卻是張學良政治上的全盛時代。 改造兵工廠 楊宇霆死後,遺留了兵工廠一個大亂攤子。他主持兵工廠十六年,一手遮天,為所欲為,關於人事、廠務、工程、會計,張老帥從未查詢。廠房加添,連年擴大,廠房、住所、辦公室,東一塊西一塊,是歷史上的產物。胡亂增加擴大,本已混亂,而財務賬簿更是一塌糊塗。張學良委任米春霖為總辦,周濂為會辦,取消了督辦名義。米、周兩位老好人承接這個亂攤子,二十里的一大堆垃圾,不知從何著手。 張學良主張統一,停止中國內亂,一致對外,不要再製造殺人武器。他主張把兵工廠改為生產機關,屢次說要把兵工廠改為生產機關。至於生產什麼,如何改造,沒有人說出詳細辦法。 兵工廠是十多年逐漸長成的,東一塊西一塊,逐漸加添而成,沒有預定的計劃。張老帥要一個子彈廠,楊宇霆就遵命加一個子彈廠。明年要加一槍廠,就加一個槍廠。至於放在何處,得地便佳,尋得任何一塊空地開工就好,沒有全盤計劃,自然談不到有系統管理,更談不到科學方法。十多年東加一房,西建一廠,年年添加,月月擴大,越加越多,越多越亂,十多年的亂加,加成一個大亂堆。槍廠、炮廠、翻砂廠、吊車房、會計處、工人房,各不聯繫,沒有系統,沒有和諧,一切設施多是急就章。當年一時需要,張老帥一句話,就因陋就簡湊合在一起了。十多年造成二十里一大堆廠房機械,龐然大物,如何改造,如何使之合理化,似不簡單。 一九二九年冬,端納(W.H.Donald)顧問介紹一個美國投資公司,說是有興趣來中國投資,可以商談改造兵工廠。張少帥找我商議,令我和這美國公司接洽,改造兵工廠大難題令我解答。 美國投資公司名為司通韋博斯特(Stone and Webster),總公司設在紐約,對於中國很有投資意圖。張少帥正擬引用外資,改支為收。另一方面美國如能來東北投資,與日本人競爭,以夷制夷,在外交上大有好處。 張少帥立即接受端納的介紹,令我負責交涉。電報往還,屢經交商,美國司通紐約總公司派一代表名赫金斯(Harry Hokins)來華,長期駐在瀋陽,接洽進行。 在兵工廠許多洋房之中,找一所空房,把赫金斯和他夫人安置住下,甚為順利。這是小問題,不在話下。實際工作如何進行,不甚簡單。 司通公司要先了解兵工廠內全部情形,再做進一步商討。這是交涉中必有的程序。我去兵工廠多次,跑了很多天。屢和米春霖總辦、周濂會辦及財務處接頭,均無詳細圖表數字。至於哪一個廠先改造,如何改造,要用多少錢,更沒人說得清楚。赫金斯和我是財務經濟人員,對於工廠技術工程所知很少,說不出主意,米總辦、周會辦更不知怎麼辦。 一九三〇年初,美方派一工程師郝爾博士(Dr.Hall)來瀋陽協助勘察,做進一步的了解。郝爾博士是美國著名工程大學普渡大學機械工程系教授,是機器專家。他到瀋陽以後,我陪他去兵工廠幾天,對於這個龐然大物很像巨大的恐龍摸不著頭腦。 最後他提議須先把兵工廠財務會計、工廠機務查清弄明,方可進一步研究如何改造及合作。現在一大堆垃圾,摸不著頭腦,無從談起。 他說要先組織一個四人考察團。四人之中,一個機械工程師、一個電機工程師、一個效率工程師、一個會計師,大約需時六個月,方能得一概念。四人考察結果做一報告,送請中美兩方研究,再談如何投資,如何改造。 他這個建議很合理,應是必有程序。但是四人考察團的費用多少,如何支付,屢經商討,結論是需五十萬美元,至少需三十五萬美元。由何方付這五十萬美元?郝爾、赫金斯都說應由中方支付,先初步得了考察詳細項目,有數字詳圖可據,方能開始討論何者應興,何者應革,如何興革,要用多少錢,需要多少時日等合約項目。美方所陳不無道理,先經考察,然後開始討論。我向張少帥報告經過,詳述各項理由,張少帥聽了以後說:「我們沒有錢方找外人,這五十萬考察費應由美方司通公司支付,好像他們自付旅費一樣。而且他們要先說好一定要和我們合作。我們自己知道這是個亂攤子,亂七八糟。他們考察了六個月,發現這些混亂情形,臭罵我們一頓,我們花了五十萬元買一頓臭罵,我們不干,必須要他們先說一定和我們合作,確有誠意才行。」 美方司通公司說他們對於兵工廠一無所知,須先弄清數字再談。不能不問深淺,就跳下水坑,須要先知水坑的深淺,方能脫衣下水。 經過幾次商討,兩方各說各話,不肯付這五十萬元考察經費。一年來的往還交涉,無法繼續再談。赫金斯攜夫人下旗回美,改造兵工廠的計劃擱淺了,空勞往返。 一九三〇年冬,德國經濟考察團東來中國,尋找生意。到了瀋陽,張少帥派我接待。舊話重提,關於我們改造兵工廠計劃問德國是否有興趣。考察團中有一文德博士(Dr.Wendt)是工程專家,我同他到兵工廠看了兩天,並告訴他和美國司通公司交涉經過,因考察費一節不能進行。德國不可再循這條不通之路。文德博士建議可先由兵工廠雇用一兩位德國工程師為職員,在兵工廠工作。一年之後,這兩位德國工程師摸清底細,得有可能改造的概念,向中德兩方提出建議,以供參考,再說如何改造及中外合資合作的可能。 張少帥聽了德國考察團文德博士的建議,認為可行。文德博士說等他回德國以後,尋得幾位合適的工程師,開一名單,再函商推薦。 德國考察團離華西去,久無音訊。中國國內中原大戰,內亂又起,張少帥軍書旁午,政務繁忙。改造兵工廠計劃止於空想階段,未再進行。 「九一八」事變,日本攻占瀋陽,第一個目標是北大營,第二個目標便是兵工廠。一九三一年九月十九日晨,日軍占了兵工廠,日軍霸占以後,仍製造軍械槍彈,後來加制飛機。軍事秘密使這一塊二十里的地方成了禁區,內中情形鮮為外人所知。 張學良改造兵工廠的想法雖然未能實現,然而他用心良苦,方向正確,雖敗猶榮。他主張停止內戰,全國統一,放棄殺人放火行為,改殺人的槍炮廠為福國利民的生產機關。雖形格勢禁,未能如願,但他的失敗是光榮的失敗。他一生中有許多光榮的失敗,例如西安事變。改造兵工廠未成,是他光榮失敗中之一例。 《傳記文學》第六十二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