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 · 六
「現在外邊亂得很,」洪姨娘私下裡透露,「你爹去發起了一個地方保安會,跟清朝倒掉的時候一樣。但是現在不比當年了,那時候老帥只是他手下一員部將。這回老帥一定點過頭,你爹斷不會自作主張的。」
四小姐知道她話鋒所向。
「他們家的老大算是好的了,沒被寵壞。他媳婦是配不上他,但朱三小姐的事都傳成那樣子,他到底沒讓她進門。那就有些意思了。」
提起朱三,四小姐仍舊不動聲色,繼續撥弄手裡的九連環。
「其實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娶兩個媳婦平起平坐的又有什麼?老帥也許不肯讓年青人娶兩房,但也許是顧到朱家的名譽。除非是另一種姑娘,出身不一樣的人家。姑娘家最要緊的是名譽。外邊的人,抓住一點點話柄就講得滿城風雨。就拿你爹說,尤其是他現在又出山了,儘管大家都知道他跟陳家是老交情,他至少也不想顯得自己聽命於人。要是人家說他為了討好姓陳的什麼都肯呢?你知道你爹的脾氣。就連老帥也不會插手——說到底是當爹的處罰兒女。還不要說我,我自己也會落下罪名。也不用我叨念,你自己心裡頭都有數。」
她自己為此而死也願意,但是洪姨娘和老媽子怎麼辦?她們是她的地獄。只是她對地獄沒有執念。眼前她不必言語,低著頭就是了。洪姨娘的反應已是極度溫和。儘管如此,他與她的事旁人只要一提就是褻瀆,令她不由得繃緊了臉退縮。旁人看上一眼便已是誤解。
洪姨娘沒有再說什麼。當務之急是阻止他又一次登門。他沒再來。
事關自尊,四小姐不去問他將來。他不提,不表示他忘了。如果他試過跟父親談而因此受辱,他也不會願意告訴她。東北的叛變之後,他長跪了一日乞求父親的寬宥,這就從來沒有告訴她。她是在一個親戚家裡聽說的。
她一見到他便不擔心了,什麼事都像對鏡微笑一樣明晰。只是每次他去打仗,兩人一別數月的時候,她才開始憂慮自己的處境。她想去他家裡看看五老姨太以及他的孩子們,甚至於他的妻。他們是她唯一的親人,她在自己家裡只與陌生人同住。五老姨太常說起他的童年:
「他喜歡守在院子裡一個池塘邊上,等穿著新衣裳的人洋洋得意走過來,就扔一塊大石頭到水裡,濺別人一身的水,自己拍著手笑。人家多窘呀,只好說:『少帥怕人是吧?』嗐喲,那頑皮勁兒。他長大一些的時候我成天提心弔膽的,怕在他父親跟前沒法交代。」她耷拉著膨鬆的眼皮,語氣驕傲。
五老姨太全靠他才有如今的地位。她從前是小縣城的一個妓女。如果他戰死了,四小姐能想像自己如何投奔五老姨太,抱著她的膝蓋跪地哭泣,懇求收留,說著這種場合的套語:「我生是他家的人,死是他家的鬼。」少女去給情人送葬,一身素服:
白綢衫兒,白綢裙兒,黑頭髮扎了白綢手巾兒。
這叫做望門寡:未婚夫死了而少女希望為他守節。在那關係鬆散的大家庭里,有他待如生母的老姨太,有他待如妻子的半老婦人,如果多加上一個她呢?她們不會拒絕?她太年青了,還不知道自己的心志,最終會改嫁,敗壞他們家聲。平常不過的說辭。自會有人押送她回到自己家,她父親羞怒之下會殺了她。
陰曆年之前他打來電話,「是我。我回來了。」
一聽見他的聲音她就仿佛霎時往後靠在實心牆壁上,其實她還手握話筒,動也沒動。汽車開過來接她。
「回來了?」洪姨娘說。
「嗯。」
現在能用電話約定幽期,才不枉洪姨娘當初為了裝私房電話而引起的麻煩與猜疑。洪姨娘的沉默使她一陣愧疚。那老媽子如今則是終日潛行,仿佛懷著鬼胎,隨時要生出一個什麼妖怪來。
長久圍攻以後,他打贏了南口之戰。他在前線一度患上痢疾,聽人建議拿鴉片作為特效藥,有了癮。
「休養好了就請個大夫來幫我戒了。」
他不願意讓她看見他躺下抽大煙,雙唇環扣粗厚的菸嘴,像個微突的鳥喙。鴉片就如堂子裡的女人,是他父輩的惡習,兩者都有老人的口涎味。
「想我了麼?」他一隻胳臂摟住她,探身過來看她別過一旁的臉。問題仿佛有性的意味,「想我了麼?」
她終於僵著脖子不大由衷地點了點頭。
「我嘴上有沒有那個味兒?」
「沒有。」不過是一種讓人聯想起老人的隱約的氣味。在她心目中,鴉片是長者的一種殘疾。然而戰爭沒有給他別的還算僥倖。
「朱三小姐要嫁人了。」
「哦?嫁誰?」
他咕噥了一個人名。
「是做什麼的?」
「政客。她可以嫁得再好些。」
他們談到別處去了。忽然她向著他咧嘴一笑,脫口道:「我真高興。」
「我早就知道你憋不住要說了。」他半笑半嗔,而且似乎厭恨她環抱著的撫慰的手臂。
次日晚上八點後他打來電話,「是我。我今年想再見你一次。」她也立即想到不然就是隔了一年才見面。「今天太晚了。」
「明天是除夕。」
「算了,不行的。」
「說是看戲好了。車子馬上來。」
「好吧。」
「我跟他們看戲去。」她向洪姨娘咕噥一句。
「嘖!馬上就過年了,各有各忙,哪有這時候還周圍逛的。你爹一定要說了。」她聲音很輕卻語帶威嚴,簡直是他在說。
默然片刻,洪姨娘轉身向老媽子,快速地喃喃吩咐:「到前頭去說一聲,帥府來接四小姐看戲去。」
老媽子走了。
「好了,還不趕緊收拾收拾——前頭沒說什麼才好,但你也不能這個樣子出門。」
他們真的去看了一場電影。從此他常帶她出去看戲,在有舞會的飯店吃飯。要麼他是逐漸豁出去了,要麼就是非要逼出個結果來。他的醫生每次都跟著來給他打戒菸針。她把頭髮盤起,以顯得好像剪短了,身上的新旗袍與高跟鞋平時存放在他們幽會的房子裡。人人都議論他們,但是她絲毫不在乎,不像在洪姨娘面前。人言只是群眾的私語,燈光與音樂的一部分。她沒機會聽見老帥的話:
「他討小找誰不行,偏偏是我老朋友的女兒。我成什麼人了?就算他沒有娶親也絕對不能結婚。我們陳家沒有先上床後進門的媳婦。」
她父親走了他的第一步棋。
他把她喚到跟前,說道:「我和北京大學的校長談過了,他答應讓你入學做旁聽生。看看一兩年內能不能把功課趕上去吧。」
沒說為什麼兄弟姊妹里獨獨讓她進學堂。就當是時代在變,女大學生的婚姻前途有時候比較看好。實際上,上學給了她自由,一整天都可以自己安排。如果她墮落了,那是現代教育有問題,現成的替罪羊。不加管束任她撒野,總也強於由人非議她父親把她給了陳家做小。兩家之間未曾言明的緊張關係至此緩和。倘若事情吹了也許還是可以嫁掉她。朱三小姐不是嫁了?
洪姨娘贏得奇異的勝利,四小姐平生第一次見她精神振奮。忍受了這些年的忽略與輕視,她終於都報了仇。那男人怕了。她的孩子有靠山,他認了下風。四小姐前所未有地成了她的親女兒。她盡情吐出心中的憂慮:
「現在時世還不太平,你最好自己做好打算,不要一味拖延。老帥因為他對唐家人的感情,肯定是為難的。可你也不去爭那個虛名嘛。看在你爹份上,他總也不會虧待你。關鍵是少帥要找到合適的人跟他父親談,一個說得上話的人。全靠你自己拿定主意了。男人向來是不急的。」她微笑輕聲說著,對於提起她青樓時代的閱人經驗感到遲疑,也當心不要暗示他或許和別人一樣沒長性。「我不過是旁觀者提醒你一句,看得出你也不是個沒主見的人。人家會怪我為什麼早先不說你。說了又有什麼用。母女一場,徒然傷感情。」
四小姐仍舊默然。到了這時候,從前什麼都不告訴她是無禮又傷人。但是怎麼對她說他們倆從來不談這些?
「朱三小姐嫁了人,還給丈夫謀了個官職呢。你們摩登的人也無非是這樣。」
她對朱三小姐的婚事一聲不吭,洪姨娘似乎特別佩服。現在是因為覺得她冷漠才愛她,這讓她有點不安。
北京照常慶祝中秋節,儘管正跟北伐的廣州政權——途中已分裂為南京和漢口兩個政府——交戰。他早早已經去了河南前線,但是這天依舊是她一生最快樂的中秋節。她請了一個孤身留在北京的女同學過來,其後陪她走回宿舍。家裡的人力車落後幾步跟著,累了可以隨時上車。灰牆灰瓦的矮房子使馬路更顯寬闊。遠處劈里啪啦放著鞭炮,附近也偶爾嘭的一聲空洞地炸響,嚇人一跳。商店都上了排門,人人回家吃團圓飯去了。長街一直伸向那灰藍的天空,天上掛著一個冰輪似的月亮。一說話風就把面紗往她嘴裡吹。她披著每個女大學生都有的那種深紅色絨線圍巾,一路晃著給朋友帶回去的那盒月餅。兩人走在電車鐵軌上,直到一輛電車沖她們直壓過來,整座房子一樣大,噹噹響著鈴,聽上去仿佛是「我找到的人最好,最好,最好,最好」。恰恰是她小時候一直想要的:站在舞台正前方,兩隻手攀著台板無論如何也靠得不夠近。如今鐃鈸在她頭頂上鏘鏘敲著。
次日他打電話來。原來前一天已經回來了。
「跟他太太過的中秋節。」洪姨娘哂笑一聲,憤憤不平。
她只微笑。她自己也是要跟家裡人吃團圓飯。
「梁大夫呢?」他讓她在身邊坐下的時候,她環顧了房間。「那忘八羔子。被我攆走了。」
「怎麼回事?」她從來沒見他這樣生氣。
「他給我打的戒菸針是一種嗎啡。」「用嗎啡戒鴉片?」
「他是故意的,好讓我積重難返。」
「他到底是什麼人?」
「我發現他是楊一鵬的人。」
她搜索腦中面目模糊的人名冊。老帥最信任的那位副手?「為什麼?」
「他恨我。出了顧興齡的事情以後,明擺著憎恨我。」
東北那場叛變。難道他是說他確曾參與?
「那次主要是要整掉他。」
矛頭並不完全指向他父親?罪行之大立即使她眩暈。造反的皇太子是什麼下場?關押,賜死——面朝帝宮叩首謝恩,喝下毒酒自盡。無論他做了什麼,那也表明他是男子漢,不僅是某人的兒子。也許她還有點悲哀,因為他做了不會為她而做的事。
「可他們說你——」她剎住了口。
「說我嫖妓賭錢昏了頭,自己兵營里發生什麼都不知道?」
「不過是說你大意了。」
「我還沒那麼傻。不錯,我常跟姓顧的在兵營俱樂部打撲克牌。我們比較好的年青士官里他算一個。我們倆都想革新,但只要楊一鵬還在就沒有機會。最後沒有別的辦法。倘若不是日本人插手就已經成功了。」
「他們為什麼支持老帥?」
「他們不想俄國人在東北坐大。顧興齡和基督將軍結了盟,而他跟俄國人是一夥兒。」
她無法想像他站在基督將軍那邊反對他父親。其後他在南口擊敗了馮以祥。今年兩方又在河南對壘,這次馮屬於南方陣營。
她的沉默使他多說了幾句替他父親辯護:「有些人說老帥親日。東北緊挨著高麗,他當然不能不敷衍日本人。但他總是這個態度:小事可以談,大事一定拖。現在他連小事也拖,大事絕對免談。甚至於為滅掉顧興齡而定下的協議,他也從未執行。」
「顧後來怎樣?」
「槍斃了。」
一時間兩人都不做聲。他能撿回一條命,是因為他是親生兒子。
「你不能告訴老帥被騙的事?那些戒菸針。」
他略一搖頭又半眨眼睛,表示絕無可能。但是同時會有別人向老帥告狀,說他年紀輕輕成了癮君子。
「前幾天出了件好笑的事,可見我們周圍這些人是個什麼德性。有報告說南方軍褻瀆了首任大總統的墳,於是有人提議我們也要回敬,去污毀孫文的屍骸。」
「孫中山葬在這兒?」
「在西山。幸虧那天有個老國民黨葉洛孚在場。他勸老帥說現在不興幹這種事了,而且首先要查清楚。查出來不是國民黨,是基督將軍的駐軍乾的。砍了樹,房子也洗劫了,但是沒有擾動墓里。葉就跟老帥說,既然孫文遺體正好在北京,我們應該加以保護,表示我們有器量。於是老帥派了一支小分隊到碧雲寺去。果然沒兩天寺里就來了幾個帶著鋤頭鏟子的人,見這兒有兵駐守,徘徊了一陣子又跑了。」
「他們是誰?」
「齊永福的人。」
她猜度是首任大總統的舊部。
「我們也不算落後。國民黨自己,兩年前他們的右派鬥不過左派,失勢了,不惜大老遠從廣州跑到這邊敵界來,在總理靈前開了個會,後來被人稱作『西山會議派』。孫夫人自己——對遺體施行防腐永久保存,就是她的主意。」
「他還是生前的樣子?」她叫道。
「嗯,她跟列寧學的,她親共。當然她推在丈夫的頭上,說他說過最好能保存遺體。孫的追隨者很錯愕。首先花費就非常大。最後蘇聯送了他們一副玻璃棺材。」
「她美不美?」
「眼睛很大。」
「是她還是她妹妹更美?」
「妹妹更活潑。孫夫人也活潑,只是他們剛來她丈夫就病倒了。他們在天津下船的時候,我代表老帥去迎接。我們到達北京那天下雪,從火車站坐汽車出來,除了歡迎團體還有大批的群眾。大雪紛飛,屋頂上、樹頂上全是人。」他近乎氣憤地直衝著她說,「在天津群眾也是一樣多,只不過警察局長為了討好段執政把他們趕散了。」
「孫中山真是那麼偉大的人?」
「關鍵是他代表了共和的理想。辛亥革命時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在發生什麼事。可是到民國十三年,他們真的想要共和了。好比女人剛結婚的時候並不懂得怎麼回事,後來才喜歡。你會嗎?」
「不知道。我又沒結婚。」話一出口她便懊悔,仿佛在提醒他。
「哦,『沒結婚』。翅膀長硬了,呃?說說你是誰的人。」
「少來。」
「你是誰的人?說說。」
「少來。那一回孫夫人的妹妹也跟著他們?」
「沒有,只是夫婦倆。他是應邀過來組織政府的。他的追隨者滿懷希望,覺得他會當選大總統。他一到便去拜訪老帥,我也在場。寒暄過後,老帥馬上站起來說:『我陳祖望是個粗人,坦白說一句,我是捧人的。今天我能捧姓段的,就可以捧姓孫的。我惟獨反對共產。假如我們要搞共產,我陳祖望是寧可流血也不要赤化。』這幾句話吹到老段耳朵里,他更是疑神疑鬼了。其實那一回才談了半個鐘點。孫文當然不承認親共。可是有老段在,已經坐著那把交椅了。孫回到飯店,跟幕僚開會直到深夜,當晚就生病了。」
「他是這樣死的!」
「病了幾個月才去世的。老段一直沒有去探望,葬禮也不出席,託詞腳腫穿不上鞋。堂堂一國元首會沒有鞋子穿!」
「至少他脫身了。」
「如今他正在看我們的笑話。他一下野政府就真空了。代理內閣有我們全部盟友的代表,當然維持不下去。內閣辭職以後,誰也不願意就任。老帥很生氣,說『隨便找些人就行』。政府雇的人已經停薪半年了。遜帝溥儀仍舊每個月拿到三萬塊,是我們私人的錢。皇權統治遺留下來的,就只有這份對所有上等人的尊敬。本來老百姓也不過是指望『豫人治豫』『魯人治魯』而已。政府再不好,本省人總比外人強些。我們儘量由得各地自治。任何當地人只要有武裝力量,足以把本土管起來,就能從我們這裡得到一官半職。」
聽上去形勢很壞。「戰爭會不會打到這裡?」
「戰爭的事難講。論實力,我們沒什麼好怕。去年馮的部隊在南口把戰壕挖得很好,不過我們的加農炮火力也夠猛,集中開火幾天以後,地皮都掀翻了。廣州原本是土槍土炮的革命黨,現在有了蘇聯的軍械和顧問,我們的盟友自然敵不過。像吳蟠湖,他接到自己前線快要潰散的報告,就派出大刀隊砍殺逃兵。他的兵早已聽說大刀隊要來,向著火車窗里掃射他們。結果大刀隊都不敢下火車。」
「這些盟友有什麼用呢?」
「可不是,個個都只顧自己。吳挨打的時候,東南那邊方申荃按兵不動,儘管他本來可以輕易切斷南方軍的補給線。輪到他吃了敗仗,就賄賂長腿給了他去奉天的安全路條,親自過來乞援,路上隱姓埋名穿便服,因為他一個敗兵之將不配穿軍裝。老帥見他這樣忍辱負重,就派長腿出兵幫他奪回了東南五省。」她聽說過他們的長腿將軍。「老帥就是那樣。對敵人也識英雄重英雄,向來慷慨,給人留點面子。他最不能容忍的是以下犯上。所以長腿摽著老方奉承老帥,說服他自己出面做政府首腦。下屬不算數,但同儕的支持……」
「他當上了大總統?」她囁嚅道。
「沒有,不是總統總理,只稱大元帥。這是老帥謙抑的行事做派,一輩子只喜歡從旁輔佐。這樣已經是破例了。」
他突然頓住了。她也聽說過那句俗語「變古亂常,不死則亡」。年紀大的人改變習慣是個壞兆頭。
「南邊也亂糟糟的。」她說。
「他們有自己一套搞法。」
「他們是共產黨?」
「不再是了。南京跟英美搭上線,甩掉蘇聯了。現在蘇聯希望我們來遏制南方。老帥不賣帳,下令搜查了蘇聯大使館,把他們搞顛覆的密件都公布了出來。這方面他們不遺餘力,有一段時間似乎他們就要在中國實現赤化了。」
「在南邊?」
「在南方軍所到之處。集會鬥爭地主,分田,把男裝裁短——長衫是上等階級的標誌。而且攻擊教堂和教團,仿佛是義和拳的重演。洋人確實招人厭恨,因為政府待他們總是一副奴才嘴臉,替他們說話,跟從前沒分別。傳教師在農村勢力很大。排外一直盛行,共產主義便打著這個旗號滲透。老百姓心裡有不平,給他們隨便一個出口都會發泄的。不過共產黨正在遭到清洗,他們不比義和拳長久。」
「孫夫人的妹妹現在結婚了嗎?」
他微微一笑,「不知道,沒聽說。」
「她多大了?」
「跟我差不多大。」
「她不會已經二十七了吧?」
「我不知道,她自己沒講過。洋化的女人不提自己年齡的。」「她總不能永遠不結婚吧?」
「這些基督教徒說不準。」
「不是因為你?」
「不,不會。」
「她一定喜歡過你。」
「她正一心找個中國的領袖,恰好我有機會繼承這個位子。」「你說得她那樣無情。」
「她自然是以她姐姐為榜樣。」
「她非常美?」
「不是。」
「不,說老實話。」
「出洋念書的人別有一種清新可喜的氣質,況且她也沒有沾上一身男子氣回來,叫人討厭。」
「幸好老帥不會讓你離婚。」
「哪裡就到那一步了。」
「你不想娶她嗎?」
「即使想過,我也是在大處著眼。男人也有希望跟某一家結親的,好比一個亮燈的門廊,人人路過都看兩眼,因為正好是你沒有的東西。自從那一回群眾在大雪裡等候孫文,可以跟那樣一個人發生的任何關係我都願意發生。」
「但是你總要喜歡那姑娘。」
「那當然。我以前常想這些,不像現在,沒有雜念了。」
「老帥知不知道?」
「他當成笑話兒——他兒子娶一個『吹鼓手』的女兒做媳婦!那是她父親的外號兒,他從前在上海附近傳教,彈簧風琴。」
這位社交新星,如今在她自己的往事中是一個親切的人物。「不知道她為什麼不結婚。」
「可能她也難。以她的年齡,即便是早幾年,她遇見的男人應該都結了婚了。」
他拉了鈴繩,從另一個院子叫來新雇的醫生給他注射,與前任醫生用的藥劑一樣。
他仍舊鬱郁不舒,「咱們去趟西山吧。」
「這麼晚,城門都要關了。」
「會給我們打開的。」
他們帶著醫生鑽進汽車的時候,天已垂暮。從遠處城門傳來敲鑼聲,漸成悠長狂亂的嗆——嗆——嗆——嗆——嗆——嗆,警報著敵軍來襲、火災或洪水,世界的末日。汽車繞開了剛好趕上擠進城來的一輛輛騾車。一個警衛跳下汽車的踏腳板,喊叫著往前跑去。城門再次開啟,鐵灰色城牆矗立在黑色塵土上,汽車從當中的隧洞穿過。
長途行車,仿佛真把他們帶到了他鄉。抵達西山飯店後,他們卻沒有走進餐廳,免得碰見認識的人。只在金魚池邊徘徊,李醫生進去代點汽水。她戴著墨鏡,蒙著一層面紗。
「你像是個軍閥的姨太太,到這兒來跟小旦幽會。」他說。
倒也沒那麼浪漫。他們在樓上套房與醫生吃晚飯,談到上午回去前要遊覽哪些地方,顯然是要過夜。她可以說是同學家留宿,但是也懷疑自己太過分了。
野外寂靜得不自然,這西式旅館也一片死寂。北京城與它那守夜的鐘鼓、市井的私語,都仿佛很遠了。徹夜不歸,又是在飯店裡,她毫無羈束,以至於不再受法律的保護。她可笑地覺得自己是被搶來的新娘,落在一個陌生的村子裡,終於受他支配。奇怪的是他看上去也忸怩,脫衣的時候不朝她看,帶一絲微笑,眼睛很明亮。她想擺脫那異樣之感,很快上床鑽進被窩,他一上來就溜到他臂彎里。他卻掀開被子,在燈光下慢慢檢視她。
「你幹什麼?」
一隻獸在吃她。她從自己豎起的大腿間看見他低俯的頭,比例放大了,他的頭髮摩擦著她,使她毛骨悚然。他一輪急吻像花瓣似的向她內里的蓓蕾及其周邊收攏,很難受。俘獵物的無奈與某種模糊的欲望在她內心輪流交替:要設法離開,不然就輪到她去吞噬他,拿他填滿自己。她好幾次試著起來。終究又還是他在上頭向她微笑,臉泛微紅。她讓他來,近乎解脫般喘氣,不斷呷著甲板上搖晃的半杯酒。他一次次深扎進去,漸漸塞滿她,忽然像魚擺尾一樣晃到一邊,含笑望著她的臉。他停下來又看又摸。
「大了,呃?這個可不是長大了麼?」
但是他們整夜都沒怎麼說話,不似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