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 · 七

張愛玲 《少帥》
父親把她喚到書房去,用談公事的口吻壓低了聲音說: 「現在時局緊張,老帥要把全家遷回奉天,今晚就啟程。他叫你也一塊兒去。也許最好是這種時候了——兩家都省心。看在我們交誼的份上,他一定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的。不過,從今以後你也要學會做人了。現在全靠你自己了。讓洪姨娘給你收拾行李,東西和傭人倒不必多帶。想要什麼晚些可以再送過去。就是要穿暖和點,關外冷。等時局平靖些你可以回來,你洪姨娘也可以去看你。」 她經歷了一趟奇妙的旅程。專列上的陳家人把她當作來長住的外甥女那樣招待。少帥夫人責不旁貸,親自打點她的起居。她以後不再喊她大嫂了,改口叫大姊。關外是中國的北極,從前無數哀怨的公主與嬪妃出塞和親,嫁給匈奴王。起伏不休的褐色山巒,橫披著長城這條由成對的烽火台扣起的灰色帶子,看得她驚喜不已。窗子裡的景致永遠一個樣子,同一幅畫屏不停地摺疊開展,克喇嗑踢——克喇克!克喇嗑踢——克喇克!沒完沒了。 翌晨火車第一次停站,她望著停在旁邊鐵道上的一車兵。兵士們都站著,仿佛半身露出車外。一個農家子弟,雙頰凍得紅撲撲的,吃著大餅油條早餐。他瘦削的臉與脖子從棉製服里伸出來,就像揣在芝麻大餅里的油條末梢。他們在幾尺之外說說笑笑,卻聽不見一點聲音。她瞪大了眼睛,心口周圍有種愉快的震顫;後來她覺得那便是預感。她到奉天的次日,老帥經同一路線返回時被人用炸藥暗殺了。少帥的歸途也有危險,但是他打扮成普通兵士乘坐運兵車,不坐車的路段則急行軍,終於也安然到達。 正當局勢一片混亂,眾人又在籌備喪事的時候,他的出現仿佛是從天而降。聽說他父親最後一句話是「小六子回來了沒有」,他哭了。他在族裡排行第六。 他知道她在這裡。留守北京,預備情勢緊急便帶她去東北的副官拍了電報到前線給他。 「爹在那樣千頭萬緒的時候也想到了我們。」他對她說。 「他們說是日本人幹的。」她說。 「十有八九。」他的眼睛在軍帽的陰影下奇異地閃爍著——晚上他依然戴帽,遮掩因喬裝剃光的頭。 他歷劫歸來,這對於她是他們倆故事的一個恰當結局,從此兩人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童話故事裡往往是少年得志,這種結局自有幾分道理。在那最敏感的年齡得到的,始終與你同在。只有這段時間,才可以讓任何人經營出超凡的事物,而它們也將以其獨有的方式跟生命一樣持久。十七歲她便實現了不可能的事,她曾經想要的全都有了。除了據說是東方女性特有的嫻靜之外,如果所有的少妻都有某種自滿的話,她則更甚,因為她比她知道的任何人都更年青,更幸福。一種不可動搖的篤定感注入了她的靈魂,如同第二條脊樑。她生命中再也不會有大事發生了。 「先前我們聽說老帥已經動身回奉天,都覺得看情形是要撤退了。」他告訴她,「我們在那裡扶乩玩兒,更深人靜的,心想不如問問戰事吧。乩仙在沙盤上批了『大帥歸矣』,我笑了起來:『我們太神機妙算了,誰不知道大帥在回家路上?』當晚就接到了電報。」 火車是在皇姑屯的鐵路橋上被炸毀的。 顯然他在那故事中找到安慰。如果真有任何形式的鬼神,則他父親可能仍在左近。他被各方敵友派來的弔客包圍著:基督將軍、國民黨、日本人、山西王,在葬禮上全都各有說客,敦促他訂約,結盟,承認政權。他對長腿將軍關上了東北的門戶,任他被人掃蕩。他對東北的日本顧問停發津貼,又邀請W. F.羅納前來。此人有臨危仗義的名聲。 「他們說這裡槍斃了兩個人。」她的老媽子悄聲對她說。 「在哪兒?」 「辦公樓那邊。」 她稍後聽說其中一個是楊一鵬,害他染上嗎啡癮的那個。晚上他進來更衣。 「哦,替我拿袴兜里的銀元來。」 他喜歡把玩那枚錢幣,還拿去鍍了金。此時握在手中掂量著,面帶微笑。 「昨晚楊何的事我拿不定主意,就擲了銀元。」 「不!」她心中一沉。 「一直有人跟我說他們靠不住。」「叛亂」「政變」這些嚇人的詞極少直說。「可是也說不準。人總會妒忌,我和楊一鵬合不來又是盡人皆知的。現在不是記仇的時候。我最後告訴自己,正面逮捕,背面處決。三次作準。」 「全是背面?」 「三次都是。我懷疑這銀元一面輕些,又試了三次,正面處決。而三次都是正面。」 遞來的錢幣上是首任大總統蓄鬍髭的渾圓頭像,她縮了縮。她不迷信,但是她信他。他很快把它放進口袋裡,見不著了。 「我很難過,因為老帥的緣故。」 「現在他會明白的。」她說。 「他只跟楊見了一面就讓他去開辦兵工廠,那時楊剛從日本留學回來。老帥用人一向這樣,不管是親戚還是陌生人。」他提高聲音,聽起來因嗓門拉開而變尖,她不由得看了看他。他父親識人有方,卻從來不指望他,可見他不成器。起先她沒悟到這一層,只是混混沌沌想起他父親其他讓他不以為然的親信,比如長腿將軍。 「那一回在南邊打仗我和長腿住一個房間,只隔著一道帘子,」他曾經說,「他叫了三個女人,還不停問我,要一個吧?我只好拿毯子蒙頭,假裝睡著了。」 但是到了上海,他包下一個飯店房間,與長腿還有別的軍官推牌九,無日無夜,一個多星期里倌人進進出出穿梭領賞。他們玩樂的那一套,他更在行,而他偏好的是他們碰不了的女人。 「有一回長腿為了個清倌人大鬧了一場。臨上前線,他從上海堂子裡叫了個清倌人。用處女開苞交好運,跟用犧牲祭旗是一個道理。結果他沒有『見紅』,就要老鴇『見血』。其實誰敢耍他?肯定是那姑娘已經跟人有染,不敢告訴老鴇罷了。」 然而長腿究竟是老帥那樣的風雲人物;他自己不過是兒子,雖然打了許多仗,卻依然未經風浪。一向都有人確保他不會失敗,或至少不會丟臉。 「我問楊何關於兵工廠和鐵路的事。他們要先去核查。這一回我把他們叫到這兒來,他們還是含糊其辭。我走出房間。一分鐘後,門打開,幾個軍官進來射倒了他們。」他小聲說著,驚恐地微笑,「羅納才聽說了這事兒。他一定覺得他闖到賊窩來了。」 「你有沒告訴他原因?」 「我把正面背面的事也說了。」 「那怎麼行,人家會怎麼想?」 「他見我比起在北京的時候變化那麼大,想必早已大吃一驚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 「你瘦了。還沒有從回來的那趟路緩過勁兒來。」 她像家裡其他人一樣,樂意將他的毒癮看成是麻煩的小病——儘管偶有竊議,視為阿基琉斯之踵。只要父喪的危機一過,他就會有時間去醫治了。目前壓力還太大。 「像那些唱京戲的,」他說,「有點名氣的角兒都抽大煙,不然應付不了緊張的生活。」 「也為了安撫他們的女戲迷嘛。」他有個朋友俏皮地說。 他笑了起來,「他們確實有這個問題。」 從前常有一幫年青人跟他一道騎馬,都是些軍官或大地主的兒子。如今他在清朝皇帝的北陵建了新別墅,邀他們過來開狩獵派對。四小姐喜歡北陵那些巨大的建築,經滿族人淡化的撒馬爾罕風格相當簡樸,被高大的松樹林環抱著。別墅不過是一組紅磚小房子。她聽說這些聚會上有姑娘。他說那是他的壞名聲招來的謠傳。另一次則是打獵後賭錢,有幾個人的太太也過來參加。某人的太太「盯得好緊」。兩人都覺得非常可笑。 府里人仍舊叫她四小姐,但是外面現在都知道他有兩個太太。大姊慶幸自己絕處逢生。假如四小姐不是已經來了,他父親身故後他大概會想要離婚的。依現在的情形與時世,離婚肯定是不提了。三年守孝期也把婚慶排除在外——原本是個棘手難題。從簡的擺酒請客又太像是納妾。「過些時候再看看老帥的意思吧。」五老姨太曾經說。現在問題全解決了,只消在家裡安安靜靜磕幾個頭。她地位平等,但於法律不合。 他們三人住在一個院子裡。大姊說這樣方便,他可以隨時拿到衣服與物品,不必傳送。仍想操持家事的妻子歷來有這種安排的權利。她基本遂願。另外兩人太滿足,沒什麼好挑剔。這府第是微縮版的北京故宮。穿過一道牆和假山花園,就是三層的辦公樓,木雕花飾門楣,掛著老帥手書的一塊橫匾「天理人心」。花園門頭上刻著另一句題銘「慎行」。周圍是一溜僕役警衛住的房子,有手槍護衛隊與汽車隊。 「新房子蓋好了咱們叫羅納來一塊兒住,」他說,「目前他還是待在飯店裡舒適些。」 「他成家沒有?」她說。 「結過一次婚。」 「在美國?」 「不是,這些年他從來沒回去過。他們是在中國認識的,兩人來自同一個州。他當時一定想家了。她嫌他太迷戀中國,走掉了。」 她笑起來,「只有外國女人才介意這樣的事。」 「至少傳說是那樣的。他倒是出了名的正人君子。宋秘書把他比作孔夫子,周遊列國,想找到一個君主來奉行他的治世之道。去年為了阻攔他南下,老趙專門成立了統計局,好讓他痛痛快快地收集數目字。美國人相信數目字。他一個月有一千元經費。老趙說:『那羅納真迂,一千塊錢是給他的,沒想到他當真僱人發薪水。』這還不算,北京陷落後他自掏腰包發工資。南京答應他會保留統計局,但是最終也沒有把錢還他。」 她喜歡聽他們談話,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仿佛坐在一個高高的亭子裡,敞風向陽,眼光越過曠邈平原一直望到黃河。一切都在她面前,即使由於陌生的人名地名而模糊不清,更因羅納不準確的發音愈加混亂。他也說到一些不可思議的事,包括他自己付錢給反對二十一條要求的抗議者。她在大學那年聽說,那場示威遊行是學生運動與民族覺醒的里程碑。但是她相信他,儘管她同時也有一絲懷疑與不忿,在他口中仿佛人人都是蠢材,比如他描述的孫中山: 「有個新聞記者問:『孫博士,您是社會主義者嗎?』他轉向我問:『我是嗎?』我說:『你是國民黨人所應是的一切。』」 「大博士現在終於隆重遷葬了,和明朝皇帝做鄰居。」少帥道。 「葬在一個最浮誇的大糖糕里。有一萬多人請願,抗議為了開路運棺材上山而拆除他們的房子。」 「怎麼遺體又不供瞻仰了?費了那麼大的勁兒來保存。」 「他們跟共產黨決裂了,不想仿效列寧。」 「你怎麼看那個剛剛跟他成了連襟的繼位人?現在他雙手捧著神主牌了。」 她豎起耳朵。就是那個人娶了他的舊愛。 「我其實不怎麼認識他,只是經他的連襟們介紹過。」 「他們是連襟政制。」 「法律上他真的離婚了嗎?」難得一次開口,她謙謹地對著少帥問。他們依東方人待女性之道,這類交談沒有她的份。 「是的。」羅納答道。 「鄉下老婆好辦。」少帥說。 「這樁事可不是把老婆擱在鄉下那麼簡單。況且他不止於此,還改信了基督教。」 「他兒子聲討他是怎麼回事?」 「那是他在他的親俄時期送去蘇聯的兒子。俄國人總是叫兒子去聲討父親。那小伙子是青年團的。中國共產黨一份地下刊物登了他寫給母親的公開信,譴責他父親背叛了革命。」 「還有,把勸他不要逛堂子的母親踢下了樓梯。」少帥嘿嘿笑著說。 「那是他在上海經商時的事。」 「是他離掉的那個太太嗎?」她問。她見過素瑚小姐與他訂婚的照片,褶紋的雪紡紗裹著圓圓的肩膀,波浪燙髮底下一張略大而柔和的臉,眉目含笑;他穿軍裝站在她身後,高瘦利落。她愛不愛他?她得到了她一直尋覓的——中國的領袖。而她是他自己挑選的,不是他依父母之命娶的那個女人。這就有極大的分別。 「他在證券交易所賺到一百萬是真有其事?」 「崩盤的時候賠回去了。」 「那是足以刺激一個人參加革命的。」 「他早參加了,在陸軍學校里。不過國民黨在上海失敗以後,許多人轉入地下,有的就在交易所做事,在堂子裡會面。他在那圈子似乎混得不錯,待了十年。」 「他擅長一百八十度的倒轉。」 「他把握住危機,乘勢登上了極頂。問題在於一切都沒有改變。舊勢力集結起來,內戰打不完。至今南京也做不出一件革新的事。我留下的時間不長,但也看清楚了他們在混日子。現在我不叫他們Nationalists(國民黨),改叫Nationa-lusts(國賊黨)。」 「嗯,一樣的老中國。要是我們能殺掉幾百萬人就好了。也許那樣我們就可以有作為。」 「那是布爾什維克的方法。」 「奏效就行。」 「那我不敢肯定。『大實驗』已經進行了快十年,他們還是鬧饑荒。軍事上蘇聯誰也不怕它。」 「在這邊它至少幫我們收回了漢口的外國租界。」 「租界其實最不必操心。只要全國其他地方夠和平有序,也能吸引一樣多的外國資金。你們各省連貨幣都沒有統一。」 「要是我們可以把國家交給某個可靠的強國,託管個二十五年多好。」 「不幸無法辦到。」 「我的大多數同胞會責怪我這樣說,但他們沒有試著立一番事業,或者說從來沒有機會去試試。」 「我明白你為什麼會有激進的名聲了。」 「只不過是因為我父親的地位,我講話更自由而已。」 「我很高興你不隨大流,把一切歸罪於外國人和不平等條約。其實中國需要更多的外國資本、更多的監督局,而非較少。雖然我作為區區一個新聞記者跟外國銀行團斗過兩次,我還是這樣認為。」他隨即講起自己的故事,怎樣施計讓他們放棄了列為貸款擔保的土地稅。 「羅納話很多,但是不該講的事他絕對不講。」一年多以後他告訴她,「他知道楊何的事情。他們曾經派人去上海見他,提出付兩千英鎊讓他到倫敦洽談,借款一千五百萬英鎊來開發東北。他說那是辦不到的。他剛來這裡的時候向那兩人提起這事,他們很快岔開不談了。他覺得奇怪,疑心他們是想用那筆錢搞政變。我處決了他們以後,如果他馬上告訴我這件事,我一定受用極了,但是他什麼都沒說。他這人有擔當。無論誰找他參謀他都保守秘密。」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才說起來的,現在我們很熟了。」 羅納說服他戒毒,又親自打點他的膳食,推薦了幾樣他自己最喜歡的保健食品。他可以幾個鐘頭滔滔不絕,論證瓊脂和麥麩哪一種更有益處。他讓他減少派對,一同打高爾夫球、游泳、釣魚,帶他去遠足,讓他耗盡體力。有人擔心山徑上會有刺客埋伏。自從他承認南京是中央政府,日本關東軍的將官們便揚言要「教訓陳叔覃,他背叛了我們」。 她喜歡看見他們倆像男童軍一樣出行。但是他的健康惡化了,醫生建議他閉關靜養至少一個月。 「外面一定會傳說我死了,」他立即說,「會發生叛亂,讓日本人有機可乘。」 他再度依賴嗎啡,「等我們有了合適的醫院,我第一個去治療。」 斥資興建了一所大學、一個現代港口之後,醫院的計劃便無以為繼了。移民從戰亂頻仍的北方與中原湧來。最近一場戰爭規模空前,雙方各有五十萬人上戰場,犧牲三十萬人。無論是南京政府、基督將軍還是和他結盟的山西王,都敦促少帥加入他們的陣營。他申明反對內戰的立場,但是他們鍥而不捨。 午餐時她聽見羅納說:「至今沒有人去碰。惟獨這件事體現出中國國民的一致性。」竟是焦慮的聲口。 「中國人只是把它看成不平等條約的一部分。」他說。 「如果他們託詞于海關自主權而奪走海關,為什麼安置一個英國人做稅務司?把一個英國人換成另一個,這我不能理解。」 「老殷在山西孵豆芽太久了,辦外交沒有經驗。」 「還偏偏選中貴甫森——甘這麼一個人。」 「他夠沒良心嘛。又是名作家。」 「所以他不怕來到這幫演鬧劇的軍閥中間做隨便什麼事。饒有趣味,寫寫又是一本書了。」 他們打高爾夫球去了。她隨後便聽說,「我們要參戰了。」 她以為早有共識,他要儘可能長久地保持中立。 「條件必須是國民黨清理門戶,開放政府。」羅納先前說過,「空頭支票不算數。」 她不希望他去打仗,所以熟知反對的各種理由:留下半空的東北,日本人會趁虛而入。東三省比中國其他地區都更工業化。國民政府的代表乘車參觀兵工廠,三個鐘點才走畢全程,振奮不已。東北地大物博,開發它,就比插手內戰更有利可圖。算起總賬來,老帥那些戰爭是得不償失的。 「所以你這裡也有孤立主義者。」羅納曾經說。 「羅納為什麼那樣討厭那英國人?」她問。 「哦,貴甫森——甘。待在中國的外國人裡面他是一種典型,一心想著多撈好處。羅納自己對錢向來很有原則。」 「他們認識很久了?」也許做妻子的往往疑心丈夫的至交在利用他。她感到愧疚不安。 「對,在北京。貴甫森——甘寫了許多關於中國的書,據說很精彩。羅納也寫東西。」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她笑著引用古語。 「這是幾時的話?」 「不知道。也許是魏晉時候的吧。」 即將降臨的考驗沉重地籠罩著他們。他要投身於新聞報上所謂的中原大戰、問鼎之爭。日本人支持另一方。她從不希望讓他經受任何考驗,因為這些都不公正。老話是不以成敗論英雄。 他入了關。在北京找到公館後,立刻如約讓她和大姊一道過去。他不住大帥府,防止別人將他與舊政權混為一談。東北人這次是以和平之師前來。他的大軍一壓境,仗便打完了。 關於這次行軍,他津津樂道的是貴甫森——甘的故事。 「他寫信到司令部給我,答應送來兩百萬現款,此後每個月一百萬,條件是我讓海關保持獨立。我叫他過來面談。 「羅納問:『你為什麼這樣做?』 「『我想看一個英國人丟臉。』 「『小心點。大家會認為你們只是談不攏。』 「『你在場做證人好了。』 「『我不知道。他會認為你感興趣的。萬一你們談得成什麼,你會多了一個朋友而又少了另一個。因為我只好離開你了。』」 羅納先前也一度這樣威脅。他在奉天遇見一個老相識,是英國的從男爵,曾經在印度的公職機構做事,後來在公使館任職。 「你在這邊做什麼?」羅納問。 「少帥請我來做他的顧問。」 在家晚飯時少帥宣布:「羅納丟下了烏紗帽。妒忌得跟女人似的。」 「什麼妒忌得跟女人似的,」大姊說,「你捫著胸口問問自己的良心。」 「於是貴甫森——甘到司令部來了。他說:『你一定得讓我官復原職。』 「我問為什麼? 「『因為我們合作可以賺大錢。』 「『你是指從海關搶錢。』 「『倘若你不幫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問殷錫三去。』 「『他跑了。』 「『那你也跑唄。』 「『給我一個禮拜行不行?』 「『為什麼?』 「『我要關照我雇用的人。』 「『給你一個禮拜榨乾海關!我限你一天之內把它還給接收機構。』 「他匆匆忙忙走了。兩天以後他的一個雇員因為分贓糾紛槍殺了他。天曉得一個外國人要在中國橫死有多難。他大概是義和拳以來第一個死於非命的外國平民。英國終於不派軍艦干涉了。」 在難以置信的勝利之後,最初的日子如在雲霧,就只有這故事令她覺得那是真的。貴甫森——甘可謂那場戰爭唯一的犧牲者。三十萬無名死者是他參戰前的事。山西的殷氏到大連暫避,後來仍舊回去做一省之王。基督將軍下了野,帶著老婆和精兵躲到山東一座風光旖旎的山上。南京並不追究到底;全國通緝他們已是足夠的懲罰。要不是那英國人死了,一切都會惘惘如夢,仿佛一場枕頭大戰,線頭裂開,拍打出毛茸茸的雲霧。她感到司令部的那場會談是他人生的第一個高峰。他終於證明了自己,還是在羅納面前,而羅納就是全世界。 「有一件怪事,」羅納道,「從他第一本書上,能看出拳民之亂給他最深印象的是搶掠。想不到他三十年後為此喪命。」 「《北京實錄》。」她說。 「嗯,很好的第一手記述,垂涎的模樣躍然紙上。」 「他還寫過一個短篇小說叫《搶掠》。」 「哦?講什麼的?」 「同樣的故事。」 「英國人、印度人和哥薩克人搶掠皇宮?」「嗯,他八年後把它重新寫成一個短篇。」 「活見鬼了。」 「原來你也看他的書。」少帥得意地說。 「我也好奇嘛。那時候你們都在講他。」 他喜歡在羅納面前炫示她,但她通常不說話。羅納待她也謹慎規矩,較少注意她,不比對待帥府里的未婚女孩子。他平素喜歡跟少女打趣,得是會說英文的才行。然而一個男人有兩個太太,不管他們看上去多麼摩登,還是視為守舊派更安全。 「他始終在給他們找藉口,」羅納道,「他們是德瑞克的海盜團伙,從劫掠者手裡劫財。滿族自己則是從明朝皇帝那裡劫來的。至於外國人掌管的海關,他們的財富是帝國主義掠奪的果實,雖然這話對於他也許太布爾什維克了些。」 「這麼說他只是按照自己一貫的信念做的了。」少帥道。 「作家是不該這樣的。吠犬不噬嘛。」 他受任全國陸海空軍副總司令,與羅納一起坐飛機到南京出席國民會議。風傳他回不來了。南京會留著他,再不然他父親的老部下也會接管東北。他兩個月後返回。他已結束了軍閥時代。下一次南行,太太們也與他同坐一架私家飛機。終於是二十世紀了,遲到三十年而他還帶著兩個太太,但是他進來了。中國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