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 · 五
「這兩天風聲不好。」洪姨娘與老媽子們竊竊議論。
她以為東北打完仗了?傳說北京城外發生了刺殺。誰也不出門,正門上了閂,還用大水缸頂住。如果少帥的汽車來過接她,也沒有人跟她說。
她已經就寢了,照顧她的老媽子走進來,神色鄭重地悄聲說:
「少帥來了。」
他在門外。她連忙穿衣服。
「吃驚吧?」
她只說了聲「這麼晚!」仿佛除此以外在臥室會見男客也沒什麼不妥。老媽子走了,得體地虛掩房門。
「你怎麼進來的?」
「闖進來的。告訴過你如果你不來,我會闖來嘛。」
「瞎說。」
但是他一身軍服,手槍插在槍套里。
「前院知道嗎?」
「我從離你最近的那個後門進來的,他們不會知道。一個僕人開的門,他認得我是誰。」
見到他仗著權勢施展穿牆過壁的魔法,她禁不住興奮。在這個房間見到他,有一種異樣的感覺——這裡於她早已經太小了,近乎破落,只有童年的頹垣敗瓦散滿一地。但是她慶幸可以打破咒語,不再受困於他們的鬼屋。他們出來了,這裡是日常世界。在這房間裡她曾經對他百般思念,難道他看不出?常有時候她夜裡從帥府的壽宴回來,難得看到他一眼,然而感受卻那麼深刻,那麼跟她的舊房間格格不入,以至她只能怔怔望著窗子,仿佛在聽音樂。微弱的燈光映在黑漆塗金木框內空空的黑色窗格上,泛棕褐色。她不走到窗邊,只正對窗前站著,任一陣濕風像圍巾般拂拭她的臉,這時候現實的空氣吹著面頰,濃烈的感覺瀰漫全身,隨又鬆開,無數薄囂囂的圖案散去,歡樂的歌聲逐漸消散。相比那樣喧騰的感覺之河,他來到這裡的真身只像是鬼魂罷了。
「是不是要打仗了?」
「現在傳言很多。」
那老媽子會不會端茶過來,把會客的幌子維持下去?難說。也許這會兒正在生爐子。
「大家都鎖起門來待在家裡?」
「怕遇上搶劫。」
「他們是怕誰?基督將軍已經跑了。」
「馮還有部隊在這裡。在西城門。」
勢力較弱的基督將軍怎麼會是老帥的長期盟友,她一直不大明白,他們決裂後的情形更加使她困惑。
「被刺殺的是誰?」
「徐昭亭。」他望著別處咕噥道。又是一個不需要她記住的人名。「馮乾的。」
「在火車上。」
「嗯,我差點坐了同一趟車。」他帶笑說。
「啊?」他的另一個世界,那個由無數難記的人名和沉悶的政治飯局匯聚而成的大海,突然波濤洶湧地掩沒了房間。
「給徐昭亭送行的飯局我也在座,他叫我跟他一塊兒坐火車,反正我本來也要去趟天津的。他們原定在鐵軌上埋伏炸藥,不過運兵車太多,沒法下手。最後他們把他拽下了火車。這一來都知道是誰幹的了。」
「你沒去真是萬幸。」
「所以我想,不管了,既然想見你我就要過來。」
她報以微微一笑。那老媽子還回不回來?
「老帥生氣嗎?」
「當然氣。首都附近出了這種事。」
「會不會打起來?」
「現在人心惶惶。段執政辭職了。徐是他的人,剛從國外考察回來。」
他起身關上房門。
「別,你還是走吧。」
「現在走,和之後走一樣壞。」
她看著他把皮帶掛到床闌幹上,那球根狀鐵枝殘留著一圈圈褪了色的金漆,映襯出手槍的皮套,恍若夢境。
「洪姨娘肯定會聽到的。」
「她大約已經知道了。」
「她不知道。」
「大家都睡下了。」
「她能看見我這邊還亮著燈。」
「關掉。」
「別關。我想看見你,不然不知道是什麼人。」
他面露不悅。除了他還可能有其他人?但是她要看見他的臉,像一朵從大海冒出的蓮花般降臨,不然就無法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會在黑暗中覺得痛。蚊帳半掖著,以便在緊急關頭他可以抓起手槍。要是讓人知道了洪姨娘會怎樣?老媽子呢?她在害人,叫她們以後沒法在這家裡有口飯吃。這是罪過,卻又奇異地安全,仿佛鑽進閣樓里藏身。難得這次他們有一整夜的時間,就像對於院落的鳴蟲來說,這已經是一生一世。她喜歡那第一下接觸,仿佛終於擁有著他,一根軟而滑的肉餌在無牙的噬嗑間滑出,涼颼颼的,挑逗得她膝蓋一陣酥麻。但是立即轉為疼痛。
「給我說個好聽的就可以馬上完了。說你是陳叔覃的人。」
不知怎麼她就是說不出口。
「說你喜歡我。」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他立即發了瘋似的快馬加鞭,背部中了一箭,哼哧哼哧喘著氣還是馳騁不休,末了俯身向前,仍舊不鬆開,一股熱的洪流從他體內湧出。
「有蚊子。」
「咬到了?在哪兒?」他用指尖蘸了唾沫,揉搓那塊地方。
她微笑。一定是他小時候在鄉下學的。他們還是安全地身在半夜。他是一件她可以帶上床的玩具,枕邊把玩的一塊玉。關了燈,她只依稀能辨認他仰臥的側影。
「你沒有我那麼快樂。」她覺得他面帶愁容。
「因為我年紀比較大。像個孩子哭了半天要蘋果,蘋果拿到手裡還在抽噎。」
「你一直要什麼有什麼。」
「不是的。」
可惜她不能走進他沒有她的那些年:一個個荒涼的庭院,被古老的太陽曬成了黃色。她要一路跑進去,大聲喊著「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呀!」
他從床邊探下身去,在蚊香盤上點燃香菸。
「今晚飯桌上談的都是徐昭亭。」
「究竟為什麼要殺他?」
「他在拉攏各路人馬結盟對付基督將軍。他回來的時候東南那邊接駕似的歡迎他。不過哪裡都很把他當一回事兒。他在英國應邀出席閱兵典禮,觀禮台上只有給英皇和皇后坐的兩把椅子,他看了臉色很不高興。於是喬治五世起身讓他和瑪麗皇后並坐,自己跟軍官們站在一起。」
「他是軍人嗎?」
「外國人叫他徐將軍。他們把誰都稱作將軍。其實他是個政客。小胖子。白金漢宮有一次開園遊會,他的高級秘書帶太太出席,那女人年過五十了,裹小腳,穿中國衣裳,但是她丈夫要她戴一頂很大的簪花草帽。有個年青的秘書不贊成,可是那高級秘書是前清的舉人,天下事無所不曉,說『哪有外國婦女白天出門不戴帽子的?』離御帳大約有六百碼的路,那女人小腳走不快,風還把她的帽子吹跑了。那年青秘書追趕帽子,可帽子在風裡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一會兒才抓住。喬治五世捧著肚子哈哈大笑。」
她竭力壓低笑聲不讓外面聽見。他拉過她的手,覆住那沉睡的鳥,它出奇地馴服和細小,帶著皺紋,還有點濕。
「過後徐昭亭跟那年青人說:『你大概沒有考慮吧,這對英皇是大不敬。』那秘書說:『那麼那美國首席大法官呢?他拍著英皇的背,一邊跺腳一邊大笑。』徐沒再說什麼。第二天倫敦《泰晤士報》講了追帽子的新聞,沒加評論,但是批評了休斯大法官,儘管他是英皇的老朋友。」
「他們還去了哪些地方?」
「美國。哪裡都去到了。徐在蘇聯跟他們外長齊翟林舌戰了一場。那邊是以接待國家元首的禮數歡迎他。」
「為什麼?」
「中國人除非是軍人,否則誰也不把你當真。徐是北洋耆老。」
「我想去看看巴黎和義大利。」
「咱們會去的。過兩年吧。」
又在擂鼓撞鐘了,每半個鐘點一次的報時。鐘鼓樓依然在中國深處,警報著黑夜的危險,直通千百年前,一分鐘比一分鐘深入和古老。
「老段拍電報到上海叫他不要回來。老段替他擔心。但是他想,堂堂專使不敢回京覆命,勢成國際笑話。再說東北在打仗,他也想趁機撈一把,那老狐狸。他覺得這是老段的機會。於是他向天津英國領事館借了一輛汽車,車頭揚著英國國旗開到北京。這次不知怎麼他沒有提防。命中注定的。」
「坐上火車就去了。」
「嗯,叫是叫專列,不過是普通火車上拖一節車廂。每停一站都有軍樂隊歡迎他,還要等很長時間給引擎加水。車站燈火通明,被兵士層層圍住,就像莫斯科歡迎他的儀式那麼隆重。有個軍官上了火車,說要找徐先生。他秘書說專使身體不舒服,讓來客坐上座,但是他坐了下首。」
「火車也分上座下座?」
「也不是臥鋪。我們中國人嘛,總是先禮後兵。所以他們便聊了起來,軍官說他是張督辦派來的,問徐先生在哪裡。秘書咬定他身體不適。徐喝多了,在另一節車廂睡覺,被說話聲吵醒了,揉著眼睛走了出來。秘書說:『怎麼樣,我說專使身體不舒服吧?』」
他把她的手拉回來。
「那軍官站了起來。徐終於讓他們都重新坐下,然後說:『我身體抱恙,一路上只好謝絕招待。』『張督辦已經等了一晚上,還請徐先生賞光。』『沒有工夫。』『火車多停一會兒無妨。』『我得了重感冒,改天再拜訪督辦吧。』『司令部特為準備了茶話會歡迎徐先生。』『半夜三更開什麼茶話會?』『有急事洽商。』『什麼事那麼急?我已經派人到蒙古和馮先生洽商一切了。』那秘書插話說:『馮先生徐先生都是一家人,無事不好商量。』但是那軍官揚一揚手巾示意,立即有十幾個兵士擁上車廂,扶著徐下了火車。」
「怎麼他們在附近還有司令部?」
「他們是沿著鐵路來擺平各樣事情的。」
她永遠沒法明白兩個軍閥怎麼可以各據一條鐵路分治北京,而且剛打完一仗,一方竟會容許另一方這樣悠然撤退。
「他們在司令部槍斃了他?」
「不不,在田地里,趁黑乾的。已經夠駭人聽聞的了。基督將軍氣得直跺腳,他們把他的計劃搞砸了。」
這些人變了小小的殉葬俑,青綠釉的襖子底下穿著黃袴子,打著敝舊的陶土補丁,他們倆可以把頭靠在同一張枕席上仔細觀看。
「老段自己惹的禍。他向來利用老馮對我們玩弄手腕,事變嚇得他膽戰心驚,看見老馮坐困蒙古,幾十萬部隊軍心離散,不知道他下一步要怎樣。結果老馮做了這件事。他聽說老段幾天沒去辦公,可把他逼急了,便幹掉了老頭子最得力的副手。老段失了臂膀,怕他怕得要死,連自己家裡都不敢大聲說話。」
「他在蒙古也會聽到?」
「他到處安插了特務,對誰都跟蹤。我今晚在這裡他也會知道。」
她觸了一下電,想到基督將軍是替他們保密的心腹好友,幾乎暖在心頭。
「你出去的時候沒有危險嗎?」
「沒有。」
「不會打仗吧?」
「估計還要有一場決戰。」
「因為刺殺的事?」
「反正是徐一死,他搞的反共同盟看起來就要實現了。大家都想倒馮。」
「他又信基督教,又是共產黨。」
「他是偽裝的。蘇聯每個月給他六萬,還不計他拿到的軍械。」
「那麼他並不真的是共產黨,只是假扮出來的?」
「也不見得好多少。大家說起赤禍,都說是洪水猛獸。照我看來一個大家挨窮的國家裡有別的東西更可怕。大概對於年紀大的人來說,共產就是什麼準則都不要了。比方說老帥,他就恨共產黨。」
「這些人不很多?」
「我們抓到的就不少。也有些是大學生,真可惜他們被蘇聯利用了。」
「他們被抓到就只有死了。」
「嗯。」
她見過犯人的首級,偶爾吊掛在城門旁電線杆上。「不要看。」坐黃包車或是汽車路過的時候老媽子會這樣說。她只有一個印象,仿佛是髮根把五官全都拉扯得翹了起來,如同箍著網巾的京劇腳色,腮頰與額頭上一道道紅痕也像是舞台化妝。她害怕,好在沒人知道是誰……洗衣的老媽子李婆有一回講起她村裡有人被捕。當夜大家都在院子裡乘涼,老媽子們坐小板凳,四小姐躺在竹榻上,平滑的床板如墓碑般冰冷。黑沉沉一大片的星空朝她壓下來,是一個正在塌陷的穹頂,碩大無朋,看得她眼花繚亂。她很想找到古詩所謂的「北斗闌干」。那個夏夜儘管就在外頭的同一個院子裡,可是已經好像過了一千年。
「他們抓他的時候他正在賣糖人兒,直接逮到司令部去了。到處抓人吶。」
「如今就是這樣。」另一個老媽子感嘆。談起時事,每個人都啞著嗓子小聲說話。
「聽他們講這事兒都嚇死了。問斬那天,判官坐在公案後面,前邊站兩行扛著來福槍的兵。那四個人犯跪成一排。斬條貼在竹籤上,放在公案上。判官查對了姓名,拿起毛筆在一張斬條的名字上勒一道朱紅,像投槍似的投到地上,這時候兵士們就大吼一聲。有個兵撿了斬條插到人犯的衣領後面,四個人都這樣對上了號。突然間判官踢翻了桌子,一轉身跑了。要把煞嚇走。」
「煞是什麼?」四小姐說。其他人都訕訕地笑。
「沒聽說過歸煞?」洪姨娘道,「人死了,三天之後回來。」
「煞是鬼?」
「或許是地府的凶神吧。我也不大清楚。問李婆。」
「他們說呀是一隻大鳥。歸煞那天大家躲起來避邪。但是有些好事的人在地上撒了灰,過後就有鳥的爪子印。」
「據說呀但凡有殺人,甚至只是有殺人的念頭,煞都會在附近。」洪姨娘道,「所以那個判官要保護他自己。」
她已經坐直了身子,慶幸自己在黑暗中被熟人包圍著。
「人犯上身剝光了在騾車上遊街,前邊一隊兵,後邊一隊兵,兩邊又各有兩行兵。監斬官騎馬跟在最後,肩膀上一條大紅綢子掛下來,新郎倌兒一樣。兩個吹喇叭的開道,吹的是外國兵衝鋒的調子,『噠噠啲噠噠啲』。兵士們齊聲喊『殺啊!』看熱鬧的也跟著喊『殺啊!』」
「嘖!這些人。」一個老媽子說。
另一個短促地笑了一聲,「門房裡老是有人說『看砍頭去』。」
「這些男人呵!而且成天沒事閒著,哪像我們。」
「講下去呀,李婆。後來呢?」四小姐說。這話她們聽了也笑。
「後來?後來那四個人在城門外跪成一排。劊子手走到第一個跟前,先用力拍了拍他脖子後面估摸尺寸,大刀一落,頭踢到一邊。輪到第四個,就是那和我同村的,他看了前面那些,昏過去了。醒來就躺在牢房地上。他是陪斬的。」
「陪斬的?」洪姨娘疑惑地咀嚼這幾個字,「唔,有人做貴賓,有人只是請來陪他的。」
「過了幾天就把他放了。到底也不大肯定他是奸細。」
「那怎麼不繼續關在牢里?」四小姐說。
「讓他長年累月白吃白喝呀?他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不過他回了家沒幾個月就死了。」
「嚇破了膽,難怪的。」洪姨娘道。
「嗐呀,現在這時世還是深宅大院裡好,」李婆道,「聽不見外邊的事兒。」
雖然這故事早於他的時代,她不知怎麼並不願意告訴他。那一定是吳蟠湖的時候。現在做法肯定不一樣了吧?可是一說起其實什麼都不會改變,他就難免惱火。
他把菸灰彈到地板上的蚊香盤裡。「小聲說了半天,喉嚨都說疼了。」
「我們別說話了。」
「那樣會睡著的。」
「也許你最好現在走,趁著天沒亮。」
他忖了一忖,「沒關係。五點不到我就會睡醒。」「你怎麼知道你會?」
「行軍習慣了。」
「如果打起來,你就要走了。」她本來不想說這話。「我會找個人照應你的。」
「你睡覺時把手放在這兒嗎?」
「小時候會。放在那裡似乎最安全,不知為什麼。」
「我也一樣,但老媽子總是拉開我的手,就不再放了。」
但是他的手夾在她腿間,似乎像插進口袋裡那麼自然。他一個吻弄醒了她。周圍灰茫茫一片。
「不不,你不是要走了麼?」她叫喊,他已經一條腿壓向她,身子滑上來。
有一會兒並不痛。海上的波濤在輕柔地搖晃她,依然是半夢半醒。他們的船已經出海,儘是詭異的一大片灰濛濛。然而他們渾濁的臉發出一股有安全感的氣味,令他們想起床上的一夜眠。
他穿衣的時候她坐了起來,摸一摸他的肩膀、背脊與肘彎。
「別起床,那僕人可以領我出去。」
「不要穿鞋。」
他略一躊躇,顯然是愛面子,「不要緊的。」
她聽見他走在過道石板地的腳步聲,一路清晰刺耳。她心裡發冷,很清楚事到如今洪姨娘一定是知道了。但還是照樣理好床鋪,燒蚊香的錫碟里的菸蒂也一個個揀了出來,洗臉時趁機把那條藏著的毛巾也洗了。毛巾浸在熱水盆里,隱隱聞見一股米湯的氣味,這粥水也被視為生命的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