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 · 四
「帥府五老姨太派了部汽車來接四小姐。」她父親的院子差人來傳話。
一個男僕領著她去少帥的書房。她停在門口微笑。
「進來,進來。你來了真好。今兒有空,帶你看看網球場,剛蓋好的。會打網球嗎?」
「不會。」
「桌球一定會的。」
「不會。」
那男人還會端茶回來。他們默默坐著等待,他低著頭,臉上一絲微笑,像捧著一杯水,小心不潑出來。
那人終於送來了茶,退了出去。
「我有個消息跟你說。」
「上回準是你的把戲。」
「過來這邊坐,你不想人家聽見的。」
「誰要聽這些昏話?」
「嘖,人家替你擔心哪。你聽見什麼沒有?」她搖了搖頭。「那就好。」
「全是你編出來的。」
「不要沒良心。你知道為什麼從此不提了?我叫人向那邊透了點口風,所以他們才會作罷。」
「你跟他們說什麼了?」
「說你已經許給另一家了,不然呢?」
她拿拳頭捶他,「老實說,你是怎麼講的?」
「不過是說五老姨太已經替你想好了一門親事,只是你還太小,還得等幾年。」
「爹要是聽說了怎麼辦?」
「有什麼關係?那也並不過分。」
「也許他們就不許我上這兒來了。」
「如果你不來,我帶槍上你家去。」
她希望自己被囚禁,那麼他就會為了她而來,「你不過是說笑。」
「不。」
他把她拉到膝上。她低頭坐著,感到他的雙眼在自己的臉旁邊發亮,像個耳墜子一樣。他順著氣息將她吸進去。即使他們只能有這樣的剎那又如何,她想,已經仿佛一整天了。時間緩慢下來,成了永恆。
「你的眉是這樣走的。」她一隻手指追蹤著,拂過隨觸隨合的眼皮,再小心翼翼沿鼻樑而下,檢點每一件東西,看自己買了什麼。他看起來煥然一新。一擁有就不同了,正如畫片有別於書里的插圖。
「你沒去過北戴河?青島還要好。咱們要去那裡。你學游泳。能這樣抱著你睡一晚就好。」
她的微笑僵了一點。
「光是抱著。我小時候有一回出去打獵,捉到一隻鹿,想帶回家養,抱著它在地上滾來滾去,就是不鬆手。最後我困得睡著了,醒過來它已經跑了。」
她緊摟著他,要擠掉他胳臂間的空虛。
「它挺大的,比我那時候大多了。」
「你那時候有槍嗎?」
「沒有,還不讓我帶槍。只有弓箭和一把小刀。」
「那是在東北。」
「嗯,是很好的獵場。」
「天氣非常冷嗎?」她父親做東北總督時,母親就在當地的堂子裡。她自幼只有父親,從未覺得自己是半個東北人。其實她長得相當像他,同樣是長而直的眼睛,鵝蛋臉五官分明。他退開一點,微笑看著她。
「真想吃了你,可是吃了就沒有了。」
「有人來了。」她聽見院子裡有聲。
「這兒沒有人來。」
「那天我們大家都在這裡。」
「我單獨在這兒的時候不會放人進來的。」
單獨與某人相對?比如朱三小姐嗎?已經不重要了。在一個亂糟糟的世界,他們是僅有的兩個人,她要小心不踩到散落一地的棋子與小擺設。她感覺自己突然間長得很高,笨拙狼犺。
「少帥,上頭有請。」一個聲音從走廊盡頭喊來。
他父親要他應酬訪客。他去了差不多一個鐘點才回來,又把她放在膝頭,撫摸她的腳踝。傍晚他再一次給叫了去。不一會僕人過來說,汽車會載她回家。
下趟五老姨太請她過去,汽車駛進一條僻靜的街,拐進長鬍同,停在一幢她從未見過的宅子前面。汽車夫打開車門。她略一躊躇,便用頭巾掩面,像乘坐黃包車的女人要擋住塵沙。她帶著這張輕紗般的鴨綠色的臉走進去,經過一群穿制服的衛兵,他們在前院外一間亮著燈的房裡打麻將。他在下一進院子裡等著她。
「這是誰的房子?」
「我的。總得有個去處才行,家裡沒一刻清靜。」
「我不知道你有自己的房子。」
「沒機會常來,所以是這個樣子。帶你走走吧。」
「這裡沒有別人?」
「沒有。」
好像在一幢荒廢的房子裡扮家家酒。每個半空的房間要怎樣處置,他們倆都很有想法。臥室倒是家具齊全。窗簾低垂,梳妝檯上的瓶瓶罐罐在半黑中閃爍著。
「誰住這裡?」
他很快地關了門,「這間是客房,有時我會叫一幫朋友過來通宵打撲克牌。旁邊這個房間有一張炕,我打算拆了鋪上地板,以後咱們就可以跳舞了。」
他們走了一圈。
「朱三小姐常來?」
「唔,來過一兩回。」
之後她不大說話。回到客廳,他說:「你不一樣。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不能。」
「為什麼?」
「你太太。」
「那只是為了老帥。我一向沒虧待她,畢竟當初也不是她的主意。我同她會達成某種安排的,不過由我和老帥談就行了。」他向來稱「老帥」,仿佛他只是他父親的一個部將。孝順是舊派的美德,使他有點難為情,他喜歡歸之於軍紀。
「現在馬上說什麼是沒用的,你年紀太小。只會害你被囚禁。」
「你說過你會帶槍來救我。」
「對老丈人最好還是不要用槍。」
她笑著扭身脫開。不知為什麼,這新的前景並沒有使她驚異。他們的無望於她本來就不是什麼藉口,如今更拋諸腦後。他也愛她;有了這個神奇的巧合,什麼事都有可能。
「我不想要這裡,可是很難找到另一處既近帥府,又不喧鬧。還要有地方安置衛隊。」
「他們要是去帥府接我怎麼辦?」
「會給我打電話的。到時再過去也不晚。」
「癢。」她捺住順著她的漏斗形袖管摸索的手。
「你怎麼穿了這許多衣服?今天太晚了,改天我開汽車帶你去西山。」
「你會開汽車?」
「很容易的。」
「我們可以在西山騎毛驢兒。」
「我們租來騎。我挺想在西山住的。那外國新聞記者羅納在西山有幢別墅,蓋在過去禁苑裡的一座佛寺上頭。最近他才說起來。第一次直奉戰爭的時候,他在西山前線四處走動,看見地上有一根彎彎曲曲的電線,撿了起來,邊走邊繞線團。我們有幾個人走過去沖他呼喝。他只是豎起大拇指說:『老帥很好。』然後搖頭:『吳蟠湖不好。』他們笑著放他走。這一來戰地電話被切斷,東北軍後撤,局勢翻轉了。所以照他說,是他害我們打了敗仗。」
「他不怕講出來?」
「他邀我作客,看他電鈴上纏著我們的電線。這些洋人自以為多麼勇敢。他們一走進槍林彈雨馬上就停火了,怕殺掉一個洋人。除了在中國,哪裡有這種絕對安全的歷險呢?」
「他們說你喜歡洋人。」
「跟他們一起很高興。比較坦率。我最討厭拍馬屁的。」他探身撣了撣菸灰,別過頭來吻她,一隻鹿在潭邊漫不經心啜了口水。額前垂著一綹子頭髮,頭向她俯過來,像烏雲蔽天,又像山間直罩下來的夜色。她暈眩地墜入黑暗中。
仍舊是有太陽的下午天,四面圍著些空院子,一片死寂。她正因為不慣有這種不受干涉的自由,反覺得家裡人在監視。不是她儼然不可犯的父親,在這種環境根本不能想像;是其他人,總在伺機說人壞話的家中女眷,還有負責照顧她的洪姨娘與老媽子。她們化作樸拙的、未上漆的木雕鳥,在椽子與門框上歇著。她沒有抬頭,但是也大約知道是圓目勾喙的雌雉,一尺來高,有的大些,有的小些。她自己也在上面,透過雙圈的木眼睛俯視。他的手拉扯著她的袴管與絲綢長襯袴,心不在焉地褪下長統襪。坐在他身上使她感到極其怪異,仿佛有一個蒙著布的活塞,或是一條揮打著的返祖般的尾巴,在輕輕棰擊她。小時候老媽子們給她講過脊柱下端尾骨的笑話,也讓她摸過自己的尾骨。「這是割掉尾巴以後剩下來的。人從前有尾巴。」儘管暗地裡仿佛還沒有完,她依然疑心不是真的。她不想問他,大概總與性有關。也許只有置之不理才不失閨秀風度。
從黃昏開始,鼓樓每隔半個鐘點擂八下鼓。鐘樓隨即響應,宣告夜晚與道德宵禁的來臨。
「我以前居然沒注意到,」她說,「聽上去像古時候。」
「鐘鼓樓是明朝建的。」
「從那時候起每天晚上都這樣嗎?」
「嗯,滿人也照舊。」
「我們為什麼還要這樣?現在有時鐘了。」
「可不是嗎?民國建立十五年了,還是什麼都沒變。」
他拉鈴繩,腳步聲近了便喊「擺飯」。在隔壁房間晚膳,左右無人。他捧著飯碗向她微笑。只他們兩人同台吃飯,終於真的當家了。她窘得百般糾結,只得放下飯碗。
「怎麼了?」
「沒什麼。你吃。」
一塊灑了古龍水的新毛巾架在邊桌的熱水盆上保溫。他吃完飯,她便浸了浸毛巾,絞乾給他,才遞過一半已經轉身要走,覺得自己在服侍丈夫似的,不由得難為情。她側身避開回頭微笑,倏然串成一個動作。他著迷地捉住她的手,但她抽回去了。
「出來吧。」他喚道。
他們在遊廊上望月。他摟著她,腰間暖意像風中火焰一樣拂拭她的背脊,使她詫笑。大紅柱子映出藍色的月光。
「想想真是,我差點兒回不來了。」
她抓緊他,「什麼時候?上回你在奉天時?」
「唔,出了事,我們有個軍官倒戈,基督將軍也在裡頭。」
「我好像聽說關外打仗了。」
「是差點兒打起來了。我們的主力部隊開赴奉天,離城只有幾里。老帥的專列上東西堆得滿坑滿谷,預備隨時開走。」
「去哪兒?」
「大連。」
「大連……那是你本來要去的地方。」
「是要去。那時候我跟奉天斷了聯繫。甚至有謠言說我也是叛黨。」
「怎麼會這樣?」她小聲說。
「就因為姓顧的和我看法相近,關係也不錯。」
「他們怎麼能說這種話?你自己的父親。老帥不信吧?」
「老帥非常生氣。」
「可是……現在好了?」
「現在不提了。當然我也有錯,應該更留神的。」
因此他更有理由不對他父親提出她的事或是任何要求,至少在目前。但是這又算得了什麼,根本比不上他們倆幾乎失之交臂的恐怖,想想已經覺得心寒,仿佛他整個人就在她眼前瓦解,在指縫間溜走。但是這張藍光勾畫的臉就在這裡,向她俯視微笑,嘴唇冷冰冰壓上來。他就在北京城這裡,鐘鼓延續著夜更,外頭聲音更大,黑夜的奇異與危機更覺迫切。古城後千迴百轉的時光兔窟和宮殿都在剎那間打通,重門一道一道訇然中開,連成一個洞穴或隧道。
「你該走了,」他說,「我們不要坐一輛汽車。」
「五老姨太這樣喜歡你,怎不認你做女兒?」洪姨娘說。
「我不想。」
「傻孩子。有個富有的乾媽多好。她會給你找到一戶好人家的。」
「洪姨娘從來沒一句正經話。」她向前一倒,下頷抵在桌子上,玩弄手邊的小物件。
「倒真是。指望你爹唄,就拿你做人情送出去了。當然這是我跟你講體己話。」
「你儘管扯,誰要聽。」
「我知道你不會說的。」
是話裡有話?不會的,她很快把這想法排斥到意識外。
「你洪姨娘沒說什麼?」他問。
「沒。」
「要是他們知道你到這兒來,孤男寡女,一定會認為你給占便宜了。有嗎?」他笑著把臉湊上去看她,她一再躲避,「有嗎?」
她蜷曲身子緊挨沙發邊。
「要是他們真問你了你怎麼說?」
「照實說。」
「那麼再把你嫁出去也還不晚。」
「那我就說謊。」她隔了一會兒說。
「沒有用的。呵,真是沒辦法了我就把你劫走。」「老帥會氣得不得了。」
「一定的。他特別敬重你父親。」
「咱們該怎麼辦?」
「沒關係,反正我跟老帥已經很僵了。」
她不喜歡與他並躺在沙發上,但是這樣可以久久凝視彼此的臉。只恨每人多生了一條胳臂。幾次三番藏掖不了,他說:「砍掉它。」下午的陽光往牆上的鏡子投下一道小彩虹。她仿佛一輩子也沒有感受過這樣的平靜安穩。沙發靠背是地平線上遙遙起伏的山巒,在金色沙漠般的沉靜中,思想紋絲不動。房間裡開始暗下來了。她的微笑隨暮色轉深,可怕的景象令他眯萋著眼。他把臉埋進她披拂的、因結辮而捲曲的頭髮里。
「不知為什麼,你剛才像一個鬼。」
「哪一種鬼?」
「尋常的那種。有男人迷了路,來到荒郊野外的一幢大宅前,給請進去跟漂亮的女主人吃晚飯。共度一宵後,他走出宅外回頭一看,房子沒有了,原先的地方只有一座墳山。」
可見他跟她一樣害怕這道門內的一切都是假的。
「有一種無日無夜的感覺,只有一個昏暗的黃褐色太陽,好像在陰間。」
「那是因為我們成天關在這兒。」
「我一輩子沒有跟誰這麼長時間待著。」他窘笑,「人家問我這些天都忙什麼去了,怎麼總不見影兒。」
「不知道他們在你背後怎麼說。」
「我恨不得告訴他們。」
「要是他們說我是你的丫頭,我也不管。」
丫頭比姨太太容易說出口。但即使她一面說一面連自己也感動,意識深處還是有一絲懷疑。也許她隨時能夠叫一聲「騙你的!」然後笑著衝出去。她隨時可以停止。她會坐到他懷裡,紐扣解開的襖子前襟掩人耳目地留在原位,鬆開的袴頭與沒有打結的袴帶一層層堆在腰際。他沿著暖熱的皺褶一路摸索下去,她躲在壁櫥里等待被發現,有一陣莫名的恐懼。每一下撫摸就像悸動的心跳,血液轟隆隆地流遍她,渾身有一陣傾聽的靜默。彼此的臉咫尺天涯,都雙目低垂,是一座小廟的兩尊神像,巍巍然凸出半身在外,正凝望一個在黑暗中窺探肚臍上紅寶石洞眼的竊賊。
他的頭毛毿毿的摩擦著她裸露的乳房,使她有點害怕和噁心。她哪裡來的這樣一個吮奶的成年兒子?她見他首先空洞地瞥一眼起了雞皮疙瘩的粉色乳頭,然後才含進嘴裡。那癢絲絲的吸吮又在不斷磨擦她,針刺她,仿佛隔著一層金屬篩網在擠壓。他轉向另一邊時,她低頭看看那個緩緩平伏的蒼白小三角形,不無憂慮。他終於惘然地抬頭,眼睛紅光迷離,重新揀起香菸。她拉直衣服,走到鏡子前整理劉海。在那片回復原狀的黑色大方塊的遮蔽下,她對他微笑,又向下伸展手臂,十指相扣像忍住一個呵欠似的,以掩飾輕微的狼狽。這動作使她的衣袖像亭子的檐角一樣挑起來,袴管下也露出白色L形的腳,繡鞋、襪子全是白的。他伸一伸手,也沒抬高,她立即又回到他旁邊。
兩性間的基本法則她一竅不通,連赤條條躺在他的身軀下,也覺得隨時可以起來走開。在她的重負中間有一隻袋,軟篤篤輕柔柔,形成一個令她不安的真空。她的手來回摸索他窄窄的背脊,但是他一衝動起來她便沉著臉,僵著身體。應當等到「洞房花燭」——追溯到穴居時代的新婚夜。如果她不為那晚保留什麼,連他也會責怪她。而且如果哪天——雖然她儘量不讓自己這樣想——她一踏出這道門,這房子就變作墳山呢?這裡發生的只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一旦回到外面各自生活,便會消融得無影無蹤了。
他想起有一個推不掉的約會。汽車會回來接她。她後來意識到他有點生氣,感到忽忽若失。
「只有這辦法。過後誰也奈何不了我們了。」他說。
她一張臉別開枕在沙發靠墊上,微微點頭。他們一直沒有走近臥室。
「噯,辦不到的。」她帶笑說道,仿佛是要她吞下一隻瓶,甚至於一個有圈形凸紋的陶罐。
「疼。」
「馬上就不疼了。」他停下好幾次。
「不行,還是疼。」
「我們今天要辦完它。」
還在機械地錘著打著,像先前一樣難受,現在是把她綁在刑具上要硬扯成兩半。突然一口氣衝上她的胸口。就在她左一下右一下地晃著頭時,只見他對她的臉看得出神。
「我覺得要吐出來了。」
他又再不停吻她,趕緊回到正事,古來所謂的魚水之歡和鴛鴦交頸舞。不如說是一條狗在自顧自地撞向樹樁。她忍不住大笑,終於連淚水也笑出來了。他苦笑,泄了氣。他又再撐起四肢蹲伏,最後一輪細察了地面,才伸直身子來輕吻她,摟她入懷。
「也算是做完了。」他仿佛藉此下台似的說。
回復平靜後,他們難得又可以假裝能一覺睡到天明。她詫異他睡著了。落地燈黃黯的光線下,這個陳設西洋家具的中式房間起了奇異的變化。熟悉的几案櫥櫃全都矮了遠了,貼牆而立,不加入戰鬥。他蜷身側臥,忽然看上去很平凡,很陌生,是新造的第一個男子,可以是任何人,根本不值得費那麼多工夫來製作。
然而每一次重見都如隔數年,她又一而再地變了。他們向對方咧嘴一笑,心照不宣。因此也不會一塊兒坐,也盡說些閒話。他拉她站起來的時候,她說不要,會疼的。
「我們一定要搞好它。」
他拉著她的手往沙發走去。仿佛是長程,兩人的胳臂拉成一直線,讓她落後了幾步。她發現自己走在一列裹著頭的女性隊伍里。他妻子以及別的人?但是她們對於她沒有身分。她加入那行列里,好像她們就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