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帥 · 三
她磨了一個表姐過來給她做頭髮,單純為了好玩,前劉海用火鉗燙作捲髮,堆砌成雲籠霧罩的一大蓬。辮子沒動,只拿粉色絲帶緊緊繞了兩寸長短。毛糙的巨型波浪烘托出臉龐與兩根烏油油的辮子。她不知道第二天會不會去帥府,有個姨太太生日。聽說老帥父子倆正在奉天,今年也許不擺酒了。她一夜伏著桌子睡覺,臉埋在肘彎里,頭髮微微燒焦的氣味使她興奮。
他在家。但是在陳家的這些熱鬧中常常會有這麼一刻,盛大的日子在她身邊蕩蕩流過,平滑中略有起伏,仿佛一條太陽曬暖的大河,無論做什麼事都會辜負這樣的時光。那些戲她全都看過了,最好的男旦壓軸才上場。那丑角揮著黑扇子念出一段快板獻壽,誰也不去聽他。她跟著另外幾個女孩子瞎逛。洛陽牡丹盆栽——據說是用牛奶澆灌的——疊成的一座假山,披掛著一串串五彩電燈泡,中間擺得下一張飯桌。今天變魔術的是個日本女人,才在上海表演過的,想必精彩。她們在少帥書房裡議論戲碼單,他好奇地瞥了她兩眼,然後幾乎再不看她。是頭髮的緣故。她頂著那個熱騰騰的雲海,沁出汗珠來。幾個月不見,她現在大了,他不再逗她了。朱家姊妹不在,其他女孩子也都沒什麼話說。他把別人從杭州捎給他的小玩意分贈她們。
「咱們走吧,魔術師該上場了。」一個女孩子說。
她正要跟著出去,他說:「這柄扇子是給你的。」
她展開那把檀香扇,端詳著。
「現在是大姑娘了,不再搭理人了。」
「啊?」
「而且這麼時髦。要定親了。」
「哪兒來的這些昏話?」她不禁紅了臉。他以前從來不和她開這種玩笑,老太太們才喜歡這樣說。
「你不肯說。喜酒也不請我吃囉?」
「別胡說。」聽上去不像是戲言了。臨頭災禍陡然舉起她,放到成年人中間。
「唔?那我等著吃喜酒了。」
「呸!」她作勢一啐,轉身要走,「你今天怎麼了?」
「好好,對不起,是我多管閒事。」
「這些話都是打哪兒來的?」
「你真沒聽說?」她第一次看見他眼睛裡有焦急的神色,一閃而過。
「沒有的事兒。」
「唐家人正在給你說媒。」
「沒這事兒。反正我不會答應的。」
他笑了,「你不答應有什麼用?」
「殺了我也不答應。」機會來了,為他而死並表明心跡。
「不如告訴他們說五老姨太認了你做女兒,你的終身有她來安排。」
「我永遠不結婚。」
「為什麼?」
「不想。」
「那你一輩子做老姑娘是要幹什麼呢?上大學?出洋?做我的秘書陪我一道出洋,好不好?你在看什麼?」他湊近看看摺扇上究竟有什麼東西讓她著迷。
「我在數數兒。」
「數什麼?」
「美人兒。」
他逐一點算花園中亭子裡的彩繪人物,「十。」「十一。」
「應該是十二。通常有十二個。」
「窗子裡的這個我數漏了。正好是十二。」
「這個我數過。這兒,樹後面還有一個。」
「一、二、三、四……」她數出十個。
靠得這樣近,兩人都有些恍惚,每次得到的數目都不同。他終於一把捉住她,輕輕窘笑了一聲,「這兒還有另一個。」
「讓我數完。」
「這兒的一個呢?一丁點兒大,剛才都沒看見。」
他不放開她的手腕,牽起來細看,「怎麼這麼瘦?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她立即羞愧自己始終沒長到別人期望的那麼美,只好咕噥一句:「只不過是最近。」
「最近不舒服嗎?」
「不,只是沒胃口。」
「為什麼?」
她不答。
「為什麼?」
她越是低著頭,越是覺得沉重得無法抬起頭來。
「不是因為我吧?」
他撩起她的前劉海,看她臉上被掩映的部分。她一動不動,迎風光裸著。他的手臂虛虛地籠著她,仿佛一層粉膜。她惘然抵抗著。他一定也知道是徒然。由於他們年歲的差別,他很早以前就娶了親,猶如兩人生在不同朝代。她可以自由愛戀他,仿佛他是書里的人。不然她怎會這樣不害臊?她忽然苦惱:如果他不懂,她不知道如何才說得明白。他又怎能猜到?跑開只會顯得是假裝羞澀。她跑了,聽見那扇子在腳下嘎吱一響。
出了那房間,她很快便放慢腳步,免得被人瞧見。他沒有追隨她。她既如釋重負又異常快樂。他愛她。隨他們說媒去,發生什麼她都無所謂了。他愛她,永遠不會改變。居然還是下午,真叫人驚異。舞台上的鑼聲隱隱傳來。她寂寞得很,只能去觸摸遊廊上的每一根柱子每一道欄杆。又拐了個彎,確信他不會看見之後,她的步子跳躍起來,只為了感受兩根辮子熟悉的拍打落在肩膀上,不知為何,卻像那鳴鑼一樣渺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