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終旅店 · 魔燈
白朗妤·吳素
白朗妤·吳素（Blanche Rousseau），一八七五年生於比京，為比利時新文壇穎拔人物。雖然她所寫的只是散文，而她的小說、故事，卻充滿著詩的情味與詩人獨具的魅力。主要作品有《娜妮在窗口》（一八九七）、《影與風》（一九〇二）、《扇》（一九〇六）及《拉巴格》（一九一二）。
雪華子輕輕開了門走到路上。祖父睡著，祖母睡著，誰也聽不見什麼。天下著像蜘蛛網似的雨。她張開傘，且用短裙尖角包在頭上。路，深印著車轍，滲浸著黃泥漿和霧。雪華子的木屐一高一低地走，也沒有什麼人經過。夜漸漸地淹沒了整個天空，像一隻大手伸開來了。
三棵柳樹標出井的所在。井是蔭蔽在常春藤底下，周圍爬滿著蜒蚰。雪華子坐到欄圈上，她俯下身去，想看水。可是這一次仍舊看不到，她從來不能看到水。她摸摸起銹的大鏈子和鑲著鐵的水桶，這水桶足夠提上沉重的寶物來，水桶在鏈端搖動了幾下。她撿了些石子，投到井裡去。有一塊石子闖在井壁上，別的聲音雪華子可沒有聽見。她又俯身，看到了一些金黃色的苔蘚，薇蕨的齒葉，和一些小蟲子在陰暗裡爬著。她動著的時候，雨傘移動了，長袍被雨打濕。她在井欄上好好地整作一番，仔細披開了圍身，執正了雨傘，對準在短裙的尖角上。於是她等待著。
一個男人走過，他推著一輛小車，拿著一把鐮刀。接著是兩個工人。他們穿棕黃色粗絨袴子，繫著挖土工人的紅腰帶，不談話。一個女人走過，臉遮在披巾里。最後燈販子過來了，他騎灰色小驢，那些燈就在筐子裡，遮著油布。雪華子用雨傘跟他打了個招呼。
「喂！買賣的，喂！這兒！」
驢子停到井邊。雪華子站起來。
「我要一盞燈，」她說，「瞧瞧貨色。」
他揭開油布，她滿眼是燈。有各種形式各種大小——有的是紅銅黃銅，有的是錫做的；有的彩繪，有的塗金；有的是陶器的，像廟會賣的水缽；有的是玻璃瓶式的，可以看見裡邊的燈芯，像是標本箱裡浸著的青魚。這些全是新燈。舊燈串在一條繩上，在筐邊上撞著亂響。雪華子的眼光露出左右為難的神情。
「我只有十個蘇a，」她說，「拿了十個蘇恐只能要一個舊燈吧？」
販子點頭表示同意。她在串著的燈之中選了一盞。販子解開了繩，將白色的錢幣攫到貪婪的手中，就把牲口轉向村子去了。
雪華子等他走遠了。於是她凝視著燈。燈十分老舊，全碰損了的。它樣子像小油壺，柄上有小鏈條。「這是亞拉丁b的燈。」雪華子說。接著她四處翻看著，可是奇蹟沒有實現。「我還不曾曉得該怎麼呢，但我總會曉得的。」雪華子對自己說。於是她將小鏈條系在衣服的別針上。她伏在井欄上叫道：「亞……拉……丁！」她聽見自己的聲丟下去好像一片小金幣，它滾下巨大的扶梯，迷失在宮殿之間。當她回到家時，祖父睡著，祖母睡著。雪華子用腳尖從他們身邊走過，上了自己的房間。她把燈用小鏈條掛在牆上的鉤子上，然後她自己向床上一縮。
每晚，回到她的破房間，雪華子點了燭細看燈。用了醋和細沙子擦了後，燈在牆上發著亮像一塊金幣。仙人還不曾出現，因雪華子擦不得法……可是耐心點！總有一天會行的。要緊的是，先占有了燈。沒有什麼可著急。
在這期間，雪華子仍到井邊去汲水。她抽上沉重的水桶，倒水時心直跳著：因桶底也許有珠子呢。她伏在欄上，聽聽搖曳在神秘的陰暗裡的涼風。許有一天井裡露出一架扶梯來，她一級級跨下去。這樣她將認識古井的秘密。她將拴起長袍，走到四間屋子裡。她將通過寶石的綠野，她將走到契丹的中心。她將到突厥。她將看到蘇丹之女的大婚，蒙面的婦人們，十四個黑白奴隸，頭頂十四斤重的滿載珠寶的大金盤，二十四扇大窗的殿堂，以及在此殿上，可讚嘆的穹窿，有磐石為卵。
這就是雪華子朝晚所夢的，這些夢她跟誰也不說，除了呂克，他愛她。呂克有一天對她說：「雪華子，我能找到燈的秘密，我們一塊兒下井去。」
可是她微笑，沒睬他。她任他動身到魔術之鄉去，頭也不回。因那些夢像戴在教皇腦袋上的三重冠，十分沉重。
呂克動身到魔術之鄉去了。雪華子沒有想呂克，她只想她的夢。她每天兩次三次上房間，去摸摸燈。半夜她如醒來，立刻明了燭台，仍舊看看燈。她不斷地冥想。她冥想蘇丹、蘇丹之女、巴格達、君士但丁堡。有時她替祖父縫小夾里時——祖父是裁縫，一個狡猾的獨眼刨——冥想祖父威風到像主教；眼睛迷糊，腳微跛的老祖母，穿錦緞，披鼠裘。她冥想珠寶、首飾、玩偶、畫片、火焰的山、象牙的橋以及繪紅牡丹的馬車……她冥想國王的苑囿、婚禮的早晨以及一套受洗的全絲的袍子。她不斷地冥想……
她每天皆去井邊。因為什麼都在井裡。千級萬級的大理白石的扶梯，通到寶石的大廳。因此她每天到井邊，諦聽陰影，俯伏在井欄上。
結果她忘記了呂克，忘記了秘密，全因冥想之故。她不再想到有一個關於燈的秘密，她的朋友呂克動身到遠方魔術之鄉去找這秘密。因她只想她的夢。
呵，有一晚她正睡著，聽見有人動門，叫她的名字。她坐起在床上，她聽：「雪華子，雪華子！」那人說，「快給我開開，雪華子，因我已得秘密！」她一時不懂這話的意思，等她懂得，她慘白了。她跳下床，她近著門聽。她聽到同樣的話：「雪華子，雪華子！快開門……快開門，我有了秘密。」
於是解下燈……她不開這邊的門，開另一扇對著田野的門。她一口氣跑到井邊像被追逐著……她將燈投在井裡。
a Sou，約合中國一分。——譯者注
b Aladin，《天方夜譚》中人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