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十七、露底

周立波 《山鄉巨變》
聽見山里遠處一陣草葉響,龔子元忙把尖刀插進衣里腰上的皮鞘里,伸手拍拍秋絲瓜的微顫的寡瘦的肩膀,低聲笑道: 「虧你還當過兵呢,看見一把刀,就嚇得這樣,不要怕,我不過是試試你的膽量。」 「菊咬筋入了社了。他看見了我們,會去報告。」 「不見得。報告也不要緊,你做了什麼,怕人看見了?有我在,不要怕。」龔子元自己也沒有把握,又不得不穩住秋絲瓜。合作化以後,龔子元的幫手一天少一天。雙搶期間,自己一夥沒有得手。他只覺得周圍的地面好像都要崩塌了。這個秋絲瓜,在他看來,也是靠不住的人。但是,他不得不把他拉住。「這樣的人還是有用的。」他心裡想。 「去吧,」龔子元低聲打發秋絲瓜,「你要記住,聽!那邊什麼響?」他張起耳朵朝山里聽了一會,又說:「是風,記住,沒有我的話,不許走開。」 「我想托我妹夫在株洲找點事情。」 「你敢?沒有得到我允許,你離開試試!」 秋絲瓜無精打采地往家裡去了。龔子元也轉身回家。兩個人走得遠了,從山裡跳出兩位姑娘來,一個胖乎乎,右肩膀上掛一支步槍,是盛淑君;一個瘦一點,也矮一點,手裡拿挺茅葉槍,是陳雪春。兩個人從山邊跳到小路上,飛起腳板,往鄉政府跑去。 「有么子事呀,你們兩位這樣冒冒失失的?」小房間裡,燈光底下,李月輝正在跟劉雨生商量口糧的標準,看見兩人衝進來,這樣忙問。因推門過急,門板鼓起的氣浪,把煤油燈盞的煙焰吹得一搖一晃的。 「有件大事,我們巡邏到茶子山邊,發現……」盛淑君氣喘吁吁地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發現龔子元那個傢伙。」陳雪春搶起來說。 「你莫插嘴,讓我來說好不好?」盛淑君推開她同伴。 「你一個人講不清。」陳雪春爭起來說。 「你講得清,你伶牙俐齒,請你來吧。」盛淑君氣了。 「不要吵,不要吵,一個報告,一個補充,好不好?」李月輝從中調解。 「龔子元同秋絲瓜一起,悄悄弄弄,不曉得搞么子把戲。她,雪春妹子,急著要衝出去,當場把他們捆起,被我拉住了。」 「是你拉住的啵?」 「不是我,是哪個?」 「是我自己想通了。」 「你想通了么子?」李月輝笑著發問。 「我想,還是不要驚動他們,看他們怎樣,我們悄悄地溜到挨近他們的一條堤溝里,聽見龔子元那個鬼跟秋絲瓜說……」陳雪春搶著說了一陣子,喘一口氣。 「說些什麼?」李月輝緊釘著問。 「她講不清,我來說吧,龔子元惡聲惡氣,對秋絲瓜講:『你要記住,沒有我的話,不許走開。』」 「啊,」李月輝有些驚訝,對劉雨生說,「這樣看來,秋絲瓜也是他們一夥了。」 「中間他還插了一句。」陳雪春搶著補充。 「一句什麼?」劉雨生插問。 「他說:『聽,山里起了風。』」 「這不是要緊的話,那是他們聽見你動了一下,以為是風。」 「淑妹子你講下去吧。他還說什麼?」李月輝催促。 「秋絲瓜說:『我想托符賤庚在株洲找點事情。』」 「他是說的『托我妹夫』。」陳雪春連忙糾正。 「那不一樣?」盛淑君看她的姑娘一眼。 「匯報應該一個字不差。」 「龔子元還說了什麼?」李月輝問。 「還說:『你敢,沒有得到我允許,你離開試試!』」 「啊,」李月輝又吃了一驚,又問:「還有什麼?」 「沒有什麼了。」盛淑君回復。 「還有菊咬筋。」陳雪春說。 「菊咬筋怎樣?」李月輝驚問。 「他遠遠望見兩個傢伙在講悄悄話,就跌小路繞開了他們。」 「好吧,你們說的情況很重要,去繼續巡邏,要不要加派幾個民兵,跟你們去?」 「不要。」 「你們不怕嗎?」 「怕他個鬼!」盛淑君把步槍換得掛到左肩上,挺起胸口往外走,陳雪春掮起茅葉槍,緊緊跟在她背後。 小房間裡,李月輝和劉雨生不再商量口糧標準了。兩個人都為眼前村裡的敵情所驚擾。 「這個傢伙早該逮捕了。」劉雨生說。 「公安部門有他們的打算。」李月輝回道。 「盛清明呢?」劉雨生問。 「我去打個電話叫他來。」李月輝到外屋打了個電話,又回來說:「他不在,跟偵察科長一起,進城去了。我們加派些民兵,先把他們嚴密監視,等他們回來料理。」 當天半夜裡,村里起了好幾處狗吠。不久,李月輝家裡有人叩門。 「哪一個呀?」李月輝起來問道。 「是我。」 「是清明子嗎?回得正好。」李月輝一邊開門,一邊趕忙告訴他,「村里出了事。」門開了,盛清明進來,後邊跟著兩個人,薄暗裡,問明是縣公安局的來人以後,他把他們讓進灶屋裡,並且簡要地談起了龔子元新近的情況。 「這個我早已知道,我就是為這件事趕進城去的。他身上還有把刀子,她們提到了嗎?」 「沒有。」 「她們的報告還不算完全,現在不要管這些,你家裡沒有外人吧?」 「沒有,我那位伯伯睡在那一頭屋裡,離這裡遠。」李月輝曉得盛清明和縣局的人員有機要公事,連忙說明家裡的環境。 「那好,我們就在這裡商量吧。」盛清明擰開手電,照照灶屋敞開的門外的暗處。 「是這樣的,」盛清明低聲機密地說道,「我們一到縣,就找局長談起這件事,局長笑道:『你的情況,比較起來,不算什麼了,你看看這個。』局長給我們看了龔子元在楊泗廟的同夥的供詞,那上面有一列名單,龔子元本名龍子云,也在裡邊。」 「有秋絲瓜嗎?」李月輝問。 「沒有。姓龔的這個傢伙是地主兼綢布商人出身的惡霸,早年襄辦過南縣的團防,手上染了不少黨員和進步人士的鮮血。解放軍過江以後,他曉得事情不妙,跟姨太太一起,預先化名裝窮逃匿在這裡,不久,他和國民黨軍統特務又聯絡上了。他們這一次準備趁我們慶祝夏收的會上,在楊泗廟和清溪鄉兩處,同時暴動。再拉隊上山。這口供,和我們調查出來的幾份材料,大體相符。」 「好傢夥,」從容平靜的李月輝也有一些感到驚奇,「這是一條大鯊魚,打算怎麼辦?」 盛清明從文件袋裡摸出逮捕證,又說: 「不過,局長囑咐了,究竟如何辦,現在捕,還是再等一下子?要問你的意見。」 「我覺得應該抓了。」李月輝說,「你看是不是要添幾個幫手?」 「要的,男子民兵我去找,還得請你挑幾個女將。」 「就派淑妹子和雪妹子兩個跟你們去。」 大家從李家出來,喚齊人員,叫大家火速準備,到盛清明家裡會合。等人來齊了,盛清明檢查了武器,要大家把槍都壓上子彈,並且吩咐:「拿茅葉槍的,要靠後一點。」 「為什麼?」陳雪春不服氣地問。 「那傢伙有把刀子,說不定有槍,狗急跳牆,怕他衝出來亂咬。」 「你這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怕我不怕,偏要上前。」陳雪春撅起嘴巴。 「滿妹子,你不聽指揮,就不要去。」陳孟春申斥妹妹,「你以為這是兒戲的事呀?來,你在我背後,不許亂闖,要不聽話,我一傢伙打死你。」 「咦,『我一傢伙打死你』,」陳雪春學著她二哥講話的聲調,「看你好打手。」 「不要吵了,再吵,我就真的不許你去了。你不要性急,有你們的事乾的。那堂客不是好貨,大家一衝進屋裡,你們女將就把她捉住,仔仔細細搜檢她身上。」 「好的。」盛淑君連忙答應,「來,雪春,我們兩個挨得近一點。」 「留神啊,說不定要發生流血的戰鬥,這是真刀真槍的場合,不是好耍的。萬一危急,你們兩個躲在我背後,我保護你們。」盛清明說。 「有我保護。」陳孟春提著步槍說。 「要你們保護啊!」盛淑君撇一撇嘴,「你有武器我沒有?」她動動槍栓。 「都這樣說,母馬上不得陣,叫人不能不相信。」盛清明布置停當,又想逗笑了,不料惹得兩位女將生氣了。 「清明子,你敢這樣侮辱人?」盛淑君首先質問。 「你媽媽不也是母馬?」陳雪春的嘴巴越發不饒人。 「你這個妹子真壞。」盛清明正要再回敬幾句,偵察科長找他商量一會事,他隨即宣布:「科長有緊急任務,要連夜進城。捕人的事,交給我們了。大家都準備好了嗎?到達以後,我和公安隊兩個戰士去叫大門;你們隨後分頭來接應:一路奔大門,一路抄後路,搶他的後門;陳孟春你守住地坪,提防他衝出。李永和你帶個民兵,埋伏在後山的堤溝里,防止他往那裡逃竄。大家行動都要嚴格聽指揮,不許亂套。科長還有什麼話?沒有了?好,現在出發!」 月亮落了,墨藍的天頂嵌滿了閃亮的星子;通往山邊的一條田塍邊的水田裡,映出十幾個移動的黑的人影。狗叫著。人們到達一個獨立小茅屋跟前,迅速分散,各自奔赴屋前和屋後。聽見屋裡有響動,盛清明連忙拖出盒子槍,手指頭扣定槍機,走到門前,用腳使勁踢門扇,裡邊一個懶聲懶氣的男子聲音發問道: 「是哪一位?隆更半夜,么子貴幹呀?」 「快點開門。」盛清明又用力踢門。 「是么子事呀?說不得的嗎?」裡邊的人似乎還睡在床上。 正在這時候,房裡手電閃一下,同時發出槍機扳動的聲音,盛清明轉臉,對後面的人喝叫:「臥倒!」 「不許動,手舉起來!」和盛清明喝令的同時,房裡有人叫。不到一會,大門開了,盛清明用手電一照,看見開門的是被派到後門的兩個民兵中間的一個。他笑嘻嘻地對大家報告: 「已經捉住了。」 「你們動作快,很好。在哪裡?」盛清明一邊進屋,一邊這樣問。他三步兩腳,跨過地坪,看見罪犯上身穿件白褂子,下邊著一條短褲,赤著腳,綁在階磯一端的屋柱上。 「還有一個呢?」盛清明問。 「也捉起來嗎?」一個民兵問,忙回屋裡跑。 「站住,你們搜查去,這女人不要你們管。」盛清明吩咐,回頭又對盛淑君說道:「你們去仔細搜搜她身上,不要捆她。」 盛淑君和陳雪春跑進臥房,那女人還困在帳子裡頭。攀開帳門,看見她穿著短衣褲,四腳仰天躺在簟子上,盛淑君用槍對住她胸口,大聲喝令: 「起來,不要臉的傢伙,趕快穿衣服!」 「你們不是要搜嗎?這樣不是更好搜一些?」龔子元堂客嬉皮笑臉說。 「報告,沒搜出什麼。」搜查的民兵四到八處翻檢一通,回到堂屋告訴盛清明。 「淑君你們再去搜一下。」盛清明走進房說。 盛淑君丟下正在穿衣的龔子元堂客,邀陳雪春一起爬到閣樓上,下到後房裡,動手細細密密地搜查。在一個紅漆剝落的舊馬桶子裡,她們搜出一顆美制定時彈和一把尖刀子。跟這同時,陳孟春在水缸底下翻出用一面國民黨旗子包著的生了銅綠的十二排步槍子彈。他把子彈攤開在手上,端到綁在階磯上的龔子元面前,往他臉上一撒,繼著又補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 「打死你這國民黨土匪。」 「不要打,不要打了。」盛清明忙出來勸阻。 「槍斃你這狗崽子,我早曉得你不是一個好傢夥。」陳孟春不聽勸說,端起步槍,對龔子元腦殼瞄準。盛清明跑了過來,把他攔住。 「怎麼的,你要留下他來糟蹋糧食嗎?」燈光下,陳孟春鼓起眼睛說。 「你怎麼這樣講呢,孟春?」盛清明說,「停下我跟你談談。李永和,把他解開,帶他進屋去。」盛清明走了進去,點起一盞大馬燈。明亮的燈光里,他顯得特別的威嚴。 李永和鬆了龔子元的綁,推他走進堂屋裡。盛淑君和陳雪春把定時彈、國民黨旗子以及長了銅綠的一排排步槍子彈,擺在方桌上。 「你還有什麼話說?」盛清明問。 龔子元低頭垂手,站在一邊,臉色鐵青,一言不發。 「你把步槍收藏在哪裡?」盛清明問。 「我沒有槍。」龔子元回答。 「沒有槍,怎麼有子彈?」陳孟春粗聲喝問,把槍對準罪犯的背心。 「這子彈不是我的。」龔子元回說。 「定時炸彈呢?」盛淑君問。 「也不是我的。」 大家都笑了。 「不要問了。罪證確鑿,你被捕了,龔子元。請在這上面簽一個字。」盛清明從公事包里拿出一張逮捕證。 龔子元接過逮捕證看了一陣,只得借了盛清明的鋼筆,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請你也費心。」盛清明把鋼筆遞給龔子元堂客。這女人滿眼敵意,搖一搖頭: 「我不認得字,你們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不會寫字,打個手印。」盛清明說。 「我不。」 「到了這時候,你還敢頑抗?」盛清明豎起眉毛問。 「要討打麼?」陳孟春撲起攏來。 「打個手印吧。」龔子元勸她。 女人只得用右手的食指蘸一點墨,在逮捕證上打了個手印。 「把他們捆起,帶走。」盛清明吩咐民兵。兩個民兵用粗麻繩子把龔子元緊緊捆住。 這時候,龔子元堂客忽然哭起來,撲通一聲,跪在盛淑君腳下,雙手摟住這個胖姑娘的腳杆子,邊哭邊訴說: 「姑娘,救救我吧,我一個女人家,曉得么子啊?他向來做事,都瞞住我的。他做的事應當由他一個人擔待,為么子要把我牽連一起呢?」她用兩手蒙住臉,傷心傷意地哭泣,哭得兩個姑娘心軟了,手裡拿著麻繩子,猶猶移移,沒有去綁她。盛清明奔起過來,大聲喝道: 「哭么子,壞事你還做少了?你拿貓尿騙哪個?」 「我實實在在是冤枉呀!」 「你們家裡藏了武器,收了定時彈,你還想賴?」 「我確實不曉得呀。」這女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訴道,「我要曉得,早報告你了。」 「鬼話。我只舉出一樁事,戳穿你的西洋鏡:有一天夜裡,你們家裡來了七個楊泗廟的客,在你們後房,點起小燈,用一塊黑布把窗子蒙住,小聲談了一夜講,這事有不有?」 聽到這話,龔子元堂客沒有做聲。她心裡想,這樣的事,他都曉得了,沒法抵賴了。 「你裝煙燒茶,打點他們一夜,菸蒂丟了半撮箕,有這回事嗎?」 女人又沒有做聲。 「你曉得他們是么子人嗎?」 「不曉得,我一個女人家,老老實實的,曉得么子?」 「你太老實了。」盛清明轉臉對陳孟春說,「來,孟春,你來綁這個女人。」 「要他來做么子?我們動手。來,龔家裡婆子,值價一點。」盛淑君和陳雪春一起,把龔子元堂客反剪著手,用粗繩鎖一個五花大綁。 兩位公安隊戰士,額外加上清溪鄉的一隊民兵,包括盛淑君和陳雪春在內,把這對要犯,連同搜檢出來的罪證一起,連夜解到縣公安局去了。龔家茅屋的大門和堂屋的門,都關閉了,但沒有上鎖。 原先,盛清明給了亭面胡一句話,要他常常去看看龔家的動靜,雙搶以後,他記起這話。龔子元夫婦逮走的第二天清早,他來叫門了。捶了半天門,裡邊沒有一點聲音。他著急了,上去把大門一推,門開了。又忙跑去打開灶屋門,使他吃一驚:人都不見了。屋裡家什,翻得稀巴亂。走進臥房,他看見床鋪草撒滿一地;一口破皮箱,蓋子揭開了,裡邊亮出粉盒、手帕和兩條淺紅的褲衩,還有一條月經帶。 「背時,背時。」亭面胡慌忙退出來,連聲叫嚷,門也沒有關。從女人曬褲子的竹篙下過身,看見月經帶等等,是他平生最忌的,因為他相信,這樣一來,人會背時,用牛會出事,捉魚捉不到,甚至人會得星數。他跑起回去,對婆婆連叫背時,沒有打聽龔子元夫妻的下落。 也在這天半夜裡,盛清明帶領幾個公安員把龔子元押起回來,在他屋後堤溝里,挖出一支九九式步槍,槍托快要漚壞了。帶著繳獲的槍支,把犯人再押回縣時,一個累得只想睡覺的公安員,在朦朧的星光底下,背著盛清明,用槍托狠狠捅了龔子元兩下,一邊低聲地罵道: 「你他媽的,生得賤的死傢伙,早不講出來,害得老子陪你拖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