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十、調查

周立波 《山鄉巨變》
最近幾天,亭面胡家裡相當混亂。岳母生病,婆婆回娘家去了,託兒站無形解散;家務事沒人料理;孩子沒人打收管;豬和雞餵得不趁時;菜園裡的土茅封草長,韭菜、油菜都蔭得發黃。大崽住在農業社,面胡自己參加了犁耙小組,排天耖田和耙田,忙得個不可開交。收工回來,累得腰子直不起,餓得肚子凹進去,飯還沒安置,氣得他總是罵人,又沒有固定的對象,碰到什麼罵什麼,哪個撞在他的氣頭上,哪個就背時。 這一天,就是盛清明約他談話的這天,到了夜飯時節,亭面胡回家來了。他的對襟布扣的藍布褂子上,補丁馱補丁的青布圍裙上,腳上,手上,臉上以至頭髮上,都濺滿了泥點子,手裡拿著牛鞭子,滿臉怒氣。看見菊滿在地坪里跟人跳行子,他開口就罵: 「菊滿伢子,你這個鬼崽子,只曉得耍,還不快去幫忙煮飯呀?」 菊滿沒有動,還是跳行子,滿姐在灶屋裡叫喚: 「菊滿伢子,還不來,有樣好東西,我們都吃了。」 菊滿跑進去,發現姐姐是騙他,兩個人就在灶屋門口吵,面胡又罵了: 「你們吵,一個個捶爛你們的肉。滿姐,你為么子騙他?」 「哪個叫他信騙的?」滿姐提出反駁。 「你翻,你這個死沒用的傢伙,還不給我打水洗腳呀。」 滿姐不滿意爸爸的偏心,兩姐弟吵架,只罵她一個。她撅起嘴巴,但還是習慣地提了一桶水,放在階磯上,亭面胡抽了一壺煙,從從容容,解下圍裙,從竹竿上取下一條長手巾,浸在水桶里,於是坐在竹椅上,俯下身子,開始抹臉,鼻子在蘸飽了水的手巾里發出撲嚕撲嚕的響聲。然後,他把手上、臉上和頭上的泥巴都洗去了,耳朵背後,鬢毛邊上,還保留了一小部分,就洗腳了。 正在這時候,盛清明來了,亭面胡洗完了腳,趿起皮拖鞋,陪著客人走到灶屋裡,各人找地方坐下。滿姐的飯還沒有做好。亭面胡問盛清明: 「吃了飯嗎?」 「相偏了。」坐在門邊的盛清明這樣回說,「你們的飯稍微晏了點。」 「你只莫講起。」亭面胡訴起苦來,「天天是這樣,收工回來,餓得個要死,米還沒開鍋。家裡搞得沒一點名堂,去了一向,還不回來。回來定要挨頓飽罵的。」 後面幾句,盛清明曉得,是面胡給他回娘家去了的婆婆許下的願心。 「等學文討了堂客就好了。」盛清明笑一笑說,一邊起身接菸袋。 「那有么子指望啊,如今的媳婦靠得住嗎?」 「靠不住,就不靠,反正入了社,哪一個都是靠社裡了。」盛清明正正經經說。 「我早就以社為家了。」亭面胡說,「要不,不會答應在我屋裡辦託兒站了。」 滿姐把幾碗乾菜擺在矮桌上,生了一個汽爐子,煮一蒸缽墨黑的芋頭葉子絲,擺好碗筷,叫爸爸吃飯。 「吃么子好菜?」盛清明走到桌邊,看看蒸缽里,「擦芋荷葉子,這是城裡吃不到手的好菜。」盛清明拿起調羹嘗了一口湯,點頭笑道:「鮮。」 「城裡有了好東西也做不出好吃的菜來。」亭面胡誇口,「我們就是一碗醃菜子,也比他們的好些。」 「這樣說來,你是不想進城去住了?」 「請我也不去。那裡掛的帳子是圓頂,悶得人要死,又不開帳門,要從底下爬進去,不方便極了,不像我們的方頂帳子樣樣都好。」亭面胡滔滔地數說城裡的缺點。 等飯吃完,盛清明跟面胡進房,兩人坐在床邊上,抽菸,吃茶,細細地長談。 「最近一向,接接連連出了幾樁事。」盛清明說。 「是的,上村爛了秧,下村又壞一隻牛。」亭面胡把兩件毫無關聯的事,連結在一起。 「爛秧的事,倒查清白了。」盛清明說,「牛砍壞了肩胛,倒是件怪事。」 「你說是哪個傢伙下這樣毒手?」提到牛受傷,亭面胡不由得來氣。 「你說是哪個乾的?」盛清明問。 「我猜不出。」亭面胡搖一搖頭。 「猜不出,就不要費腦筋去想了,反正將來總會曉得的。我要問你一個人。」盛清明移得靠攏一點,小聲地說。 滿姐在灶屋裡洗碗,菊滿走進房裡來,亭面胡連斥罵,帶命令: 「你這個鬼崽子,這樣早進來做么子?出去耍一陣,再來睡覺,快去。」 菊滿走了,亭面胡才問盛清明: 「你要問哪個?」 「對門山邊那一家。」盛清明的話音壓得更低了。 「龔家裡嗎?」亭面胡的嗓子還是不小。 「嘶,小聲點,」盛清明做了個手勢,「這個傢伙耳朵長。你覺得他怎麼樣?」 「你問他哪點?」 「隨便哪點。你說他究竟是個什麼人?」盛清明強烈暗示他。 「是個作田的,一個貧農。」亭面胡毫不起疑。 「是作田的,總要會幾門功夫,他會哪幾門?」盛清明詢問。 「一門都不會,不過這種人也多,作一世的田,還不曉得用牛的人有的是。」 「那麼他窮嗎?」 「他過去是討米上來的。」 「如今呢?」 「如今也不見寬裕。」 「那他為什麼有錢請你們吃酒?」盛清明緊追一句,亭面胡心裡一想,沒有做聲。 「他請過好多的人,謝慶元去過多次。他哪裡有這些錢呀?」 「是呀,」亭面胡這才認真想了一下子,「說是女屋裡來的,又從沒見過他的女。」 「聽說他不抽旱菸,愛抽香菸。」 「是呀,兩公婆都抽。有一回,我看見他屋門前的熱水凼子裡倒一堆菸蒂,要我,一個月也抽不了那樣子多。」 「是嗎?」盛清明對面胡這一句話,很感興趣,「大概有好多?」 「有小半撮箕。」 「幾時發現的?」 「有好久了。」 「你為么子不去告訴我?」 「這有么子告訴的?又不是發現他家裡有槍。」 「以後,看見這種事,你都告訴我一聲。」說到這裡,盛清明默了默神,又低聲問道,「近來他還跟你來往嗎?」 「來往,他婆婆常常來借東借西。」 「借些什麼?」 「秤,升子,篩子。你笑么子?」亭面胡問。 「沒有什麼。」盛清明說,「她到謝慶元家裡也是借篩子,他們兩公婆大概是要研究你們兩家的篩子的好壞。」 滿姐洗好碗筷,牽著菊滿進來了。亭面胡吩咐: 「你們再出去耍耍。」 「他們要睡了,讓他們來吧,我們出去走一走。」盛清明覺得亭面胡在無意中提供了一些他在別處得不到手的材料,供他分析和研究。他又一次想到,黨所教導的群眾路線,是一切工作,包括公安工作在內的惟一正確的路線。當然,從群眾中得來的材料,還需要慎重思索、分析和研究,勤於調查,又肯思索,是黨的一切工作成功的保證。 邀著亭面胡,他一邊走,一邊默神,不知不覺,來到了下村山邊一條僻靜小路上。夜色濃暗;四到八處,田裡和山里除開蛙的合唱和陽雀子的啼叫,聽不見別的聲息。盛清明低低說道: 「佑亭伯,我有件事,同你商量一下子。」 「么子事呀?只要是做得到的,無不可以。」 「這事沒有什麼做到做不到,也無須費力,我只要你照常同他們家來往。」 「同龔家裡?」 「你小聲點。這傢伙神通廣大。」 「我耍不過他。」亭面胡已經悟出這龔家裡是什麼性質的人了。 「不要你跟他鬥法,只要你留心一下子。」 「留心么子?」 「留心他們兩個人平日說一些么子,看看他們的行止舉動,人來客往。」 「好吧。」 「三五天我到你這裡來一回,或者你去。如果有急事,隨時可以去找我。只有一點,請你記住:不要露聲色,不要性急。」 「這點你放心,我是頂不喜歡浮躁的。」 盛清明跟他這位堂伯分了手,連夜趕進城,把他從亭面胡口裡得來的兩點情況:在龔家裡發現小半撮箕菸蒂子,龔子元堂客到兩家串門都是借篩子,向縣公安局匯報了。公安局長認為菸蒂很重要。 「這個傢伙的家裡可能來過很多人。前幾天,楊泗廟那邊也發現一個性質相同的情況:有個暗藏的反革命分子家裡,五天之內出了三缸糞,他家兩公婆,一天到夜只屙屎,也屙不出這樣多來。現在快要插田了,敵人總愛在我們中心工作緊張時,乘機活動,兩處都得要加強偵察。」 偵察科長按照公安局長的意思派出了兩個偵察組,他自己準備帶一個小組,在插田時節駐在清溪鄉。公安局長又說: 「要繼續依靠廣大的群眾,用群眾的千手千眼,布成一個天羅地網。」 盛清明聽了這話,就把他給亭面胡的任務講了一遍。 「你建立特警,怎麼找到他老駕的頭上去了呢?」偵察科長常常去清溪鄉工作,熟悉亭面胡。 「這兩項材料就是他供給我的。」盛清明講明他看中這位堂伯的理由。 「只怕他搞不出名堂。」 「我的意思是不一定要他特別打探出什麼。那傢伙狡猾極了,就是打發一個精明的人去,也是作閒。」 「那麼你要他去做什麼?」 「他們早就有來往,我這是將計就計。也許又會在無意中發現一些新材料,只要他不露聲色,那傢伙不會介意。」 「就是怕他露聲色,反而誤事。」 「誤什麼事?頂多被識破。識破了也會有好處。」 「識破了有什麼好處?」偵察科長奇怪了。 「叫那傢伙看見我們任用這樣的人,笑我們糊塗,他的活動會更加猖獗。只要他活動,你我就有辦法了。派遣亭面胡,包含了誘敵深入的意思。」 偵察科長還是不贊成這個辦法,局長卻說: 「讓他試試吧,不過要注意面胡的安全,叫他不要再在他家吃酒吃東西。」 「這個我曉得。」盛清明回答。 「同時,你加緊認真的偵察,留心一下,看清溪鄉的敵人和楊泗廟那邊有什麼聯繫。」 偵察科長帶領五個偵察員,同盛清明一路,連夜趕到清溪鄉,他們都換了便衣,分散住在老百姓家裡。 亭面胡接受了盛清明的任務,十分認真,到龔子元家裡去了三次。到第二回,不出盛清明所料,從口氣、臉色和舉動上,龔子元已經覺察亭面胡有一些蹊蹺。等他一走,龔子元對堂客笑道: 「你看,這就是他們派來的角色,鄉里究竟是鄉里。」 「不能大意啊。」龔子元堂客警告她老公。 「怕什麼?鄉里究竟是鄉里。這個傢伙,我倒可以反利用一下。」 這幾句話被盛清明埋伏的另外的人聽到了。 快要插田了。有一天,從田裡回來,吃過夜飯,亭面胡坐在階磯上的小竹椅子上,吧煙,罵人,十分生氣。盛清明來了,問道: 「你怎麼樣?」 「沒有什麼。就是你們伯娘還不回,家裡不像樣。」 「有什麼情況?」 「沒有。」 「今天談些什麼講?」 「家務講。他問你伯娘為什麼還沒有回來。」 「還問什麼?」 「還問你伯娘的娘家在哪邊鄉里。」 「告訴他沒有?」 「告訴了。我想這不要緊吧?」亭面胡沒有把握。 「不要緊。他還問些什麼?」 「沒有問了,只說巧得很,你岳家在楊泗廟,那邊我也有一個親戚。」 「啊,」盛清明聽了,記起了公安局長的話來,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隨即詢問道:「他平夙提過這一門親戚沒有?」 「我記得好像沒有。」亭面胡搞不清楚了。 「他這親戚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問,要不要去問清楚?」 「不要,不要。」盛清明連忙阻止,「幾時他再提起那一門親戚,你告訴我。」 「要得。」 盛清明連忙辭別他堂伯,跑去找到局裡的偵察科長,把這情況匯報了。 「這樣看來,這裡和楊泗廟是有關聯了。」 科長寫了一個密件,派偵察員立即送到局裡。局裡又做了一番布置。 不到兩天,亭面胡來找盛清明,愁眉苦臉。 「有什麼情況?」盛清明看了他的臉色問。 「你說背時不背時?有要緊工作,又要插田了,偏偏出了這個事。」 「什麼事呀?」 「你伯娘找人帶封口信來,說老人的腫瘤厲害了,要我走一趟。」 「那你就走一趟吧。」 「我只怕她一仰天,把工作誤了。」 「不要緊。」 「這樣,過幾天我就要走了。」亭面胡說完要走。 「這事情你告訴龔家裡沒有?」盛清明送到門外,小聲這樣問。 「沒有。」 「你去告訴他,看他講么子?」 「告訴他做么子呢?」 「你不要問,我自有道理。」 當天夜裡,亭面胡銜著菸袋,走到龔家,把他要去岳家的事告訴了他。 「我也要去看親戚,我們正好一路走,彼此有個伴。令岳母萬一有個三長四短,我還可以幫幫忙。」 「只怕社裡不會答應吧?」 「答應得你,有么子理由不答應我呢?」 「你沒有事,我有要事。」亭面胡生怕他同去。 「我也有事。」 「你有么子事?」 「你怕我去,沾你的光?」龔子元眨眨眼睛,反擊一下。 「那倒不是。」亭面胡老老實實地回應。 「是這樣好吧,我們各去各的,各走各的路。」 亭面胡回家,盛清明已經在階磯上等他。把情形一五一十講了一遍,亭面胡問道: 「他也要去,不要緊吧?」 「不要緊。」 「這裡到楊泗廟,有幾段山路,我怕他逃了。」 「逃到哪裡去?」 「又怕他害人。」 「不怕,你放心去吧。刀把子抓在我們手裡,怕他什麼?」 「到了那邊,他要來找,我如何應付?」 「你照平常一樣對待他,別的都不要探了。你大概幾時去呢?」 「要到後天。」 盛清明走了。當天夜裡,他一邊報告局裡,一邊跟偵察科長調兵遣將,在清溪鄉和這邊通往楊泗廟的沿途都做了布置。 第二天早晨,出工以前,亭面胡坐在階磯上,拿起菸袋,正要抽菸,看見田塍遠處,有一個人急急忙忙往這屋場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