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四十一、奔喪

周立波 《山鄉巨變》
來人是亭面胡岳家的本家,進門才落座,就說病人只剩一口幽氣子,婆婆要他趕快去,會會活口,並且要他把菊滿帶去。 得到了這個口信,在別人看來,就是死信,病人可能落氣了,但亭面胡還是不慌不忙,一點也沒有震動。他心裡想:「人老了,總是要死的,正像油盡了,燈盞總是要滅的一樣。人死如燈滅,不管什麼人,都要走這條路的。」他吩咐滿姐招呼客人洗臉和吃飯。因為客人急,吃了飯,就帶菊滿先走了。「我還有點事。」亭面胡說。 「你要快來啊。」客人又催了一遍,「再遲就會不到活口了。」 「來得快的。」亭面胡答應。 亭面胡送走客人以後,吧著菸袋,到豬欄里把豬趕起,看了一陣,親自餵了幾端子飼水。回到灶屋,他解下圍巾,拍拍肩上的灰塵,到社裡支了五塊錢,準備做人情;跟劉雨生請了一個假,然後到盛清明家裡,說了忽然要走的原因。 挨到茶時節,亭面胡才換雙草鞋,起身上路。走到半路一個山口上,碰到龔子元,他略微一驚。 「你怎麼在這裡的?」他問。 「不是告訴過你麼,我要到楊泗廟去看親戚?」 亭面胡記起了盛清明的話,心神鎮定了,沿路跟他扯一些閒話。到了楊泗廟,龔子元抬手往右邊遠處指一指,笑笑說道: 「舍親住在那個橫村子。我要跟你分路了。令岳母假如有個三長四短,我會來幫你忙的。」 「不敢啟動。」 亭面胡走到岳家,岳母娘躺在床鋪上,不能說話了,婆婆跪在床邊上哭泣。她是兩位老人的惟一的兒女。這位將辭人世的老媽媽通共只生得一胎,這裡叫做「秤砣生」。別人是「郎為半子」,她把女婿看得像親崽一樣,曉得他愛的是酒,常常給他安置一罈子鏡面,幾樣咽酒菜。 「外婆,我來了。」亭面胡走到床邊,照他兒女的稱呼,叫了一聲。 老婆婆睜開眼睛,望了一下,又無力地閉上眼皮子。她臉塊死白,呼吸短促而微弱。看了這光景,亭面胡想:「只好在這裡等了。」他脫下草鞋,自己走到灶屋裡,打水洗了腳,穿起岳丈的一雙舊布鞋。 岳丈請了一位郎中回來了,看見女婿,用衣袖擦擦眼睛,又抹抹鬍子,然後問道: 「你來得好,她正念你,怕看不到手了。」隨即邀郎中坐到床前墩椅上,叫老婆婆把手放在床邊一個枕頭上。面胡婆婆站在一旁。 郎中把住脈,側著腦殼,閉了眼睛,想了一陣,又望了望病人的臉色,問起病況和年紀,面胡婆婆一一回答了。郎中起身,坐到桌邊,開完藥方,沒有說話,就起身告辭。亭面胡奉了岳丈的命令,送到門口,把一張紅票塞進郎中的懷裡,等對方收好,他小聲問道: 「先生你看呢,不要緊吧?」 「老人家也算高壽了,服了這帖藥,過了今夜再看吧。」 岳丈揀了藥回來,面胡婆婆一邊煎藥,一邊安排了四碟烘臘,一壺白酒,兩副杯筷,鋪在灶屋裡的方桌上。 「請,」岳丈邀女婿坐在桌邊,自己先端起酒杯,「這恐怕是你岳母給你準備的最後一罈子酒了。」老倌子眼裡噙著滿眶的淚水。 亭面胡端起酒杯,一時喝不下,雖說他有個「人老了,總歸要死」的哲學,但看著酒,想起她的好處和慈愛,眼睛不由得濕了。 這時候,面胡婆婆已經伏侍病人吃了頭趟藥。這一通宵大家沒上床。亭面胡靠在火爐邊,打了好幾回瞌。到天亮時,房裡說話了。亭面胡被婆婆叫醒。揉著眼睛走進房間裡,看見病人臉上有一點光彩,眼睛打開了。她叫面胡坐到床邊上,談了幾句講,又閉上眼睛。看樣子,病人精神好多了,亭面胡起身,脫下鞋子,穿起草鞋。 「你到哪裡去?」岳母睜開眼睛問。 「你老人家好一點,吉人天相,以後會慢慢好的,我要趕回去耖田,節氣來了,我們社裡快要插田了。」亭面胡詳細說明。 「你莫回去吧。」岳母說了這一句,閉上眼睛,半晌,又睜開眼說,「我還有話,跟你說。」喉嚨里的痰響,時常打斷她言語。 「體老人家意,不要走吧。」婆婆勸他。 亭面胡只得留下。準備晚上守夜,白天想睡一下子,他尋到後房,和衣倒在床鋪上,不知不覺,一睡就是一整天。到夜飯邊頭,他睡足醒來,矇矇矓矓,聽得有哭聲。菊滿飛腳跑進來,驚惶地嚷道: 「爸爸,爸爸,外婆不好了。」 「么子事呀?」亭面胡從鋪上跳起身來,聽見他婆婆在前房裡帶著哭音連連叫道: 「媽媽,媽媽,媽媽你不要走呀,我的媽媽。」接著是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亭面胡趕進前房,岳母已經斷氣了。面胡婆婆伏在老母親身上,兩手捏著她的僵硬的布滿筋絡的雙手,看著那瞶了進去的眼眶,一邊痛哭,一邊數落: 「媽媽,你醒轉來吧,醒來再看看你的親人。我不曉得你就是這樣去了哪,我的媽媽呀,曉得這樣,我沒有早幾天來,陪你多談幾天講。你睡在這裡,為么子不開口哪?我的親娘,你沒有享你女兒一天的福,臨終以前還把一件新棉襖脫給我穿,我的媽媽呀,你這樣子心疼女兒,叫我如何捨得你?你不醒來,我何得了哪,我的媽媽呀!」 「已經這樣了。」面胡勸他的婆婆,「不要哭了吧,死了死了,死去就是了卻世上的俗事,仙遊去了。」他一邊勸,一邊想起昨夜的鏡面,也落淚了。 菊滿不敢來看外婆臉色變黯了的可怕的樣子,他遠遠地站在門角落裡,聽到媽媽哭,也陪著掉淚。 面胡的岳丈,坐在踏板上,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蒙住臉,淚水從手指縫裡流迸出來,但沒有出聲。 左鄰右舍都來了。有的勸慰哀哭的人們,有的動手幫忙了。一位上了年紀的婆婆,叫男人們出去,把房門關了。她指揮幾個年輕的婦女,在房裡給死者裝洗。 岳丈把面胡挽進後房。 「我想把豬賣了,再借一筆錢,做幾天道場。」 「人在世上一台戲,人死了,就是戲散了。」亭面胡說,「還做么子道場啊?我看不如宰了豬,款待槓夫吃一餐。人死飯甑開,飯是要準備一餐的。」 岳丈依了亭面胡的話,把豬宰了,準備明天款待槓夫和弔客。 房門開了。遺體穿好壽衣和壽鞋,從床上移到地上一鋪蓆子上,腳端點起一盞清油燈,人一走過,燈焰就搖漾一下。 第二天,遺體入殮時,弔孝的,幫忙的,擠一堂屋。龔子元拿一副香蠟,也在靈前叩了一個頭,當即走了。 當地鄉政府派個人來,要他們當日還山,不要做道場,說附近山邊,有些情況,怕有歹人來渾水摸魚。 就在當天,靈柩還山了。 第三天,亭面胡回家去了。記著盛清明的話,他沒有理會龔子元在楊泗廟有什麼活動。 「我們那一位哭得個死去活來,」他跟別人說起岳母去世的情景,「我勸她不要那樣,人死如燈滅,有么子哭的?」 面胡拿起牛鞭子,又去耖田了。 「人死如燈滅,有么子哭的,哭幹了眼淚,也聽不見了。」在田裡,他跟陳先晉又說。 過了四五天,田裡功夫越發上緊了,又要積肥,亭面胡出工收工,總是兩頭黑,家裡更不像樣了。大女回來幫他洗了一天衣,那邊快插田,她趕回去了。 「人家都惦記家裡,只有她不同。過了頭七,高低要接回來了。」亭面胡對人說起他婆婆。 「母女一場,怕要過五七,才得回啊。」有人這樣說。 「那還了得,我這個家交給保甲去?如今哪裡盡得這一些?入土為安,哪裡還守得五七?」 「只怕外公會把她留住。」 「再留,就有點子對不住人了。」 亡者頭七過去了,盛媽還沒有回來。面胡收工回家,滿姐的飯沒開鍋。他又餓又累,發了脾氣,起初罵滿姐,後來罵豬,末尾扯到婆婆身上了: 「吃了人家無錢飯,耽擱我的有錢工,使得再不回來呀,哼,非挨一頓飽罵不行的!」 這個聲明是以前的同樣聲明的重複,才講出口,還沒落音,菊滿手裡提一個包袱,跑上階磯,說是媽媽回來了。不大一會,在星光里,對角田裡水面顯出移動的人影。又過一陣,盛媽頭上挽一塊孝布,腳上穿雙白布蒙面的鞋子,搖搖晃晃,慢慢來了。盛家屋面前,一時擠上好多人。盛媽跨到階磯上,拉住一位迎接她的鄰舍堂客的兩手,失聲痛哭了。 原來站在階磯上的面胡早已不見了。他不但沒有給婆婆「一頓飽罵」,像他聲明所說的,而且抱著滿肚子同情和歡喜,跑進灶屋,親手替她弄夜飯去了。 盛媽靠在滿姐搬來的竹椅上,一邊用衫袖揩擦眼睛,一邊訴說: 「我就是失悔,今年春頭上,沒有在家多住得幾天。」 「你只莫悔。」 「老人家算是修元到了,女婿都會到了活口。」 「七十六歲,也算高壽了,人生七十古來稀。」 鄰舍堂客們紛紛勸慰。 「我就是失悔,」盛媽沒有聽人勸,還是講她的,「春頭上她留我多住一向,沒有依得她。哪裡料到她就要離開我了?」講完又哭。 「還有么子哭的啊?」亭面胡在灶腳下燒火,聽到階磯上哭聲又起,這樣子念了一句。飯熟了,他親自炒菜,沒叫滿姐,也沒罵人。婆婆一回,家裡有了主心骨,天上烏雲都散了。炒菠菜時,他多放了一調羹豬油,表示優待。 「我回去時,人還清白。她餵了一隻豬,天天自己打豬草,自己餵飼水。只有得病的三天,她沒有起來到豬欄里去。她辛辛苦苦,做了一世。」嗚咽又岔斷了言語,「眼看好日子來了,她不想死。落氣以前,她神志清醒,說是想買一雙新襪子。我問她說:『我給你去買,你要么子色澤的?』她嚨喉里的痰響了一陣,勉強打開眼睛來,看著我說:『要青的。』講完這話,一口氣不來,就過去了。可憐沒有囑咐一句話。」又哭了一陣,看見菊滿帶回的衣包放在近邊一張涼床子上面,她順手拿起,解開包袱皮,在星光底下,抖出一件青洋布棉襖,眼淚漬漬地跟大家說: 「去年,她做一件新棉襖,對我說:『我穿不完了,是給你做的。』平常時節,就是天冷,也捨不得穿,到如今還有九成新。」她的哭聲又大了。 「滿姐,快喚你媽媽吃飯。」亭面胡在灶屋裡叫喚。 盛媽扶著菊滿的肩膀,進灶屋裡去了。上下鄰居各自散了。 八仙桌上,亭面胡放上一個氣爐子,燉一蒸缽洋芋頭,旁邊擺一碗擦菜,一碗菠菜,各人坐下,開始吃飯,面胡特意把菠菜移到婆婆的面前。盛媽也揩乾眼淚,端起飯碗。正吃得香,一位體質很好的雙辮子姑娘從外邊衝進來笑道: 「嬸娘回來了,」盛媽迴轉頭一看,講這話的是盛淑君,「我到城裡開會去了,才聽見信,說是你回了。正好,大家都在望你呢。」 略微扯幾句閒話,又問了外婆辭世的情形,看見盛媽快又流眼淚,她連忙提起恢復託兒站的事。 「上級正在問:『快插秧了,你們那個託兒站幾時恢復?』我急得要命。」盛淑君挨盛媽坐下,一邊這樣說,「你沒有回來,我們就是沒得這個恰當人,李嬸病了,我又不得一點空。你回得正好,明天叫她們把孩子送來,好不好?」 「後天好吧?」盛媽沒有來得及做聲,盛佑亭代她回答。他的意思是想叫婆婆歇歇氣,並且把這一窠麻的家務事稍許清理一下子。 「正在積肥,又喚插田了,春爭日,夏爭時,我看就在明天開張好不好?現鍋現灶,一切不用安排的。」 盛媽點點頭,面胡沒有再反對,盛淑君高高興興站起來,用手把一根垂到胸前的大黑辮子摜到背後去,笑嘻嘻地說: 「你答應了,好極了,到底是我們嬸娘痛快。明天一早,我就來幫忙你打掃堂屋。我走了,還有點事去。」 這姑娘一線風一樣跑起出去了。 「滿姐,你送送姐姐。」盛媽吩咐。 滿姐連忙撂下筷子跟飯碗,跑去送客。才到門口,她的腳尖被一位進門的男子踩了一下。 「哎喲咧,是哪個鬼,踩我一腳紮實的,」她抬頭一看,是盛清明,「是你這個,」她吞回了一個「鬼」字,隨即叫道:「爸爸,清明哥來了。」 「伯娘回來了?」盛清明走進灶屋,坐在吃飯桌子邊,跟盛媽扯了幾句,又安慰一番。放了筷子的面胡陪他走進正房裡,點起一盞燈,在那裡抽菸。 「那傢伙回來沒有?」亭面胡問。 「我是來問你的呀!你倒問我了。」盛清明認真地說。 「怎麼問我呢?」 「我不是把他交給你了?」 「你不是說,我不要探了嗎?我就沒探了,要不,我把他抓回來了。」面胡稍微有一點子急。 「不要急,他回來了。」 「阿彌陀佛,沒有跑掉。」 「跑到哪裡去?跑到月亮上去,也抓得回來。」 「幾時回來的?」 「昨天夜裡。這回他去得真好,對我們很有幫助,幾處地方的關係都暴露了。」盛清明說,至於敵人究竟暴露了什麼,他沒有細講,面胡也不問。盛清明又附在他耳邊悄聲地說: 「要破案了,等著看戲吧。」 「真的嗎?還要我管制他嗎?」 「你還是照平夙一樣,跟他來往,不要驚動他。」盛清明講到這裡,起身出屋。在階磯上,他望著天上的星光大聲地說:「你看這一天星子好密!星星密,雨滴滴,明朝怕有雨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