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三十三、女將

周立波 《山鄉巨變》
盛淑君搶先跑上,在泥水裡,把王嫂扶起,隨即用自己的衫袖揩擦病人嘴邊的白沫和臉上的污泥。 「哪個快去篩碗熱茶來,越快越好!」盛淑君一邊把王嫂攙上塘基,坐在稻草上,一邊這樣對旁邊的人說。 「是一個徵候?要不要熬一點薑湯?」李永和跟了上來,關切地問。 過了一陣,熱茶來了,薑湯也到了,還有一個人從懷裡挖出了一包人丹。熱茶、薑湯和人丹,王嫂都吃了一點。於是,不曉得是哪一樣東西發生了作用,王嫂睜開了眼睛,元氣恢復了。她想站起身,腳還是發軟。菊咬上來,扶住她的腰,把她右臂擱在自己肩膀上,架著她走。淑君不放心,跟他們去了。 這件事情風快地傳遍了全鄉。常青社裡發生了各式各樣的議論:有罵菊咬太狠的;也有佩服他的幹勁的;有說社還不如單幹的;也有的說:到底是人多的好,像菊咬,累死了人,也不如我們;種種講法,紛紛不一。謝慶元卻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看法。這個人樣子粗魯,又挑精選肥,愛吃好吹,門門生全了,只有一宗,堂客看得重。他慣肆得堂客不愛勞動,為了使她安心睡晏覺,兩天不出工,他總起來煮早飯。正在護秧,聽說菊咬堂客累倒了,他不以為然,發表評論了: 「這算什麼男子漢?屋裡人都養不活了,叫她累得這樣子。」 「如今女子都是穆桂英,掛得帥的。」旁邊有人多了一句嘴。 「她們掛帥,我們做什麼?」謝慶元火了。他器重堂客,是看重作為女性的一面,至於田裡功夫,他認為女子們是做不來的。「男人的田邊,女人的鞋邊。」「女子再厲害,跳起腳,屙不得三尺高的尿。」是他平夙愛說的話,足見他的維護女子們,是把她們當做男人的不能獨立的附屬品,當做花枝擺設一樣看待的。 菊咬堂客暈倒這消息,傳到李支書的耳朵里,使他做了種種的考慮,和謝慶元一樣,他也很看重堂客,但他是把堂客當做平等的至親的人,當做自己的幫手看待的,體貼中間包含了尊重。當時他想,如果暈倒的是自己的愛人,他會作何感想呢?推己及人,將心比心,由於想著自己堂客的事,他念及了所有的婦女:「她們是有特殊情況的,要生兒育女,每個月還有幾天照例的阻礙,叫她們和男子一樣地霸蠻是不行的。」想到這裡,他走到電話室,拿起話機,接通中心鄉,中心鄉的黨委書記朱明同志接了電話,聽了他對這事的報告和意見,立刻批評道:「我說老李,你又犯老毛病了,婆婆媽媽的。這樣的小事也值得操心?」 「這事不小啊,這是關係婦女健康的大事,聽說別的鄉,婦女鬧病的很多。」 「你管這些幹什麼?你是婦女主任嗎?婦女半邊天,人家別的鄉都在充分地發動女將,而你呢,非但不叫自己的愛人帶頭出工,還在這裡說什麼婦女病很多。」 「我不過是想得遠一點。」李月輝說。 「你想得遠,人家都是近視眼,是不是?」對方的話音含了怒氣。 李月輝還要辯駁,那邊話機已經掛上了。 這天晚上,清溪鄉新選出來的婦女主任盛淑君接到了中心鄉的電話,叫她召開婦女會。 「已經開過了。」盛淑君回說。 「再開,」是朱明的堅決的口氣,「要充分地發動她們,繼續鼓勁,不能落後,要學穆桂英掛帥,像樊梨花征西。」 掛好電話機,盛淑君馬上跑去邀了陳雪春,兩人連夜分頭通知各家的婦女,明天開會,地點在亭面胡家裡。 第二天,是個春天常有的陰雨天。盛淑君打把雨傘,穿雙木屐,幾早來到了盛佑亭家裡。人還沒有來一個,她收了雨傘,脫了木屐,坐在階磯上,跟堂伯娘扯一陣家常,隨即走進鄧秀梅原先住過,現在做了盛學文的臥室的房間。書桌、椅凳、床鋪,都擺在原處,只是床上鋪了中學生的破舊的行頭,踏板上放一雙藍布面子的男人的膠鞋。房子依舊,主人換了,盛淑君不禁想起鄧秀梅,忙從衣兜里挖出她的信,從頭到尾,又念一遍,看到末尾,鄧秀梅似乎是含笑地寫下了這樣的一段:「……放心吧,你的那一位,一向很規矩,現在更本真,見了姑娘,他眼都不抬,他心心念念,只在你身上。」盛淑君的臉塊發燒了。正在這時候,階磯上木屐聲響了。盛淑君才把信收起,陳雪春像一線風一樣跑進屋來了。看見盛淑君的慌亂的兩手和微紅的臉色,她驚訝地問道: 「怎麼哪?什麼事?你在想什麼人吧?」 「丫頭,你怎麼到這裡來了?你看這房間是哪一個住的?」盛淑君以攻為守,這樣一問,把個陳雪春羞得滿臉飛紅,無暇追究對方的臉色,只顧招架自己了。 「我哪裡曉得?」 「你不曉得?扯么子謊?你不曉得來過幾次了。」 「我打你這個死不正經的傢伙。」陳雪春撲了上來,笑著說道:「你呀,一點也不像個主任的樣子。」 「主任還有什麼特別樣子嗎?」 「至少是不逗耍方。」雪春回答,「我要寫信告訴大哥去,說你當了主任,還是嘻嘻哈哈的。」 窗外一片木屐聲和釘鞋聲。 「有人來了,」盛淑君說,「我們商量正事吧,你看這個會如何開法?」 兩人在屋裡商量。外邊階磯上,陸陸續續,人都來齊了。她們擠在亭面胡的橫堂屋,有說有笑,十分熱鬧。盛淑君跟陳雪春迎了出來,只見有一半婦女帶了孩子來,她枯起眉毛,想著如何安頓小孩的事情。 好多輕易不出大門的婦女,今天也來了。李支書堂客,由於體質生得太單弱,又有一點養身病,平夙不出工,也不大開會。這回支書挨了朱明的批評,特意動員她出來。謝慶元堂客也抱著孩子走得來了。還有一位不大開會的稀客,就是張桂貞,人叫貞滿姑娘的符賤庚的妻子。盛淑君曉得這位一向需要男人的小意,企望生活的舒適的女子近來起了變化了。自從符賤庚走後,她要挑水、砍柴、煮飯和種菜。開初有點不習慣,又有點怕丑,總是不肯去挑水,缸里曬得谷。但她是有個最愛素淨的脾氣。身上衣服,床上鋪蓋,扯常要換洗,穿著稍微有點邋遢的衣裳,睡在略略有點不潔的被裡,她都不舒服。漿衣洗裳是她天天必做的功夫。這就需要大量水。她家裡的飯甑、大鍋、鍋蓋、提桶、馬桶、桌椅板凳、籃子和籮筐,只要落了一點點灰土,她都要用水來沖刷和抹洗。符賤庚在家,這是不成問題的。她要好多水,他挑好多水。如今他一走,連吃水都沒得人挑,不要說是洗洗涮涮了。她想馬虎點,看著又難過。有天只得自己去挑水,路上碰見盛淑君,對她極口稱讚了一陣,又問她道: 「是才挑麼?」 「才挑。」 「開初肩膀有點痛,不過不要怕,三肩頭,四腳板,三四天工夫就練出來了。」盛淑君對她親昵地一笑。 頭三四天,夠她熬了。肩膀挑腫了,腰痛,腿軟,幾次想回娘家去,但一想到她嫂嫂,就很心寒,連忙打消回去的念頭。走投無路,只得拿出點志氣,挑水,砍柴,門門自己動手了。這樣一橫心,一日三,三日九,不但肩膀消了腫,腰子不痛,手腳也很靈活了。 如今,她曬得黑皮黑草,手指粗粗大大的,像個勞動婦女了。她還是穿得比較地精緻,身上的青衣特別地素淨。她的額上垂一些短髮,右邊別出一小綹頭髮,扎個辮子,編進朝後梳的長髮里,腦勺後面是個油光水滑的黑浸浸的巴巴頭。盛淑君和別的婦女招呼一陣,特別走到她跟前,摸摸她的肩膀,笑笑問道: 「不痛了吧?挑得好重了?」 「挑腳不遠,挑得八九十斤的樣子。」 「那很不錯了。腳板不怕石子硬了吧?」 「不怕了。」 「是的囉,我說了的,三肩頭,四腳板,本事都是練起出來的。好吧,不要盡笑了,」淑君自己平常頂愛笑,如今,因為做了帶頭人,有時沒有工夫笑,也干涉人家的笑了。「我們開會吧。」 鼓動大家出工的話里,盛淑君特意把向來不出工的貞滿姑娘如今也能做粗重功夫這件事,介紹出來,又誇了幾句,她這一夸,別人猶可,惟有誰也不佩服的桂滿姑娘,就是謝慶元堂客很不服氣。她說: 「她一個光人,有什麼稀奇?人家要弄一屋人的飯,還要帶人。」 「帶人倒是個麻煩。」龔子元堂客附和謝慶元堂客。她沒有孩子,裝作替有孩子的人說話的樣子。 「大家想辦法。」盛淑君說,「我們今天要解決這些問題。還有什麼?先把困難擺出來,再說。」 謝慶元堂客的長了兩顆小牙的孩子正噙著奶子。忽然,「哎喲」一聲,把孩子推開,順手打了一下子,口裡罵道:「你這個崽子,為什麼咬起我來了?」孩子被一推一打,大哭起來。這位媽媽只得又把另一個奶頭塞進他的哭著的小嘴裡,然後自己抬起頭,對盛淑君說道:「只要這些淘氣的冤孽有人帶,我也出工。」 「是呀,沒有人拖累,我們都能夠出來。」另外一個帶了孩子的婦女這樣地響應。 「上次到常德學習,」盛淑君說,「看見那裡有個農忙託兒站,工作人員只有一位五十來往的老婆婆。她替別人帶八個,自己還有兩個小孫子。」 「一個人帶得十個?我就不信。」龔子元堂客跟亭面胡婆婆低聲地議論。 「一共十個,大的跑,小的哭,一個人確實不容易招呼,」盛淑君說,「那位老婆婆,想了個法子。她把一張扮桶擺在堂屋裡,洗抹乾淨,把小傢伙都放在裡邊,由他們去爬、去玩、去鬧,自己騰出手,摘幾把棕樹葉子,編織一些小籮筐、小撮箕、小桌子、小鳥雀,給他們玩……」 這時候,盛清明出現在門口,不聲不響,眼睛溜溜滾滾,看了一會。 「進來參加我們的會吧?」陳雪春笑著招呼。 「我嗎?沒得資格。」盛清明回答,「等這一世積一點陰功,來世修成一個女兒身,長得像你一樣,又漂亮,又聰明,又伶牙俐齒,再來參加你們的貴會。」 「我打你這個爛舌子。不逗耍方,你過不得日子。」陳雪春說這句話的時候,盛清明已經向盛淑君招了招手,叫她出去了。過了一小會,盛淑君回來,不動聲色,繼續開會,但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朝龔子元堂客身上瞟了一眼。 「據我看,我們這裡也可以辦個這樣的託兒站,不要社裡花一個本錢,細人子又有人看管。」 「好倒是好,哪個來帶呢?」謝慶元堂客提出人選的問題,「找太年輕的,媽媽們又放不得心。」 「大伯娘,」盛淑君蠻有主意似的笑著對亭面胡婆婆叫道,「這個差使你來擔負好不好?」 「好是好的。」面胡婆婆顯出有點為難的樣子,「只是我們老倌子年紀大了,家裡吃口多……」 「你的意見我曉得了,」盛淑君連忙接口,「孩子托給你,自己出工掙了工分的,我想是不會叫你落空的。」 「我們當然要品補她一點。」有個婦女說。 「品補好多呢?」謝慶元堂客發問。 「看大家意思。」盛淑君說。 議論一陣,大家同意託了孩子的媽媽抽出自己掙的工分的十分之一,補給盛媽。 「還有一宗,菊滿他外婆新近得了病,」盛媽又說,「只怕她病一轉重,我不得不去,到那時候,這裡孩子又沒得人管了。」 「這倒是一個問題。」盛淑君沉吟一陣,又問:「外婆的病不要緊吧?」 「那不曉得哪。萬一有三長四短,我做女的……她又只有我這一個女。」盛媽的話音哽塞,眼睛濕潤了。 盛淑君感情豐富。要在平日,聽了盛媽的話,看見她眼淚婆娑,不曉得有好多的安慰的言辭傾瀉出來了。但如今責任在身,有事在心,急於解決農忙託兒站當前的問題,她枯起眉毛,想了一陣子,隨即昂起腦殼說: 「這樣好吧,我替你找一個幫手。」 「又添人,不是又要工分嗎?」謝慶元堂客連忙插問。 「我們李嬸娘,」盛淑君把李月輝堂客稱做嬸娘,「有點養身病,不能跟我們一樣到田裡去干,請她來幫你,做你的助手,好不好?」 「那太好了。不過,還是請她為主吧。」盛媽謙讓道。 「我有那個病,做工作不能經常,總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還是你為主,我打邊鼓。」李月輝堂客說。 「她有么子病?」龔子元堂客小聲問人。 「氣痛。」那女人回答。 「工分怎麼算?」謝慶元堂客又問。 「我不要工分。」李月輝堂客忙說。 「如果面胡岳母有一些何的,面胡婆婆回娘家去了,碰巧支書愛人也發了老病,那怎麼辦呢?」謝慶元堂客提出一個新問題。 「我來代替。」盛淑君自告奮勇。 「我來也行。」陳雪春跟著報告。 「這件事情就這樣了。大伯娘,叫學文寫一張條子,貼幾幅畫,農忙託兒站就建成功了。還有什麼?」盛淑君問。 「還有我們出了工,工分到底如何算?」發這問的是龔子元堂客。 「同工同酬,做了男子一樣的定額,算一樣的工分。」盛淑君解釋。 「只怕男人家不會同意。」龔子元堂客又說。 「哪個不同意?你們龔子元?」盛淑君嚴峻地追問。 「我們那個老實人倒不會說什麼啊,只怕老謝會有意見,有次聽他說:『婦女半邊天,做一個工,只能算半個。』」 「他那是說笑話的。」謝慶元堂客手裡夾著孩子,站了起來,遮爬舞勢地解釋。她和謝慶元在家裡常常鬧一點矛盾,但一出來,聽見有人說謝慶元的什麼話,她的耳朵就容不下。 「那才不是笑話呢。」龔子元堂客有心撩撥她,「姓謝的一向看不起我們婦女,除開他的枕邊人。」 「哎呀呀,你真是會糟蹋人。他幾時看不起你了?」謝慶元堂客急得臉都漲紅了。 「你不要急呀,急什麼呢?」龔子元堂客顯得很從容。 「我說句直話,老謝這個思想是有的。」盛媽插嘴了。 「哎呀呀,我的天爹爹,你怎麼也說這一口話了?我們老謝哪一點上得罪你老人家了,面胡婆婆?」謝慶元堂客掉轉身子,專門對付盛媽了。龔子元堂客求了一個善脫身,不再開口了。 「那天他在我家裡說,婦道人家跳起腳屙不得三尺高的尿,做得么子?我們少抽一壺煙,就把她們的功夫夾起出來了。」盛媽笑著說。 「你為什麼要這樣亂咬?他踩了你的尾巴?仗你的二崽當了會計?」 「不要吵了。聽我講正事。」盛淑君連忙岔開,「人爭氣,火爭煙,既然有人不把我們婦女放在眼睛裡,」她對謝慶元堂客說:「不是講你們老謝,你不要對我鼓眼睛。」然後又轉向大家,「我們要爭一口氣。跟他們挑戰,同志們,你們敢跟男人家比嗎?」 「敢,有什麼不敢?」陳雪春立即響應。這位小姑娘,起先是跟鄧秀梅,後來是跟盛淑君,她們的任何號召,她都首先熱烈地予以回應。 「他們做得的,我們也做得。」一直沒開口的盛佳秀也說話了。 「他們做不得的,我們也做得。」陳雪春補充說道。 「好吧,明天就去挖畈眼。」盛淑君說。 「行。」陳雪春紮腳勒手。 「塘泥不挑了?」盛佳秀問。 「塘泥擱下,先挖畈眼。我們社裡有一些深腳畈眼子,牛進去不得,只能用人挖。明天黑早,聽土喇叭一叫,就都起床,帶人的把孩子送到大伯娘這裡。今天就散會。」 婦女們穿起木屐,撐著雨傘,一個個走了。盛淑君跑到了盛清明家裡,把龔子元堂客在會上的活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 「摸不清楚,她為什麼跟謝家裡堂客也過不去?平夙日子,他們兩家是有來往的。老謝還到他家去吃過瘟豬子肉。」 「是呀,問題比我們想的要複雜些。」盛清明籠籠統統說了這一句。 婦女會開過以後的第二天,黑霧天光,盛淑君披頭散髮,穿起花棉襖,拿著喇叭筒,踩著草上的水霜子,爬上她家的後山。她的清亮的聲音,打破夜空的寂靜,傳到周圍幾里遠。 下山的時候,她想起宣傳合作化時,就在這山上,碰到符癩子,發生過不愉快的事,如今聽說符賤庚在株洲工廠表現得很好,張桂貞也不錯了。「人是能夠改變的,難怪黨總是強調改造。」她想。 走到山腳下,本來打算回家的,但一想到託兒站,她不放心,連忙又往面胡的屋場走去。 亭面胡被劉雨生喚去護秧去了。面胡婆婆正在階磯上掃地。 「早呀,淑姑娘。」 「你也早,都收拾好了?」 「進來看看吧。」 盛淑君走到橫堂里,看見木門框子上,貼一張紅紙,上書:「常青社第一託兒站」,字跡端正,顯然是盛學文手筆。盛淑君笑了,說道:「這是第一,第二在哪裡?」 「學文說,惟願有第二、第三。」 「他倒會將人家的軍。」盛淑君說著,跨進門裡,看見扮桶擺好了,里里外外,抹得素素淨淨的;四到八處,擺著一些木椅子,竹凳子;三面牆壁上貼了三幅畫,第一幅是毛主席在天安門,第二幅是麒麟送子,第三幅是八仙漂海。盛淑君點一點頭,對盛媽說: 「畫是哪來的?」 「學文跟同學借的。」 「我們只花了一張紅紙,借了三幅舊畫,開辦一個託兒站,省儉到家了。好好干吧,伯娘,多做出些經驗,我們去推廣。」 兩個人正說著話,媽媽們陸陸續續抱著或牽著孩子們來了。有的哭鬧,不許媽媽走;有的不認生,只要有人哄,不哭也不牽媽媽。盛淑君逗一陣孩子,急著走了。盛媽把小的孩子一個一個抱進扮桶里,又去逗大的。她的忙碌工作開始了。 擺脫了孩子拖累的堂客們一個個掮著耙頭來到了一丘圓畈眼子的田邊。盛淑君早已到了。她紮腳勒手,把兩根粗大的、黑浸浸的辮子盤在頭頂,用一條舊青綢手巾包紮起來。她點了點人數,自己領先跳進了田裡。稀爛的泥巴一直泡到大腿根。接著跳下的是陳雪春和盛佳秀。三個女將,掄起耙頭,開手挖了。別的婦女也一個個跳下來了。只有張桂貞有點猶疑。她最怕邋遢。 「來呀,不要怕,這比挑肩壓膀容易多了。」盛淑君催她,一面不停地掄起耙頭,把泥巴翻起,又用耙齒去耙平。 看見大家下去了,田塍上只剩她一個,退堂鼓是決不能打的,張桂貞只得也把乾淨的青布褲管高高地捲起,露出她的從來沒有見過太陽的雪白的大腿。她學會了挑擔,但還沒有紮起過褲腳,像今天一樣。 「快下來呀,不要怕。」盛淑君叫她。 張桂貞試試探探,下到田裡,污泥沒腿,她的耙頭使不上勁,盛淑君過來,教了她一陣。 「喲,這半天好帶勁啊,扶了耙頭好像是拄起拐棍一樣。」田塍路上,謝慶元背起犁,趕著水牯,輕蔑地諷刺。他正護完秧,沒有歇氣,又去耖田。盛淑君曉得他近來積極,只是容不得他嘲弄的口氣,馬上答白: 「你是新開茅廁三日香。是角色,跟我們比比。」 「比什麼呢?」謝慶元滿眼瞧不起。 「比長性。我們都不許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盛淑君針對謝慶元的寒熱病提出了挑戰。 提到長性,謝慶元有點心虛,他就是缺乏這個把戲,但嘴巴還是很硬: 「比什麼都行,怕了你們,枉為男子。」 「你當然不怕我們。我曉得你只怕一個人。」盛淑君說。 「我怕哪個?」 「你呀,就是怕她,」盛淑君用耙頭朝謝慶元堂客的方向一揚。「你就是怕這個人。」 「你們為什麼要扯起我來施禮?」謝慶元堂客曉得是說她,馬上提出抗議了,「我惹發了你們?」 「好,好,自己一夥,也扯皮了。」謝慶元趁此脫身,「我懶得跟你們扯了,你們婦女們最不團結,真不成氣候。」 盛淑君還要回敬,謝慶元趕起牛飛跑,已經去遠了。她和盛佳秀領頭,陳雪春跟著,低頭使勁挖和翻。腰圓腿壯的盛佳秀,力氣賽男子,一耙頭下去,挖五六寸深,她捏緊耙頭的木把,好像毫不費力似的順勢子一拖,面上長著草的黑泥巴和去年冬粘子的禾蔸子,一片一片地翻轉來了。她力使得勻,又很得法,不讓耙齒根打在泥巴上,泥和水都不濺起來。挖了好半天,她的身上還是沒有泥點子。盛淑君用力不勻,泥水濺滿了一身。但兩個人,力氣都足實,別的婦女,連陳雪春在內,都出氣不贏了,她們兩個人還一邊用勁,一邊扯談: 「從前的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跨,關在屋裡,像坐牢一樣,有什麼意思?」盛淑君說。 「唉,你只莫提起,這個罪呀,我是受過的。」盛佳秀說。 「如今都出來,跟男子一樣地勞動,一樣也很四海了。」 「是呀,勞動一天,人都快樂些。我這個人是享不得福的。」盛佳秀說。 「我也一樣。」盛淑君笑道,「上回到長沙開會……」 「看,好大一條泥鰍子。」陳雪春撂下耙頭,伸手去捉。盛淑君也丟下耙頭,撲過來了。兩個女子都彎下腰子,去捉泥鰍。那傢伙一滑就鑽進了泥里。大家邊捉邊笑,盛淑君笑聲最響亮,完全忘了自己是婦女主任。 泥鰍跑了,盛淑君又回到原來地方,繼續地挖。 「這東西不能硬捉,」盛佳秀邊挖邊說,「你要輕輕摸摸地用手把它和泥托起,一點也不費力地逮了。要用手捉,它能從手指縫裡一下子滑走。」 「你到長沙去開會,怎麼樣?」謝慶元堂客問道。 「住在招待所,伙食不錯。」盛淑君繼續說道。 「有泥鰍吃嗎?」陳雪春還沒有忘記不曾捉到的東西。 「有魚哪個還想泥鰍子?」盛淑君說,「天天只開會,不動手腳,到路遠的地方還有大汽車,享了幾天福,我的腳杆子腫了,腦殼上好像罩了一口鐵鍋。」 「享福是要八字的。」龔子元堂客插進來說。 「我想,糟了,」盛淑君不睬龔子元堂客,只顧說她的,「回家怎麼好出工呀?不料一回來,才到田裡,腳消了腫,腦殼上的鐵鍋也揭了。」 「哎喲,不得了。」有人驚叫。大家回頭看,叫喚的人是張桂貞。 「什麼事呀?」盛淑君丟了耙頭,奔去救援。 「哎喲,你看看,把我嚇死了,螞蟥!」張桂貞嚇得眼淚出來了。 「螞蟥不要緊。」盛淑君看見張桂貞的糊了一層泥巴的腿巴子上,緊緊地巴了三條螞蟥。連忙忠告她:「快不要去扯。」 「扯斷了,這傢伙的嘴巴留在肉里,會發爛的。」盛佳秀說。 盛淑君走起攏去,在她腿巴子上用手掌接接連連拍了幾下子,落下兩條,還有一條大點的,賴著不肯走,盛淑君又用勁給了幾下,才掉在田裡渾水裡,跑得無影無蹤了。 「吸飽了血,便宜你們了,」盛淑君對著螞蟥跑走的地方說。「不痛吧?」 「有一點癢。」貞滿姑娘說,傷口卻鮮血直流。張桂貞看著,眼淚又來了。 「趕快上去,扯幾根稻草把傷口上下,緊緊扎住,血就不會再流了。」盛淑君說。看見她那穿得精精緻致的單單瘦瘦的背脊,盛淑君心裡默神:「還是個新兵,理應照顧一下子。」隨即停止耙頭,叫喚道: 「你止住血,回去歇歇吧,上半天不要來了。」 「我不回去。」張桂貞近來思想進步了,但有時力不從心。 「回去吧,不必來了。挖完這一丘,我們要吃中飯了。」 「螞蟥咬了,么子要緊?也要哭臉。」等張桂貞一走,龔子元堂客把薄嘴唇一撇,說她的虧空,「真是小姐身子丫環命。」 「她能這樣,也算難得了。」盛淑君存心維護她,「這兩天她身上不便,我勸她不要出工,她還不呢。」 「你們做領導的,真想得周到。」盛佳秀說,意思之間,也有誇說自己的愛人的地方。 「都是李支書替我們爭得來的,來了例假可以請假,生產隊還特意增設一個女隊長,為的是我們婦女有一些話,不便跟男人家去講。」 「有例假可以告假,那我要告個假了。」龔子元堂客緊跟著說。 「你來了麼?」 「是的。」 「那你走吧。」 龔子元堂客爬上岸去,在一口井邊洗了手腳,回家去了。 「這個傢伙,不曉得是真的來了呢,還是假的?」陳雪春推測。 「隨她去吧。她走了,我們倒自在一些。」盛淑君說。 果然,龔子元堂客一走,盛淑君感到挑了一根肉里刺一樣,快活多了。她的話多了起來,笑聲也最大。快樂的精神立即傳染了所有的人們,連敦厚穩重、從不高聲的盛佳秀的話匣子也給打開了。她嘆口氣說: 「現在的女子真是享福啊。我做姑娘的時候,受足了磨。」 「受些么子磨?」對於舊式婦女的磨難什麼也不曉得的陳雪春這樣地忙問。 「耳朵穿孔;腳要包,拿裹腳布下死勁地扎,夜裡都不許解開,扎得個腳啊,像針扎一樣。」盛佳秀說。 「你的腳為什麼沒有包小?」陳雪春問。 「搭幫我一位堂哥,說不要包了,如今不興小腳了。」 「你堂哥替我們保存了一個勞動力。」盛淑君說,「要不是他,你現在也稱不得雄了。」 「那時候的女子呀,在娘屋裡就有人討厭,說是別人家的人。」 「那為什麼上轎要哭嫁呢?」盛淑君問。 「那要看是哪一個人哭了。」盛佳秀說,「有真哭,也有貓兒哭老鼠。娘哭三聲抱上轎,爸哭三聲關轎門,哥哭三聲親姐妹,嫂哭三聲攪家精。」 「你嫂嫂這樣不賢惠,你小孩寄養在那裡,好嗎?」謝慶元堂客莽莽撞撞問。 「我爸媽跟哥嫂分家另戶,孩子跟他外婆一起住。」盛佳秀說明。 「娘家不好住,難怪舊社會出閣得早了。」謝慶元堂客又說。 「在娘家,還好說,一過了門,碰到不好的公婆,過不得的男人,那就只有終身怨命了。」說到這裡,盛佳秀眼睛紅了。 「聽,是么子鳥叫?」盛淑君連忙用話來打斷。 「陽雀子[1]。」盛佳秀的心思也回到了輕快的現在,破涕為笑了,「這種鳥是聽不得頭一聲的。」 「那為什麼?」陳雪春好奇地問。 「走在路上聽了頭一聲,就會辛苦;睡在床上聽了頭一聲,就會生星數;枕上聽了頭聲陽雀子叫,要趕緊坐起來。」 盛淑君和陳雪春都大笑起來。 「信不信由你,這是老班子傳下來的話。」 有人在塅里用喇叭筒叫喚: 「中時節了,收工吃飯呀,下午再干吧。」 「這是陽雀子頭一聲叫吧?」謝慶元堂客故意逗笑。她曉得這叫喚的是盛佳秀愛人,社長劉雨生。 「這是喜鵲叫。」盛淑君笑笑說,「姐姐你說是不是?」 「你這個妹子也學壞了。」盛佳秀回了一句,連忙洗了腳,趕回家去了。她要弄中飯,還要餵豬。她餵了一隻巴壯的白豬,有四百來斤了。 託了孩子的女人都到了盛家,有的餵奶,有的只抱抱親親,又放下了。分離的時候,孩子們又都哭了。他們好像存心來比賽,一個哭得比一個厲害。亭面胡提著牛鞭子回來,又累又餓,心裡正發火,聽到這驚人的一片大合唱,他罵起來:「鬼崽子們,我一個一個抽死你們。」他把他們當做自己的兒女一樣看待了。 正在這時候,盛清明在門口出現,說是有要事相商,把他叫去了。 「你這裡來往人多,到我家去。」 「回來吃飯啵?」面胡堂客趕到門口問。 「你們先吃,給我留下。」亭面胡下令以後,跟盛清明走了出來。 半路上,碰到李支書,問他們到哪裡去。盛清明把他拉開點,講了幾句悄悄話,又笑笑問道: 「你看他行嗎?」 「只怕搞不出名堂。」支書斷定。 「我們不過是布個疑陣,么子人所言:虛晃一槍。」這話是低聲說的。「你到哪裡去?」 「到謝家裡去。謝慶元收工回去,深怪堂客沒有安置飯,米桶罄空,又說不幹了。我去看看他。」 * * * [1] 陽雀子:杜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