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三十二、競賽

周立波 《山鄉巨變》
聽說社裡準備挖塘泥去改造低產田,菊咬筋眼紅,也想照樣干。他有兩丘傍著山邊的乾田子,泥腳很淺,耕得深了,塞不死漏,加一層塘泥是頂合適的了。菊咬筋擱下其他的功夫,挑起箢箕,帶了妻女,走到他的上首一口月塘邊,那裡已經聚集好多人。常青社的社員們,正在把塘里黑浸浸的淤泥一挑一挑運到田裡去。 「你也來了,」挑著一擔泥巴的劉雨生招呼王菊生,「很好,這泥巴比得上大糞,你聞一聞,噴臭的。」 「是呀,這口塘多年沒有挖過了。」王菊生點一點頭,一邊下去開始挖。在跳板上,碰到陳孟春,把他攔住了。 「你這做什麼?」王菊生問。 「你不能挖。」黑皮黑草的孟春跟大春一樣莽撞,只是個子矮一些。 「為什麼?你大概不曉得這口塘我也有份吧?」 「我不管那套,你沒來車水,就不能挖。」 「我不跟你講,我們去找你們支書去。」 「你找支書來也是作閒。」 兩個人正在頂牛,鬧得不可開交的時節,劉雨生跑來,扯開陳孟春: 「讓他挖吧,這滿滿的一塘泥巴,少了他的?」 「我就是看不慣這個小氣鬼,他只曉得撿別人的便宜。」孟春一路嘟嘟嚕嚕走開了。 「老王,只管挖吧,不要聽他的。」看見菊咬筋氣得瞪起眼珠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走過去,安撫他說。 得到了這個轉圈,菊咬筋罵了幾句,為了不耽誤工夫,立即下去動手挖泥巴。 菊咬筋存心跟社裡比賽,比垮了社,他總覺得對自己會有好處的,至少至少,他這老單,可以幹得長遠些。開首挖的這一天,他並沒有顯出與眾不同的地方,社員挖和挑,他也挖和挑;社員歇氣,他也歇氣。到了第二天就分涇渭了。四更天氣,落了月亮,只有星星的微弱的光亮朦朧地照出月塘和塘基的輪廓。王菊生帶著妻女摸到塘里,叫金妹子挖泥,自己和堂客往田裡挑運。到大天亮,社員出工時,他們一人挑了二十來擔了。 「看這樣子,我們會輸在他的手裡。」歇氣的時節,劉雨生跟社員一起,坐在一個屋場邊的樟樹下,這樣地說。 「那不見得,我們人多。」陳孟春很有信心。 「他又不跟我們比人多,只比幹勁,比畝產。他田作得肥,如今又在改造乾魚子腦殼。我們的田肥瘦不勻,畈眼子,乾田子,又非常之多,改不勝改。」劉雨生的這席話,把孟春說得啞口無言。 「講作田,他本來是個行角。」李永和插嘴。 「行角我們社裡也不是沒有,孟春他爸爸,佑亭大老倌,還有老謝,都不弱於他。就是,我們無論老和少,都還沒有他那樣子捨得干。」 「是呀,」孟春心裡不自在,「我們一個個都勁頭不足。」 「和支書商量了一下,」劉雨生又說,「我們頂好成立一個青年突擊隊。」 「我來一個。」孟春忙說。 「我報個名。」盛淑君跟上。 「我也報上。」陳雪春樣樣都跟淑君學。 「積極分子都出在你們家裡,讓你們叔嫂姑嫂包辦起來,我們的突擊隊變成了一家班了。」李永和笑一笑說。 「不要扯開了。」劉雨生說,「老李,你的會計工作交卸了,如今派你一個新差使,趕緊把突擊隊組織起來,先拿老王作標兵,然後賽過他。做得到嗎?」 「做得到!」青年男女齊聲答應,孟春的喉嚨顯得最粗重。跟大家喚過這一聲以後,他還添一句:「做不到有鬼!」 「幹勁有點苗頭了,」劉雨生滿心歡喜,站起來說,就是歡喜,他也只微微一笑,「不過,這幹勁還只是在嘴巴子上。」 「社長真挖苦,」陳孟春習慣地用手勒衫袖,但衫袖早已捲起了,這樣地說,「好像我們都只會動嘴,不會動手。」 「你看,這個突擊隊幾時可以組織起來呢,明天行嗎?」劉雨生問李永和。 「等什麼明天,又不辦喜事,要選好日子。」陳孟春性急地說。 「你想辦喜事了麼?」有個後生子取笑。 「不要逗耍方!」孟春正正經經說。 「今天夜裡收了工,吃了飯就開,好不好?」李永和琢磨一陣,回答劉雨生。 「要等夜裡幹什麼?」又是陳孟春的話,「說干就干,不等吃飯。」 「孟春這個意見好。」劉雨生說,「現在就開,青年都到那間屋裡去。」講到這裡,劉雨生招呼老倌子們道:「歡迎老人家都去指導。」 「不敢當,我們不去了。」一個正在抽菸的老倌子回答。 菊咬筋一邊挑泥,一邊留意這班後生子們的舉動。看見劉雨生率領他們,進了路邊一座小茅屋,他心裡默神:「一定是為比賽的事情。」 茅屋裡傳來一陣一陣鼓掌聲和歡笑聲。半點鐘以後,人們陸續出來了。走到塘邊上,劉雨生對盛淑君說道: 「今天婦女到得特別少,你去召集她們開個會,講講道理,廣泛動員一下子。」 「好的,現在就去。」盛淑君說完跑了。跑不多遠,她又迴轉身,兩手合成個筒子,套在嘴巴上,大聲叫道:「喂,劉社長,請你出席我們的會,講一講話,好不好?」 「我有事,不能去了。」劉雨生揚聲回答,「你找婦女主任吧。」 等盛淑君走後,劉雨生對李永和說道: 「我們鄉里這位婦女主任,太不理事了,只顧在家帶孩子。」 「聽說肚裡又有了。」李永和說,「我看還不如乾脆改選,叫盛佳秀來當。」李永和這話未免本能地含有討好劉雨生的意思。 「她覺悟低了,家裡又餵一隻豬,叫她來搞,難免又是一個靴,弄得一個冬瓜不上粉,兩個冬瓜不掛霜。」 「盛淑君如何?」李永和又說。 「她倒合適,不過這事只能向支書建議。他還要請示上級。」 正談到這裡,鄉上通訊員來叫劉雨生開會。 「這事你正好跟李支書談談。」李永和說。 「好的。」劉雨生邊說邊走。 開過突擊會和婦女會,社裡出工人數大大增加了,平夙不大出工的張桂貞和盛淑君媽媽也都來了。這一天,都好好地幹了一整日。 晚上,李永和從盛清明那裡拿來一管三眼銃,把三個眼都築了火藥,安好引線,放在他床邊。第二天雞叫頭回,大約是四更天氣,李永和翻身起來,衣也不穿,肩起三眼銃,摸到盒火柴,跑到地坪里,對著略有星光的夜空,接連放了三聲銃。爆炸似的這巨響,震得他屋裡的紙窗都發響,屋後樹上幾隻鳥,撲撲的飛了。銃響的回音還沒有全落,李永和抬頭望去,使他吃一驚,塘邊柳樹上掛起一個點著的燈籠,已經有人干開了。「那是哪個社員啊?」他一邊想,一邊連忙跑過去,發現這些捨得乾的人不是社員,而是菊咬筋一家。 「你真早。起來好久了?」李永和問王菊生。 「不早,不早,才起來不久。」王菊生回答,其實,據李永和後來查到,他是半夜就起的。怕農業社也學他的樣,他說著假話。 這天是個回霜天,沒有打霜,也不起風,但也沒有出太陽。三眼銃響後,大家陸續起來了,雖說還是走在王菊生後頭,大家的勁頭總算還不小,扎紮實實挑了一整天。 第三天,李永和半夜爬起,跑到地坪里一望,沒有燈籠,菊咬筋沒有起來,李永和歡喜不盡,連忙放三聲號銃。 就在這夜裡,天氣起了巨大的變化,刮著北風,十分寒冷。「這是寒流吧?」李永和心想。等他把汽燈點著,掛在塘邊柳樹上,他看出了,凡是燈光照到的地方,塘基上的雜草上,菜園子的籬笆上,儘是白霜。塘角淺水盪子裡結了一層冰。男女突擊隊員們帶著箢箕和耙頭一個一個跑來。有個後生子,沒穿棉襖,冷得打寒顫,連忙在月塘近邊,用稻草、乾柴生起一堆火,其他的人都來烤火了。有幾個調皮的角色,悄風躲影,走到附近的茅屋,休息去了。一時間,沒有一個人下塘。 「這是搞的么子名堂啊,這樣早叫我們起來點起燈烤火?」有人埋怨了。 李永和不聲不響,把鞋子一脫,提一把耙頭,一馬當先,跳進了塘角的泥水裡,兩腳踩著泥上的薄冰,霍嚓霍嚓響,冷得牙齒打戰了。他大聲嚷道: 「突擊隊員們,不要烤火了,我們要學解放軍戰士,上甘嶺的英雄,他們不怕死,我們還怕冷?快下來,干呀!」 他一邊叫,一邊用耙頭把黑泥挖進箢箕里。緊接著,正在烤火的陳孟春跳了起來,把鞋子一撂,跳進了塘里: 「快下來吧,不冷,一點也不冷。」 「冷也不怕啊。」說這話的是盛淑君,她紮起褲腳,也下去了。她的背後,跟著盛佳秀和陳雪春,這個細妹子,個子還沒有長足,矮矮墩墩,但紮腳勒手,好像渾身都是勁。 看見婦女動手了,火邊的後生子們便都下來了。塘角邊和塘基上,人們挖的挖,挑的挑,有人還唱山歌了。 大家才挑了兩擔,菊咬筋一家三人就來到了。菊咬手裡提了個燈籠。看見社裡的汽燈照得四面八方都雪亮,他吹熄了燈籠。 「借光不行啊,老兄。」陳孟春對菊咬筋說,一半是頂真,一半是青年人慣有的輕快的玩笑。 「借了你們什麼光?」金妹子含怒地答白。 「燈光。你沒有眼睛?」陳孟春說。 「哪個叫你點燈的,是我爸爸麼?」金妹子的嘴巴風快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吵鬧起來了。開首一陣,衝突還只限於他們兩個人,一邊是個十八九歲的夙有冒失名聲的後生子,一邊是個十二三歲的全不諳事的小丫頭。對罵雖劇烈,形勢還不算嚴重,李永和兩次要孟春不吵,擔心耽誤工夫的王菊生也三番兩次喝罵他女兒:「你還不少講幾句!」但是,討厭王家、血氣方剛的孟春不只是不肯罷休,還不滿足於單跟金妹子拌嘴,存心要把戰鬥的火焰延燒到王菊生本人。看見王菊生不但不來招惹,還想罵退自己的女兒,他心裡一急,衝口說出一句不知輕重的話來: 「有種有根,無種不生,什麼蔸子長什麼苗,一點都不假。」 「孟春伢子,」菊咬堂客心裡冒火了,放下扁擔,奔了上來,「你這是罵哪一個?」 「罵那答白的。」孟春回應。挑著空箢箕,逼近她一步,他心裡覺得雖說還不是菊咬本人,但比起金妹子來,有點像一個對手。 「你口裡放乾淨一點,莫要扯起人來施禮,告訴你吧。」菊咬堂客警告他。 「我沒有扯起你來施禮。」孟春冷笑道,「我沒有到你屋裡去,也沒有到你田裡去,我是在農業社的塘邊上,是哪個夜豬子跑到了我們工地上,站到我們的汽燈底下,沾了人家光,還要稱霸王!」 「這口塘是你們農業社的嗎?」菊咬筋堂客跨進一步問。 「當然。」 「這口塘我有水分。」菊咬插嘴了,遇到跟他財產有關的糾葛,他不能緘默。 「你那一點水分,跟我們社裡比較起來,是拿芝麻比西瓜。」陳孟春迴轉身子,轉對菊咬筋,「何況你既不來車水,又不肯點燈,只曉得撿人家便宜。」陳孟春瞧大家一眼,有的人停了功夫,來看熱鬧,有的人還在挖和挑。孟春又道:「我們是信支書社長的話,大方一點,讓你來挖,要依得我向來的火性,就不許你挖。」 「哪個敢不許?」菊咬筋也動肝火,努起眼珠子。 「我敢不許。」陳孟春放下箢箕,一手拿扁擔,一手叉腰。 「你?你算什麼人?」 「常青社社員,你不認識嗎,眼睛給狗吃掉了?」 「常青社社員,好大的派頭!」菊咬筋故作鎮定,用眼角不屑地睃孟春一眼,「告訴你吧,老弟,我王菊生是洞庭湖裡的麻雀,見過幾個風浪的,不要說你芝麻大一個社員嚇不翻我,就是把隊長,社長,鄉長,縣長通通搬得來,又怎麼樣?」 「老王,」走來正想解勸的李永和,聽到這話,連忙插嘴,「你跟他一個人吵,為什麼要扯上幹部?」 「他講狠,踩爛他的框殼子箢箕。」李永和的插嘴鼓舞了孟春。他撂下扁擔,伸手扯住菊咬筋的箢箕的索子。 「你敢,你仗什麼人的勢?」 「你罵人!」陳孟春放鬆對方的箢箕,彎腰拿起自己的竹扁擔。 「罵了有鬼!」菊咬筋也丟了箢箕,緊緊握住自己手裡的木扁擔。 「你罵人,我就可以打人。」陳孟春舉起扁擔。 「你打,你打吧。」菊咬筋也舉起了扁擔,要走攏去,他堂客死死拖住他的一隻手。 在雪亮的汽燈下,雙方的扁擔接觸了,發出一聲響。社員和單幹把他們圍住。菊咬堂客被掀倒了,又奔上去;金妹子嚇得哭了。有個民兵拿自己的扁擔把雙方的武器架住在空中,不能落下。雪春上來拖住孟春手。有些平夙討厭菊咬的後生子鼓掌叫好,替孟春助威。盛淑君慌忙往鄉上奔跑。 犁耙組的兩個老倌子,陳先晉和亭面胡,遠遠聽到吵鬧聲,也都丟下牛和犁,拿著鞭子,趕起來了。一看是孟春在吵,先晉鬍子擠進去,厲聲喝道: 「孟伢子,你這個混賬的傢伙,有樣子沒有?我抽你一巡傢伙,」他揚起手裡的鞭子,「還不使得丟下扁擔呀?」他走攏去,奪下他的二崽的竹扁擔。老倌子一來平夙有煞氣,二來手勁比他二崽大,他一伸手,沒有遇到有力的抵抗,就把扁擔繳下了。看見孟春兩手攥空拳,自己又在氣頭上,菊咬筋迫近一步,橫起木扁擔,好像要給對方一下子,這又惹得孟春暴怒了。不顧爸爸的喝罵,他猛撲上去,奪住菊咬的扁擔,雙方扭做一團了。金妹子大哭起來,雪春臉都急白了,鬍子老倌喝罵失效,丟了鞭子,上去扯勸。正在這個不可開交的時候,李月輝和劉雨生來了,背後跟著盛淑君。扯勸的人越來越多,幾個力大的民兵,終於把扁擔奪下,將雙方隔開。李月輝勸了幾句,就跟劉雨生拉著李永和到小茅屋子裡,問明情況,才又走出來,雙方還在罵。李月輝走到菊咬筋跟前: 「老王,你只管挖吧,塘泥多得很,不要跟他生氣了,他小孩子,不諳事。」 隨即,拉著陳孟春到小茅屋裡,拍著他肩膀,笑著說道: 「老弟,你怎麼跟你哥哥一模一樣?」 孟春坐在門檻上,低頭不做聲。李月輝坐在一把竹椅子上,接著又說: 「在我們的社會裡,人人都在變,從你哥哥來信的口氣里,我知道他也變樣了,你還要學他從前的樣子?」 孟春還是低頭不做聲。 「你為什麼要跟他吵呢?塘泥又不是花錢買來的貴重的東西,為什麼不叫他挑?」 「我慪不得這一口氣。」孟春低著腦殼,這樣地說。 「虧你還要申請入黨呢,度量這樣大!」李月輝藉此教訓他,「入了黨,就是無產階級先鋒隊的一員,你以為先鋒隊的一員容易當呀?你的背後要有成千成百的群眾,你要時時刻刻不脫離他們,走得太快了不行,慢了又不對。發脾氣,憑意氣用事就更那個了。」 「他一個單幹戶子,算什麼群眾?」 「跟你我一樣,他是搬泥塊出身,如今也還是搬泥塊,你拿扁擔,他也有一條,你憑什麼說他不是群眾?不是群眾,又是什麼?」 問得陳孟春啞口無言。李月輝又道: 「好吧,去挖塘泥去。」 兩個人走了出來,李月輝走到正在往箢箕里上泥的王菊生跟前,笑著說道: 「老王,使勁挖吧,常青社還是要跟你競賽。」 「不敢,」王菊生好像瓮一肚子氣,「你們人多力量大,賽人家不贏,作興蠻攀五經講打的。」 「常言說得好,不打不成相識,吵過一場,彼此脾氣摸熟了,更好交手。」 「我不敢比,自願怕你們。」滿含氣忿,在表面上,菊咬筋打著退堂鼓。 「不要存芥蒂,一個村的人不能這樣子。來,孟春,」李月輝要做和事佬。他的圓臉,他的微笑,很適宜於做這個工作。他一手拉著陳孟春,一手拖住菊咬筋,從容笑道:「有一回到街上開會,看人賽球。雙方準備戰鬥了,裁判員的口哨吹響了,突然聽到一方集合成隊,大吼一聲,雄赳赳地往對方衝去,對方也迎上,嚇我一跳,以為開始賽球以前,要打一場架,哪裡曉得他們是握手,是講禮信。旁邊有個人跟我解釋:『這叫做友誼競賽。』現在,我們也先來點友誼,再搞競賽,好不好?來……」他不由分說,硬把陳孟春的右手捉得納進菊咬筋的右手裡。兩個人眼睛都不看對方,勉強地拉了拉手,就走開了。天已經大亮。正在這時節,有人喚道: 「啊嗬啊嗬!啊嗬啊嗬!你這個鬼崽子,敢跑!」李月輝看這喚的人是亭面胡。這位背脊略彎的老倌子,一邊在罵牛,一邊提著鞭子往塅里奔去。由於罵得急一點,把牛當成兒子一樣,罵出「鬼崽子」的話來了。大家望見,他用的牛跟陳先晉的牛一起,趁他們不在,開始自由行動了。它們背起犁,隨意地走到田邊,目的顯然是想去吃田塍路上的青草。等亭面胡兩人趕到,它們已經達到了目的,吃了一大陣,還在不停地搶吃。喜得犁沒有拖壞,兩個人把牛趕到原來犁路上,重新翻田。 月塘邊上,打架和看熱鬧的人們漸漸走散了,有的已經開始挖和挑。一邊還在紛紛地議論。李月輝把汽燈擰熄,對幾個沒有走盡的人們說道: 「下回你們再要點起汽燈來打架,我就不來勸解了,只派個人來收燈油錢,不給現錢的,扣他工分。」 盛清明來了,李月輝看他一眼,笑道: 「你來得倒早。」 「趕塌了一場熱鬧,真是倒霉。」盛清明說,「我是最愛打架的,下次再干,早點通知我,我來幫棰。」 「幫哪一個?」有人問他。 「幫哪個都行。可能一邊幫一棰。」 接著,挽住李月輝膀子,他邊走邊談: 「聽到吵鬧,我先往姓龔的屋場跑去,他睡得蠻好。我放了心,來慢一腳了。」 太陽把寒氣驅盡,霜冰化完,人們又使勁地挖,霸蠻地挑了。是吃力的勞動,又在日頭裡,人們的身上和臉上,汗水直洗;脫下棉襖,褂子濕透了。在這一點上,不論是王家,不論是社裡,都一個樣。這是他們可以重歸和好的共同的基礎。但在菊咬筋,雖說嘴裡打了退堂鼓,實際還是繼續使暗勁,跟社比到底,而且堅決要在幹勁和畝產方面把社員們比下擂台。 從塘里挖泥的地點,通到塘基上,要爬個滑溜的陡坡。人們挑起泥巴往上走,費勁,遲慢,搞得不好,要絆跤子,婦女摔倒的比男子多些。初出茅廬、身材小巧的張桂貞挑半擔泥巴爬上斜坡時,右腳一滑,仰天一跤,連人帶箢箕扁擔,滾在爛泥里。有人笑了: 「爐罐[1]沒有絆破吧?要絆爛了,癩子哥回來,會怪我們了。」 「沒得名堂,人家絆了跤,濺得一身泥牯牛一樣,你們還笑。」盛淑君說。她放下箢箕,跑去扶起張桂貞,心裡又想: 「這樣不行啊,要想個法子。」 接著,她和盛佳秀悄悄弄弄,商量一陣,然後再邀了兩個年輕力大的婦女,往近邊的屋場跑去。停了一陣,四位穆桂英,嗨嗞嗨嗞,抬來一塊長跳板,把它一端安在塘基上,一端伸進了塘里。斜度略大,她們又把上端放低些,下端墊高點,搬幾塊石頭放在挨近板子下端的地方,作為踏上跳板的階梯。這樣一來,男男女女,挑著擔子,從石級、跳板走上塘基,平穩而省力。有人讚揚了。盛淑君沒有聽人的讚詞。她肩起扁擔,又跑走了。過了一陣,她又挑著兩籮糠頭灰來了。 「這做什麼?」盛佳秀問她。 「等下你就曉得的。」 人們一路一路走過跳板。腳上的泥漿糊在板子上,十分滑溜。盛淑君用手捧了幾把糠頭灰撒在板上,跳板又蠻好走了。 「盛淑君,今天要記你個頭功。」有人這樣說。 「我們寫信去告訴大春,向他報喜,說你立了功。」有人笑笑說。 「什麼功啊,不要瞎講。」盛淑君一邊撒灰,一邊這樣子回復。 「竅門雖小,難為想到。」另外一個人說道。 大家談談笑笑,熱熱鬧鬧,都忘了勞累,好久沒有歇氣了。相形之下,菊咬筋一家三口,未免有一點冷清。他帶領妻女,不走跳板,怕人笑他占便宜,也怕跟陳孟春吵嘴。他們費力地爬著陡坡。 「老王,只管用我們的跳板嘛。」李永和受了李支書的思想的薰陶,和和氣氣地關照。 「金妹子,來吧,走我們這裡。」盛淑君邀請,她記住了支書的話:縱令是跟單幹戶子賽,也要在競賽中保持友誼。 「金妹子,來吧,不要施禮,我們不要你的錢。」有個民兵說。 金妹子疲倦的臉上露出了微笑,但一看到她爸爸走來,又不笑了。 「來吧,金妹子,跟我們繳伙算了,換工也行,兩三個人,冷冷清清,有么子味啊?」盛淑君的誘勸的話里,充滿了政治攻勢的火藥氣。 金妹子溫和地一笑,對她剛轉過來的爸爸的背脊投了一瞥,又搖搖頭。一笑一搖頭表明了這個小姑娘的心的一半已經入社了,剩下那一半,被她爸爸的威嚴鎮住了,不敢過來。 「你們莫作孽,不要挖人家的牆腳啊。」等菊咬一家都走遠了,李永和輕聲地忠告,「他這位將軍,手下通共只有兩個兵,一個娘子軍,一個童子軍,已經可憐得很了。」 笑談中間,陳孟春始終沒說一句話。他還是不肯同菊咬筋和解。我們的真正的老單也不大開口,只埋頭苦幹,一擔挑兩百來斤,一條扎紮實實的栗樹木扁擔,被兩端的擔子吊得像弓一樣彎了。 「好傢夥,真是一條牛,而且是一條水牯。」李永和抑制不住自己的嘆服。 社員歇氣時,王菊生也撂下了扁擔和箢箕,但是他沒歇氣和抽菸,雖說他跟別人一樣,很愛抽菸。他跑回家去。不到一會,掮出一塊板子來,擱在塘基邊,他也搭起一個跳板了。 看到這情況,盛淑君邀著幾個女伴,又去抬了一塊板子來。兩塊跳板鑲成一條寬闊的斜橋,人們可以同時上下。突擊隊員們一邊打喔嗬,一邊挑著擔子起小跑。 王菊生也起著小跑,看見堂客女兒都跑不動了,他急得口裡亂罵: 「死豬子,不快迅點,要在這裡過年啵?」 「爸爸,實在是走不動了。」金妹子向父親告饒。 「只曉得築飯的傢伙。」 「腳後跟打起一個泡來了。」金妹子挑著擔子,一拐一拐地走著,眼裡含著淚水說。這一回是跟媽媽講的。 「那你就回去,莫在這裡出俗相。」菊咬堂客維護女兒。她自己腳上也起了泡,腦殼還有一點昏。 「你們這些夜豬子,何不一個個給我瘟死?都只曉得吃現成。」看見女兒回去了,堂客一拐一拐地,像一名傷兵,菊咬筋發了躁氣。 「咬筋,你只剩下一兵一將了。」 「跟我們繳伙算了,要不,換工也行,我們來幫你挑幾擔子,你以後還工。」 「我們是駝子作揖,起手不難。」 「農業社的優越性就在這裡了,人多力量大,柴多火焰高。」 聽見後生子們七嘴八舌,菊咬筋氣得臉都發青了,但還是一聲不響,只管挑他的。社員歇氣的時候,他不歇,還是挑他的。 歇氣的時候,盛淑君和陳雪春坐在草垛子旁邊,商商量量,編了一首新民歌;到復工時,兩個姑娘唱起來了。內容是這樣: 社員同志真正好,挑起擔子起小跑,又快活,又熱鬧,氣得人家不得了。 末尾一句:「氣得人家不得了」,是雪春作的,第一遍末了是「氣得菊咬不得了」,盛淑君諳事一點,說這個不妥,改成了「氣得單幹不得了」,又想還是有點不妥當,就把「單幹」改成了「人家」。 但是,無論怎樣改,這一句話明明是指著菊咬,而且又真正道著了他的心事。菊咬心裡非常不熨帖。李永和看到這點,特意趕到他背後,跟他邊走邊談講: 「金妹子已經累翻了,我看你堂客也差不多了,何苦呢?人力這樣子單薄,不是霸蠻?」曉得李永和的話完全是出於好意,但王菊生還是沒有做聲。 「你現在積肥,都是這樣,將來雙搶,忙得贏嗎?」李永和替他設想。 「到哪座山里唱哪個歌。」菊咬筋冒了一句。 「可以想得到的嘛,到那時候,又要割早谷,又要翻板田,還要插晚季,老兄,你就是長了三頭六臂,也不行啊。依我之見,你不如現在進來,不要挨到那時節,火燒牛皮自己連。」 「我堅決不入。」菊咬筋斬釘截鐵地回道。 「將來呢?」 「將來也不。」 「那好,等著看你的戲吧。」李永和把腳步放慢,讓他先走了。接著,他對一個走到自己身邊的社員搖搖頭說:「人都是這樣,不到黃河心不死。」 看看天不早,自己累了,料想社員也一定很累,李永和吹起哨子,叫喚收工了。 王菊生夫婦還在挑和挖,直到天完全黑了,才回家去弄飯吃。 吃過夜飯,站在階磯上一望,王菊生看見塘邊汽燈又亮了,男女社員又在挑。王菊生連忙回到灶屋裡,跟堂客說: 「再去挑去,人家已經在幹了。」 「今天算了吧,金妹子累得飯都吃不進,我也不行了。」正在洗碗的王嫂這樣地說。 「人家幹得,我們干不得?」 「他們人多,寡不敵眾,有什麼辦法?我看,不跟他們慪氣算了。」 「到底去不去?」菊咬筋不愛聽多話。 「要去就去吧。」堂客是順從慣了的,腰有點痛,欲挪懶動,還是不敢說一個不字。 兩公婆走到月塘邊上,才發現這一批社員,除開李永和跟盛淑君以外,其餘都是生力軍。他們換班了。菊咬堂客想回去,但是看到男人已經下塘了,自己也只得捲起褲腳。他們遠遠地離開汽燈,害怕再次遇到孟春一樣的冒失鬼。約莫挑了一點鐘,菊咬堂客上好一挑黑泥巴,才擱到肩上,忽然覺得遠處的汽燈好像在飄動,接著眼前一陣黑,扁擔一滑,她栽倒了,連人帶擔子滾進爛泥里,菊咬筋慌忙丟了手裡的傢伙,急奔過來,幾個年輕的社員,連盛淑君在內,也都撂下肩上的擔子,跑過來了。 * * * [1] 爐罐:屁股的代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