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鄉巨變 · 三十四、爛秧
李月輝親自到了謝慶元家裡,用哲學的方法,加上經濟學的措施,降伏了老謝,也就是說,打退了他心裡的寒潮,使他重新積極了。他答應了李月輝的要求,護秧到底,並且抽空把自己多年積累的技術上的經驗傳授給青年。
李月輝的哲學的方法,大家已經曉得了,就是把眼光放得遠一點,又在比方謝慶元這樣的人的身上,充分估計了長處,他相信:「只要不是對抗性的,事情有壞必有好,人們是有短必有長。」根據這思想,他耐心地跟謝慶元磨了好久,最後達到了他的目的。
「我就是生活上有點子困難。」臨了,謝慶元提出了這話。
「我再開張條子,你到社裡去支點錢應急,不過你要仔細啊,超支多了,自己背包袱,人家也會說話的。」李月輝隨即開了一張條子,這就是他的經濟學的措施。
謝慶元領到五塊錢,當天用去四塊五,糴回一點周轉糧,買了一些醬油、胡椒和食鹽,還稱了四斤豬肉。當天夜裡,一家人飽餐一頓以後,謝慶元從衣袋裡挖出剩下來的五角錢,交給堂客:
「給我用十天。」
「這哪裡用得到啊?」堂客這樣說,但還是接了,因為她曉得,要是不接,連這點子也會沒有了。
吃了一頓肉,安排了十天家用,謝慶元幹勁又來了,夜裡護秧,日裡犁田,手腳一刻也不停。下白糰子霜,落水霜子的幾天夜裡,謝慶元邀了幾個後生子,穿宵連夜跟寒潮鬥爭。遵照地委的指示,他們不怕麻煩,在秧田的北端,用竹子和木頭支起十來鋪曬簟,來擋住北風。在夜裡,他放水灌滿了秧田,因為雖然不懂得科學,憑經驗,他曉得,水溫比較高,灌滿秧田,能護住才抽出的嫩嫩的秧苗不受冷霜的侵害。到了白天,太陽出來時,他挖開秧田的越口,把田水放盡,叫秧苗曬曬太陽。他又撮些糠頭灰撒在田裡,埋住秧根,蓋住泥巴,來提高泥溫。
為了便於在隆更半夜,隨時護秧,謝慶元背套被褥,困在秧田附近一間稻草蓋的柴屋裡。
從來都是皇天不負苦心人,老謝這樣捨得干,他護理的秧田抵住了寒潮的侵襲,秧很快出齊,扶針轉青,轉眼又長成一拳深了。「秧爛一拳深。」謝慶元說,他仍然是連夜不離,一點不放鬆。
「如何?我說他有兩手吧?」李月輝得意地對人誇獎謝慶元。
就在這時候,就在謝慶元從秧田附近的柴屋搬回家去的時節,他交給堂客的五角安家費用得罄空,米桶又露了底子。他默一默神,請劉雨生開過幾回條子,新近又煩李支書開過一次條子,兩處是不好再開口的了。他左思右想,借措無門,堂客又只曉得亂吵。於是,天氣的寒潮才過去,謝慶元的心上的寒潮又來了。他躲在家裡,困在床上。
謝慶元困在家裡的這天,劉雨生才從城裡開完一個會回來,正在社裡,跟幾個木匠研究插秧船,上村一個後生子跑了進來,出氣不贏,劉雨生忙問什麼事。
「秧爛了。」
「爛了嗎?」劉雨生失聲地問,「哪裡的爛了?」
「我們上村的。」
「走,去看看去。」劉雨生隨著後生子往上村奔去。在路上,他問:「下村的呢?」
「下村的秧長得很好,一色翡青。」
劉雨生比較地放了一點心。全社至少有一半秧田沒有問題。走到半路,看到亭面胡正在一個路邊丘里打蒲滾,劉雨生連忙招呼:
「佑亭哥,我們上村的秧爛了。」
「不要緊,爛了秧,年成好。」亭面胡不急不緩地回答,還是趕牛拖著蒲滾走。
「我只一天一夜不在家,就壞場了,真是,你跟我去看看,看還有救藥沒有?」
「不要緊的,下村的秧,我看了蠻好,西方不亮東方亮,怕他什麼?」
亭面胡一邊給劉雨生吃定心丸子,一邊把牛吊在附近一間牛欄里,陪著劉雨生到了上村。背北風的幾丘老秧田,滿田黃嫩嫩的秧穀子只有稀稀落落的幾處開始青嘴。
「還好還好,只是來得慢一點。」亭面胡說,劉雨生心裡一喜。
「請看看下邊。」報信的後生子說。
他們走到靠近大塅,正當北風的兩丘大秧田旁邊,劉雨生的臉上變色了。這兩丘秧田,遠遠望去,也是一片綠茸茸,但不是秧穀子青嘴,而是田裡不素淨,長出了一層綠蒙,就是綠苔,沒有綠蒙的地方,水上浮起一層黃黃的桐油泡子。
「天陰久了,又有寒潮,田裡石灰沒有打得足,這秧田是哪個整的?」
後生子沒有做聲。劉雨生忙說:
「是我大意了,我那天把田交給了這裡隊長,自己忙別的去了,又沒有交代一聲,叫他多用點石灰。」
「會作田的作一丘,秧田不好,就費力了。」亭面胡說。
「趕緊叫人來,下去把綠蒙撈掉,看有不有救?」劉雨生忙說。
「來不及了,已經死了。」亭面胡下到田邊,撈起一些秧穀子,「你看,糜溶的了。出了桐油泡子,就是秧穀子早已去見閻王了。」
「何得了呢?」劉雨生枯起眉毛。
「不過,社長你不要著急,爛秧的年歲收成好,前清手裡,有一年作田,我也爛了秧,花錢分了人家一批秧,那年收了一個飽世界。」
「哪裡有這樣多的秧補呢?」
「找老謝商量,今年他沒爛一根,一定有多的。」亭面胡說。
劉雨生心想,謝慶元在這些點上,是不容易講話的,但是口裡沒有講出這意思,只是說道:
「只怕他那裡也沒有多的。」
「他有多的。寬秧田,窄菜園,老謝是個老作家,一定留了很寬的餘步。」亭面胡說。
「想想看有不有別的法子。」劉雨生又說,「再泡一批種,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節氣到了。況且又沒有種穀。」亭面胡搖一搖頭,又笑著說:「只要老謝肯分秧就行,上村相差也無幾。你們兩個不好打商量?一個是社長,一個是副社長。」
「那是他的責任區,這邊是我的。」
「那還不聽你調擺。」
劉雨生笑笑,沒有做聲。三人分手了。劉雨生往謝家裡走去。他想先去探探老謝的口氣,夜裡好開會。路過王菊生秧田,看見他的秧滿田翡青,一根沒爛,已經擺風了。「這是一個好大教訓啊,同樣地碰了寒潮,為什麼他們都沒有爛秧,惟獨我們的壞了呢?」劉雨生邊走邊想,不知不覺,到了他從前的舅子秋絲瓜的秧田邊,只見一大丘田,好像癩子的腦毛,稀稀落落長了幾根青傢伙,裡邊還有些稗子。「我們找到個伴了。他到哪裡去找秧呢?」接著,他忽然想到一件可慮的事情,就急急忙忙往謝家走去。
走到謝家的獨立小茅屋跟前,聽見關著門的灶屋裡有人說話。
「他的爛了,你的沒有,這一下顯出高低來了。」劉雨生聽出這是龔子元堂客的聲音。
「不瞞你說,我姓謝的起小作田,從來沒有爛過秧。」這是謝慶元的大喉嚨。
「這一下,看他這個社長如何下得台?你該出口惡氣了。」
劉雨生心想:「這傢伙在挑三撥四,我去闖破她不呢?」接著,他斷定還是進去點破她的好。就用勁敲門。
「哪一個?門沒有閂,推呀!」是謝慶元的聲音。
「你在家呀?黃天焦日,為什麼關起門說話?」劉雨生笑一笑問。
「正在講你的虧空,社長。」謝慶元堂客嬉皮笑臉地回答。
「講我的虧空,不必關門,我愛打開門窗說亮話。你也來了?你們為什麼都沒有出工?」劉雨生迴轉身子,問龔子元堂客,裝作好像是才看見她似的。龔子元堂客滿臉飛紅,手腳無措,隨即故作鎮靜,露出兩顆放亮的金牙,笑著支支吾吾說:
「我請了假,是來借米篩子的。你們談吧,兩位社長一定有事要商量。大嫂,請把你們的篩子借我用一用。」
「你拿去吧。」
看著這女人提著篩子一扭一扭走遠了,劉雨生坐在門邊一把舊竹椅子上,吧著老謝遞來的旱菸袋,問道:
「她常常來嗎?」
「輕易不來。」謝慶元堂客回說。
「老謝,」劉雨生開口叫一聲,停頓一會,才又從容地說道:「你曉得麼,上村的秧爛了兩丘?」
謝慶元正要啟齒,堂客對他鼓一眼,制止他多嘴。她曉得,他一開口,就會出綠戲,不是吹自己,就是罵別人。
「這都怪我大意了。」劉雨生懇切地批評自己,隨即又說:「現在發生了一個緊急問題;我不吃茶,大嫂你不要費力。」
謝慶元堂客起身燒茶,走到灶門前,靠著灶圍裙[1],背著劉雨生,對謝慶元又狠狠地鼓了幾眼,意思是叫他莫講話。劉雨生說:
「我就要走的,真不吃茶。上村缺秧,再泡種是來不及了,你看怎麼辦?」看見謝慶元一句話不講,劉雨生又說:
「今天夜裡開個社委會,大家商量一下子。吃了夜飯,你就來吧。我還有事。」
才出謝家的地坪,劉雨生模糊地看見遠遠有個人往這邊走來。想要看清是哪個,他放慢腳步,看清這人是從前的妻舅張桂秋的時候,他趕緊轉上了小路。「他到謝家裡去做什麼?」劉雨生默了默神,「一定是為秧的事,他秧也爛了。」他覺得情況更為複雜和緊急,順路走到盛清明家裡,商量了一陣。
晚上,社委會在社辦公室舉行。會議擴大了幾位老作家,為的是研究爛秧的原因,同時討論善後的辦法。盛清明來了。雖說是社委,平常的會,他很少參加。今天晚上他是特意趕來的。把情況報告公安上級的時候,上頭要他追究事故的性質。在會場上,他和平常一樣從容逗笑,但實際上,他認真地傾聽所有的人的發言。
「是負責人,又是老作家,怎麼會塌場的呢?」有個人的這話,指的是社長。
「好漢怕大意。」又有人說。
「只怕是下泥沒有揀個好天色。」先晉鬍子細密地推想。
「下村趕了一個響晴天。」謝慶元說。
「上村下泥,碰了一個落雨天,播了一些,才下起雨來,我想算了吧,就沒有住手,一直播下去。」劉雨生把情況說明。
「秧就爛在這裡了。」先晉鬍子說,「老班子是有話傳下來的,落雨忌下泥。」
「我也曉得,」劉雨生道,「不過我想,老班子話不可盡信,比方,稀禾結大谷這話,我們完全推翻了,適當密植,收得多些。」
「落雨忌下泥,你不能不信。」陳先晉又說。
「落雨下泥,為什麼不好?」盛清明盤根究底。
「雨點把糜溶的泥巴打得泛起來,」這回解釋的,不是陳先晉,而是謝慶元。「泛起的泥一落沉,把那才下泥的嫩谷芽子淤蓋了,你叫它怎麼伸腿,如何不爛?」
陳先晉點頭,亭面胡移開口裡噙著的旱菸袋,滿口稱讚:
「對,你是個行家。」
得到了鼓舞,謝慶元稱意地又說:
「那天上村在下泥,我碰去了,叫他們莫急,等天轉晴了,再下不遲。沒有一個聽我的,社長又不在。」
「那天我恰恰到中心鄉去了。」劉雨生插著說明。
「是些什麼人主持的呢?」盛清明詢問。
「幾個到常德學習過的後生子。」劉雨生說。
「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動不動批人家一頓,說人保守。」謝慶元說得動了火,站了起來,「我還理他,只懶得管了,么子人所言:『少吃鹹魚少口乾。』」他像出足了氣,又坐下了。
「你這也不對,一個共產黨員,覺得自己是對的,就應該堅持真理。」盛清明說他。
「都不聽我的調擺,有什麼法子?」
「只怪你瘟豬子肉吃多了一點。」盛清明半開玩笑說。
「莫逗耍方。」謝慶元認真摸實說,「不聽老人言,到老不周全,學過又怎樣?沒有老經驗,行嗎?」
謝慶元的這席話最得陳先晉欣賞。老倌子點一點頭,又磕菸袋。亭面胡附和他們:
「凡百事情,都有里手不里手。」
「殺豬做豆腐,稱不得里手。」盛清明說,「要講究就講究不盡,要不信邪,也行。」
「重要的是黨的領導,政治掛帥。」劉雨生生怕人家怪常德,偏重技術,不管政治。
「政治他們也是半瓶醋,都不過是團員,人家一開口,就不問青紅皂白,一窩蜂來了,這就是他們的政治。」謝慶元不老不少,卻非常反對青年。
「不扯遠了。」劉雨生把話題收轉,「已經爛了皮,怪張怪李,無補於事。大家看看,上村缺秧,到底如何辦?」
謝慶元低著腦殼。亭面胡說:
「再泡是來不及了。」
「來得及也沒有種穀了。在這青黃不接的時候,哪個家裡還有禾種穀?」李永和說,「就是搜搜刮刮,收得一些,季節又來了。」
「是呀,『割麥插禾』日夜在叫,桐子樹也都開花了。今年是隔年陽春。」陳先晉把菸袋遞給面胡。
「那就只有個法子,縮小雙季稻面積,改種一季。」謝慶元抬頭建議。
「也是一法。」面胡噴出口白煙,點了點頭,對於略有爭執的雙方,他都點頭的。
「黨號召擴大雙季稻面積,人家都響應,我們不但不擴大,還要縮小,這不是有心違反黨的倡導了?」劉雨生枯起眉毛,停頓一陣,才望著謝慶元笑笑:「我看只有這樣了:下村一根秧沒爛,一定有多的……」
「不多,不多。」不等劉雨生說完,謝慶元連連否認。
「我看了那邊秧田的密度,敲了一下算盤子,你至少要多出兩丘。」劉雨生說得很靠實。
「我是按照雙季稻的畝數泡種的,沒有多餘的。」
「不要打埋伏,哪個泡種是扣打扣的?寬秧田,窄菜園,哪個老作家不曉得這點?」劉雨生這話,引得面胡點頭了。但謝慶元還是一口咬定:「沒有多餘的。」
「我們攤開來算算,好不好呢?」劉雨生從桌上摸起一把算盤子,「你那裡是二十石田,就是一百二十畝,你泡了好多種穀?」
謝慶元不肯說出泡種的具體數字,因為會場上的老作家不少,有了泡種的數字,大家就會算得出他余好多秧苗。他搜腸刮肚,尋找多餘的秧的用途:
「就是多一點,也要留著將來補蔸子。如今插田,新手子多,會插些煙壺腦殼[2]。」
聽到這話,亭面胡又點一點頭。
「你哪裡只多這點啊,老謝?真人面前,你不應當說假話。」劉雨生想用感情,用大義,來打動他,使他丟棄個人的打算,顧全整體的利益。親眼看見秋絲瓜到了謝家,他心裡默神,老謝一定是根據什麼交換的條件,把多餘的秧苗許了秋絲瓜,但沒有憑證,他只能動以懇切,曉以責任,「我們是多年的鄰居,彼此心事都是明白的,這個社不是我姓劉的一個人的,你是黨員,是當家人,上村減了產,你也有責任。」
「我的責任區是下村。」謝慶元插了一句。
「但你是副社長,上村能不管?我們打開窗子講亮話,你要是連一點秧都不肯通融,只怕社員會說你是本位主義。」
在平日,謝慶元只有一點怕盛清明,怕他嘴快,又不留情。這位治安主任搞清爛秧是技術事故以後,早已走了。對在場人物,包括劉雨生在內,無所忌憚,謝慶元跳起來嚷道:
「你不要亂扣帽子。我們的秧哪有多的呢?我說你不信,那你去數吧。」
「分明有多,你一定要這樣說,有什麼法子?」
「你說有多,我說沒有,兩人各講一口話,插田快了,等那時看吧。」
「我們現在不談也可以。不過你要答應一句話。」
「一句什麼話?能答應的當然答應。」
「你是副社長,講話要算話。」
「你先說是什麼話吧?」
「將來你秧有多的,先要盡社裡,不能給旁人。」
「我給什麼人?」謝慶元臉上一熱,坐了下來。
「扯秧時,請先晉大爹去幫你們的忙。」
「你想叫他監督我?」謝慶元心裡默神,但沒有做聲。
會散了。社干們一個個走了。陳先晉留下沒走。他坐在原來的地方,吧著菸袋,乾咳幾聲。劉雨生曉得他有話要說,坐起攏來。
「我們一家的命根子都託付你了。」老倌子說。
「有什麼事嗎?」劉雨生急問。
「事情不小也不大,不曉得該不該我來多嘴?」陳先晉慢慢吞吞,還沒有扯到正題。
「有關社裡的事,人人該管。我們是依靠社員大家辦社的。」
「按理,我不應該背後講人家,尤其是他,田裡功夫實在好。」
「你說的是謝慶元吧?」
「就是指的副社長。」陳先晉在技術上非常看重謝慶元,背後還稱他職位。「你看這一回護秧他好捨得干,又懂得門徑。」
「你說他秧有多的沒有?」劉雨生把話扯到他正在焦慮的問題上。
「多得還不少。」陳先晉停頓一下,才又開口:「按理,我在這裡不應該說他的壞話。不過這也不能算壞話,是實在的話。」
「你看到了什麼事嗎?」劉雨生猜到了八分了。
陳先晉點一點頭:
「我們都以社為家,沒有社,田作不出,大家命也活不成。他當副社長的,手指腦倒往外邊屈。你要他的秧,只怕他早已許給別人,賣給社外的人了。」
「何以見得?許給哪個了?」劉雨生已經猜到九分,但還是問。
「你看哪個單幹屋裡爛了秧?」陳先晉覺得不好直說社長兒子的舅舅的名字。
「張桂秋。不過你何以這樣作想呢?有何根據?」
「我來開會,經過副社長地坪前面,看見你那一位從前的舅母抱個撮箕從對面走來,我順便看了一眼,半撮箕米,面上還放了一塊干荷葉包住的東西。她一直送到副社長家去了。」陳先晉笑笑又說:「你們從前是郎舅至親,他那個脾氣,你還有不清楚的?他家的東西這樣容易到手嗎?依我看來,下村的秧準定是許給他了。」
送走了陳先晉以後,劉雨生家也不回,走到盛清明家裡,把這些情況告訴了他。盛清明勸他再去謝家,看看動靜,並設法多掌握點材料。
「不料在一個社裡,為一點秧,鬧得這樣。」劉雨生臨走,輕輕嘆口氣。
「還要安排吵大架子呢,你以為內部矛盾好玩呀?搞得不好,要轉化,要打破腦殼。」
盛清明答應連夜派民兵護秧,防止偷扯,並且答應自己到張家走走,探探虛實。劉雨生當夜到了老謝家。小茅屋裡沒有光亮,除開鼾聲和後山裡的陽雀子叫,四圍是寂寂封音。劉雨生敲敲臥房的窗子,喚叫開門,房間裡沒有動靜,階磯上竹籠里的雞拍了拍翅膀。
「老謝,開開門,有要緊事找你商量。」劉雨生聲音又高了一點。
桂滿姑娘醒來了,一腳把謝慶元踢醒。
「哪一個?么子貴幹呀?明朝來行嗎?」沒有完全清醒的謝慶元很不耐煩。
「是我。這件事等不到明朝。」
「是老劉嗎?就起來了。」
謝慶元披起棉衣,拖雙沒屁股鞋子,摸到桌邊,把燈點起。然後開門把客人引進房裡。昏黃的燈光下,他用手背遮住正打呵欠的大嘴。帳子裡面,桂滿姑娘裝作睡著了。
「還是為秧的事來的。」劉雨生笑一笑,開門見山。
「我猜到了,」謝慶元說,「不過,我的話已經到底了,講沒有多的,就沒有多的。」
一句話把門封死,劉雨生覺得難於進鋸,就點他一句:
「沒有多的,為什麼答應了別人?」
「我答應哪一個了?」謝慶元臉上發燒,心裡也火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劉雨生又築上兩句。
「你說什麼話?你……」謝慶元急得說不成話了。
桂滿姑娘從攀開的帳門伸出頭髮蓬鬆的腦殼,來解丈夫的圍:
「雨生哥來了,為什麼還不拿菸袋?」
她這一打岔,謝慶元果然緩了一口氣,起身尋菸袋。
「我不抽菸,就要走的。」劉雨生說,但也有意把空氣搞得緩和一點,就和他們兩夫妻扯了一會家常,又談到犁耙功夫,說常青社趕在各社的前頭了,劉雨生有心讚揚讚揚和他現有爭執的對手:
「這是因為我們社裡有幾個老把式:像陳先晉,盛佑亭,還有你自己。」特別把「你自己」三字,說得很重,意思是想引起他的主人翁的感覺。這幾句話,果然使得謝慶元心裡活動了一些。劉雨生又慢慢地把話題轉到秧苗上來:
「十分收成九分秧,偏偏我們社裡爛了好幾丘。辦社頭一年,就碰了這樣一件為難事。」
「事到如今,再泡種也來不及了,只好少種一點雙季稻。」謝慶元說。
「我們的複種面積已經上報了,哪裡能少?我看老謝,你是當家人,應該……」
「我是什麼當家人?」謝慶元想起他個人的事情,又說憋氣話。「我背一身賬,自己這個小家都當不成了。」
「這個好辦,大河裡有水小河裡滿,只要社不垮,生產一天天上升,你的這點賬算得么子?」
「作興賴賬嗎?」
「不是這樣說,老謝,我們跳出個人的圈子,替社裡考慮考慮,好不好?只要我們一心為社,社就會興旺。」
「我還有什麼外心?」
「你沒外心好極了,多餘的秧先盡社,問題解決了。我叫他們替你護秧,你專顧犁耙。」
「那不行。」扯到實際問題,謝慶元寸步不讓。
「為什麼?」
「沒有什麼為什麼。這邊的秧田我負責到底。換個生手,又出岔子怎麼辦?」
「秧都擺風了,還會出什麼岔子?就是生手,料想也出不了問題。」
「你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這裡安得上什麼過河拆橋?莫不是你想鬧獨立性了?」
「我鬧什麼獨立性?」
「那為什麼你的責任區社裡不能派人插手呢?」
謝慶元沒有做聲。
帳子裡面,桂滿姑娘一直在用心細聽。她覺得丈夫說了一些不得當的話,自己又不好干預。現在,聽到老謝逼得沒話講,怕他發躁氣,連忙爬起來,想打個圓場。正在這時候,劉雨生心裡也煩了,話就來得重一些:
「你這樣,連我也止不住起了疑心。」
「疑心什麼?我一沒偷人家,二沒搶人家。」謝慶元跳了起來,手捏著拳頭。
桂滿姑娘披起破棉襖,赤著腳跑下踏板,趕到謝慶元面前,拖住他的右手杆子,連斥帶勸地說道:
「你從容一點,和平一點,好不好?」又轉身向著劉雨生,「雨生哥,快雞叫了,我看今夜裡算了,有話留到明朝講。」
「他平白無故疑心人家,就算了嗎?沒有這樣子松泛。」
「螞蟻子不鑽沒縫的雞蛋。」因為糾纏太久了,身子又有些疲倦,劉雨生也控制不住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謝慶元搶進一步,一膀子掀開攔在當中的堂客。謝慶元有一股牛力,只輕輕一掀,堂客撂過去好遠,倒在床邊踏板上,身子一定是撞痛了,她哎喲一聲,又怕他們打起來,大聲叫道:
「快來人呀,打死架了!」
謝家裡的茅屋坐落在一個小小橫村的山邊上,左鄰右舍都相隔好遠,叫喚聲音人家是聽不見的。這一回事有湊巧,謝大嫂才嚷一聲,外邊就有手電的白光閃幾下。謝大嫂又大叫一聲,外邊進來一個人,拿手電一照,笑著問道:
「有什麼事呀?」
三個人都望見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是盛清明。
「你們這是做什麼?大嫂子你怎麼跪在踏板上了[3],那裡應該是老謝受訓的地方嘛。」
「你這個耍方鬼,哪個跪了?」
「你們到底是幹什麼呀?」
「為秧的事,我們吵架了。」劉雨生平靜地說,「老謝要動粗,先把心上的人掀倒了。」
「我們走,由他一個人動粗去吧。」盛清明拖著劉雨生就往外走。到了門外,他揚聲又叫:
「老謝,今天夜裡起,秧田你不要管了,我派民兵來替你守護,你累了,休息休息吧。」
「多謝你,不要你派人,我要一手來。」謝慶元在房裡回答。
「一手包辦不行啊,老兄。」
盛清明講完,沒再等回應,挽住劉雨生的膀子走遠了。到了塅里,盛清明說道:
「這傢伙真是手指腦往外邊屈,答應了他了。」
「答應了張桂秋嗎?」劉雨生問。
「還不是他。」
「何以見得?」
「秋絲瓜不是有個崽嗎?你曉得的,樣子也像秋絲瓜。」
「你真是愛講笑話,秋絲瓜的崽不像秋絲瓜像哪個?」
「我引他到外邊來說:『好伢子,我這裡有糖。』我從懷裡挖出幾粒糖珠子。他躡手躡腳,想吃又不敢伸手,眼睛往屋裡一瞄,足見秋絲瓜的家教還是很嚴的。看見門口沒有人,他接了糖,塞進嘴裡。我牽著他走,一邊問他:『聽說你們的秧爛了,是不是真的?』『哪會不是真的呢?』『你爸爸不急?』『他急么子?』『沒得秧插田,還不急嗎?』『他有秧子。』『哪裡來的?』『我不告訴你。』『你看這裡是么子?』我摸出一包糖珠子。『他弄得謝大叔的,我再不告訴你了。』『糖拿去吧。你爸爸給了謝大叔什麼東西?』『給了一撮箕米,一塊臘肉。我再不告訴你了。你這個人不是好人,會去跟爸爸說啵?』『我去跟他說什麼?他又沒得糖給我吃。』你看,事情不是擺明擺白嗎?」
劉雨生覺得事情嚴重,連夜跑到李支書家裡,把情況一五一十講了一遍。聽了報告,李支書有點生氣,這是稀有的。他枯起濃眉,說道:
「這太不像話,他能被秋絲瓜收買,就難得不被別的人買通,不整一下不行了。」
「他還信你的話,你先找他談談看。」劉雨生建議。
「個別談話不行了。」
「先開一個支部會?」
「不開了,請他直接跟群眾見面。他哪裡還有點黨員氣?這樣好吧,明天夜裡開個辯論會,你我都出席,你跟盛清明都把材料準備好,布置一些積極分子。好,你就去吧。這太不像話了。」
* * *
[1] 掛在灶上的木圍板。
[2] 煙壺腦殼:新手插秧時,手指不護送秧根,以致秧的根須入泥時都向上捲成一團,像旱菸袋的煙鍋(煙壺腦殼)一樣,這樣插下去的秧苗不容易成活。
[3] 跪踏板:諷刺人家怕堂客的話。